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今晚月色真美
迎賓的服務員領著兩人在靠窗的軟皮卡座坐下,李承逸從服務員手裡接過那本厚重的皮質硬殼菜單,看都沒看一眼便順手推到了朱遙面前。
朱遙翻開彩印的銅版紙菜單,上頭密密麻麻印著各色牛排套餐——澳洲西冷、黑椒菲力、帶骨T骨……每一種套餐後面的標價都讓朱遙有些猶豫。
她纖細修長的白嫩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著,視線在最後一頁的角落里定住了。
那裡印著一份「經典兒童牛排套餐」,標價六十八塊,是整本菜單里最便宜的一款。
朱遙微不可察地咬了咬下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聲開口:「我要一份這個兒童套餐就行。」
她原本以為李承逸會像那些愛面子的男生一樣,大度地擺擺手說吃這個太寒酸、非要拉著她改點那些三位數的昂貴套餐,可少年的反應卻全然出乎了她的預料。
「你是不是看上兒童套餐送的小玩具了?」
李承逸抬起俊朗的眉眼看著她,眼底滿是清爽溫和的笑意,一句話就輕巧地替她把窘迫給圓了過去。
被他這麼一打趣,朱遙原本有些局促的心思瞬間煙消雲散,不好意思地掩唇笑了起來。
「那就來兩份兒童套餐吧。」
李承逸轉頭對站在桌邊記賬的服務員說道,末了還衝朱遙揚了揚下巴:「等下兩個小玩具都歸你。」
朱遙眼波流轉,桃花眸子彎成了兩彎好看的月牙,乖巧地點了點頭。
「牛排要幾分熟?」
系著黑馬甲的服務員低頭在單子上划著筆,打量了一眼眼前這兩個學生模樣的半大孩子,又見他們翻了半天只點了兩份最廉價的兒童套餐,語氣里立時帶上了幾分肉眼可見的怠慢與冷淡。
「一份七分熟,謝謝。」
李承逸聽出了對方話里的散漫,但面上神色自若,根本沒往心裡去。
「我……我要八分熟。」
朱遙知道吃牛排不能點全熟,可她又排斥去吃那種帶著血絲的生肉,猶豫了半天,便憑著直覺報了一個自認為折中適度的熟度。
話音未落,站在桌旁的服務員從鼻腔里溢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那笑聲極短,卻透著一股赤裸裸的輕蔑與嘲弄。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我們西餐牛排的熟度都是單數的,沒有‘八分熟’這種說法。」
服務員扯了扯嘴角,陰陽怪氣地挑了挑眉毛。
一瞬間,朱遙整個人僵在了座位上。
她那張白淨絕美的鵝蛋臉騰地一下燒得通紅,濃濃的羞恥感順著修長雪白的脖頸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朱遙慌亂地死死低垂下腦袋,兩只細白的小手緊緊揪住了百褶裙的邊角,指節發白,恨不得當場在腳底挖個地洞鑽進去。
「那……那我跟他一樣,也要七分熟吧。」
朱遙的聲音細弱蚊蠅,低著頭不敢再看任何人,生怕自己再多報一個錯漏百出的詞句,又會引來新一輪的取笑與鄙夷。
這一刻,朱遙死死盯著自己放在桌下、穿著普通平價短裙的雙腿。
坐在對面的李承逸,一身耐克牌子的正品衣褲,腳上踩著價值不菲的限量款球鞋,舉止從容自若;
而自己卻穿著一身平價衣裳,甚至點一份最基本的牛排幾分熟都會鬧出笑話。
一股從未有過的自卑與酸澀無聲地漫過心頭,讓朱遙頭一次如此真切地覺察到——眼前的這個男孩子,同自己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里的人。
「做不了八分熟嗎?」
李承逸緩緩抬起頭,那雙清亮俊朗的眸子直直盯著站在桌邊的服務員,語氣平平淡淡,聽不出喜怒。
服務員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發毛,臉上的輕蔑瞬間收斂了幾分,硬著頭皮低聲解釋道:「是的……正常來說,至於七分熟和九分熟……」
「那後廚煎的時候,比七分稍微多煎一會兒,比九分稍微嫩一點,不就是八分熟了?」
李承逸依舊直勾勾盯著他,那樣子像極了李建國過年在家的時候,交代著手底下人辦事情的樣子。
手掌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壓迫感:「現在能做了嗎?」
如果服務員只是正常語氣說的話,李承逸倒無所謂,但他那笑聲讓李承逸覺得他很不尊重朱遙。
「能……能做,我這就寫一下備注。」
服務員後背沁出一層冷汗,哪還敢說甚麼,連忙抓起圓珠筆在點菜單上飛快寫下一行字。
「再加一份烤雞中翅,順便給我拿雙筷子過來。」
李承逸收回目光,淡淡吩咐道。
「好的,您稍等。」
服務員如蒙大赦般躬了躬身子,抓著單子快步退回了後廚。
等服務員走遠了,李承逸轉過頭,看著對座把頭埋得低低的朱遙,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溫和陽光的笑意:「這家店牛排煎得確實好吃,不過我用不來刀叉,還是拿筷子夾著吃方便。」
朱遙緩緩抬起那張白淨絕美的鵝蛋臉,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一抹微不可察的濕潤,心口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溫熱。
她冰雪聰明,哪裡會看不出來——這個高大俊朗的男孩子無論何時何地都在小心翼翼地護著她那點脆弱敏感的自尊心,甚至要一雙筷子,好讓她不至於因為不懂西餐禮節而感到半分難堪。
不一會兒,兩份滋滋作響、冒著滾燙熱氣的鐵板兒童牛排被端上了桌。
兩人正支著吸油紙巾等鐵板稍稍降溫,西餐廳的玻璃旋轉門「叮鈴」一聲被推了開來。
一個渾身透著雍容華貴之氣的婦人領著一個身材高挑的男生緩步走了進來,正是許時禱和他的母親宋玫霞。
宋玫霞保養得極好,明明已是四十出頭的年紀,那張白皙緊致的面龐看上去卻不過三十歲上下。
許時禱那副俊秀出挑的五官,顯然是完完全全繼承了母親的好底子。
女人身上穿了一條剪裁極其合身、質地精良的真絲刺繡長裙,勾勒出豐腴成熟的曼妙身段,皓腕上戴著一隻翠綠欲滴的翡翠玉鐲,另一隻手正優雅地將一把寶馬車鑰匙塞進手裡的愛馬仕皮包中。
李承逸余光掃過門口,一眼便瞧見了許時禱。
許時禱一進門,目光也瞬間精准地落在了窗邊的兩人身上,腳步微不可察地一滯,眼底閃過一絲濃濃的錯愕與陰沈。
然而李承逸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視線,連半分打招呼的意思都沒有——雖說是同一個班級的同學,但圈子不同、心性迥異的人,注定不可能走到一條道上去。
至於坐在對面的朱遙,正專注地看著鐵板上的牛排,壓根連頭都沒抬一下,根本沒注意到有熟人走了進來。
宋玫霞挑了挑眉,領著神色有些僵硬的許時禱在李承逸他們斜對面的軟皮卡座坐下,兩桌之間僅僅隔著一條寬不過一米的過道。
坐下之後,許時禱那雙眼睛便再也按捺不住,隔著過道,時不時裝作不經意地斜斜瞄向朱遙。
那視線里帶著強烈的佔有欲與探究,貪婪地流連在朱遙那張未施粉黛卻絕美如畫的鵝蛋臉上,以及那雙露在桌下、白嫩筆直的極品美腿上。
李承逸敏銳地察覺到了那道陰魂不散的黏膩目光,眉頭微微一皺,眼底掠過一絲不悅。
他一言不發地伸出長臂,將桌上自己那份刀叉和紙巾攬到一旁,隨後在朱遙錯愕不解的目光中,一把端起自己那份熱氣騰騰的牛排鐵盤,徑直推到了朱遙身側的空位上。
緊接著,少年站起身,長腿一邁繞過餐桌,徑直走到朱遙那一邊,居高臨下地朝她揚了揚下巴:「往裡頭坐進去點,我要坐這吃。」
李承逸拿起叉子叉起一隻雞中翅,放進朱遙面前的骨碟里,緊接著自己用筷子夾起另一隻,在白瓷小碟里的紅亮番茄醬上滾了一圈塞進嘴裡。
他嚼著肉,身子微微往朱遙那邊側了側,壓低嗓子小聲問了一句:「你跟他很熟嗎?」
朱遙握著銀叉的手微微一頓,那張白淨絕美的鵝蛋臉上神色微斂,老老實實地輕聲回道:「初中……初中在一個學校念的書,他在隔壁班。」
「服務員,麻煩給我這桌上一小碟香醋。」
李承逸轉頭衝著過道揚了揚手,大聲朝服務員喊了一句。
喊完後,少年又轉過臉看著朱遙,自顧自地嘟囔著解釋道:「這番茄醬太甜了,蘸著吃一點都不得勁,我還是愛吃醋。」
朱遙垂著長長的睫毛,粉嫩的唇角微不可察地輕輕動了動。
哪有人吃炸雞翅特意去蘸醋的,這吃法也太古怪了些。
可這念頭剛在腦海裡轉了一圈,少女冰雪聰明的心思瞬間回過味來,驟然明白了他話里拐彎抹角的酸意,兩頰悄悄漫開一層動人的淺粉,心底像吃了蜜糖般甜絲絲的。
「那你欠那小子錢了?」
李承逸又咬了一口雞肉,冷不丁蹦出這麼一句。
「沒有!絕對沒有的事!」
朱遙急得聲音都下意識拔高了幾分,兩只白嫩嬌弱的小手在胸前連連擺動,神色慌張得不行,生怕面前這個男孩子誤會了自己同旁人有甚麼不清不楚的瓜葛。
「既然不欠他錢,那他老偷看你幹甚麼。」
李承逸嘴裡嚼著軟骨,話里話外透著一股酸味兒。
朱遙抿了抿嬌艷的下唇,小聲如實交代道:「他昨天傍晚放學……跑來問我今天有沒有空,叫我跟他一起去圖書館自習,還要請我吃飯。」
「哈?」
李承逸滿臉錯愕地猛地扭過頭,直勾勾盯著朱遙那張吹彈可破的俏臉,嘴角甚至還滑稽地掛著半截沒吐乾淨的雞骨頭。
許是被少年這般直白火熱的目光盯得有些吃不消,又或許是生平頭一次這般主動向一個男孩子交代私事,朱遙兩只耳朵瞬間燒得通紅,慌忙羞澀地把腦袋垂了下去:「我……我當場就回絕他了,跟他說週末我爸媽管得嚴、不讓我隨隨便便出門的。」
「先生您好,您要的醋給您端過來了。」
正說著話,剛才被使喚的服務員手裡托著一小碟黑漆漆的老陳醋快步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擱在餐桌邊沿。
李承逸轉頭瞥了一眼那碟醋,眉頭舒展開來,嘴角咧開一抹笑意,隨手朝服務員揮了揮筷子:「不用了謝謝啊,麻煩你端回去吧,我現在胃口變了,又特別愛吃甜的了。」
服務員端著原封不動的醋碟立在桌旁,嘴角止不住地抽搐了兩下,心裡暗自狠狠腹誹這小子怕不是腦子有甚麼大病。
可到底不敢多嘴發作,生怕多說一句又惹得這刺頭當場嗆人,只得乖乖端著小碟子悻悻地退了下去。
宋玫霞隔著過道掃了斜對面的李承逸和朱遙一眼,那雙描著精緻眼線的眸子里立時泛起一抹掩不住的嫌棄與輕蔑。
不知道是哪家沒規矩的小門小戶養出來的孩子,看著年歲分明跟自己兒子差不多大,毛都沒長齊,大庭廣眾之下就學著大人拉拉扯扯搞早戀。
宋玫霞平日里仗著家裡有錢有勢,向來高高在上慣了,這會兒當即借題發揮,拿對面當成了現成的反面教材,側過身對著許時禱開口:「兒子,剛升高一,班裡這幫新同學處得怎麼樣?」
「還行吧媽,大部分同學都挺好相處的。」
許時禱坐得端端正正,輕聲回了一句。
「你現在升了高中,最要緊的就是準備三年後的高考。咱們提早比別人多準備,到時候考出來的分數才能把他們甩在後頭,知道不?」
「知道的媽,你放心就是了。」
許時禱順從地點頭應著。
「媽媽對你自然是一百個放心。」
宋玫霞端起檸檬水抿了一口,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順著過道清清楚楚傳到隔壁桌:「我兒子長得這麼帥,肯定有不少女孩子喜歡你。但你可千萬別跟著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輕學,小小年紀就談甚麼早戀,把腦子都給談廢、談傻了。」
許時禱眼角余光掃了掃朱遙的方向,喉結動了動,張嘴想分辯兩句,但迎上母親嚴厲的目光,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乖巧地點了點頭。
「等將來你考上了重點大學,媽自然就不管你了。到時候找個門當戶對、長相出眾、學習又拔尖的姑娘當女朋友,那才是真正跟你處在一個世界里的人,明白嗎?」
見兒子這般聽話順從,宋玫霞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轉而又嘆了口氣念叨起來:「不過說真的,中考那會兒你的分數明明夠上市第一實驗中學的分數線,為甚麼非要犟著留在縣一高呢?市重點的師資肯定不是縣里能比的。你爸托關係送了禮,都打點好能直接給你塞進市重點的尖子火箭班了。」
「媽,市裡離家太遠了得住校,我就想留在縣里,每天放學能回家陪著你。」
許時禱轉過臉,一雙眼睛溫和純良地注視著宋玫霞。
這話聽得宋玫霞心頭一陣滾燙,感動得眼眶微熱,伸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只覺得自己的兒子當真是天下最孝順懂事不過的寶貝。
母子倆翻開菜單點好了昂貴的牛排套餐。
等餐的當口,許時禱隔著過道冷眼瞧著李承逸那邊的動靜。
只見李承逸正低著頭,神色格外專注地拿著銀質刀叉,把朱遙鐵盤里那塊八分熟的兒童牛排細緻耐心地切成整整齊齊的一小塊一小塊,方便女孩小口咀嚼;
切完朱遙的那份,李承逸才轉過頭對付自己盤里的肉,隨意拿刀划拉成粗獷的四大塊,便直接抄起一旁的筷子,夾起足有嬰兒拳頭大小的厚實肉塊塞進嘴裡大口咀嚼,吃相豪邁得像電視劇里的綠林好漢。
許時禱看著李承逸拿竹筷在西餐廳大快朵頤的粗鄙模樣,又看了看旁邊安安靜靜、身姿清麗脫俗宛如一朵出水白蓮的朱遙,眼底的鄙夷與嫉恨幾乎要化作實質。
這種不求上進的草包、粗魯不堪的粗鄙莽夫,到底憑甚麼配得上朱遙?他在心裡冷冷地嗤笑了一聲。
李承逸吃得極快,三兩下便將鐵盤里的肉塊掃蕩得一乾二淨。
他沒有催促,只是雙手手肘撐在深色的餐桌邊緣,安安靜靜、極有耐心地看著朱遙用小銀叉小口小口地咀嚼著切好的牛肉,連帶著鐵板里配著的一面和煎得金黃微焦的荷包蛋,也一點一點吃得乾乾淨淨。
見女孩咽下最後一口,李承逸順手抽出一張乾淨的紙巾遞到了她手邊,示意她擦擦嘴角。
朱遙伸手接過紙巾,這才猛然發覺眼前的少年不知何時早已吃完了盤里的東西,那雙清亮帶笑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瞧。
朱遙兩頰微微發燙,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心底暗暗犯嘀咕,生怕自己剛才的吃相不好看。
「吃飽了沒?」
李承逸笑著問了一句。
「嗯……肚子里滿滿的,都有點吃撐了。」
朱遙輕輕揉了揉平坦的小腹,聲音軟糯。
「你是不是笨蛋啊,吃不下剩著就是了,乾嘛硬往肚子里塞。」
「不可以浪費糧食的。」
朱遙繃起那張白淨絕美的鵝蛋臉,神情格外認真地反駁了一句。
李承逸拿她這副較真又可愛的性子徹底沒了脾氣,搖頭失笑,站直了身子:「那走吧,帶你去人工湖那邊溜達溜達,剛好走兩步消消食。」
朱遙乖巧地點了點頭,彎腰拎起自己淺粉色的雙肩包,邁著修長筆直的白皙長腿緊緊跟在他身後。
兩人剛邁步走到過道中央,正好從宋玫霞和許時禱身側走過。
李承逸眼角余光掃了一眼還在那兒端著架子的母子倆,嘴角挑起一抹壞笑。
他掏出手機直接貼在耳朵上,扯著嗓門大聲對著空氣嚷嚷起來:「餵!老爸!你上個月從國外給我訂的那架私人直升機到底甚麼時候才能空運到貨啊?甚麼玩意兒?!居然還要等整整一個禮拜?!我跟你講,你這破效率簡直嚴重耽誤我每天去市裡尖子班的早自習知道不?到時候我要是考不上哈佛劍橋、只能將就去讀個清華北大,你得負全部責任啊我跟你講!」
少年的大嗓門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嘹亮,陰陽怪氣地把方才宋玫霞炫耀的那些話全給變著法兒頂了回去,搞得好像宋玫霞也是和他一樣在吹牛似的。
宋玫霞和許時禱母子倆手裡的刀叉當場僵在半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目瞪口呆地瞪著他,整個人徹底愣在了座位上。
李承逸懶得再看他們一眼,收起手機,徑直領著朱遙大步跨出了餐廳的大門。
剛踩到門外的石階上,一路死死咬著唇、努力繃著清冷小臉的朱遙終於再也忍不住,兩只小手掩著紅唇,「噗嗤」一聲開懷地笑出了聲。
「笑甚麼呢這麼開心?」
李承逸轉過頭,垂眸看著她。
「沒……沒甚麼呀。」
朱遙一見他的目光掃過來,就像受驚的小鹿一般飛快收斂了嘴角的弧度,垂下長長的睫毛,聲音瞬間變小了許多。
李承逸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指尖極自然地在她滑嫩如凝脂般的白皙臉頰上輕輕捏了一把:「乾嘛好端端的又把臉繃起來?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嘛,你笑起來的時候最好看了。」
被他溫熱的大手這麼一碰,朱遙耳根騰地一下燒了起來,依舊抿著唇沒吭聲,只是乖乖立在路邊。
李承逸轉身走到停車位前,將電瓶車倒出車位。
站在他高大寬闊的背影後頭,朱遙微微抬起眼簾,注視著少年在晚霞里被拉得修長的身形,那張未施粉黛的絕美臉蛋上,再度悄然綻放出一抹燦爛明媚、勾人心魄的絕美笑容。
只可惜暮色漸濃,少年正背對著她支著車把,未能親眼瞧見這驚艷的一幕。
「我們……其實一直都是一個世界里的人呢。」
朱遙在心底極輕、極溫柔地默念了一句,兩瓣嫣紅如花瓣的唇角輕輕抿緊,滿心歡喜地邁步迎了上去。
李承逸騎著電瓶車一路載著朱遙來到了縣城的人工湖旁。
把車在路邊的白線格里支好後,兩人並肩下了車,順著湖邊的青石板步道慢慢散步。
剛過晚飯的點兒,人工湖四周聚滿了納涼消食的人群——有輓著胳膊喁喁私語的小情侶,有三五成群嬉笑打鬧的年輕學生,還有不少上了年紀的阿公阿婆領著小孫子在開闊的中央廣場上追逐玩耍。
李承逸和朱遙在沿湖的柳樹底下慢悠悠走了一段,最後在靠近湖灣的一處僻靜長椅上並排坐了下來。
朱遙低著頭,兩只白嫩的小手揪著短裙裙擺猶豫了片刻,隨後伸手拉開淺粉色書包的側袋拉鍊,從裡頭拿出了幾張紙幣遞了過去:「給你。」
李承逸側過臉,有些疑惑地挑了挑濃眉:「乾嘛突然給我錢?」
「剛才那頓……牛排的錢。」
朱遙仰著那張白淨絕美的鵝蛋臉,眼神里透著一股近乎固執的認真與坦蕩。
「行。」
李承逸原本下意識想揮手說兩份兒童套餐統共才一百多塊錢、沒必要算得這麼細碎,但瞧著女孩那雙清澈眸子里的執著與要強,他把到嘴邊的推辭咽了回去,順從地點點頭,把錢放進口袋。
朱遙從包里拿出手機按亮屏幕。
蔡心怡早就知道他們倆今晚偷偷溜出來約會吃飯,那一顆八卦的心徹底按捺不住,QQ消息一條接著一條地彈出來追問進展。
朱遙指尖飛快划動,給蔡心怡回了一條「剛吃完飯在湖邊散步呢,具體的回學校再跟你細聊」,正準備息屏收起手機,通知欄里冷不丁跳出了一條好友申請。
申請備注上寫著「高一四班許時禱」。
顯然是許時禱轉頭托了相熟的初中同班同學,輾轉要到了朱遙的QQ號碼。
朱遙秀眉微蹙,心底雖然疑惑不解,但出於最基礎的同學禮貌,還是指尖輕點點了同意。
「有甚麼事嗎?」
朱遙敲了幾個字發過去。
「你今天怎麼會跟李承逸在一塊兒吃飯?」
消息幾乎是秒回跳了出來,顯然屏幕那頭的許時禱一直死死守在手機前,眼巴巴等著她通過驗證。
朱遙看著那行質問般的字句,眉頭擰得更緊了,心底泛起一陣反感,根本懶得打字回應。
「跟誰擱那兒聊得這麼起勁呢?」
坐在一旁的李承逸其實從頭到尾都斜著眼角偷偷瞄著呢,早就瞧見了那個頭像,這會兒卻故意裝出一副渾不在意的漫散模樣,偏過頭隨口問了一句。
「許時禱,跑來問我今天為甚麼會跟你待在一塊兒。」
朱遙老老實實交代道。
「嘖,他管得未免也太寬了吧,太平洋的警察都沒他閒。」
李承逸嘴裡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順手從身後的草叢里掐了一根細長的枯蘆葦稈叼在嘴角,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背結結實實靠在木質椅背上,仰頭盯著頭頂的夜空:「晚上的星星還挺多啊,夏天都快過完了還有這麼多,可真少見。」
少年像是在沒話找話地掩飾心底的彆扭。
可坐在身側的朱遙卻沒有接茬,兩只青蔥玉指正專注地在亮著的屏幕鍵盤上飛快敲擊,那雙生得極好看的柳葉眉緊緊蹙在一塊兒。
瞧見朱遙這副對著手機嚴肅認真的模樣,李承逸嘴裡嚼著蘆葦稈,只覺得心口莫名竄起一股說不上來的煩躁與酸澀。
此時,許時禱的消息又彈了出來:「朱遙,馬上就要到十一國慶長假了,有好幾部新電影上線,你有沒有甚麼想看的?到時候我們一塊兒去看吧。」
朱遙面無表情地打字回絕:「不好意思,我平時不喜歡看電影。」
屏幕那頭的許時禱顯然快要急瘋了,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心中的白月光會跟李承逸那種粗鄙的傢伙混在一起,依舊不死心地追問著,迫切想找出一個能安慰自己自尊心的藉口:「那你今天為甚麼跟他去吃西餐呀?是不是因為有甚麼特殊原因逼不得已?」
朱遙神色越發冷淡,只回了三個字:「沒為甚麼。」
「那你昨天傍晚放學那會兒為甚麼騙我說你爸媽不准你週末出門?」
朱遙看著屏幕上那行質問,長長的睫毛垂落,清冷的鵝蛋臉上沒有半點波瀾,甚至連多餘的客套都不願再給,指尖乾脆利落地敲下了最後一行字:「因為我不想跟你一起吃飯。」
發完這句冷硬直白的話,朱遙甚至連多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乾脆利落地按熄了手機屏幕,隨手塞回書包,徹底斷了許時禱那頭隨後發來的任何動靜。
「他剛才叫我一起去看電影。」
朱遙忽然轉過身,輕聲打破了長椅間的沈默。
「誰啊?」
李承逸明知故問,嘴裡叼著的那根枯蘆葦稈不知何時已經滑落掉在了腳邊的石板地上,原本隨意翹著的二郎腿有些煩躁地抖動了兩下。
「許時禱。他說國慶放假有新片子上映,問我想不想去。」
少女的聲音清脆悅耳,在空曠安靜的湖畔顯得格外清晰,一字不落地鑽進了李承逸的耳朵里。
「哦……那挺好的唄。」
李承逸嘴硬地扯了扯嘴角,只覺得嘴巴有些淡,想回牛仔先生要碟醋喝一下。
「那我該去嗎?」
朱遙微微歪了歪腦袋,側過那張未施粉黛的絕美鵝蛋臉,水潤清亮的桃花眸子直勾勾地凝視著他。
頭頂的深邃夜空里繁星點點,可落在李承逸眼裡,卻遠不及眼前少女那雙流轉著微光的眸子萬分之一的明亮閃耀。
向來渾不吝的少年頭一次心虛地錯開了視線,眼神有些慌亂地挪向一旁漆黑的湖水。
「不要去。」
他把腦袋微微低了下去,聲音悶悶的,可回答得沒有半分遲疑與停頓。
「為甚麼呀?」
朱遙追問了一句,唇角抿著一抹笑意。
「我不想讓你去。」
李承逸梗著脖子說道。
「可如果……我想去呢?」
少女眨了眨眼,故意嬌憨地反問。
「不許去,反正就是不許去。」
「為甚麼不許呀?」
兩人的對話一句趕著一句,語速越來越快,空氣里的曖昧與緊繃幾乎要滿溢出來。
李承逸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終於不再有半分躲閃。
高大俊朗的少年猛地轉過身,抬起那雙熾熱純粹的眸子,直直撞進了朱遙的視線最深處。
他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把方才抬頭看漫天繁星時便一直壓在喉嚨底下的那句話,毫無保留地吐了出來:
「今晚月色真美。」
朱遙就這麼定定地仰頭注視著眼前的少年。
湖面的夜風輕輕拂過,撩動著她鬢角幾縷柔順的發絲,那雙澄澈見底的桃花眸子里倒映著他的身影,徬彿裝下了整個世界的溫柔與歡喜。
少女嫣紅如花瓣的嘴角微微彎起,用極輕極柔的嗓音輕聲應道:「風也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