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游
太和殿,傳臚大典。
殿試結束的三日內,所有學子的名次已然敲定,女帝和文武百官都會來到太和殿,一起等候最終臚唱。
在今天天還沒亮的時候,霍項文就被冷妙音搖醒,這次冷妙音醒的很早,倒是霍項文睡挺香。
他洗漱後穿上貢士服,深藍的料子,袖口和領口處鑲有一圈黑寬邊,其他位置沒甚麼繁復紋飾。
二人出門,被一陣清風吹過,霍項文一下清醒不少,看著一旁替他緊張的冷妙音,暗自有些好笑,都考完了還怕甚麼,排名定次那都是別人做的。
兩人坐著轎子,悠噠悠噠的來到皇宮,因為這次是在宮內唱名,所以冷妙音會跟著一起進宮。
太和殿前的廣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文武百官位列東西兩側,所有新進貢士都在下方列著。
禮部的小吏帶霍項文來到他應該站立的位置,和殿試的時候一致,他後面是那個瘦高學子。
瘦高學子低聲喚道:「霍兄,我感覺好緊張啊,總覺得自己沒有發揮好。」
霍項文回頭衝他笑笑:「沒事,我也是一樣的感覺。」
他想了一下,自己很可能排在這瘦高學子的後面,運氣好的話,也就是取代他而已,咱們還算實力相當。
冷妙音本想自尋位置,卻有女官傳來口諭,聖上特許韶華郡主入殿靜候。
她隨即跟上女官,穿過學子們的隊列,走過文武百官的陣仗,走到太和殿的門口。
霍安邦也在這文武百官裡面,他用眼神偷偷尋著霍項文,可惜霍項文就像沒察覺一般,不給回應。
太和殿門口的高台上,禮部尚書還有傳臚官站在這裡,他們面前有一張黃案,這黃案可是為金榜所設。
高台兩側還有樂官,各自拿著樂器,另有鑾儀衛手拿靜鞭,肅立兩側,他們負責為唱名提供絕佳的氛圍。
冷妙音繼續走進太和殿,她的小姨,當朝女帝就坐在最高的龍椅上。
下面站著太師,大學士,禮部和一些鴻臚寺的高官,他們負責的,就是那金榜!
冷妙音見到女帝,行了兩拜,禮數周到,莞爾開口:「臣女參見陛下,陛下聖安。」
女帝的目光落在冷妙音身上,嘴角噙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一陣威嚴聖音傳來:「韶華郡主既至,不必侍立。左右,於御側設座。」
很快,貼身宮女們就搬來一張坐榻,放在女帝旁邊,這個位置,得有多受寵才能坐到。
冷妙音再行一禮,鄭重謝過陛下之後,才上前入座。
幾位文官大臣雖然有些驚詫,卻也沒有多言,女帝疼愛這個外甥女是出了名的。
女帝的親姪女,那個最應該得到郡主名號的沒有冊封,反而是給外甥女冊封了韶華郡主。
女帝悄悄問向冷妙音:「妙兒,你覺得你那夫君名次如何?」
冷妙音頷首答道:「臣女不敢妄加揣測,夫君能有個二甲之名,已是天賜。」
女帝笑道:「好,那我們就靜待佳音。」
一聲悠長號角響徹太和殿內外,所有人整冠靜立,傳臚大典,正式開啓。
樂官奏響中和韶樂,音色質樸,莊嚴肅穆,結束後,鑾儀衛三鳴長鞭,聲震整個太和殿,全場肅然。
百官行禮拜謝,學子依禮隨行,俯仰咸齊,聲息如一,共敬皇恩浩蕩。
太師在殿內捧起金榜,緩緩向外走去。
禮部尚書在太和殿門口接過金榜,同樣一臉敬重,步伐緩慢,行至高台,將金榜慢慢放於黃案之上。
禮部尚書移至一旁靜立,傳臚官拿起文書,高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昭七十三年殿試,核定名次,分三甲出身,臚唱如下。」
傳臚官立於高台之上,聲音經由階下禮官層層傳遞,落進廣場眾人耳中
「第三甲,同賜進士出身,趙修誠!」
「在!」
「李廣元。」
「在!」
「張枚徠。」
「……」
霍項文也不知道是哪個大昭皇帝尋思的,非要倒著唱名,這第一個念的趙修誠,反而是最後一名,這要讓人等到全唱完那是真的煎熬。
傳臚官還在唱名,聲音沒有甚麼起伏,一個個名字依次報出。
終於等到他把三甲所有人唱完之後,聽他說道:「第二甲,賜進士出身,錢康樂。」
「在!」
「……」
二甲名次,念到一個,出列一個,別看他只是走動了幾步,就這幾步,三甲的學子想走還沒機會呢。
「程鴻光。」
「在!」
唱名還在繼續,又是一串長長的名單,但在場的已經不再無聊,反而有些越來越激動,因為越到後面,意味著名次越高!
在場的學子都很希望不要這麼快聽到自己的名字,但他們真聽到自己名字時,還是難掩激動,高聲回答後出列。
直到二甲的學子越走越多,霍項文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到我了吧?嘶~,那下個該是我了吧?這回總該叫我了吧?!’
‘不對啊!這二甲念的快差不多了,怎麼還不念我?我是二甲頭名?還是我落榜了?只排名的殿試也能落榜嗎!’
他還真聽過一些舊例:大昭殿試雖以排名為主,但若是言語間大不敬、考場作弊,或是涉及大案,都會被革除貢士之身。
霍項文覺得自己寫的東西應該不至於落榜,應該下一個就是自己的名字了吧。
「孔孺捷!」
「在!」
「二甲唱名結束。」
霍項文後面的那個瘦高學子應聲答道,聽聲音很是激動,霍項文回頭一看,卻見他的表情到底還是有些沮喪。
此人就像是那種每次考完都說自己答的不好,但真沒答好又不高興的學子。
霍項文心中一驚:‘壞了,還沒念我!老哥你的探花不會真被我佔了?不好意思啊,我本來是想當這個二甲頭名的。’
‘不過第三嗎?探花也還好吧,果然,我這該死的才學,竟然瞎寫都遮掩不住。’
霍安邦在百官隊列同樣心思難定:‘三甲,二甲全都沒有?!項文,你到底是落榜了?還是,還是真為我霍家拿下一甲?!’
冷妙音在殿內一直聽著唱名,直到二甲唱完也沒聽到夫君的名字,她有些狐疑,夫君的水平怎麼可能二甲都得不到?
轉頭看向小姨,女帝衝她莞爾一笑,冷妙音心裡驚疑更甚,越發感到不安。
下面的唱名就是一甲三人,他們分別是狀元,榜眼和探花,在場的人都期盼著,是哪三人能有此殊榮。
所有人都在等著傳臚官繼續唱名,隨後他們便聽到傳臚官高聲道:「第一甲第三名——」
霍項文準備好姿勢,整理了一下衣襟。
「周宏雲!」
「在!」
霍項文:‘嗯?靠!他是誰啊?我的探花呢?’
霍安邦:‘還?還沒有?到底是好,還是壞?’
冷妙音:‘夫君……’
鴻臚寺的一名官員,前來接引周宏雲,一甲三人將會進殿謝恩。
傳臚官繼續唱道:「第一甲第二名——」
霍項文心跳的很快,手指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他心想:‘我,我是榜眼?’
「葛高楊!」
「在!」
霍項文閉上雙眼,心中忍不住長嘆:‘靠!你又是誰啊?!我難道真落榜了?!’
霍項文想起一種可怕的可能,他那應殺盡殺的結尾,看似是處理前朝餘孽,但也可能會被解讀為對準全朝官員,所以不敢讓他獲得任何功名。
霍安邦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有些情難自制:‘難,難道說?難道說!’
冷妙音捏著衣襟,她對此人有些印象,這好像是前世的狀元郎?難道說有人佔了他的狀元之位?
葛高楊被另一位鴻臚寺官員接走,霍項文還站在三甲的隊列里,他現在的結果只有兩種,要麼無名,要麼第一!
傳臚官高聲唱到最後一人:「第一甲第一名——」
整個廣場靜的出奇,徬彿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靜靜等著這最後一人,今年的新科狀元!
「霍!項!文!」
轟!——
聲如雷鳴般炸響整個廣場,連樂官的器樂聲都被掩蓋,所有人開始小聲的議論紛紛。
「霍項文是誰?誰是霍項文?」
「哎呀,他你都不知道?開國公次子,從倒數第一,一躍至會試第三啊!」
「啊?他就是霍項文,會試第三已是奇跡,竟然還能拔得頭籌?」
「誰說不是呢……」
瘦高學子一臉震驚,死死盯著霍項文的方向:‘霍?霍兄?你,你竟然是狀元?!你不是說要把餘孽都殺光嗎?這也能拿狀元?還是說,殺光才是對的?……’
霍安邦已經激動的快要昏過去,想要高聲大喊,卻只能沙啞出聲:「狀元!我兒是狀元!哈哈,哈哈哈!我兒是!狀!元!啊!哈哈哈……」
冷妙音冷眼看向女帝,夫君這個狀元,絕對跟小姨脫不了干系!
女帝則得意的回望向冷妙音,那表情像是在說:‘怎麼樣?朕給你安排的驚喜,是不是很開心?’
霍項文愣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久久沒能回神,直到鴻臚寺的官員叫了他好幾遍,他才慢慢聽見聲音。
緩步跟著官員,心裡驚疑不止:‘不對啊,我結尾明明都胡寫一通了,怎麼還能中得狀元?不對勁,這一定不對勁!’
霍項文站在最前方的位置,葛高楊和周宏雲並列在後,三人一同入殿,面見聖上。
進到殿中,霍項文抬頭瞥了一眼,他先是驚詫,娘子怎麼在殿中?
然後他抬頭撞向女帝的目光,一如當時殿試那一場,這次他看到女帝嘴角那一絲極淡的高深莫測的笑意。
‘操!’
‘明白了,全明白了,都是這女帝搞的鬼,她要幹甚麼?那種文章也能當狀元嗎?!’
一甲三人在禮官的帶領下,行三跪九叩之大禮,作為新進士之首,他們都已經算作天子門生!
禮畢後,女帝掃過階下三人,目光落在霍項文的身上,緩緩開口:「爾等乃朕親擢之才,殿試卷策,朕已御覽。」
「狀元霍項文,你那篇文章寫得很好,以樹作比,根深葉茂寫的生動形象,朕心甚慰啊~。」
霍項文嘴角抖著,非常彆扭的回道:「臣,……惶恐。」
女帝笑了一下,看向另外兩人:「爾等亦有絕世才學,望能潛心學問,砥礪品行,他日出仕為官,當以國事為重,以百姓為念,勿負朕望。」
三人齊答:「臣等謹記聖訓!謝陛下隆恩!」
隨後再行跪拜之禮,中和韶樂聲再起,樂聲結束後,傳臚大典正式結束。
女帝起身向外走去,對著冷妙音多眨了一下眼,然後嘴角帶笑離開了。
冷妙音下座走到霍項文身前,兩人一同向外走出,途經眾人時,周圍皆傳來恭喜之聲。
走到太和殿門口時,霍安邦已在此等候,看著霍項文的笑意止都止不住,那嘴角根本就壓不下來。
「好,好!吾兒有出息,有出息啊!項文,為父要為你辦一場更大的盛宴,宴請全城為你祝賀!狀元好,狀元好啊,為父爭光,為我霍家爭光!……」
霍安邦滔滔不絕的表達著他的激動之情,霍項文淡淡回應著。
如果霍安邦的關心沒有帶著利益,霍項文還是可以很開心的。
此時,女帝的貼身女官李婆,走過來尋到霍安邦,對他說:「陛下有請,開國公請隨我來。」
霍安邦一愣,隨後笑了出來,陛下找他,應是敲打一番,莫要心高氣傲雲雲,想來不是大事。
霍安邦跟著李婆來到御書房,李婆通報後,就聽見淡淡雅聲:「進。」
有了女帝的准許,霍安邦大步踏入,臉上還帶著喜慶紅光,他先行一禮:「臣霍安邦,參見陛下。」
「免禮。」女帝放下朱筆,抬眼看向他,臉上似笑非笑,對他問道:「朕聽說,愛卿又要大擺宴席,邀全城慶賀?」
霍安邦笑聲更大:「陛下聖明,臣這孩子著實爭氣,臣……」
「愛卿的高興之情,朕都明白。」
女帝沒有讓他說完,語氣看似溫柔,卻容不得質疑:「只是前幾日的登科宴,動靜同樣不小,愛卿此番行事,未免太過招搖。」
霍安邦的笑意瞬間僵在臉上,尷尬說道:「陛下教誨的是,是臣有些得意忘形,只需請些親友,小聚一番便可。」
「朕理解愛卿著急設宴的心情,只是眼下有一樁事未決,苦無得力之人承擔,思慮再三,唯有愛卿,能為朕分憂。」
女帝起身,眼神似乎有真切之意,看向霍安邦。
霍安邦神色一凜,躬身道:「君命如山,臣豈敢推脫,陛下請講,臣悉聽聖諭。」
女帝緩緩道:「大昭國土遼闊,邊境線長,軍鎮之間,各自為政,相互掣肘。」
「其中又滋生軍糧冒領,軍功造假,屯田侵佔等積弊,開國公功高望重,又熟悉軍務,論資歷,論威望,無人能出愛卿之右。」
霍安邦一怔,巡查邊務,整合軍鎮,倒也算是他份內之事,只是此時實在不願離京,此事或許可讓承遠處理。
「陛下,臣子承遠,本就在北境戍守,此次回京休整,剛過月余,或許他比老臣更為合適。」
「承遠啊,他才剛回來一個多月吧?」
「……是。」
「北境苦寒,他在邊關待了那麼久,理應多歇些時日。」
「再者,他管轄的那點範圍,不過一城三鎮,朕要查的,是整個北關!愛卿,你覺得以承遠的資歷,真能擔此重任嗎?」
霍安邦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聲。
他心裡隱隱泛起一絲不對勁,巡查整個北關?這種規模的巡視,從來不會單派一名武將完成,這真的就只是巡邊?
霍安邦抬頭看了一下女帝神色,看似在笑,但那眼神里根本看不出笑意。
「怎麼?愛卿這是不願?」
女帝語氣不善,眉毛一挑。
「臣不敢!」
霍安邦雙膝跪地,俯首行禮:「陛下有命,臣萬死難辭,一場私宴,不辦也罷。只是陛下,此次巡邊,可有其他的事情交代?」
女帝輕聲一笑:「愛卿只管邊事,朝中諸事,自有調度,還是說,愛卿放心不下京師防務?」
隨後她話鋒一轉:「如今愛卿風頭正盛,朝野之間難免生出諸多閒話。遠赴北境,暫離京師,於你而言,未必不是一樁好事。」
霍安邦跪在那裡,眉頭微皺,不對勁,哪哪都不對勁。
半響,他沈聲道:「臣明白了,北境之事,臣即日準備啓程。」
女帝的笑容終於帶上幾分真切:「有勞愛卿了,待你回來,朕親自為今科狀元補上一場慶功宴。至於承遠,此次梳理出來的北關舊轄和那積弊之地,日後便交與他負責,如何?」
"臣,謝陛下隆恩!「霍安邦行禮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霍安邦走出御書房,外面的天氣很暖,但他卻感覺通體發涼。
女帝看著門口,自言自語道:「文武雙全,好一個文武雙全啊。」
……
另一邊,霍項文和冷妙音走出皇宮午門,應付了不知多少真情假意,終於能坐轎回府。
「娘子,這個狀元得的有些蹊蹺啊!」霍項文總覺得有些不真實。
冷妙音凝重道:「你確認最後結尾是瞎寫的?」
霍項文當天就告訴了冷妙音如何答的題,所以他篤定道:「千真萬確啊,我還特意檢查了一遍呢,那女帝瞪了我一眼,我又查一遍。」
「我保證,結尾絕對有爭議,憑此卷,難成狀元。」
冷妙音問道:「你說殿試時,我小姨瞪你了?」
「對啊,給我嚇一跳呢。」
「她今天也瞅了我好幾眼,夫君,狀元歷來都是皇帝欽點,你這個狀元肯定也是小姨親自點的。」
「那你說女帝為何獨點我做狀元?」
「你覺得呢?」
「我覺得?……」霍項文想了想女帝的眼神和殿上對他文章的重點誇贊,「我覺得她看出我瞎寫了,就是故意針對我!」
「你快算了吧,小姨就是針對開國公,也不會去針對你。」冷妙音無語道。
「嗯?我爹?女帝把我爹叫去是開始削權了?沒那麼快吧?」
「小姨本來就忌憚他的兵權,又讓你得了狀元,他現在風頭盛極,你覺得小姨還能容得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