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約法三章
「你剛才那句話甚麼意思?」
我盯著她的後腦勺。
發絲紋絲不動,呼吸均勻,肩膀微微起伏,裝睡裝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但她耳朵尖紅得幾乎透明,後頸那一小片皮膚也泛著粉色,像被熱水燙過。
「別裝睡。」我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沒反應。
「我知道你醒著。你耳朵紅了。」
「……你觀察力用在這種地方倒是挺敏銳的。」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
她翻了個身。
手腕綁在身後側翻本來就彆扭,這一下直接卡住了,整個人像被翻了個面的烏龜,雙手反剪在背後壓在床上,正面朝上,用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瞪著我。
「你叫甚麼?」
她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蘇念。」
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終於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了。月光正好落在她的側臉上,五官照得特別清晰。她盯著我,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在等甚麼。
「蘇念。」我重復了一遍。
這名字有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像一首歌的副歌部分,你肯定聽過,但想不起來是在哪聽的。像做過的夢,醒了之後只記得一個模糊的輪廓。
「嗯。」她的聲音很輕,「你有印象嗎?」
她在看我。
或者說,她在觀察我。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非常細微的變化,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抿緊了一點點。
像是一個人在等待某個答案揭曉時的表情。
我使勁想了想。
蘇念。蘇念。蘇——念——
沒有。想不起來。
我高中兩年認識的人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個,其中十五個是男的,剩下五個是老師。
我們班有二十三個女生,我能叫出名字的只有班長和語文課代表。
蘇念這個名字,如果她是我們學校的,那大概是在走廊里擦肩而過的那種關係。
「沒印象。」我說,「你是哪個班的?」
她的表情很難形容——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一口氣。三種情緒在她臉上打架,最後誰也沒贏,變成了一種很複雜的平靜。
「高二一班。」
「哦。」我點點頭,「重點班啊,厲害。」
她的嘴角往下彎了零點幾毫米。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是失望。
但我實在想不通她在失望甚麼。
難道我應該認識她?
我一個路人甲,連自己班的人都認不全,怎麼可能認識重點班的人。
「那你呢?」她問,「你叫甚麼?」
「我——」
「算了。」她打斷我,「不用說了。」
「哈?」
「我沒興趣知道。」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看路邊自動販賣機的眼神看我,「叫變態就夠了,方便又準確。」
「……」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這女的,嘴也太毒了吧?
「怎麼,不服氣?」她側躺著,被綁在身後的手腕讓她的肩膀自然向後張開,鎖骨線條在月光下像兩道淺淺的溪流。
「我說的不對嗎?你把我綁起來,堵我的嘴,還——」
她停了一下,耳朵尖又紅了。
「還揉我胸。你不是變態誰是?」
「我那是——」
「是甚麼?是‘驗證你的性取向’?是‘學術研究’?」
我被她懟得啞口無言。
——這他媽是甚麼情況?
——被綁的人把綁匪懟得說不出話?
——我是不是拿錯劇本了?
「行。」我深吸一口氣,決定輓回一點尊嚴,「那你就叫我變態。但我總得知道你叫甚麼吧。」
「蘇念。」她說,「剛才說過了。你耳朵有問題嗎?」
「我是說——」
「你是說你想確認我是不是真名。那你去查啊。高二一班,蘇念。學號你自己去查,我又沒攔你。」
——她確實沒攔我。
——她被綁著呢。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那雙眼睛清亮得像玻璃珠,裡面一點害怕都沒有。
——不對。
——她應該害怕的。
——正常女生被綁了,綁匪問她名字,她要麼哭要麼求要麼編個假名。
——她報真名,還用真名嘲諷我。
蘇念看我的表情變了幾變,像是終於確認了甚麼。她微微點頭,似乎在跟自己說甚麼「好吧就這樣吧」。
然後她說:「我們來約法三章。」
「……甚麼?」
「約法三章。」她重復了一遍,「你把我綁了,不讓我走。行,我認了。但你不能就這麼隨便搞,要有規矩。」
我坐在床尾,褲子總算消停了,腦子還沒跟上。
「第一。」她開始數,聲音恢復了那種平平的、像念課文一樣的調子,「一日三餐,你負責。我不吃胡蘿蔔、青椒、芹菜、香菜、洋蔥、蒜、姜、肥肉、動物內臟、苦瓜、絲瓜、茄子、木耳、香菇——還有,我不喝牛奶。」
「……還有甚麼你不吃的嗎?」
「暫時想起來這些。以後想到了再補充。」
——你他媽是來綁架還是來點菜的?
「然後第二點。」
她動了一下肩膀。繩子綁了這麼久,應該有點酸,但她的表情沒有流露出任何不適,好像雙手沒有反綁在身後只是換了一種坐姿。
「第二條。」她繼續說,語速快了一點,「不准侵犯我。」
「我剛才就說了不會——」
「除非我自願。」
「……嗯?」
「沒甚麼。」
「你剛才是不是說了甚麼?」
「沒有。」
「我好像聽到——」
「你聽錯了。」她盯著我的眼睛,表情紋絲不動,「第二條,不准侵犯我。重復一遍。」
「……不准侵犯你。」
「很好。」
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她的表情太正經了,正經到我開始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真的聽錯了。
我點了點頭。沒多想。
——如果我能多想三秒,我的人生大概會少走很多彎路。
「第三條。」她繼續說,「你可以綁我。但只能在空閒時間。不能幹擾我的正常生活。我要上課,要考試,要交作業。」
「……」
「等等,你這是要我定時綁架你嗎?還有你剛才說的正常生活是甚麼意思?你不是應該求我放你走嗎?我意思是——你還要去學校?你還要回家?那我綁你綁了個甚麼?我綁的是週末限定版嗎?」
我看著她。
蘇念看我的眼神變了。那個眼神,怎麼形容呢——
就是你打遊戲的時候,隊友問你「你為甚麼不買裝備」,你說「我在攢錢」,隊友沈默三秒,然後發了一句「SB」的那種眼神。
「那你怎麼解釋我明天怎麼去上課?」她問,「我總不能穿著校服、被綁著、頂著口球、出現在教室里吧?雖然我們學校確實有些人挺想看我出醜的,但我還沒打算以這種方式上校園論壇頭條。」
「……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那我洗澡怎麼辦?」
「……」
「換衣服怎麼辦?」
「……」
她說得太有道理了我竟然無法反駁。
我張了張嘴。腦子本來想脫口而出「我幫你洗」——
——大腦在最後一刻攔住了我的嘴。
感謝大腦。感謝前額葉皮層。感謝人類進化出來的理性。
「我不去學校,老師會打電話給我家長。我家長找不到我,會報警。警察來查,你是覺得你這破樓能藏人?還是覺得我身上這些繩印看不出來?」
她說得頭頭是道,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我之前的腦子一直處於「綁到了」的亢奮狀態,完全沒有考慮到「可持續性發展」的問題。
這就像一個玩家抽到了SSR,然後發現自己沒有資源升級,只能放在倉庫里吃灰。
不對。
她說的有道理這件事本身就很沒道理。
她不應該哭著求我放了她嗎?
她不應該害怕嗎?
她不應該失去思考能力嗎?
怎麼現在被綁著的人在給我做風險分析?
「那……我可以讓你去上學。但你得保證不跑。」
「我不跑。」
她說得太快了,快到我懷疑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你跑了我怎麼辦?」
「你怎麼辦?」她歪了歪頭,「我跑了你能怎麼樣呢。你既沒有侵犯我,也沒有向我親屬索要贖金,甚至連我的名字和學校都是我自願告訴你的。我去找警察,說甚麼?說一個男生把我綁了兩天,給我吃了三頓飯,然後放我走了?警察會覺得我是在浪費警力。」
她頓了一下。
「你要是真擔心,可以拍照。拍我被綁著的照片。如果我不回來,你就把照片發出去。這樣的話我也不敢跑,因為跑了我的人生也毀了。」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你一個被綁架的,怎麼在幫綁架犯想辦法?」
蘇念移開了視線。第一次,是她先移開的。
「……因為我不想死。」
她說。聲音很小,小到差點被爛尾樓外的風聲蓋過。
我沒聽清,也沒追問。因為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又變回了那個——在夜裡哭累了睡著之前的表情。
——不對。
——這不是應該由被綁架的人說出來的台詞。
被綁架的人應該哭著求我放了她,應該趁我解開口球的時候咬我一口然後跑掉,應該罵我、詛咒我、說「你不得好死」。
不是這樣的。
不是躺在我床上,用那種「你連這個都不懂」的眼神,幫我把綁架邏輯理順。
「蘇念。」
「嗯?」
「你就這麼……不怕?」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一點點。這次是真的在笑,雖然只有一點點。
「你剛才揉我胸的時候,比我還緊張。」
「——!」
「你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樣。你以為我沒感覺到?」
「我那是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