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畫中書
深入記憶從不是甚麼明智之舉,長於幻術的李君玉也曾在此翻車。鐘銘哪怕做足萬全準備,卻還是在新的記憶里被架住脖子。
存在被認知,則存在將被窺見。
儘管不知為何鐘銘暴露了自己的存在,但記憶里的南宮瑤已經可以從任何時間段看到他了。
無論是未來還是過去的記憶,沒有例外。
「記憶的因果,時間的脈絡。機緣如此,我便來矣。在下受因果束縛困囚於此,不除心魔,不得生還。是故與君通利,無有歹意。」
這話半真半假,鐘銘和南宮瑤當然沒有甚麼因果上的關聯,但如果撈不起南宮瑤救場,他在通靈堂也只有困斃的下場。
當然,幾分真幾分假的不重要,南宮瑤相信就行。
「心魔?你到底知道多少?」
鐘銘的回答是不多,只知道那場梧桐里的悲劇。
「梧桐里……已經沒多少人知道那裡了。」
聽到梧桐里這個名字,南宮瑤不免有些觸動。或許時間久了,她沒有那麼激動。南宮瑤遠遠眺望,視線的盡頭,大抵是已經消亡的梧桐里。
「那麼,我會回答你的問題。」
南宮瑤撤去架勢立在兩步外,等待鐘銘的問題。她希望鐘銘的問題要簡短一些,太長的她可能給不出太精確的回答。
鐘銘冥思苦想,拋出了三個問題。
「我問:梧桐里大難,鏡中人之術果真可以復魂?」
【不能,所謂鏡中人,只是以生體為器皿,保護殘魂不散。】
「我問:殘魂安息,你希冀生死扭轉,有何方法?」
【我不知道,但我曾得知。鳳凰乃上古族裔,若能焠鍊涅槃,命格全整。則有律令魂起魂滅之權能。若如此,我可安置殘魂於梧桐故里。許以時日,鳳凰將重誕於山川之中。我不知此是否可信,但我別無他法。】
「我問:君之心魔,因為不得涅槃。是否?」
【有如此洞見之能,現在我確信,我們確實通利。如你所想,是。】
南宮瑤給出了肯定的答案,後托出細枝末節。
自南宮蘇臨危接任堂主,兩族又用三年時間方才戰罷。
這期間南宮瑤隨蘇徵戰前線,親自把妖族維持在茫茫草原。
戰後南宮瑤一心修行,只十年便登至至高境界。
但與涅槃那臨門一腳,南宮瑤這一跨便是四十年。
對涅槃的執念和對自己的否定,就是她滋生心魔的養料,隨著時間發酵,漸漸根深蒂固。
「我是天才,這不是自誇。縱使沒有血脈,我也是修煉最輕鬆的那個。我曾認為只要我想,涅槃也只是時間問題。但我錯了,在塑煉命格這樣的天塹面前,我的天賦可笑又不值一提。但我沒資格自暴自棄,我放棄了,鳳凰一族就真的消失了。」
百餘魂之重壓,對南宮瑤來說只壞不好。
事關命格,對修士和靈獸都是同等的無情。
世間多少大修佩掛滿串藍玉,終其一生也與登仙無緣。
修士為尋找機緣,常常雲遊四方。
南宮瑤也常常如此,向外尋找可讓其涅槃之緣。
思緒收回,南宮瑤挪動定住許久的雙腳。她打了個手勢,示意鐘銘跟上。
翻山涉水,南宮瑤本可自在翱翔。
但她偏偏用的是腳,連著鐘銘也慢慢悠悠的龜速前行。
直到一處空地方才停下。
空地除去荒草,唯有一顆乾枯的梧桐樹。
「梧桐樹,梧桐里……」
這棵梧桐樹讓鐘銘想起了梧桐里中央,那顆遮天蔽日的梧桐。南宮瑤搖頭,回他說不是。
「這是棵壽終之木,一生十萬載,千年前落葉凋亡。」
確實是罕見了。
說罷南宮瑤躍上枝頭,顯出鳳凰真身。
「且先棲下,借此老樹引火。托你守候左右,若有意外大可處理。」
「好。」
南宮瑤不再言語,選在最高的枝頭立定。鐘銘則找了處陰涼地躲著太陽,同時留出一點注意力放風。
天氣炎熱,鐘銘不敢貿然走動。
他最開始以為是太陽太過毒辣,可到了日落西山也沒見到好轉。
搞得他煩躁不堪。
再笨也知道是這顆梧桐樹的緣故。
「萬年桐樹,熱氣逼人。不愧是鳳凰居落之材,陽火旺盛,這般不講道理。」
這空地上的荒草絕非尋常雜物,那都是耐得住大喊的種類。
即便如此,鐘銘還是看到了它們燒焦的葉緣。
南宮瑤正在調用這些陽氣,大抵是想引來那灼熱的離火焠鍊魂魄。
鐘銘不得不用靈力護體,才在熱的扭曲的空氣中喘出一口不那麼熱的氣。
南宮瑤的真身仍在樹冠處,全身被羽若流蘇,似縷縷流動的火焰。
每一片羽毛不知其所長,但絕非尋常鳥羽的大小所可以媲美。
大鳥的大羽常給人迅猛之感,而在這只隨便哪個羽毛都比一窩信使鳥加一起還大的鳳凰面前。
再凶悍的猛禽都要像個母雞一樣黯然失色。
對這個第一次見到鳳凰真身的修士來說,震撼程度不亞於仙人降臨。
入靜禪定,最不值錢的就是時間。太陽落下就是漫長的黑夜,漫長的黑夜卻又轉瞬即逝。鐘銘抬頭,東方太陽欲出。
「原來……早上了啊。」
鐘銘從無閉關經歷,畢竟他直到現在都未能辟谷,閉關早就餓死了。
而且雙修遠勝閉關,他更是沒必要搞得這麼麻煩。
因而他對時間的敏感度是實打實的,昔日除賊懲惡時的敵手常用的時間把戲,對他幾乎沒用。
但在別人的意識里,時間的流逝也開始模糊。雖然無傷大雅,但還是讓鐘銘有些不自在。或許是無事可做,鐘銘感覺時間的流逝變快了。
時間當然不可能變速,只是無意義的等待分散了鐘銘的注意力。
鳳凰依舊在禪定,陽氣集於周身,可離火降臨仍無半點痕跡。
鐘銘本等的心煩,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引起了他的警覺。
「來者何人?」
來者默不作聲,或者說根本不會出聲。
鐘銘細瞧不像是人,但大體是個人形。
渾身由鏡子樣的不知名物拼湊而成,稜角分明沒有一絲曲線。
像是拿鏡子做了副盔甲,但盔甲里的又不是甚麼活物。
跟這樣的傢伙是說不了甚麼的,它們只會一步步逼近,然後高高揮起自己的武器。
鐘銘見這架勢,瞬間嚴肅起來。
抽出月極劍抬手就是一斬,登時給它對半分了。
「果真不是正常傢伙。」
切面里不是血肉,而是晶瑩透亮的水晶。
它們不是生體,至少是沒有基本心智的。排頭兵的「死」沒有改變它們甚麼,後面的傢伙還在步步緊逼。鐘銘立即拉開身位,打出兩個手印。
「龍牙!」
口中凝聚的烈火化作龍首,以其鋒利的獠牙撕咬著所有被波及的怪物。所留之處只剩下一塊塊碎晶。
這些傢伙對鐘銘的攻擊不防禦也不躲避,邁著沈重的身軀緩慢前進,條件反射的攻擊所有靠近的個體,包括離得太近的同類。
巨劍一味地下砸或橫掃。
這對鐘銘構不成任何威脅,但它們太多,處理起來很麻煩。
而且很明顯,是奔著樹去的。
「不管了,陪我練練筋骨吧。」
「離坎震兌,天蓋障壁!」
以八卦之術法,鐘銘竪起一道堅固的圍牆將古樹圍起保護,自己則清理起源源不斷的怪物。
不知過了多久,這些煩人的傢伙終於不再冒出,鐘銘一拳打爆最後一個怪物的腦殼。此時天又再度破曉。
這些烏合之眾想傷害到鐘銘簡直痴心妄想,唯一的口子還是沒注意破片,臉上刮擦出來的。
他收斂靈力,發現早已沒有當初那般熾熱。
一如所想,南宮瑤已結束入定。
華麗的鳳凰自枝頭飛下,盤旋三周而落,旋即除卻鳳形,恢復人樣。一腳踹開鐘銘的圍牆。
「行啊你,倒是有股子力氣。」
「這下許是信我了。」
和一開始的戒備不同,此時南宮瑤的語氣就更像平常。
至少在鐘銘的印象里,南宮瑤就是這麼大大咧咧。
或許南宮瑤在試探他的實力,或許就沒有這個或許。
但也正常,一個沒有力量的人,哪兒有資格跟一個半步至極的鳳凰共事?
閒話免了,南宮瑤也就直截了當的問了。
「我這心魔,你要拿啥法子解?」
「這個,倒是不急。急也沒招。」
此言不假,鳳凰心魔,根在涅槃。涅槃要是那麼容易,還輪得到他鐘銘想破腦袋嗎?
「誒我說你這個人啊,沒招還搞得這麼信誓旦旦。」
「難事需要時間,肯定不能這麼草率……等等。」
鐘銘正欲解釋,腦中卻閃過一條光,轉口道:
「省了我不少麻煩啊,南宮瑤小姐,你知道遠古迷境在哪裡嗎?」
聽到遠古迷境這個名字,南宮瑤先是怔了一下,她對這個地方有印象,但不是特別清晰。仔細想了想,終於知道這地方到底是哪裡了。
「昔日群山之中,向南向西,今丘壑密林下,謎地仍在。」
南宮瑤默念一遍,算算方位道:「大概以南四十里。」
沒有閒話,二人即刻出發。
記載中的群山已經不復存在,鐘銘感嘆這記載的年代得是多久以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