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游
霍項文有些愁容:「唉,女帝誤我啊!當狀元就是這麼煩,我這世明明只想吃喝玩樂,然後陪娘子~!」
「差不多行了,多少人對狀元求而不得,你還嫌棄上了。再說你的需求不就是不想當官受累嗎,那誰說狀元就必須入朝為官?」
「嘿嘿,我看娘子就是當了狀元夫人在那偷樂呢,老實交代!心裡是不是美壞了?」
「滾一邊去,真是給你幾分顏色,你就有幾分肆意張狂。」
「哈哈,娘子啊,那明天的打馬遊街你可要挑個好地方。你夫君我要身著大紅錦袍,胸戴紅花,騎馬遊街,招搖過市啊!」
「呦,剛才是誰嚷嚷著不想當狀元郎,現在又開始暢想遊街風光了?」
「嗨,娘子啊,這真的要一碼歸一碼。既得狀元,這等絕佳體驗,那是萬萬不能錯過呀!」
「呵呵,你一個人騎馬洋洋自得去吧,我才不去看。」
「別啊~,這是為夫最為風光的時候,你一定要在!」
「哼,看我心情吧。」
霍項文還想再鬥兩句嘴,但轎子已停,開國公府到了。
……
次日,清晨。
所有新科進士休整一夜,此刻已是精神飽滿,他們再次來到皇宮,於龍門外齊聚。
龍門上面掛著一方巨幅金榜,工整寫著「大昭七十三年殿試金榜」,下面的名字金光燦燦,狀元後面清楚寫著:霍項文。
龍門外面是一片廣場,進士們經過禮部小吏的指引,已經整齊的分好三等區域,最中央的就是一甲三人。
龍門大開,鴻臚寺少卿快步走出,帶著幾十小吏和數十口朱紅木箱。
鴻臚寺少卿聲音清朗:「開箱!頒賜袍服!」
小吏們打開箱子,那一襲亮眼的緋紅,壓過一片深藍淺青。
少卿捧過第一箱中的大紅羅袍,高聲道:「狀元霍項文,賜緋袍吉服一襲、烏紗帽一頂、金花一對、披紅一條!」
霍項文鄭重接過禮服,縱使他無心成為狀元,但這一刻還是難掩內心激動。
少卿和其他小吏繼續賜服。
「榜眼葛高楊,賜石青吉服一襲、烏紗帽一頂、銀花一對、披紅一條!」
「探花周宏雲,賜石青吉服一襲、烏紗帽一頂、銀花一對、披紅一條!」
「二甲、三甲諸位進士,各賜青藍吉服一襲、烏紗帽一頂、絹花一枝、披紅一條!」
廣場上的進士們,有的神情振奮,一動都不敢動,有的摸來摸去,立刻就想穿在身上。
鴻臚寺少卿見眾人領畢,清了清嗓子道:「諸位進士,請入帷幄更衣。」
大昭每逢放榜賜服,便於龍門廣場外設帷幄,供新科進士當場更換吉服。
在廣場東側的空地上,有一排矮欄將場地隔開,木欄外面停著各種馬車和轎子,送進士前來的親友被特許在此處觀禮送行。
有些在外面定了位子的,會先行離開,重點欣賞新科進士的遊街風採,也有些人不願意錯過所有細節,定要看著進士們穿上新衣。
冷妙音也在此列,她要看著夫君穿好紅袍,再去那最高的茶樓等候,長公主也在那裡。
等霍項文再出來的時候,已經著紅袍,帽插官花,好不新鮮。
距離遊街開始還需要一點時間,很多進士都會和親友們說說話,聊一聊。
霍項文找到冷妙音,在她面前左搖右晃,鼻孔都快朝天了,「怎麼樣?帥不帥!」
冷妙音看著他嘚瑟的模樣,嫌棄說道:「切,這朵大紅花醜死了。」
她摸著霍項文披紅上的那朵大紅絨花,所有進士中,只有他的這朵最大,榜眼和探花的要小一點,其他進士的則更小。
「你懂甚麼,沒有這朵大花可襯托不出我的威風!」
兩人又開始了鬥嘴模式,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直到鴻臚寺少卿宣佈,所有進士們,準備遊街!
冷妙音對霍項文說道:「那我先過去了,我會在茶樓里看你的醜樣。」
霍項文看著她,目光灼灼,他一把拉住冷妙音,要把她擁進廣場。
周邊負責維持秩序的護衛兵丁立刻前來,對霍項文喝道:「霍公子,你這是做甚麼?」
霍項文一把抱住冷妙音,用上氣血之力蹬腳踢高,兩人一跳,一起進了廣場內部。
那名護衛兵丁還在勸阻,冷妙音先詫問道:「你做甚麼?!放開,我去茶樓等你!」
霍項文依舊盯著她的眼睛,認真說:「我要你同我一起,騎馬遊街!」
這名兵丁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總感覺自己好像聽錯了:「霍公子?……這不合規矩啊!」
霍項文看向他笑著說:「小兄弟,我們兩個的身份還不是你能攔的,去管其他人吧。」
護衛兵丁還想再勸,畢竟此處秩序就是由他負責,如果出了事,他難辭其咎。
霍項文不顧阻攔,帶著冷妙音向那匹白馬走去,狀元騎的那匹白馬已經披紅掛彩,做好了準備。
賜服的鴻臚寺少卿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他快步走向前來:「霍狀元!萬萬不可!今日遊街,百官萬民,皆在兩側觀禮。攜女眷同行,從無先例,還望霍狀元三思而行!」
霍項文沒有看向少卿,而是看著冷妙音說:「她可不是普通女眷,她是我的娘子!」
冷妙音沒能想到夫君竟是要帶她一起遊街,她看向霍項文,得,夫君又犯病了,這個狀態的他軟硬不吃。
少卿皺眉道:「霍狀元,即便她是您的夫人,大昭也從未有過攜妻遊街的先例,若是禮部派人追究,下官擔當不起啊!」
霍項文轉頭對少卿道:「我們不為難你,既是禮部追究,那便去尋禮部就是。」
霍項文拽著冷妙音繼續走向那匹馬,鴻臚寺少卿忙衝自己的小吏使個眼色,那小吏還有一個禮部小吏,一齊向龍門內奔去。
廣場上的進士們開始有些緊張,他們很怕此事鬧大,耽誤了打馬遊街的大喜事,但他們也只能看著狀元走向御馬。
還沒等霍項文摸到白馬,護衛兵丁的統領帶人攔住了他:「霍公子,在下薛銳,是兵馬司的東城巡街校尉,公子此舉恐有不妥!」
「哦。」
薛銳身後是幾個兵丁,拿著長矛,已經微微傾斜,隨時能對準霍項文,可他只聽到了一個‘哦’。
薛銳繼續道:「霍公子,在下一介武夫,卻也知凡事必有後果,還望霍公子能為霍國公考慮考慮。」
「那又如何?」
霍項文凝聚起氣血,此人說得有點道理,但,管他呢。
冷妙音拉了一下霍項文胸前的衣服,雖然她知道用處不大,但還是想再勸一下:「夫君,算了吧,我在上面看一樣的。」
霍項文盯向冷妙音的眼睛,笑道:「我們膽大包天的小郡主,甚麼時候也會害怕了~?」
「我今天就要帶娘子一起遊街,為夫最風光的時刻,必須同你一起!」
冷妙音眼眸微顫,話語卡在喉頭上,說不出來半個字:「你,……」
「吵吵嚷嚷甚麼呢?時辰將至,還圍在這幹甚麼,你們耽誤的起嗎?」
一位禮部侍郎從門內走出,後面還跟著兩個跑得滿頭大汗的小吏,有些進士們內心振奮,終於有人能壓住這兩人了。
禮部和郡主早有舊怨,郡主生父乃一介布衣,她本不配得到郡主封號,再加上她大婚前跳脫的性子,沒少胡鬧,但所有參她的奏折,都被女帝忽視,嬌寵過度。
所以他一見冷妙音就開口道:「哎呀,原來是韶華郡主在此,不知郡主這鬧的又是哪一出啊?」
霍項文對這個侍郎說:「我今日要帶娘子一同遊街。」
禮部侍郎道:「這位狀元公,聖上御賜白馬,是給狀元的專屬殊榮,你與郡主同騎,是要視天恩如無物嗎!」
「我大昭百年禮制,遊街從未有過攜眷共騎,此例絕不可開,後世亦不能有,今日豈能容你亂這百年之制!」
霍項文淡道:「既是聖上恩寵,那就讓聖上裁決吧。」
禮部侍郎噎了一下,剛要回嘴就見冷妙音走到霍項文身前。
她勸不動夫君,就會選擇和他站在一起,對著侍郎道:「你們參了我那麼久都沒成功,以為今日就能攔住我?」
禮部侍郎的臉色有點發黑,又覺得也未嘗不是個機會,最後一次確認問道:「你們,可是非要如此?」
兩人不語,向白馬走去。
禮部侍郎對薛銳道:「薛校尉,動手吧,於禮我們已經勸告過了。」
薛銳拿著長矛,神色凝重,他奉命維護遊街秩序,出了岔子,跟他脫不了干系。
雖然他屬兵部管轄,不必聽禮部的命令,但眼下的情形也容不得他置身事外,禮部已經盡力,他也要盡力。
周圍進士們激憤的心情開始平復,期盼著趕緊把兩人抓走,可別真耽誤了吉時。
薛銳:「動手,隔開郡主,莫要傷人!」
言畢,他帶著幾個兵丁衝了上去,長矛橫持,主要作用是隔離二人。
冷妙音握住長矛中間,用上氣血,一拽一推,竟讓薛銳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霍項文同樣施展氣血之力,飛速上前,連續擊中兵丁的穴道,不傷筋骨,卻也讓他們無力再戰。
薛銳止住退勢,愣了半響,這兩人的水平這麼高?
他不敢大意,用上渾身氣血再次向前衝去,皇城兵馬司的校尉,還是有些實力。
可惜他面對的兩個人,不講道理,一招一式,皆衝著他的弱點而來,一拍一合,兩人緊密無間,找不到一點破綻。
最後霍項文一掌推肩,冷妙音一腳踢腿,薛銳就像被翻過來一樣,躺倒在地,再沒人能攔住他們。
霍項文翻身上馬,伸手朝向冷妙音。
冷妙音借力一躍,一身石榴紅裙,飄揚飛逸,甚是瀟灑。
石榴紅裙配大紅緋袍,同為紅色,卻是一暗一亮,這一前一後,倒也相得益彰。
霍項文熟練的駕馬道:「少卿,出發吧,還真想誤了時辰不成,大伙可都等急了。」
鴻臚寺少卿看向周圍,進士們早有躁動,現在看起來還很平靜,但每個人都在爆發的邊緣。
他只能走向禮部侍郎,懇問道:「大人,這可如何是好……」
禮部侍郎沈默一會兒,隨後笑道:「讓他們去,要是鬧得不夠大,那些參郡主的折子又怎會有用。你繼續主持吧,沒看他們都等急了。」
薛銳已經被人抬起,退向一旁,身上的傷勢足夠證明,他確有阻攔。
鴻臚寺少卿硬著頭皮,繼續主持,安排好所有人的站位之後,全部出發!
霍項文眉眼含笑,在馬背上擁著冷妙音走在最前頭,御馬不用他們駕馭,下面自有一牽馬小吏,領馬前行。
這位牽馬小吏總感覺所有目光都在看著他,渾身不自在。
榜眼和探花並列跟在後面,他們的御馬也有牽馬小吏,倒是不用擔心會不會騎馬。
剛才兩人也都有些焦躁,但他們看到狀元郎真能攜眷同行,還是詫異無比,看似距離相近,實則相差甚遠。
瘦高學子孔孺捷和剩下的進士,都是步行遊街,雖無御馬,但這份榮譽之行,同樣珍貴。
孔孺捷心裡暗道:‘莫非霍兄沒有騙我,他竟然真的這般膽大妄為,他說殺光難道是真的殺光?’
其餘進士也在竊竊私語。
「這霍狀元同時得罪了禮部和兵部,前途一片灰暗啊!」
「得罪就得罪唄,為博美人一笑,有何不可?」
「你們說,他那狀元來路正嗎?」
「噓!噤聲!私下去議!……」
「……」
矮欄外的家眷們,有人艷羨,有人記恨。
「呦,郡主穿那紅裙,怕是早就計劃好了吧。」
「真好啊,我也像被人不顧阻攔的堅定選擇,他們想來一定是恩!愛!無比!」
「快把你口水收一收……」
眾人心思各異,議論紛紛,但霍項文全然不顧,他帶著冷妙音出了龍門廣場,來到御街。
兩邊都是官署,有公務在身的還在裡面沒有出來,而有些愛湊熱鬧的,都跑到門口來觀禮。
鴻臚寺的人看到眼前的場景都很震驚:「這狀元郎怎麼還帶著個人?少卿在那不會有事吧?」
同僚答道:「怎麼沒事,他的差事搞成這樣,我們都有可能被牽連!」
禮部的人看著韶華郡主,嘴角噙笑:「諸位走吧,每人都寫一份折子。」
御史台的監察御史,他們無悲無喜,只是忠實的記錄所見一切。
兵部的一位武官:「去看看薛校尉的傷勢。霍國公啊,希望你能在邊關過的好一點,就別回京受罪了。」
還有許多官員大臣都看到了這一幕,他們有的詫異,有的驚嘆,更多的會把今天的事變成文字。
走過官署區,冷妙音扭頭對霍項文說道:「你這下慘了哦,小姨對你肯定很生氣。」
霍項文笑道:「哼,就許她給我找麻煩,不許我給她找麻煩?」
冷妙音回過頭:「你還想當麻煩,直接給你扔大牢里去,有甚麼麻煩的。」
「哈哈,好,那我們就做牢獄夫妻!」
穿過御街,就來到京城最繁華的地段,長安街。
最先注意到這支隊伍的,是位於街口的小販,他驚疑道:「咦?狀元怎麼是個女的?」
旁邊的大媽拍了他一下:「你瞎啊,那是倆人!」
「兩個人?騎馬遊街能帶兩個人嗎?」
「不知道,應該不行吧,沒人乾過啊。」
霍項文摟著冷妙音走入長安街,還囂張的抬手向兩邊打著招呼。
兩側茶樓商鋪不絕,很多酒樓也打開了窗子,向下面望著。
其他新科進士們享受著人生最風光的時刻,有些人也學著狀元的樣子,向兩邊不停招手打著招呼。
樓上的窗邊探出很多年輕姑娘,這是不可多得的能一睹年輕學子風採的機會。
有些女子會準備好荷包或者香囊,向下一拋,表示有些興趣。
榜眼和探花接到不少荷包,都快拿不下了,很少有女子給狀元扔荷包,因為那上面坐著一對有情之人,叫人不忍打擾。
當然,也有一些荷包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落到霍項文這裡,都被冷妙音打飛了。
霍項文對著兩側大笑道:「哈哈哈,諸位不用給我扔了,懷裡的這位是我的娘子,此生唯一的娘子!」
「這,這麼多人呢,你瞎喊甚麼……」冷妙音的耳根瞬間染紅。
她的心臟突然跳的有些厲害,身處鬧市也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冷妙音一直害怕夫君背叛了她。
但如果,這麼多人都在見證的話,他應該不會再背叛了吧?
霍項文向前俯身,低頭在冷妙音耳邊溫柔問道:「娘子,想甚麼呢?」
冷妙音聞著熟悉的氣息,感受著這份溫暖,大著膽子問出她最關心的問題:「夫君,你,你愛我嗎?」
霍項文沒有猶豫,就好像這個問題沒有別的答案:「當然,我最愛娘子了。」
「呀!……」
有些耳朵尖的姑娘,聽見這句對話,發出尖銳的聲音。
冷妙音閉上眼睛,靠在夫君懷裡,她已經控制不住內心湧出的幸福,那就專心享受吧。
她一直覺得這世是一場噩夢,但或許,其實是一場美夢也說不定呢?
長公主在最高的那座茶樓上,聽到了那句宣言,扶額搖頭:「真是不讓人省心啊,不過,……兩人沒有矛盾就好。」
突然,冷妙音本來就紅的臉變得更加滾燙,輕聲道:「夫~,夫君~,你就那麼想嗎?」
她感受到了一點不太一樣,好像有一根堅硬火熱的棍子,隔著衣物,捅到了她的腰眼。
霍項文摟住冷妙音,在她耳邊吹著熱氣:「是啊,為夫想娘子想的緊呢。」
冷妙音正被巨大的幸福感包圍,一個好字差點就要脫口而出。
但她腦海裡突然出現兩幅畫。
一幅畫著她娘親,一幅畫著她大嫂,這是她逼著夫君畫下來的,現在卻隔在兩人中間。
她不是不想給,她是有些事情還沒搞清楚。
可冷妙音此刻的幸福也不是假的,能在這麼多人面前被夫君堅定的選擇,她內心甜蜜的要死,就算那個不行,她也願意給點其他的。
「夫君~,那,我用嘴……」
「嗯?娘子說甚麼,我沒聽清?」
鬧市的環境實在太吵了,百姓、商販,還有那些進士們,每個人都有話要說,他們的聲音淹沒了一個女子小小的同意。
一切熱鬧結束之後,霍項文作為新進狀元,沒有同意任何邀請,也沒去理那些紛紛擾擾,就待在他自己的小院裡。
開國公府也沒辦新的宴席,霍安邦在一大早就已出城,他出城的時候,特意對交接的副將交代了幾句。
霍項文知道,只要父親把權力交接出去,再想收回,可就難了。
他今天哪也不會去,因為他要陪一個人,一個他最喜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