第4章 今夜無人入睡(林知遙視角)
我是林知遙。
現在,我正坐在蕭逸家的餐桌前,面對著一桌子的好菜,手裡捧著飯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乖巧微笑。
王阿姨不停地給我夾菜,嘴裡念叨著「多吃點多吃點」,那份熱情和小時候一模一樣,讓我心裡暖洋洋的,也讓我有那麼一點點想笑。
但我的心思,其實根本不在這些菜上。
我的心思在對面那個埋頭扒飯的男生身上。
蕭逸從剛才開始就不太敢看我。
他低著頭,筷子在碗里扒拉來扒拉去,偶爾抬頭夾菜的時候目光從我臉上飛快地掠過,像只受驚的麻雀,碰到我的視線就立刻彈開。
他的耳根還殘留著一點點沒褪乾淨的紅色,是剛才在臥室里那一番折騰留下的痕跡。
說到剛才在臥室里那一番折騰——我的腳底現在還在隱隱發麻。
這個混蛋。
說是十五分鐘,每一分鐘都沒浪費。
手指、牙刷,輪番上陣,把我的腳心撓得一片通紅,癢得我眼淚都笑出來了。
我從沒被人撓成那個樣子過——即使小時候被他無數次以「懲罰」的名義撓腳心,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猛烈。
他的手指在我腳底彈鋼琴似的來回撥弄,指腹上的薄繭擦過我的足弓時那種粗糲又細膩的觸感,讓我整個人都像被電流擊中一樣彈起來。
而那把牙刷……天哪,那把牙刷。
刷毛掃過我腳趾縫里最嬌嫩的皮膚時,那種又酥又麻又癢的感覺,簡直要把我逼瘋了。
想到這裡,我悄悄地在拖鞋里蜷了一下腳趾。
還在發麻。
足弓的位置被他用大拇指按揉了好一陣,現在那裡的皮膚還留著一股熱熱的、微微刺痛的余韻。
腳趾縫里也殘留著刷毛掃過的觸感記憶,像有無數根看不見的小羽毛還在裡面輕輕搔動著。
從小到大,他撓我腳心的次數多到數不清。
每一次都是以遊戲懲罰的名義,每一次他都撓得格外認真、格外投入、格外……享受。
小時候我不懂,只覺得這個男生怎麼這麼愛捉弄人,老是逮著我的腳不放。
後來我懂了,反而覺得他那種偷偷摸摸又欲罷不能的樣子有一點點可愛。
包括剛才在臥室里,他綁我手腳的時候那個強裝鎮定的樣子,他脫我襪子時微微發抖的手指,他撓我時那種專注到近乎沈醉的眼神——我全看在眼裡。
雖然我笑得眼淚橫流、形象全無,但我的余光一直在捕捉他的每一個反應。
然後,在撓完之後,我故意問他:「你不會是個戀足癖吧?」
他的反應簡直精彩絕倫。
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彈起來,臉紅得能煮雞蛋,結結巴巴地否認,慌張得不像話。
那一瞬間我心裡湧起了一種惡作劇得逞的快意——就像一個發現了別人小秘密的人,故意把秘密擺到台面上來逗他玩。
這個笨蛋。他到現在還不知道我甚麼都知道了。
倒是剛剛阿姨說我爸媽今晚加班,讓我在這住一晚,一下子把我的思緒拉回了現在。
「說起來,你們小時候不就是經常擠一張床嘛。玩累了兩個人倒頭就睡,那個小身板擠在一起,看著可好玩了。」
王阿姨的聲音忽然飄進耳朵里,把我從剛才那些畫面里拉了回來。
然後她提起了我們小時候的事。
小時候。
玩累了倒頭就睡。
我端著碗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碗沿恰好遮住了我的嘴唇,這個角度應該沒有人能看到我的表情變化。但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耳尖開始發熱。
王阿姨,您不知道您兒子當年是怎麼讓我「玩累」的。
那些所謂的「玩累了倒頭就睡」,大部分時候的流程是這樣的:蕭逸想方設法贏了我,然後用撓癢癢懲罰我,撓的重點永遠是我的腳心,我笑得渾身脫力癱在床上,他在一旁看著,等我笑不動了他就說「你睡會兒吧」,然後我就真的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是玩累的,是笑累的。
是腳底被他撓得又紅又燙、渾身力氣都被笑抽乾了之後,不由自主地昏睡過去。
那時候他甚至還為此挺得意的。
每次成功把我撓睡著之後,他就會坐在床邊安安靜靜地看著我,偶爾用指尖輕輕戳一下我的腳底,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睡熟了。
這些小動作我都知道——有時候我是真的睡著了,有時候我在裝睡,因為我想看看他到底會做甚麼。
結果他甚麼都沒做,就只是戳一戳,看我有沒有反應。最多就是用手指在我腳底輕輕劃一下,然後馬上縮回去,像做賊一樣。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他的那種小心翼翼和偷偷摸摸,其實比任何大膽的行為都更讓我心動。
而就在剛才,我又經歷了一次被他撓到欲哭無淚的體驗。
和當年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不是遊戲,他把我綁在床上,用了比小時候任何一次都要狠的手段。
我的腳底又開始發麻了。
足弓處那塊最敏感的位置,現在只要腳趾輕輕動一動,就能回憶起他大拇指按揉時的力度和觸感。
還有腳趾縫——他用牙刷刷那裡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快彈到天花板上了,那種密密麻麻的、無處可逃的癢感,現在想起來還能讓我脊背一陣陣發緊。
我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活動了一下腳趾。
光裸的腳趾在拖鞋里蜷起又張開,做了一個小小的舒展動作。
腳底的皮膚蹭在拖鞋塑料底面上,粗糙的觸感掃過今天下午被撓得最狠的位置,帶著一陣若有所無的不適。
然後我抬起眼睛,看了對面的蕭逸一眼。
他正在心虛地往我這邊瞟。
那眼神飄飄忽忽的,想落在我臉上又不敢,最後往下飄了一點點,大概落在我的脖子附近,然後又猛地彈回到他的飯碗上。
他在想甚麼?是不是也在想剛才臥室里的事?是不是也在想小時候的事?
哼,肯定是。
他這個人我太瞭解了。
每次做了虧心事之後就是這個樣子——不敢看我,不敢說話,悶頭做自己的事情假裝很忙。
小時候每次撓完我之後也這樣,話特別少,臉紅紅的,眼神躲躲閃閃,好像做了甚麼天大的錯事一樣。
既然知道是「錯事」,你倒是別做啊。
可是你就是忍不住,對吧。
我心裡悄悄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我不知道為甚麼——在桌子底下伸出腳,用腳背輕輕踢了他的小腿一下。
那一下不重,只是輕輕一碰。他的小腿肌肉在我腳背觸碰的瞬間繃緊了一下,然後我看到他的身體微微一僵,筷子在手裡頓住了。
我迅速把腳縮回來,重新穿好拖鞋,然後繼續端端正正地坐著,捧著碗,表情平靜得不能再平靜,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我的心跳咚咚咚地加速了好幾拍。
我為甚麼要踢他那一腳?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大概是因為他那樣偷偷摸摸地看我,讓我有點害羞,又有點說不清的惱意——不是真的生氣,就是那種「你看甚麼看,又不是沒看過」的嗔惱。
也可能是因為王阿姨提起小時候的事,讓我想起了那些被他撓到睡著的下午,心裡泛起了一股複雜的、夾雜著羞赧和懷念的情緒。
反正他應該不敢踢回來。
後來的半餐飯時間里,我表面上安靜地吃著菜,偶爾回答王阿姨幾句關於學校的問題,心裡卻一直在想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今晚。
我。
睡在蕭逸的房間。
蕭逸打地鋪,睡在我旁邊。
這件事讓我心裡湧起一種微妙的、混雜著期待和緊張的情緒。
我期待甚麼?
我想到這個念頭的瞬間就把它按了下去。
我告訴自己,只是借住一晚而已,王阿姨就在隔壁房間,蕭逸也在地上睡著,不會發生任何事情的。
甚麼都不該發生,甚麼都不會發生。
但腦子里另有一個聲音在低低地說——你期待嗎?如果他真的想做點甚麼,你會是甚麼反應?
我發現自己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或者說,我不敢回答這個問題的真實答案。
王阿姨收拾碗筷的時候,我想幫忙端幾個盤子。
端著盤子走進廚房的時候,我和正要出來的蕭逸擦肩而過。
我們的肩膀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輕輕蹭了一下,那種瞬間的觸碰讓我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只是低著頭往房間走去,背影看起來有一點慌亂。
我把盤子放在灶台上,對著水槽里嘩嘩的水流發了一秒鐘的呆,然後對自己說:林知遙,你正常一點。
回到蕭逸房間的時候,他已經坐在床沿上了。
我們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還沒來得及收拾好的局促。
他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寫作業吧,我說好。
我就這樣坐在了他的書桌前。
他的書桌和記憶中相比變化不大。
桌面上多了幾本高中的輔導書,角落里擺著一個筆筒,裡面插著各種顏色的中性筆和幾支用禿了的鉛筆。
台燈的燈罩上還貼著小時候我們一起貼的貼紙——是一張《神奇寶貝》里皮卡丘的貼紙,邊緣已經泛黃捲起了,但竟然還一直貼在那裡。
這個發現讓我的心軟了一角。
他還是那個他。從里到外,都沒有變過。
我打開書包,拿出作業本和筆袋,攤在桌面上,開始寫作業。蕭逸也搬了一張小凳子進來,趴在床鋪上寫。
房間很安靜,安靜得我能聽到他翻頁時紙張摩擦的聲音,聽到他偶爾換姿勢時小凳子在地板上發出的細微吱呀聲,聽到空調出風口那均勻而低沈的嗡嗡聲。
在這份安靜里,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氣在空氣里浮動。
那是我身上的味道。
我從小就用茉莉花味的洗發水和沐浴露,這個味道已經變成了我的一部分。
而現在,我的味道瀰漫在蕭逸的房間里,和他的房間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這個認知讓我有一種說不清的歸屬感。好像在說,這個房間,這個空間,現在有一部分是屬於我的了。
我試著集中注意力寫作業。數學卷子,倒數第二題,解析幾何。先算標準方程,聯立,韋達定理。好像是極點極線,有點難算。
我的筆停住了。
腦海裡那密密的線和字糊成一團,然後忽然浮現出了一個畫面。
不是解析幾何的畫面。
是我之前在網上看過的那些撓癢視頻里的畫面。
那是一個場景很簡單的視頻。
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在一間不大的房間里,有點像宿舍,也有點像臥室。
女孩子脫了襪子坐在床邊,男生一開始只是在旁邊看,然後忽然伸手把她的腳拉過來,開始撓她的腳心。
女孩子笑得尖叫,掙扎著想跑,但男生的力氣大得多,把她按住,手指在她的腳底瘋狂地撓著。
那個視頻不長,但我當時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因為那個場景,實在是太容易代入我自己了——同樣的青梅竹馬,同樣的小房間,同樣的獨處,同樣的男生對女生的腳有著執著的興趣。
而此時此刻,我和蕭逸就在一個不大的房間里。獨處。我坐在床邊,他就在我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
如果他現在忽然放下筆,走過來……如果他的手忽然從背後握住我的腳踝……如果他像視頻里那個男生一樣,把我的腳拉過去,開始不由分說地撓我的腳心……
我的腳底忽然癢了一下。
那是一種從內部浮上來的癢感,不是因為外界的觸碰,而是因為大腦的想象太過於逼真而引發的神經反射。
足弓的位置,今天下午被他用大拇指反復按揉的那塊皮膚,此刻像有無數根細小的羽毛同時掃過,泛起一陣酥酥麻麻的、讓人想要蜷起腳趾的癢意。
我不自覺地在拖鞋里蜷了一下腳趾。
然後又收緊了一下。
腳趾勾起來,在拖鞋的塑料鞋面上輕輕刮過,發出一點極細微的聲響。
我的腳底好像真的在發癢——不是真的癢,是那種「想象出來的」癢。
足弓那裡尤其明顯,那一塊被他今天重點「照顧」過的皮膚,此刻像有自己的記憶一樣,自動回放著被指腹按壓畫圈時的觸感,然後轉化成一陣陣若有若無的癢意,從腳底蔓延到全身。
我把腳趾蜷得更緊了。
五根腳趾全都勾起來,趾肚緊緊抵著拖鞋的鞋面,足弓的弧度因此而變得更大,腳底的皮膚皺起幾道淺淺的細紋。
然後我慢慢松開,讓腳趾恢復自然的舒展狀態。
蜷起,松開。
再蜷起,再松開。
我下意識地用這個微小的動作來緩解腳底那股莫名浮現的癢感,但效果適得其反——每次松開的時候,腳底的皮膚重新展開,那種「等待被觸碰」的期待感反而更加強烈了。
我的左手不自覺地從書桌上垂下來,手指輕輕按在了自己的小腿上。
如果順著小腿往下,就是腳踝,再往下,就是腳背,然後是我的腳底,那片今天下午被他反復觸摸、刷弄、揉捏的皮膚。
我的手指停留在小腿上,沒有再往下移,但掌心貼著自己小腿皮膚的那種觸感,已經讓我心裡那股癢意更加泛濫了。
我咬住下唇,努力把注意力拽回作業上。
然後我聽到身邊傳來一聲脆響——吧嗒。是筆掉在地上的聲音。
我猛地回過神來。
低頭一看,我的右手握著的筆尖正戳在草稿本上,尖頭已經在紙上畫了一團亂七八糟的鬼畫符。
我愣愣地看著草稿紙上那團亂線,像一團糾纏在一起的毛球,線條亂七八糟地交錯著,有的地方用力重得幾乎戳破了紙,有的地方又輕飄飄的像在畫雲。
這是我剛剛無意識的時候畫的。
這團亂麻就是我此刻腦子里的真實寫照。
我剛才在想甚麼來著?
我放下筆,手心微微有些潮濕。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光著的腳踩在拖鞋里,腳趾還保持著微微蜷起的狀態,足弓處有一道淺淺的褶皺,腳底在今天下午被撓過的地方還泛著一層極淡的、不仔細看就看不出來的粉色。
還好。沒甚麼異常。
然後我下意識地側了一下頭,目光向下落去——想看看蕭逸在幹甚麼。
然後我愣住了。
蕭逸不在床上趴著寫作業。
他在床下面。
準確地說,他彎著腰,一隻手撐著地板,另一隻手假裝在撿筆,但他的頭是抬著的,目光的方向正對著我的腳。
那雙光著的、踩在拖鞋里的、腳底還泛著淡淡粉色的腳。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眼神專注而沈迷,和我記憶里那個小時候撓我腳心時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樣——只不過現在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隱忍和渴望。
他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亮得不太正常,像兩團被壓得很小卻燒得很旺的火焰。
他在偷看我的腳。
這個認知讓我腦子里轟的一聲炸開了一朵煙花。
我的第一反應不是生氣,而是害羞。
一種從腳底直衝到頭頂的、滾燙滾燙的害羞。
因為我知道他在看,而且他也知道我知道他在看——不對,他應該還不知道我已經發現了。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彎著腰假裝撿筆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藉口。
這個笨蛋。
「蕭逸。」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在盯著哪看呢?」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專注沈迷瞬間切換成被抓了現形的小偷。
那種切換太快了,快到有點滑稽。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張開,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潮。
我看著他,微微擰著眉毛,抿著嘴唇,感覺到自己的兩頰也在發燙。
但我在努力維持表面的鎮定,用那種「氣鼓鼓但其實也沒有真的在生氣」的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心裡突然覺得他有點好玩。
這個畫面好熟悉。
小時候每一次他用玩遊戲的名義撓完我的腳心之後,我就是用這個表情看著他的。
而他也每次都是那副被抓包之後手足無措的樣子,低著頭不敢看我。
時間是個奇妙的東西。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居然還在重復同樣的劇情。
「沒有沒有。」他連忙撿起筆,慌亂地站直身體,用手摸了摸後腦勺,目光飄得到處都是就是不敢落在我身上。
我看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抿了又抿,像在拼命組織語言。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徹底愣住的話。
「我是看你比小時候好像更漂亮了些。」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帶著一種強撐出來的隨意感,但尾音微微發顫,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說我比小時候更漂亮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我本來就不平靜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我愣住了。
腦子里那些關於他偷看我腳的念頭——剛才還在組織語言準備怎麼嗔怪和笑話他幾句的念頭——在這一瞬間全部被炸飛了,像一陣風吹散了所有雲霧,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剛才說甚麼?
他說我漂亮。
這句話裡面的潛台詞太多了,多到我不敢去一一解析。
但最核心的那個意思是——他在看我。
他一直在看我。
那不是在看一個普通的青梅竹馬,而是在看一個他覺得「漂亮」的女孩子。
我的腦子在這一刻完全宕機了。
然後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開始燒了起來。
不是那種慢慢升溫的過程,而是一瞬間從常溫直接燒到沸騰。
熱度從我臉頰的皮膚深處迸發出來,像有人在我的皮膚下點了一把火,火焰從兩頰蔓延到耳根,從耳根蔓延到後頸,最後整個頭都像被泡在了溫水里,熱烘烘的。
我把頭轉回去了。
轉得很慢,很刻意,像是在做慢動作。
因為我知道如果轉得太快會被他看出來我在害羞,但我又沒有辦法繼續保持面對他的姿勢,因為我的臉現在一定紅得不像話。
我盯著面前攤開的作業本,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作業本上的數學公式全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墨跡,和草稿紙上那團亂麻重疊在一起,在我視網膜上糊成一片。
我的右手握著筆,筆尖戳在紙上,手指的力度大到指節微微發白。但我不知道自己想寫甚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寫甚麼。
我的腦子里只剩下一句話在循環播放。
「你比小時候好像更漂亮了些。」
比他小時候見到的我,更漂亮了。
所以他小時候就覺得我漂亮了?
不是,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為甚麼忽然說這個?
是真心話嗎?
是因為他偷看我腳被我抓住了,慌亂之下隨便找了一句誇我的話想蒙混過關?
還是因為這句話原本就藏在他心裡很久了,今天只不過是被逼急了不小心說漏了嘴?
如果是後者呢?
如果是後者的話,那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他喜歡我?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
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撞著,聲音大到我覺得他可能都能聽見。
我用手指悄悄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燙得嚇人。
耳根也在發燙,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裡面開會。
我想說點甚麼。
甚麼都好。一句輕鬆的調侃也好,一句假裝沒聽清的「啊?」也好,一句把話題岔開的「你作業寫完了嗎」也好。
但是話堵在喉嚨里,卡住了。
我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一下,但聲帶完全不聽使喚,發不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