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鏡中人
具體甚麼顏色他說不准,反正沒亮的這麼離譜。
「看夠了?」
「還沒……唔!欸?」
不給鐘銘反應機會,南宮瑤的手到立馬劈來,等鐘銘後知後覺時,那手刀離他脖頸只有咫尺之遙。
南宮瑤沒有打下,隨手頂了他的下巴迫使鐘銘與她四目相對,那眼神活是審問一犯人。
「你是誰?」
鐘銘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很詫異的問:「你……看得見我?」
按道理,記憶的觀眾根本不可能被裡面的人觀察到,否則因果崩潰後果不堪設想。可南宮瑤不知是出於甚麼原因,居然真的意識到了他的存在。
「廢話,大搖大擺的進來我還能看不見?你是誰,老實交代。」
「恕不能相告。一人在外,總不能口無遮攔。」
「你!我……醫生你來了?」
突如其來的醫生打斷了南宮瑤的問話,給了鐘銘喘口氣的時間。
藥師殿的醫生是來叮囑每日就診服藥的。
南宮瑤和她說這裡有人,卻只換來醫師的無奈一笑。
「鳳凰你莫非是燒糊塗了?這裡分明只有你我。」
「不是的,這裡,這裡有個人!」
南宮瑤急於解釋,甚至都繞著鐘銘畫圈描輪廓了。醫師只一臉問號,說:「那你說的這人,甚麼樣子?」
「白色修袍,這兒一把劍,黑髮高個,比咱倆都高。短的頭髮,顯瘦。」
「哦~」
醫師一聲理解的語氣讓南宮瑤覺得她懂了,可誰知她們根本不在一處說話。
「鳳凰你又在開玩笑了,這不就是天光嗎?」
「不是……」
「欸~天光放在十大宗里都是年輕一代的翹楚,多少暗慕也是正常。我開些藥給你,能醫幻思謎症。」
說罷,也不聽解釋就自顧自的走了。留下原地呆愣的南宮瑤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她一度有些懷疑自己,遂觀瞧石化原處的鐘銘。
「仔細一看還真有些像,不過你不可能是他。我大抵沒在幻想。你到底是誰?」
鐘銘愣於原地不語,實則早已冷汗直流。
腦子飛速轉一圈後,他擦掉額頭上的汗珠,臉不紅心不跳的回答:「我是一屆散修,在心旗門下修行。我們追逐心魔而行,每有心魔濃郁之人,我們便來驅魔靜心。」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借用一個二百年後的小門派,倒也沒甚麼問題。南宮瑤就當他是真的,但還是拒絕了。
「我不追究,請回吧。我……沒有甚麼心魔。」
這話說出來南宮瑤自己都不信,更別提親眼看見南宮瑤哭的撕心裂肺的鐘銘了。
但鐘銘沒有戳穿,畢竟相比貿然問話,從長計議才是更好的選擇。
臨走前,鐘銘只出於私人原因問了個問題:「天光……他是個甚麼樣的人?我聽見你們談起他,很熟悉的樣子。」
南宮瑤回答:「我們這一代里最強大的那個,一個愛看熱鬧的搗蛋鬼、一個寵愛妹妹的兄長、一個修行出眾的劍士。這些都是曾經的他。」
「那現在呢?」
「一個……憂心忡忡的,沒人可以理解的人。」
【高天河之側兮,見其水乎未央。劍士行俠仗義,其劍橫亙大荒。】
有歌入耳,已經是又一段記憶。
場景依舊是露台一座,但這裡他更熟悉。
因為這就是汜水宗的那座露台。
喬光坐於台上,於其身後,一劍士抱劍而來。
面若石塑,淡然如水。
「吾師,弟子來矣。」
因為暫且不知的原因,這段記憶里的人面相並不清晰,但從對話判斷,二人的身份並不難明。
喬光悵然一嘆,品茶之余,幽幽言道:「這茶……苦澀啊。」
「師父常言如此,只是師父曾說,茶,便是苦的,也應是苦的。」
聽此,喬光難道一笑。
「可誰又愛喝甜茶,常常讓師父沏茶時,壺里滿是濕糖。」
劍士默然,他實少飲茶,把喬光的茶壺搞成糖壺,無非是想看他被甜到膩的顏崩臉。許久,劍士才開口雲:「年少無知,天光不會再為。」
「可你根本還是個少年啊。人言修士二百尚少年意氣,可我的徒兒你堪堪逾百,怎就終日愁容?」
話題彎彎繞繞,最終還是到了喬光一開始的目的上,喬光雖然有些情緒上頭,但並未失態。只整頓語氣,喟嘆一聲,似不期待林生明的回答。
「弟子不知,但慘劇在眼。時時不忘。」
「是啊,誰能忘呢?百妖之難,師父亦經歷不下三次,我們總有一天要習慣的。你是與傳說中的人物相媲美的修士,現在的你甚至可以與天之原的那些仙人一戰。為師斷定,你的修為已不是我可以類比的了。既然你不願再目睹慘劇,那便繼續精進自己,以高天水明光之名,將妖族阻攔在人族之外吧。」
所謂百妖之難,也就是鐘銘常說的歷史上一系列波及兩族修士的巨大範圍的戰爭。
鐘銘明白那樣的流血事故有多駭人,駭人到連兒時都未曾聽過父親的只言片語——他絕是閉口不談的。
身處那個時代的幸存者,大多都會希望自己成為更強的一方,在日後的戰鬥中,成為勝利的那方。
但林生明的想法,似乎並不與喬光相同。
「師父,百慧劍再利,能斬斷兩族世世代代的仇恨嗎?」
「嗯?」
對於林生明的回答,喬光還是很意外的。或者說他從沒把事情往這方面想。
「師父,天光幼時飽嘗人間疾苦,深知恩怨仇殺、冤冤相報的道理,戰鬥只是宣洩仇恨的手段,這手段只如飲鴆止渴。屍橫遍野,又是多少人的子嗣雙親,多少人的摯友師徒。天光確實終日憂愁,只是並非害怕過去,而是心知兩族之後應往何處,然而路途遙遠、亦無人同道。」
鐘銘旁觀二人相談,不知喬光聽見這番解釋會作何想法。或許是無奈,或許是覺得異想天開,任林生明離去。畫面就此定格,回憶也到了盡頭。
所見並未解答鐘銘甚麼疑惑,反而讓他的困惑更多了。
一是這回憶里沒見有南宮瑤,她又是用甚麼方式得到的記憶。
二是,若回憶不錯,幾百年前的父親劍技就遠超常人,又怎會亡命周素衣劍下,這其中必有變故。
「鳳凰到底有甚麼心魔,或許問題一開始並不在這裡。」
鐘銘從不做無用的動作,但僅限於他有招可用的時候,眼下他也沒別的辦法,只能拼一把再說。
一如他被花苗算盡一切計策,不得不冒險在鳳凰腦子里找法子一樣。
「算了算了,去下一段記憶里碰運氣吧。」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夜下密林,見不到月光半許,只莎莎落葉聲響。此處遠離戰區,倒是安靜的很。安靜到刀劍揮舞的聲音也猝不及防。
「怎……怎麼會……」
黑衣人拿著刀的手就這麼滯在半空,本以為十拿九穩的他甚至都沒看到少女是怎麼從裙子里抽出佩劍的就脖子一涼,隨即聞到血腥味。
在窒息中不甘的倒下,隨即沒了聲息。
少女用布擦去血跡,便將劍再歸入鞘中。
至於那要殺她領賞的血光教修士,她並不念甚麼昔日同門之情。
照例燒了他的屍體撒到空中,標準的挫骨揚灰。
一切似乎結束了,但寂靜的夜裡再一次傳來了刀響。
少女將劍高高舉過頭頂,擋下了來自上方的致命一擊。只是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了些不可思議。
沒有進一步交手,二人各自收劍入鞘。少女明白,自己劍慢了。
「在下劍技不精,承你出劍遲刻。」
既不取她性命,少女也便盡到最大的禮數。對方從陰影中現身,把劍扶到一邊。頭戴鬥笠,看不清真容,但從聲音判斷,是個女的。
「程小姐,承讓。」
「你知道我的名字?」程美嗅到了危險的氣味,手又摸到了裙子里。女劍士壓手示意冷靜,解釋道:
「幾日前偶遇,幾番打聽得知。具體名諱,尚且不知。」
「在下雲遊修士,只是下山日久,未曾回到山門。在外不便吐露名諱,呼我酒劍客就好。」
那人確是修士,但行事低調。言談之間,似乎也沒有敵意。雖不能讓程美放下戒備,但至少能對話,也免去了許多麻煩。
酒劍客開門見山,問道:「去往何處?」
「北地草原,歸鄉。但最近兩族交戰,尚在尋路歸去。」
「你的故鄉在草原?」
程美搖頭又點頭,回答:「是,雖然生在京城。但去往北地,落葉歸根。」
「北地如今甚麼也沒剩,那是蠻人昔日的居所。你是蠻人的後裔?」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母親是個奴隸,她來自草原。我不知道故鄉具體在哪,但媽媽說,她曾經生活在一個三條河流匯聚的河口旁邊。對我來說,那就是故鄉。」
「我建議你別去。」
程美不解,問道:
「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