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今夜無人入睡(蕭逸視角)
我還沒來得及從方才那場撓癢和那句「笨蛋」的余韻中徹底回過神來,門外就傳來了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
那聲音清脆而熟悉,像一盆恰到好處的冷水,把房間里所有曖昧的、燥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氣都衝散了那麼一瞬。
我和林知遙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從床沿彈了起來——她下意識地用手理了理還有些凌亂的頭髮,把散落在臉頰旁的發絲別到耳後;我則飛快地把那根還丟在床尾的跳繩撿起來,卷了兩圈,塞進書桌抽屜里。
我們隔著半個房間對視了一眼。
她的眼神里還殘留著方才笑得太過激烈留下的水光,眼圈微微泛紅,但嘴角卻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那笑容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從容——明明剛才被我用牙刷刷腳心刷到幾乎斷氣的人是她,可現在她看起來卻比我鎮定得多。
「是王阿姨回來了。」她說,聲音還帶著一點點沙啞,那是笑狠了之後嗓子沒恢復過來的痕跡。
她清了清嗓子,又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殘留的淚痕,然後很自然地從床上站起來,拉了拉校服的下擺,把因為掙扎而微微皺起的衣角撫平。
我嗯了一聲,盡力讓自己表面看起來很鎮定,但心臟還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著鼓。
我走到臥室門口,伸手把門拉開,剛好看見我媽拎著滿滿兩袋子菜從玄關走進來。
「媽。」我喊了一聲。
「誒,你們回來啦?」我媽換著拖鞋,笑眯眯地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目光越過我落在身後林知遙的身上,臉上的笑容頓時放大了好幾倍——那種笑,是我這個親兒子都不常能見到的熱絡程度,「知遙!哎喲,讓阿姨看看,多久沒見你了,長這麼漂亮了!」
林知遙從我身後走出來,微微低著頭,眉眼彎彎地笑著喊了一聲「阿姨好」。
她的聲音已經恢復到了平時那種溫溫柔柔的調子,完全聽不出來半個小時前還在我床上笑得淚流滿面氣都快斷了。
我媽把菜拎進廚房,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你媽也真是的,加班加得這麼突然,早說一聲我多做幾個菜嘛。來來來,你們先坐著看會兒電視,阿姨這就做飯,餓了吧?」
林知遙很自然地走過去問要不要幫忙,我媽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讓她在客廳好好歇著。
我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我媽對林知遙的態度,簡直是當親閨女在養。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每次林知遙來我家,我媽臉上的笑就收不住,嘴裡「閨女閨女」地叫著,恨不得把家裡所有的零食都搬出來堆在她面前。
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不能怪我媽偏心。畢竟林知遙確實招人喜歡。她身上有一種讓人不自覺就想親近的氣質,像一汪溫水,不燙不涼,剛剛好。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我媽在灶台前忙活。
林知遙被我媽推出了廚房,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來。
她坐姿很規矩,雙腿併攏,兩手放在膝蓋上,和我對視了一眼,然後對我微微彎了彎嘴角。
那個笑容很淡,卻讓我心裡一癢。
我想起剛才她被我撓得在床上打滾的樣子,想起她笑到極處時眼角溢出的淚花,想起她那雙被我脫了襪子、赤裸裸暴露在燈光下的腳,想起我握著她腳踝時掌心裡傳來的溫度和細膩的觸感。
這些畫面還熱乎乎地印在我的腦子里,和此刻她這副乖巧文靜的模樣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這個反差讓我心裡某個地方又隱隱地躁動起來。
「蕭逸,過來端菜!」我媽的聲音把我從亂七八糟的思緒里拽了出來。
我應了一聲,去廚房幫忙。
我媽今天確實做了不少菜——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紅燒帶魚、一盆番茄蛋湯,還有一大盤我最愛吃的回鍋肉。
飯菜的香氣熱騰騰地瀰漫了整個餐廳,勾得我肚子咕咕直叫。
說起來,從放學到現在還真沒吃過東西,剛才那一番折騰也消耗了不少體力。
我們三個人圍坐在餐桌旁。
我媽坐在主位,我和林知遙面對面坐著。
桌上的菜冒著熱氣,燈光暖黃黃的,照在每個人臉上都顯得格外柔和。
我媽不停地給林知遙夾菜,嘴裡念叨著「多吃點多吃點,看你瘦的」,排骨堆了林知遙碗里小半碗,堆得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說「夠了夠了阿姨」。
我低頭扒飯,偶爾抬眼看一下對面的林知遙。
她吃飯的樣子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咀嚼的時候臉頰微微鼓起來,有點像一隻安靜進食的小兔子。
她發現我在看她,筷子頓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睛飛快地瞟了我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點點嗔怪的意味——好像在說「看甚麼看」——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吃飯。
我趕緊把目光移開,假裝專心吃排骨,心裡卻忍不住七拐八拐地想東想西。
「對了,知遙,」我媽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甚麼事,「你媽剛打電話過來,說她和你爸今晚臨時要加班到很晚,可能得半夜才能回來。她讓你今晚就在我們家住,別一個人回家了,家裡沒人不安全。」
我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林知遙眨了眨眼睛,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幾秒內變了好幾次——先是意外,然後是猶豫,最後變成了一種很自然的、帶著感激的微笑。
「會不會太麻煩阿姨了?」她輕聲問,語氣里帶著禮貌的推辭。
「麻煩甚麼麻煩!」我媽大手一揮,語氣不容置疑,「你小時候在我家住了多少次了,還跟阿姨說這種話。就這麼定了,今晚就住這兒,明天週末你們也不用早起,睡到自然醒。」
林知遙很乖巧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甚麼。
但我注意到她低下頭的那一瞬間,耳尖好像紅了一點點。
不明顯,但確實紅了。
她低頭吃飯,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我也有點坐不住了。
今晚。林知遙。住在我家。
這幾個詞在我腦子里反復碰撞,炸出一串一串的火花。
我努力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那盤回鍋肉上,告訴自己別胡思亂想——只是住一晚而已,而且我媽也在家,能發生甚麼?
可是心裡那頭不受控制的野獸已經在蠢蠢欲動了。
它趴在我的心底,喉嚨里發出低沈的咕嚕聲,眼睛里映著林知遙安安靜靜吃飯的側臉,爪子一下一下地撓著我的胸腔。
然後我媽又開口了。
「晚上知遙就睡你房間,」她用筷子朝我一指,語氣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你打地鋪。把床讓給人家睡,聽到沒有?」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我媽又笑眯眯地加了一句,語氣里帶著幾分長輩特有的、讓人無法反駁的懷念味道:「說起來,你們小時候不就是經常擠一張床嘛。玩累了兩個人倒頭就睡,那個小身板擠在一起,看著可好玩了。」
我差點被嘴裡的米飯嗆到。
我連忙喝了一口湯把那股咳嗽壓下去,眼角余光瞟向對面的林知遙。
她端著碗擋著臉,但我分明看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白瓷碗的邊緣剛好遮住了她的嘴唇,只露出一雙微微彎起的眼睛。
眼睛里的水光晃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不好意思。
我媽不知道小時候的真實情況。
她只看到我們玩累了睡在一起,但她不知道,那些年林知遙在我家「玩累了」直接睡著的背後,有相當一部分是我撓她腳心撓到她笑得渾身脫力,最後癱在床上連動的力氣都沒有了,迷迷糊糊就睡過去了。
不是玩累了,是笑累了,是被我撓癢撓到筋疲力盡。
我小時候甚至還為此偷偷自豪過——覺得自己贏了遊戲、拿到了撓癢的資格、還把她撓到直接睡著,簡直是三連勝。
現在想起來,我只覺得那時候的自己又蠢又壞。
可是偏偏那個又蠢又壞的自己,現在還在心底某個地方蠢蠢欲動著。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林知遙。就在這一剎那,桌子底下,有甚麼東西輕輕踢了我的小腿一下。
我一愣。
那個力度不大不小,說重吧不疼,說輕吧又明顯是有意為之,絕不是不小心的觸碰。
我低頭往桌下瞟了一眼,只來得及看見一隻光裸的腳縮回去的動作。
她沒有穿襪子,大概是洗澡之後換上了拖鞋,腳上甚麼都沒穿,光著的腳背在餐桌下的陰影里白得發光,腳踝處纖細的骨節微微轉動,迅速收回到對面的椅子下方。
那只腳的主人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我對面,捧著碗,臉色平靜,看起來專注而自然地吃著飯菜,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林知遙在餐桌下踢了我一腳。用她光著的腳。
我的小腿上還殘留著她腳背碰觸時的觸感——光滑的、溫熱的、柔軟的皮膚,還有那五根纖細腳趾輕輕擦過我小腿脛骨的輪廓。
那個觸感像烙鐵一樣印在了我的皮膚上,讓我的小腿肌肉不由自主地繃了一下。
她踢我的意思是甚麼?
是害羞了,怪我看了她一眼?
還是她也想起了小時候被我撓到睡著的事情,不好意思了?
又或者——她根本就是不想讓我再盯著她看?
不管哪一種解釋,都比單純的一腳要複雜得多。
而用光腳來踢我這件事,更是讓這個動作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她完全可以穿著拖鞋踢,但她沒有。
她是用赤裸的腳背貼著我的小腿,完成了一個短暫而溫暖的觸碰。
接下來的半餐飯時間里我幾乎沒怎麼說話,只是悶頭夾菜,偶爾嗯嗯啊啊地回應我媽的幾句話。
我媽大概覺得我是因為要打地鋪在鬧彆扭,還說了我幾句「男孩子要懂得讓著女生」之類的話,我也懶得辯解。
吃完飯,我媽收拾碗筷去廚房洗碗,走之前囑咐我們早點洗澡休息。
林知遙主動幫忙把碗筷端進廚房,我媽又是一陣推讓,最後還是拗不過她,讓她幫忙端了幾只盤子。
我一個人先回了房間,坐在床沿上,看著面前這張並不算大的空間發呆。
過了一小會兒,林知遙推門走了進來。
她手裡拎著她的書包,應該是在客廳拿進來了。
她走進房間的時候,目光在屋子里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了我身上。
我們倆對視了一下,她的表情很平靜,好像剛才在餐桌下用光腳踢我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她一樣。
「寫作業吧。」我說,聲音比平時稍微啞了一點。
「嗯。」她應了一聲,把書包放在書桌上。
我的房間不大。
放了床、衣櫃、書桌之後,能走動的地方就很有限了。
書桌也只有一張,椅子也只有一把。
我走過去把椅子讓給她,示意她坐下。
「我搬張凳子來。」我說,然後去客廳搬了一張小塑料凳回來。
我把凳子放在床邊,把作業鋪在床鋪上,自己坐在小凳子上趴著寫。
這個姿勢不算舒服,但也能湊合。
林知遙坐在書桌前,台燈的光把她的身影照得輪廓分明——她低頭寫字的專注側臉,微微前傾的肩線,握筆時手指的角度,每一個細節都被那盞昏黃的台燈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溫暖的、讓人安心的光。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翻頁的細微聲響。
空調吹出來的冷氣濕潤而清涼,和外頭十月的悶熱天氣隔成了一道鮮明的界限。
而在這份清涼之中,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像一條看不見的細絲線,在空氣里飄浮、纏繞,時不時鑽進我的鼻腔里。
那是林知遙身上的味道。
這個味道我很熟悉。
從小學開始,每一次她靠近我的時候,我都能聞到這股淡淡的茉莉花氣息。
可能是她的洗發水,可能是她家的洗衣液,也可能是她身上的香水味——不管是甚麼,這個味道已經變成了我記憶里屬於林知遙的專屬氣味。
像一張隱形的名牌,只要聞到這個味道,我的大腦就會自動跳出她的名字。
現在這個味道就在我周圍彌散著,和空調的冷氣糅合在一起,讓整個房間充滿了某種讓人卸下所有防備的安寧感。
我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今天一天緊繃的神經在這暖黃的燈光和茉莉花的香氣里慢慢舒展開。
我側過身,假裝活動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用余光去看林知遙。
她正埋頭寫作業,寫得很認真。
燈光從右側打在她的臉上,在她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睫毛的陰影。
她咬了一下筆帽,皺了皺眉頭,大概是在思考甚麼題目,然後忽然舒展眉頭,低頭刷刷地寫了下去。
她的馬尾辮今天扎得比平時高一些,發尾輕輕搭在肩膀上。
幾縷碎發沒有完全扎進去,散落在耳側和頸後,隨著她低頭的動作微微晃動。
校服的領口開了最上面那顆扣子,露出一小截脖頸,白皙而修長,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就坐在我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安靜地寫著作業,和這個房間里所有熟悉的擺設融為一體,好像她本來就是這房間里的一部分,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我盯著她的側臉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她好像感覺到甚麼似的微微抬了抬頭,我才猛地收回目光,假裝專心寫作業。
可是我的目光根本不聽使喚。
它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引力牽引著,慢慢地、不可抑制地、超絕不經意地——往下滑。
滑過她校服的下擺,滑過她大腿側面的布料褶皺,滑過她白皙的小腿,最後落在了她的腳上。
她還穿著那雙客用拖鞋。
白色的塑料鞋面上印著一朵不起眼的小花,款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拖鞋里包裹著的那雙腳,卻是我今天下午用手指丈量過、用牙刷刷過、用每一寸肌膚感受過的。
她的腳上此刻沒有穿襪子。
從浴室出來之後,她就一直光著腳穿著那雙拖鞋。
她的腳背在暖黃色的台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象牙白色,皮膚細膩得幾乎看不到毛孔,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澤。
腳背上隱隱能看到幾條極細的青色血管,若隱若現地埋在薄薄的皮膚下面,隨著她偶爾微微活動腳踝的動作而輕輕移動。
她的腳趾從拖鞋前端露出來,十個腳趾圓潤而修長,排列成一個優美的弧線。
大腳趾微微翹起,趾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塗指甲油,呈現健康的淡粉色,像一片片小小的貝殼貼在趾尖。
其餘的腳趾依次排列,每一個都是圓潤飽滿的,趾節分明卻不突兀,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暈。
腳趾縫之間能看到一點點淺淺的陰影,那是趾縫間嬌嫩皮膚的顏色。
她的足弓微微隆起,在拖鞋的邊緣勾勒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腳後跟圓潤光滑,踩在拖鞋的後沿上,皮膚上沒有一絲粗糙的痕跡,看起來柔軟而有彈性。
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雙光裸的腳,腦子里像是有一台放映機在自動播放——播放她躺在我床上雙腳赤裸的畫面,播放我指腹按壓在她足弓上感受到的那份柔軟彈滑,播放牙刷的刷毛掃過她腳趾縫時她笑得渾身抽搐的聲音,播放她腳底微微濕潤的光澤在燈光下的反光。
我的手指還記得那些觸感。
細膩的,溫熱的,柔軟的,微微潮濕的。
她的腳底皮膚比腳背更加嬌嫩,帶著一層薄薄的濕潤,摸上去像最上等的絲綢。
「啪嗒。」
我故意把筆掉在地上,然後彎下腰去撿。
這是一個很低級的招數,低級到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但它的確管用——彎下腰的那一刻,我的視線剛好和林知遙的腳落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近了。
更近了。
我的手指在地板上摸著我並不需要撿的那支筆,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那雙近在咫尺的光腳。
從這個角度看去,她的腳底就在我頭頂上方不到半米的位置。
沒有了襪子的遮擋,她腳底的每一個細節都暴露在我的視野里——足弓處那道優美凹陷的弧線,腳掌受力位置微微泛著與腳背不同的淡粉色,腳後跟圓潤的弧度,還有腳趾肚上那些細小的、只有在這麼近的距離才能看到的皮膚紋理。
她的腳底皮膚看起來比腳背更加嬌嫩,帶著一層極淡的、健康的光澤。
腳掌和腳後跟的位置顏色稍微深一點點,是走路時自然摩擦形成的淡淡的粉色,像抹了一層最薄的胭脂。
而足弓的位置則更加白皙,幾乎能看到皮膚下面細細的血管紋路。
整個腳底的皮膚紋理細膩而清晰,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質感。
她的腳趾在拖鞋里動了動。
那是最細微的動作,卻像有人在我的心尖上輕輕彈了一下。
我看到她的大腳趾微微翹起又放下,其餘幾根腳趾也跟著輕輕蜷了一下,趾肚上的皮膚因為這個動作而微微皺起,然後又舒展開來。
我蹲在地上,手裡捏著筆,忘了時間。
直到一個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蕭逸。」
那個聲音很輕,語調是平靜的,但我聽出了底下的那一層不平靜——像是湖面看著平靜,水底下卻有暗流在湧動。
「你在盯著哪看呢?」
我猛地抬頭。
林知遙已經轉過了身,正居高臨下地低頭看著我。
她的臉上帶著幾分薄薄的慍色,眉毛微微擰著,嘴唇輕輕抿起來,兩頰飛上了兩團淡淡的可疑的紅暈,眼神里是那種既羞惱又無可奈何的複雜情緒——有一點氣鼓鼓的樣子,卻又不是真的在生氣。
她看著我,像在看一個被抓了現形的小偷。
那一瞬間,我徬彿回到了小學時候——每一次我借著玩遊戲的名義撓她的腳心,她輸了之後躺在床上用這種似嗔似惱的眼神看著我,說「你每次都撓我的腳」。
那個表情,那個語氣,和現在如出一轍。
時間在這一刻產生了奇妙的折疊。現在的她和小時候的她,重疊在了同一個位置。
「沒有沒有。」我連忙撿起筆直起身,乾笑著摸了摸後腦勺,腦子里飛快地組織著謊言,但舌頭比腦子快,嘴巴一滑就冒出了另一句話——
「我是看你比小時候好像更漂亮了些。」
這句話一出口,我就傻住了。
我剛剛說了甚麼?
空氣徬彿在一瞬間凝固了。房間里只剩下空調的嗡嗡運轉聲,和筆尖在紙上停頓得太久而留下的一道不經意墨痕。
林知遙愣了一秒。
然後她把頭轉回去了。
那個轉頭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刻意控制一樣。
她轉過去的時候,我看到她脖頸上白皙的皮膚,在被發絲半遮半掩的地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白皙變成緋紅。
從後頸一路蔓延到耳尖,整個耳廓燒得像一塊剔透的紅瑪瑙,在暖黃色的台燈光下晶瑩發亮。
她沒有說話。
拿起筆,低頭繼續寫作業。
但我注意到她握著筆的手指比剛才多用了好些力氣,指節微微發白。
她寫的字大概也是亂的,因為我聽到筆尖在紙上划過的聲音比剛才快了,也亂了。
我也轉回頭,假裝專心看面前攤開的作業本。
但我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作業本上的字全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墨跡,在我視網膜上暈開。
我的臉也在燒,燒得滾燙,耳朵根像是被點了火,一路燒到脖子。
我剛才那句話,怎麼聽都像是在表白。
不,不像是表白,它就是——它就是一句完全沒有經過大腦處理的、最直接的、發自內心的告白式發言。
更糟糕的是,這句話發生在我蹲在地上偷看她腳被當場抓獲之後。
這個場景,這個時機,這個語序,讓那句臨時的藉口變得更像是被抓包之後慌不擇路的真心話。
我都乾了些甚麼啊。
我悄悄地、用最慢的速度、斜著眼睛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還低著頭,但耳朵依然是紅的。
耳垂紅得尤其厲害,幾乎要滴血。
她咬著下唇,可能是意識到我在看她,脖子微微往另一邊偏了偏,把紅透的耳朵藏進肩膀的遮擋里。
我趕緊又收回目光。
房間里的空氣變得有些微妙。
那種微妙的、曖昧的、帶著一點羞赧和尷尬的寂靜,像一層半透明的薄紗,把我們兩個人隔開卻又連在一起。
茉莉花的香味似乎在這份曖昧里變得更加濃郁了些,和我自己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
我們就這樣默默地各自「寫」著作業,誰也沒有開口打破這份詭異的沈默。
我隱約聽到客廳里傳來我媽看電視的聲音,還有廚房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那些日常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格外遙遠,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十分鐘,也可能是一個小時。時間在這尷尬的沈默里變得黏稠而緩慢,每一秒都拉得很長。
終於,一陣敲門聲打破了這份詭異的寂靜。
「知遙啊——」是我媽的聲音,隔著門聽起來軟綿綿的,「阿姨放好熱水了,你先去洗澡吧。浴巾在衛生間櫃子里,你隨便拿。睡衣我給你找了一套蕭逸小時候的,放衛生間架子上了。」
林知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好的阿姨。」她應了一聲,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柔,但我聽出那溫柔下面有一層故意的裝模作樣。
她從書桌前轉過身,往門口走去。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感覺到有甚麼聲音從她那邊傳過來——是一聲輕輕的氣音,從鼻子里發出的、極輕極短的輕哼聲。
那聲輕哼里包含著甚麼,我一時分不清。
也許是嗔怪,也許是不滿,也許是害羞,也許是別的甚麼東西。
但我來不及分辨,她已經快步從我身旁走過,看都沒看我一眼。
門開了又關上,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我注意到她走出去的時候,那雙光著的腳踩在拖鞋里,腳後跟抬起時腳底那淡淡的粉色一閃而過,腳踝處纖細的骨節隨著步伐微微轉動,然後消失在門後,只留下一陣茉莉花香的余韻在空氣中微微蕩漾。
我呆呆地坐在小凳子上,低頭看著面前一個字都沒寫進去的作業本,長長地吐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