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點
文華殿內。
數名審卷官分坐殿中,各據一案,盡是低頭閱卷,一片沈靜,只有紙張翻動聲。
突然!
一位老者面色潮紅,神情激動,他拿著一張考卷大呼:「此卷!此卷……乃是一篇曠世神卷啊!」
他喘著粗氣,半晌才能把氣喘勻。
別的審卷官卻是一臉不耐煩,一位同那老者差不多歲數的長者說:「張老,你激動甚麼?審閱期間,不許喧嘩。」
張老顫抖著手把考卷拿過來給這位長者,還有些激動未消:「吳老你先看一眼,這篇絕對是神文啊!」
吳老搖著頭接了過來,心裡想著能有甚麼神的鬼的。
「嗯?……」
吳老看到開篇先是一震,然後越看越是心驚,越看同樣越激動:「神卷!當真是神卷啊!……」
其他審卷官一看吳老也是同樣的評價,一下子興趣十足。
「兩位大人這般盛贊,我等倒是要一睹為快了。」
「快閱,快閱,莫要獨佔……」
幾位審卷官爭搶著要看一眼這份考卷。
在台上的主審官嘆了一口氣,這都多大歲數了,竟然還似孩童一般。
「莫要爭搶,此卷遞來,本座親自勘閱。」
張老連忙把考卷收好,交給主審官,主審官還留著黑色長須,卻比這幾位老者沈穩許多。
其他人都只是匆匆看了幾眼,但此刻也都感受到同樣的激動之情,紛紛開始討論。
「此子筆法老練,觀念老成持重,絕不似那尋常少年!」
「此言差矣,我倒是覺得此文鞭辟入裡,字字珠璣,定是有著年輕一輩的鋒芒啊!」
「諸位,你們就不覺得這卷上的方法不尚空談,句句實在,怎麼看都像浸潤了官場十餘年才能寫出呀?」
「胡扯!這些觀點只是目光如炬,有著非常人之見罷了,哪是那些當過官就能寫出來的?」
主審官一言不發,靜靜聽著下面的躁動,他從頭開始看這一篇考卷。
一開始的神情很是凝重,看到中間也有些嘖嘖稱奇,直到他看到結尾後,眉頭一下緊鎖。
「嗯?這,……」
張老是最期待別人能給出好評價的,因為是他先拿著考卷激動,但看到主審官臉色變後,心裡有些慌亂。
「有,有甚麼問題嗎?老夫覺得,此文……」
「張老!此卷你可閱完?」
張老一怔,搖了下頭,其他人也都先閉上嘴,因為爭搶激烈,倒是沒顧得上閱到最後。
主審官把考卷一推,對眾人說:「各位先看一下文末,再做評判。」
張老有些疑惑,這麼好的一篇文章,就算結尾有些小瑕疵,也可以是一篇範文啊。
他接過考卷,目光直接看向末尾,頓時有些目瞪口呆。
「殺?……殺光?……」
其他人好奇更甚,連忙把考卷拿過來仔細審閱一番。
有人表情凝重,有人開懷大笑,有人嘆道果不其然。
吳老過來拍了一下張老的肩膀:「張老啊,你說你審卷那麼急躁做甚麼,鬧了笑話吧。」
有人跟著附和:「就是啊,我早說這就是一幫毛頭小子,怎麼可能寫的出神卷。」
「大家審卷可要仔細啊,莫要被只言片語的好句子給蒙騙了,啊?哈哈……」
張老的臉色有些泛紅,羞憤說道:「就算結尾有些瑕疵,但也不能因此就否認前面的優秀啊,老夫依舊認為這是一篇好文!」
主審官一看又要吵起來,連忙勸阻:「好了,這篇擱置,諸位先審閱其他考卷。」
幾人聞言之後,冷哼一聲,互不相視,又回到案前,審閱其他的考卷。
文華殿內又重新回歸平靜,但爭執的餘燼並未完全消退。
剩下的考卷不多,很快就全部審閱完畢,本來只需要按照結果排名,選前十份交給聖上審閱即可。
現在卻因為那份考卷爭議再起,到底該不該送到聖上面前?
有人格外不喜那最後一段:「此子殺心太重,戾氣過盛,若讓他入朝為官,這把刀怕是要架在你我的脖子上。」
也有人覺得二甲水平還是有的:「此文前面寫的極好,確有神卷水平,這最後一點或許是時間倉促,才會這般潦草,綜合來看,給個二甲,已是足夠。」
張老還是梗著脖子,他相信自己不會看錯。
「哼!尾段一遮,光看前文就是與近十年的文章相比,也能得殿試之冠,最後這點些許瑕疵,諸位何必揪著不放,偏要遺漏這等大才?」
正喧鬧間,門外響起一聲通傳:「陛下——駕到——」
眾人一下收聲,慌忙整理衣冠,躬身迎駕。
女帝邁步走來,看了一下殿內情形,有幾位審官的臉上餘怒未消。
她來到主審官的位子上坐下,佯怒道:「這都甚麼時辰了,前十卷還未送來,非要朕親自來催嗎?」
女帝說完也不瞅旁人,就盯著在一旁站立行禮的主審官。
主審官冒出幾滴冷汗,連忙上前說明,稟報清楚之後,用雙手把那份爭議考卷呈給女帝。
「陛下請過目,此卷前半驚艷無比,格局宏大,舉措務實,唯獨最後一段過於激進,這才讓幾位大人爭執不下,一時沒能定下名次。」
女帝也有些好奇,接過來看了一番,讀到前面同樣內心震撼,根深者拔其本,葉茂者剪其枝……
這些說得多好呀,不僅很有道理,還有很多可以實操的辦法,她現在就想頒令下去執行。
直到女帝讀完最後一句,至於如何分辨根深葉茂,殺光便不會有根……
「呵……」女帝氣笑出聲,難怪這幫大臣吵個不停,這篇文章簡直就是狗尾續貂,有人罵尾,有人誇貂。
「罷了,先看其他的吧。」
女帝也想先擱置著,看看其他學子的水平再做定奪。
主審官連忙把另一摞的十份考卷呈給女帝,他們剛才就是在討論,那一份爭議卷到底要不要替換掉其中一份。
女帝接過逐個審閱,審卷官們的評判還算有理有據,不失公允,最終排名和女帝看後的感覺一致。
她心中總記掛著那份考卷,通讀十卷之後,也有些不知該如何排名定次。
但是,考卷內容只是一部分,到了此刻還有很重要的一項。
「撕開糊名!」
主審官和幾位大臣連忙上前幫忙撕掉糊名,包括那份爭議考卷,狀元可不是閉著眼睛點的,會牽扯到很多的政治博弈。
女帝先看了那十份考卷的名字,名次本已沒有問題,但看到具體名字後,她還是做出一些微調。
最後看向那份爭議考卷的名字:霍項文。
‘嗯?這不是阿姊的那個女婿嗎?外甥女的那個如意郎君,他前幾日還在大殿上亂瞟亂看,沒想到還真有點水平。’
女帝看到名字之後有些感慨,這小子在搞甚麼,如果當時能專心一點,又豈會寫出這種尾巴。
「諸位覺得這份答卷該如何定名?」女帝先把問題拋給眾臣。
有人說三甲都進不了,有人說可定二甲,也有人試探著說或可給個一甲。
張老大著膽子向前,把考卷的最後一段遮住,對女帝說:「陛下!不看此段,此人有狀元之才啊!」
女帝當然能看出來,她還知道那一段很可能是那小子故意寫的,通篇文章都很理智有度,偏偏最後殺心四起?他在逃避甚麼?
‘呵呵,外甥女啊,小姨這麼疼你,再送你一場造化又如何。’
女帝看著眾人,緩緩說道:「諸卿認為,此卷可否當得狀元?」
她還欠缺一些‘說法’。
眾人皆是一愣:「這……」
剛才言辭激烈的幾位此刻嘴唇翕動,但到底是沒有出聲反駁。
女帝又道:「諸卿不也承認此文字字珠璣,入木三分嗎?」
主審官看過幾人神情,連忙上前接話:「陛下聖明!臣也覺得此文老辣,絕非尋常少年!」
其他幾位審卷官登時變了臉色。
其中又有人說道:「陛下此言確有道理,臣也覺得此文格局眼界,放在近十年殿試中,也可得冠首。」
吳老摸了把鬍子,也跟著說:「老臣附議,此卷可稱神卷,當作狀元,名副其實。」
張老神采飛揚,紅光滿面,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住:「哎呀呀,諸位大人剛才不還說此文粗鄙,不堪入目嗎?怎的這就改口了?」
「你,你休要胡說……」
殿中態勢盡收女帝眼中,她心底暗自一笑,‘說法’這不就有了嗎。
女帝開口道:「行了,此卷點為狀元,其他考卷順次遞補,便如此吧。」
主審官和諸位大臣盡皆俯首:「諾!」
女帝從座位上下來,帶著笑聲出門,她高興的不是點了誰做狀元,她得意的地方是沒有人忤逆她。
‘不過,不能讓那霍家太膨脹啊。朕給了你們文的,可不要再攔著朕動那武的。’
……
開國公府,霍家小院。
霍項文又在被逼著畫畫,他很後悔,前兩天一時手癢,給娘子畫了一幅妙音澆花圖。
畫上冷妙音正在給花澆水,那是霍項文抓住的一個瞬間,配上當時的光影明暗,十分驚艷。
霍項文趕緊把眼前的畫面記在心裡,回頭就畫出了這幅特別美麗可愛的冷妙音。
冷妙音看後十分高興,高興的讓他再試試畫別人。
他現在就在這裡畫著其他女子:蘇清媞,冷織栗,刁瀅瀅,冷頤嫿,古秋夢……
其實冷妙音也很無奈,她當然知道夫君愛她,但她怕的是夫君不夠愛她,所以在夫君眼裡別人的樣子對她來說很重要,很重要。
畫畫就是一個很好的表達途徑,這次的澆水圖上冷妙音沒有了那絲仙氣,但還是那麼的美不勝收。
她知道,她平常的生活也被夫君看在眼裡,冷妙音就更想知道夫君對其他女子的態度。
本來她以為這次又會被糊弄,但真拿起那些畫卷的時候,冷妙音愣了一下。
「夫君,你對我娘和大嫂,還真特殊啊。」
那些年輕女子畫的都馬馬虎虎,但是嫁為人婦的長公主和大嫂刁瀅瀅,卻被霍項文畫的栩栩如生。
霍項文累的雙手朝前,趴在桌子上,低聲喃喃道:「不如娘子就是了。」
確實,長公主和刁瀅瀅確實被畫的很好,但還比不上畫冷妙音的那張。
冷妙音小心試探道:「夫君?你,你是只喜歡那些嫁為人婦的嗎?」
霍項文無語道:「不是啊,首先我喜歡娘子。其次,咱家那個姓沈的,還有那個故夫人,我都不喜歡啊,所以我不喜歡人婦。」
冷妙音想想也是,夫君不是那種見了人婦就想要的,但娘親和大嫂,還有甚麼共同的地方嗎?
兩人還沒能深入探討,蘭兒來報:「郡主,古姑娘來了。」
古秋夢拿著食盒,蹦跳著走進來,對兩人說:「餵,魔鬼們,快走了!」
冷妙音不解問道:「走甚麼?去哪?」
「當然是給攸炎哥哥送糕點啊,我好不容易做出一份完美的,你們快幫我送進去。」
霍項文接話道:「你想送就去唄,國子監還找不到嗎?」
古秋夢叉著腰,用手指著兩人說:「是你們說要幫我成婚的,又想耍賴是嗎?我看還是叫我娘過來算了!」
霍項文連忙起身:「別別別,有話好說啊,娘子,走了,去看你弟弟。」
冷妙音無奈起身跟上,不明白這些年輕丫頭們都在想甚麼。
古秋夢有她自己的轎子,但她還是蹭上郡主的。
轎子里她抱著食盒趾高氣昂的說:「這可都是攸炎哥哥的,你們想都別想!」
霍項文點頭道:「當然,當然,那次我已經吃的夠夠,不會搶這些的,請姑娘放心。」
古秋夢不知想到了甚麼,臉色有些微紅:「哼,既然如此,先,先親一個吧。」
她走向前去,想和霍項文再接吻一番。
霍項文忙按住她,先偏頭看了娘子一眼,眼神挺冷的,然後又回頭看著古秋夢詫異問:「你幹甚麼?」
「接吻啊,我一會兒要見攸炎哥哥,有點緊張~……」
「你緊張就緊張,接吻幹甚麼?」
「哎呀,萬一攸炎哥哥突然要親呢,我總得準備好啊,別廢話了,快親!」
他還想再說些甚麼,古秋夢卻又一次頂了過來,霍項文一下沒攔住。
兩人就又實打實的親上了嘴,嘴唇微熱柔軟,伴隨著呼吸交錯,慢慢的都有些沈迷。
冷妙音咳了一聲,兩人才如夢初醒,瞬間分開。
霍項文趕緊到冷妙音這裡道歉,她諷道:「我看你挺享受啊。」
霍項文把她摟入懷中安撫哄著,冷妙音淡淡開口:「這孩子,也有點毛病。」
「誰說不是呢,這啥毛病啊這都,我還是喜歡娘子這樣的……」
古秋夢雖然離開了親吻,但她還在座位上回味著,根本沒聽見兩人說了甚麼。
‘果然,親吻的感覺真好啊,我要徹底學會並掌握接吻!攸炎哥哥,等我。’
三人來到國子監,正對面是一座茶樓,本就是供學子見客之用。
兩人先帶著古秋夢尋到一樓僻靜之處,對她交代說:「你一會兒把林攸炎叫到茶樓,你們就吃吃點心,喝喝茶,聊聊天,這關係不就親近了嗎?」
「可,我感覺好緊張。」古秋夢站在桌旁,手腳還真有些顫抖。
霍項文不太理解:「這有甚麼好緊張的?你做點心不就是為了見他嗎?」
「但,但我怕,怕他不喜歡我。」古秋夢磕巴道。
冷妙音站起來安慰她:「不要怕,你就把他叫出來,然後說你心裡想說的話就行了。說你對那首情詩的感受,說你做糕點時的心情,都告訴他就可以了。」
古秋夢點了點頭,好像有了些膽量,對冷妙音說:「那我能再親一下霍公子嗎?」
冷妙音翻個白眼,無語的坐回到座位上,踹了一腳霍項文說:「親你的,還不快幫幫她。」
霍項文站起來對她教育道:「你要去見你的攸炎哥哥,老親我做甚麼,唔……」
古秋夢根本沒在聽他說甚麼,又把嘴吻上,還伸舌頭。
這次直到把霍項文吻到沒了空氣才結束。
古秋夢好像增加了很多信心,給自己打氣道:‘你沒問題的,你能做到的!’
她出了茶樓,走到國子監門口,把拜帖交給門口小吏,小吏進去通報,古秋夢只能先在門口等著。
此時霍項文對冷妙音說:「娘子,你就不攔著點?」
「我看你親的挺舒服啊,我怎麼好意思打擾。」
「娘子別鬧了,你就沒覺得這丫頭不正常?」
「有啥不正常的,她這不就是對我弟的那一套,現在被你截和了嗎。」
「啊?她和林攸炎是這樣的關係?」
「不然你以為前世他倆咋成的婚,靠我弟是沒戲了,全靠古姑娘主動才有的正果。」
「那,好吧,但娘子你不介意嗎?我說實話我真覺得彆扭。」
「介意啊,我介意的要死。不過我心裡還挺變態的,看著這小姑娘沈淪的感覺也不錯啊,畢竟我夫君這麼優秀,喜歡親近你不是很正常嗎。」
「呃,呃……你,你開心就好。」
霍項文總算明白了娘子又攔又不攔的心理。
古秋夢這邊終於等到林攸炎,他是一路小跑著出來的,見古秋夢前還擦了擦汗。
古秋夢帶他來到茶樓,門口的座位上已經點好了茶水,她拿出食盒里的糯米糍,雖然看著還有一點點奇怪,但比第一次做得好了太多。
霍項文和冷妙音就在角落里偷窺,偶爾還指指點點。
古秋夢那邊看起來聊的還可以,一會兒這個笑笑,一會兒那個拍手鼓掌。
直到兩人吃完糕點,就好像不知該怎麼做了,尷尬的道個別,林攸炎就回到國子監中。
古秋夢端著空食盒,走到兩人桌前,看起來有些悶悶不樂。
「甚麼嘛,真沒意思。」
霍項文不解問:「你倆不是聊挺好嗎?有說有笑的,你們笑啥呢?」
「不知道啊,他笑我也笑,我一笑他也笑。」
「那你沒告訴他對情詩的感受嗎?」
「說了啊,我說好,他也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