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汜水宗
花明月走過,只留下原地被踩碎的枯葉。
寫信是路可心最常做的事,但她寫信並不一定要寄給誰。
或者說她知道有些信對方收不到,她也就不去發了。
她坐在案邊,拿起毛筆,在信紙上一字一句的寫。
「敬啓父母子不言父路靈修,蘭桂芝:
女兒近日安好,偶有不適,但無大礙。
自兒時長在汜水宗門,二十一年來未有第二個像家的地方。
但十四年沒見過爹娘,不知與我記憶中的樣子又差了多少,臉龐的皺紋又多了幾道?
也不知你們定居哪裡。
女兒眼拙,看上了無情無義之人,讓他騙了真心,摘了清白。
到頭來一場空夢,做了他登台踩板的墊腳石,萬幸惡人有報,他的餘生不會好過。
只嘆曾經的事實不能忘卻,到此莫不如一切未曾發生。
想來,一切都會罷了。」
路可心寫好後端詳了一陣,隨後又無奈的拿起火折子將它燒掉。送不出去的信留著也沒意義,只會徒增悲傷。
路可心本是一對宗門雜役弟子所生,七歲那年被師父相中後學習術法,學成後父母早已悄悄歸俗。
雜役弟子本質上是掛名宗門的普通人,父母怕終有離別那日讓她不能接受便不再見她。
雖說如此,但女兒無法盡孝,路可心多少會有些愧疚。而看著地上的殘灰,她終於是換了思緒,拿起紙傘出門去了。
與此同時,鐘銘再一次登上了昔日的露台。
這一次沒有昔日飲酒作樂的師父們,只有喬光默默的坐在那裡,眺望著遠方的雨花門。
「師爺。」
鐘銘見是喬光,作揖問候道。對方看清來人,趕忙要他坐。
「是玄鳥啊,快快快,來坐。這裡有些果子,隨便吃。」
鐘銘輕輕搖頭,問出問題:「師爺到露台這裡,目的與我不會有差的,只是人事難料莫要掛懷傷了心。」
可喬光看的開,臉上也沒甚麼傷心色。
「那幾個活爹這一出那一出的,都司空見慣了。都幾百歲的小子了,一個個的不省心。」
喬光扔給鐘銘一個果子,入口酸酸脆脆的,該說還挺好吃。鐘銘又伸手拿了個放進嘴裡,喬光見了便把那盤果子放到了他面前。
「可惜沒酒,要不然我就喝一口了。玄鳥,人生選擇修行,莫不是為了逍遙自在,超脫生命的年輪。實際上爺爺不想你這麼累的。多潛心修行,多些輕鬆總是好的。」
「玄鳥謹記。」
一絲秋風吹過,鐘銘發絲飄搖。
劉雪瑩和秦蘭馨走在監牢的走廊里,兩側各是一排牢房,那些昔日的地頭蛇,如今像是被刨出土的蚯蚓,試圖扭曲著掙扎。無力的喊著冤枉。
劉雪瑩給個眼色,旁人立馬會議,將主管們一個個撈出來。
這不是審判,也沒人有閒工夫審判他們。周星彩和李君玉已經帶著證據去查抄他們的貪污財產了。
第一個被拉出來的就是高主管,他一邊喊著冤枉一邊跪在兩女前一個勁兒的磕頭。
「兩位同門饒命,饒命啊,我冤枉。」
秦蘭馨一頭黑線的看著這個猥瑣敗類,聯想到之前的遭遇,和劉雪瑩對了個眼神,劉雪瑩知道她的事就讓她發落這高主管了。
「可記著我的面貌?」
高主管納悶,自己這麼多年過手的女人無數,基本也記不得,但對方既然這麼一說,自己或許是與她有些交集,若是這樣,平安無事的機會也就更多。
可當他真的抬頭時,人直接傻了。
「你你你你……是……」
「是啊,高主管貴人多忘事,我開始還記著呢。誰要操我來著?!!」
高主管終於想起來他們的交集是在哪裡了,冷汗瞬間爬滿了他的臉。
「女俠……不……請……不要計較……哈……」
劉雪瑩看不下去,向他介紹道:「這是我的小師妹,秦夢柔門主親傳弟子秦蘭馨。」
高主管聽到名字就知道自己沒救了,無力的趴在地上,嚇得當場失禁。
秦蘭馨厭棄的看了眼,發落道:「洗洗,送清潭去,一天一夜。」
清潭水寒,如刀鋒刺骨。
修士尚難忍受,普通人泡一天一夜必然凍死。
左右架著他離開,高主管喃喃自語,徬彿隨時都會瘋掉。
處理完高主管,秦蘭馨也沒了興趣。
其他人平日里貪墨眾多,但宗門不輕易殺生,劉雪瑩除了他們的籍,丟入牢獄靜靜發霉去了。
「師伯做的何種打算?我總是猜不到,和玄鳥說了,他卻只叫我去做。對他和我都無害處。」
劉雪瑩心付,她抬頭看天,陷入了思考。不禁感嘆姐妹與他共事,不僅身子給他了,腦子也一樣給他了。
另一邊,查抄結束的周星彩和李君玉看著一車車寶物從雜役區運往外門,對這些人的貪墨恨得咬牙切齒。
查抄出來的貨品中有一匣子,裡面是一根根單通的管狀物。
「這是甚麼?」
「羊腸魚鰾,都是些無用之物。」
周星彩合上匣子,將它們扔回車里。後續修士趕來,將贓物運走。
「走吧,該回去了。」
李君玉聽到後起身跟上,二人快步離開此地。徬彿剛才的查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忙了那麼多事,若是口渴便找個地方喝點飲品。」
「不了大姐,等和師哥見後再解渴吧。」
「和他碰著後你喝的還是飲品嗎?」
「對我來說就是。」
妖王殿,此刻萬籟俱寂沒有一絲燭火。唯有月亮穿過宮門,照亮王座的一角。孫立跨過一步又一步的台階,登上大殿,直至王座前十步。
「御王乎見尊!」(參見我王)
「揖!」
王座上發出了清冷的聲音,似是對參拜者的許可。
即便實力再強大的妖族也沒有在她面前放肆的資本,可以說若無這位年輕的妖王,怕是妖族將淪為人族的奴隸。
孫立三跪三叩,方才站起。
「夜而來,老將軍有言乎何因?」(夜裡來,老將軍因何有言?)
孫立雙手合抱,道:「御王戰而休諫,百年之戰,御王見未名景也。今,戰可未……」(勸大王停戰,百年大戰都是王未曾見過的慘狀。如今,不可戰……)
「止!」孫立的話似乎是觸碰到了妖王的逆鱗,她毫不猶豫的訓斥道:「將軍羽吾少也乃言思?將軍長壽也哉?」(將軍是想說我年少嗎?將軍就長壽嗎?)
妖王的意思很明顯了——你要覺得自己活的久了,大可繼續說我年少閱歷少。孫立哪敢繼續道,只能跪下認錯。
「矣,立請。」(算了,請站起來。)
妖王再道:「君之兒女賀今人乃帝后妃也,君門乎止令當。我意爾明矣,諫可未申!」(您的女兒是當今人帝的后妃,我本應當把你攔在門外。所以我決定的東西,你就不要勸阻了。)
孫立勸不動妖王,只能獨自離開。待到大殿歸於虛無,妖王終是松了口氣,她習慣了偽裝,習慣讓他們看不到真正的自己。
「「父親」,「母親」,你們的仇我會幫你們報,你們未竟的事業我會幫你們完成。我會找到哥哥,我會一個一個鏟除十宗門,用我自己的方式終止這天咒的輪回。」
妖王握緊拳頭,這次她用的竟是敵對勢力的人族語。
「媽的,那只狐狸丟了!」
林枚氣的破口大罵,他帶著心腹幾經周折回到昔日的山洞,還來不及對著燒成灰燼的財寶心疼就去探尋囚籠的位置,找了半天卻甚麼都沒有。
「教主歇歇氣,別上了身體。」
左右勸到。畢竟以林枚現在這條件,走路多兩步都能原地骨折的傢伙確實需要擔心。
「搜吧,囚籠不可能被破解。她只能轉移,擴大範圍總是能找到的。」
此時魁出來問他:「教主,那第一號符咒的事……」
林枚搖搖頭,回道:「他回到汜水宗我們下不了手,那傢伙拔了我的棋子絕非等閒之輩,現在不好用強。但我們有不死咒,總不會再有災難。等待時機吧。」
「是!」眾人齊聲道。
林枚擺擺手,他也乏了,顧不得被付之一炬後的髒亂,找了些鋪墊睡去了。
「你是誰?」
「我是我。」
「我是誰?」
「你也是我。」
虛無的意識中,鐘銘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周圍是縹緲的白光,一切都不真實。
「這是夢?」
「這也不是夢。」
「為甚麼會有你?」
「我是你的疑問。」
鐘銘不明白,甚麼叫他的疑問。但他還沒開口,對方開始問問題了。
「你的名字?」
「我叫鐘銘。」—— 「不對。」
「我叫林銘。」—— 「也不對。」
「那我叫甚麼?」
「你自己去尋找。」
「乾脆你給我起名字好了!」
對方不理會,拋出下一個問題:「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哪裡我哪裡知道?我又不會預知未來!」
「你會知道的。」
「那是將來,不是現在。你給我站那!」
對方轉身就走,鐘銘急著去追。
一念之間驚醒回到現實。
卻發現自己剛才在做夢,蘭馨和星彩依舊在自己的兩個胳膊上,手還能摸到她們的軟屁股,摳挖她們富水的蜜穴。
雪瑩趴在他身上,下體緊緊相連。
四肢碼放在一邊整整齊齊。
至於余欣和君玉分別做他的枕頭和墊子,如此緊密的睡相讓他訓速忘卻了被驚醒的不悅,投入了這甜蜜的溫柔鄉。
夜半之時,柳蓉背起行囊,拿起自己佩掛的天子劍。一身公主華服換成了普通便衣,帶著鬥笠和面巾,在桌上整齊的放置了一封書信。
「啓父皇
言人間富貴,生於帝王家是兒一生的幸運。
兒自出生便未愁吃穿。
人們常說享盡富貴的人,胸中沒有遠大的志向,但我不這麼認為。
三尺劍舞花作樂,演於酒宴是一用,斬殺妖邪,鎮守和平也是一用。
兒之志,不在帝王之家。
踏上仙途,消去戰爭與仇恨。是某位公子與兒的言語,兒以為然。沂水公主的身份,顯然不適合這份夢想,所以兒要以新的身份追尋。
原諒兒的不辭而別,此去仙路,已不知何日再見。
父皇母后母妃安康。
柳蓉。」
出宮後,她坐在屋頂,等待著城門開啓,若去汜水宗,走南門最宜。
清水蜿蜒起層波,巫君何祀淚婆娑。
多少紅顏折劍處,廿一青劍斬群魔。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