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疫情下的日子
2020年的春節來得特別早,也來得特別冷。
一月的北京,寒風像是能鑽進骨頭縫里,天空總是灰蒙蒙的,即便是在白晝,也透著一股壓抑的鉛灰色。
電視從早到晚開著,新聞頻道里,播音員用嚴肅而平穩的聲調,滾動播報著不斷攀升的病例數字。
那張全國地圖,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點——起初只是武漢一個點,刺眼的紅色,然後那紅色像滴在宣紙上的墨,又像某種不祥的菌毯,悄無聲息,卻又帶著令人心悸的速度,一點點暈開,蔓延,最終將大片大片的區域染成深淺不一的紅。
每一個新增的數字背後,都是一個家庭驟然改變的生活,以及無數看不見的焦慮與恐懼。
團河苑小區里,往年的春節熱鬧早已不見蹤影。
樓下的小廣場上空蕩蕩的,健身器材孤零零地立著,落了灰。
偶爾有人走過,也都是行色匆匆,臉上嚴嚴實實地捂著口罩,只露出一雙警惕而疲憊的眼睛,彼此之間默契地保持著誇張的距離,徬彿空氣中懸浮著看不見的尖刺。
寂靜,一種粘稠的、充滿不安的寂靜,籠罩著這座巨大的城市,也籠罩著葉青家那套位於十二層的三居室。
窗戶被李秋梅擦得透亮,此刻卻關得嚴嚴實實,連一絲縫隙都不敢留。
窗簾通常是拉開的,為了那點可憐的天光,但望向窗外,看到的也只是同樣緊閉的窗戶,和樓下空無一人的道路。
這套房子是李秋梅咬牙買下的,為了葉青和葉洋能在北京有個落腳點,面積不算大,裝修也簡單,但此刻,它成了與外界危險隔絕的諾亞方舟。
客廳的茶几上攤著幾本葉青的專業書,旁邊是葉洋隨手丟下的籃球。
李秋梅年前幾乎跑遍了附近所有超市和菜市場,像一隻預感到寒冬將至的松鼠,瘋狂地囤積物資。
米、面、成桶的油、整箱的速凍水餃和包子,還有各種耐儲存的蔬菜,把雙開門冰箱的每一個隔層都塞得滿滿當當,甚至陽台角落也堆著幾顆大白菜和土豆。
廚房的儲物櫃里,罐頭、掛面、調料包塞得幾乎要溢出來。
這種充盈,帶來一種奇異的、略帶焦灼的安全感。
日子就在這不足一百平的空間里緩慢流淌,在客廳、廚房和三個臥室之間來回切換。
葉洋的精力無處發洩,每天雷打不動地在客廳一角進行體能訓練。
鋪上瑜伽墊,俯臥撐、仰臥起坐、深蹲,少年充滿爆發力的動作讓墊子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震動,汗水順著小麥色的皮膚滾落。
李秋梅有時會念叨兩句「輕點,樓下來找」,更多時候是看著兒子嘆息,眼裡有驕傲,也有對這個特殊時期的無奈。
葉青則安靜得多。
公安大學的課程轉為線上,她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房間里,對著電腦屏幕,聽教授們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偶爾在對話框里打字提問。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學得很認真,筆記做得工整詳盡,徬彿唯有沈浸在知識和紀律的世界里,才能暫時忘卻窗外那個正在被病毒侵襲的現實。
李秋梅是家裡最忙碌的那個。
她變著花樣把那些囤積的食材做成一日三餐,研究各種麵食的做法,試圖用食物的香氣驅散空氣中的凝重。
陽台的泡沫箱里,她甚至種上了小蔥和韭菜,一點點綠意,在這灰白的世界里顯得格外珍貴。
她常常一邊揉面,一邊聽著電視里的新聞,眉頭微微蹙著,手下卻不停。
這個家,需要她穩穩地錨住。
大年三十那天,從早上起,氣氛就有些不同。
雖然不能像往年一樣回雲城老家,也不能走親訪友,但「過年」這兩個字,似乎本身就帶著某種頑固的儀式感。
李秋梅一大早就開始在廚房忙活,準備著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頓晚餐。
餃子餡是早就調好的,豬肉白菜,加了點蝦皮提鮮。
電視里播放著往年春晚的集錦,熱鬧的歌舞和笑聲,與此刻室內的安靜形成微妙的反差。
下午四點多,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北風刮過樓宇間,發出嗚嗚的聲響。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不輕不重,很有節奏的三下。
正在客廳做卷腹的葉洋停了下來,看向門口。
李秋梅從廚房探出頭,手上還沾著麵粉。
葉青剛好從自己房間出來倒水,聽到敲門聲,腳步頓住了。
這個時候?誰會來?
一種本能的警惕湧上來。葉青放下水杯,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湊近了貓眼。
冰冷的圓形視野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拉鍊嚴實地拉到頂,遮住了下巴。
然後,她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鼻尖和顴骨被室外的寒風凍得有些發紅,眉毛和睫毛上似乎還沾著一點未化的霜氣,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正透過貓眼,徬彿也能看向門內。
是丁建。
葉青愣住了,心臟沒來由地快跳了一拍。她沒想到會是他,尤其是在這個時候,在這個所有人都閉門不出的特殊除夕。
門外的人似乎等了一會兒,沒聽到動靜,稍稍調整了一下站姿。
葉青這才看清,他兩只手都沒空著,右手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號超市購物袋,看起來分量不輕,左手則提著兩瓶包裝精緻的酒。
他就那麼站著,肩頭落著一點從樓道窗戶飄進來的灰塵,身影在貓眼畸變的視野里顯得格外修長,也……格外孤單。
葉青的手指搭在門把手上,冰涼金屬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些。
她停頓了幾秒,並非猶豫,更像是一種突然面對意外時的短暫無措。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擰動了門鎖。
「咔噠」一聲輕響,門向內打開。樓道里更冷的空氣瞬間湧入,帶著室外特有的凜冽味道。
丁建就站在門外,距離如此之近。
他顯然也沒料到門開得這麼突然,眼神晃了一下,隨即,那總是顯得溫和從容的臉上,綻開一個清晰的笑容。
那笑容驅散了他眉宇間沾染的寒氣,眼睛彎起來,眼底映著客廳里透出的暖黃燈光。
「葉青。」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比平時略低,或許是因為冷,也或許是因為別的甚麼。
「丁建?」
「阿姨在吧?」丁建接過話頭,語氣自然,卻又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不會惹人反感的懇切,「我一個人在北京過年,學校宿舍冷冷清清的,食堂也關了……能不能,來蹭頓飯?」
他說得輕鬆,甚至帶著點玩笑的口吻,但「一個人在北京過年」這幾個字,落在此時此刻的語境里,卻莫名有了一絲沈重的底色。
葉青幾乎能想象出空曠的清華園宿舍樓,想象他一個人在寂靜的房間里對著電腦或書本的畫面。
這個一向優秀、從容、徬彿一切都游刃有餘的男生,此刻提著年貨,站在她家門外,鼻尖凍得發紅,只是為了「蹭一頓飯」。
心裡某個地方,微微軟了一下。
「快進來吧,外面冷。」葉青讓開門,同時朝屋裡提高聲音,「媽,丁建來了。」
李秋梅已經從廚房出來了,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手,一邊快步走過來。
看到丁建,她臉上瞬間綻開了笑容,那是屬於長輩的、熱情而毫無保留的笑容,瞬間衝散了屋裡原本因為節日和疫情帶來的雙重沈悶。
「哎呀!是丁建啊!快進來快進來!你這孩子,來就來,還拿這麼多東西幹甚麼!」李秋梅連忙招呼,語氣里是真心實意的歡喜。她上下打量著丁建,眼裡滿是欣賞,「看看,凍壞了吧?這大過年的,你一個人在北京怎麼行!早該來阿姨這兒!」
丁建笑著邁進屋,反手輕輕帶上門,將嚴寒關在門外。
他彎下腰,熟練地從鞋櫃里找出一雙客用拖鞋——這動作他之前來做客時已經做過幾次。
「阿姨,打擾了。家裡就我一個人,想著反正也沒事,就冒昧過來了。帶了兩瓶酒,給青青……和阿姨嘗嘗,還有些水果點心。」他語氣謙和,舉止得體,將手裡的東西放在玄關櫃旁。
葉洋也湊了過來,笑嘻嘻地喊了聲「丁建哥」,順手接過那袋看起來頗沈的東西。「嚯,丁建哥,你這可沒少買啊!」
「過年嘛,一點心意。」丁建脫下羽絨服,裡面是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襯得他肩線平直,身形挺拔。他看向葉青,目光溫和,「沒提前打招呼,是不是嚇你們一跳?」
葉青接過他遞過來的羽絨服,衣服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沈甸甸的。「是有點意外,」她老實說,嘴角卻不自覺地帶了點笑意,「不過,歡迎。」
三個字,輕輕巧巧,卻讓丁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李秋梅已經忙不迭地把丁建往客廳讓。
「快坐快坐,喝點熱水暖暖。青青,去給丁建倒杯熱茶。洋洋,把丁建拿來的東西歸置一下,水果洗點出來。」她指揮若定,整個家的氣氛因為一個外來客人的到來,忽然變得生動忙碌起來,有了真正過年的熱鬧前奏。
葉青去廚房倒水,聽見母親在客廳里不住地詢問丁建:「學校甚麼時候放的假?」
「宿舍里暖氣還好嗎?」「一個人怎麼吃飯的?」「家裡父母都好吧?雲城那邊情況怎麼樣?」問題一個接一個,充滿了關切。
丁建的聲音平穩溫和,一一作答,偶爾還帶著點輕鬆的調侃,逗得李秋梅笑聲不斷。
端著茶杯回到客廳,葉青看到丁建坐在沙發上,背脊挺直,雙手接過葉洋遞過來的橘子,正仔細地剝開,橘皮的清冽香氣淡淡散開。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側臉,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和高挺的鼻梁。
他似乎總能這樣,迅速而自然地融入一個環境,不顯得突兀,反而帶來一種穩定的、令人安心的感覺。
「謝謝。」丁建接過茶杯,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葉青的手指。很短暫的接觸,一觸即分。他的手指有些涼,而葉青的指尖是溫熱的。
葉青收回手,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捧著自己那杯水,小口喝著。水溫透過陶瓷杯壁熨帖著手心。
「線上課程還適應嗎?」丁建轉向她,問道。
他記得她是公安大學的,課程嚴格,驟然轉為線上,訓練和實踐部分肯定會受影響。
「還行,理論課照常,一些實訓課改成了視頻分析和案例推演。」葉青回答,語氣平靜,「就是有點……不真實。對著屏幕訓練,總覺得少了點甚麼。」她難得地說了一點自己的感受。
丁建理解地點點頭:「清華也差不多。實驗課都暫停了,導師項目進度也受影響。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溫暖而充滿生活氣息的客廳,「現在這樣,能安靜地看書思考,或許也不是壞事。只是……」他笑了笑,「確實有點悶。」
「可不是嘛!」李秋梅端著一盤洗好的蘋果和葡萄走過來,接過話茬,「我們娘仨也是大眼瞪小眼,幸虧洋洋每天折騰他那點體能,不然這屋子靜得嚇人。你來了好,來了熱鬧!」她把水果盤放在丁建面前,又挑了個最大最紅的蘋果塞給他,「吃水果,別客氣,就跟在自己家一樣。」
「謝謝阿姨。」丁建接過蘋果,沒立刻吃,而是放在了茶几上。他看向廚房方向,「阿姨,晚上做飯,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嗎?我雖然手藝一般,打打下手還行。」
「哎喲,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動手!」李秋梅連連擺手,眼裡卻是掩不住的笑意,「你就坐著,陪青青和洋洋說說話,看會電視,飯一會兒就好!」
「媽,讓他幫幫忙吧,」葉青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他坐著也無聊。」說完,她自己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這麼說。
李秋梅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丁建,笑容更深了:「那也行!丁建啊,那你來幫我包餃子吧?青青她爸不在,洋洋包的餃子一下鍋全散,青青包的……嗯,形狀是有了,就是餡兒總是捏不嚴實。你來試試?」
「好。」丁建欣然應允,立刻站起身,輓起了羊絨衫的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阿姨,我先去洗手。」
看著他走向衛生間的背影,葉洋湊到葉青旁邊,壓低聲音,帶著促狹的笑:「姐,丁建哥這‘蹭飯’,蹭得可挺有水平啊,登堂入室,還要參與家庭核心勞動了。」
葉青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沒說話,耳根卻有點發熱。
她低頭看著杯中氤氳的熱氣,心想,是啊,這個人,好像總是這樣,自然而然地,就進入了她的生活,她的家庭。
從高中時的默契搭檔,到高考後的那次未完成的告白,再到如今,在這個特殊而封閉的除夕,他提著年貨,站在她家門口,笑容被凍得發紅,眼神卻溫暖明亮。
廚房裡很快傳來了李秋梅的指揮聲、水聲、還有丁建偶爾的詢問聲。葉青坐了一會兒,也起身走了過去。
廚房不算大,李秋梅正在揉一塊光滑的面團,丁建站在料理台另一邊,面前放著餡料盆和擀好的餃子皮。
他低著頭,神情專注,修長的手指捏起一張面皮,舀入適量的餡料,然後對折,手指靈活地捏合邊緣,動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變得流暢。
一個胖嘟嘟、邊緣帶著均勻褶子的餃子就立在了案板上。
「喲,丁建,你這手法可以啊!比青青強!」李秋梅瞥了一眼,毫不吝嗇地誇獎。
丁建笑了笑,抬眼看到倚在廚房門邊的葉青,衝她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一絲小小的得意,還有更多柔和的東西。
葉青走過去,默默洗了手,也拿起一張餃子皮。
她包的餃子總是偏瘦長,捏合時小心翼翼,生怕露餡。
兩人並排站著,中間隔著一點禮貌的距離,空氣里瀰漫著麵粉的微塵、白菜豬肉餡的咸香,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家提前響起的零星鞭炮聲——雖然明令禁止,但總有人偷偷地放,徬彿要用那點脆響,炸開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你們學校,大概甚麼時候能恢復線下課?」丁建一邊包著餃子,一邊輕聲問。
他的手指很靈活,捏出的餃子一個個圓鼓鼓的,像元寶。
「不知道。」葉青看著自己手裡那個有點歪扭的餃子,把它放在案板上,「看疫情發展吧。你們呢?」
「也差不多。導師說可能要到三四月份,甚至更晚。」丁建說,「不過,線上也有線上的好處,時間更自由些。」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至少……來蹭飯方便點。」
葉青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沒接話,心裡卻漾開一絲很淺的漣漪。他這話,說得太直白,又太含蓄。
李秋梅把揉好的面團蓋上濕布醒著,開始準備其他的菜。
紅燒魚是要有的,年年有餘;燉排骨早就用砂鍋小火煨上了,香氣一陣陣飄出來;還有拌好的涼菜,碧綠的黃瓜絲和橙紅的胡蘿蔔絲,淋著香油和醋。
小小的廚房裡,熱氣蒸騰,各種香味交織在一起,構成最扎實、最撫慰人心的年味。
「丁建啊,你家在雲城那邊,情況怎麼樣?你爸媽都還好吧?」李秋梅一邊切著姜絲,一邊關切地問。
「都還好,謝謝阿姨關心。」丁建回答,「雲城確診不多,管控也比較及時。我爸公司業務受了些影響,不過還好。我媽……就是有點擔心我,每天都要視頻,叮囑一堆。」他語氣里帶著點無奈,更多的是溫暖。
「當媽的都這樣!」李秋梅感同身受,「你一個人在外,又趕上這麼個時候,父母能不惦記嗎?以後啊,沒事就常來阿姨這兒,阿姨給你做好吃的,總比你在宿舍湊合強。」
「那先謝謝阿姨了。」丁建從善如流,手上的動作沒停。
案板上,他包的餃子已經排成了整齊的一列,而葉青包的,則略顯參差地待在另一邊,對比鮮明。
葉青看著那對比,心裡有點不服氣,又有點好笑。她悄悄調整手法,試圖包得更好看些。
李秋梅招呼丁建,「丁建,嘗嘗阿姨炸的蘿蔔丸子,剛出鍋的,香著呢!」
丁建捻起一個金黃酥脆的小丸子,吹了吹,送進嘴裡,咀嚼了幾下,眼睛亮了:「嗯!好吃!外酥里嫩,咸淡正好。阿姨手藝真好。」
李秋梅被誇得眉開眼笑:「好吃就多吃點!鍋里還有呢!」
葉青看著母親對丁建毫不掩飾的喜愛,看著丁建自然融入這個家庭場景的姿態,心裡那點漣漪似乎擴散得更開了。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春節,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刻,他的到來,像是一束穩定的光,照進了他們日復一日略顯單調的生活。
她不討厭這種感覺,甚至……有些隱秘的歡喜。
餃子包得差不多了,李秋梅開始燒水。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透,遠處的樓宇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每一扇亮燈的窗戶背後,都是一個在此刻緊緊團聚的家庭。
電視里,春晚已經開場,歡快的音樂和主持人拜年的聲音傳來,試圖營造一種普天同慶的氛圍,儘管屏幕外的世界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考驗。
水開了,白色的蒸汽瀰漫開來。李秋梅將餃子一個個下進翻滾的水里,用漏勺輕輕推散。丁建很自然地接過漏勺:「阿姨,我來吧,您去擺桌子。」
「行,那你看著點,開了加兩次涼水就行。」李秋梅解下圍裙,樂呵呵地去佈置餐桌了。
葉青站在丁建身邊,看著鍋里沈沈浮浮的餃子,它們漸漸變得飽滿透亮。
「沒想到你還會煮餃子。」她說。
「生活技能,總要會一點。」丁建側頭看她,蒸汽模糊了他的輪廓,讓他的眼神顯得更加柔和,「以前在家,過年也幫忙。」
兩個人就這麼並肩站在灶台前,守著那一鍋逐漸沸騰的、象徵著團圓和希望的餃子。
廚房裡溫暖的燈光,食物蒸騰的香氣,鍋子里咕嘟咕嘟的聲響,還有身邊人平穩的呼吸,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極其平凡卻又無比珍貴的寧靜。
外界的恐慌與巨變,暫時被隔絕在這片溫暖的方寸之地之外。
這一刻,葉青忽然清晰地意識到,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不是驚天動地的宣告,而是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在一次次默契的對視和尋常的對話里,像春天的冰面下悄然流動的河水,緩慢,卻無可阻擋。
餃子煮好了,丁建用漏勺熟練地撈起,盛進盤子里。圓鼓鼓的餃子冒著熱氣,皮薄的地方隱約透出裡面餡料的顏色。
「開飯啦!」李秋梅在餐廳喊道。
葉洋早就擺好了碗筷,甚至把丁建帶來的那兩瓶酒也拿了出來,雖然他們都不太會喝。
四把椅子,四個人,圍坐在並不算大的餐桌旁。
菜擺了滿滿一桌:紅燒魚、燉排骨、蒜蓉菠菜、涼拌三絲、炸丸子、韭菜盒子,還有兩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
豐盛得有些奢侈,尤其是在這個物資採購並不那麼方便的時期。
「來,都坐下。」李秋梅作為主人,率先舉起了倒著飲料的杯子,「今年這個年,過得特別,但咱們一家人……嗯,還有丁建,」她特意看了丁建一眼,笑容慈愛,「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坐在一起吃這頓年夜飯,就是最大的福氣。來,碰一個,祝咱們都好好的,祝這疫情早點過去!」
「祝阿姨身體健康,萬事如意。」丁建舉杯,語氣真誠。
「祝媽永遠年輕漂亮!」葉洋笑嘻嘻地說。
葉青也舉起杯子,輕聲說:「平安健康。」
四個杯子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這一刻,徬彿真的有一種力量,將小小的餐桌籠罩,將外界的風雨暫時屏蔽。
「吃菜吃菜!丁建,千萬別客氣,就當自己家!」李秋梅熱情地布菜,第一筷子就夾了一大塊排骨放到丁建碗里,「嘗嘗阿姨燉的排骨,爛乎著呢!」
「謝謝阿姨。」丁建夾起來,吹了吹,送入口中,細細咀嚼,然後由衷地贊嘆,「嗯,真的好吃,火候正好,入味。」
李秋梅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又給他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刺都仔細剔掉了。「吃魚,年年有餘!」
葉洋見狀,故意嚷嚷:「媽,你也太偏心了!丁建哥碗里都堆成山了,我的呢?」
「你自己沒長手啊?」李秋梅笑罵,卻也給他夾了一筷子,「這麼大個子,還跟小孩似的爭寵。」
葉青默默吃著碗里的餃子,是自己包的那些,有的形狀不太規整,但餡料飽滿。
她蘸了點醋和辣椒油,味道很好。
抬頭間,看到丁建碗里那座「小山」,又看到母親那熱情得幾乎有些過分的態度,心裡掠過一絲很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異樣。
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種……微妙的確認。
母親對丁建的認可和喜愛,是如此顯而易見,不加掩飾。
丁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
他眨了眨眼,然後,在桌子底下,用膝蓋輕輕碰了碰她的膝蓋。
很輕,很快,一個只有兩人知道的、小小的接觸。
葉青動作一頓,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波瀾。
她沒有躲開,也沒有回應,只是繼續安靜地吃著餃子,嘴角卻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柔軟的弧度。
丁建看到了那個弧度,眼底的笑意加深,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層層溫柔的波紋。
他也低下頭,夾起一個餃子,是葉青包的那個有點歪扭的,他仔細地蘸了醋,吃得格外香甜。
餐桌上的氣氛熱鬧而溫馨。
葉洋講著省隊訓練時的趣事,李秋梅詢問著丁建未來的打算,丁建耐心地回答,偶爾說起清華園裡的見聞,也引得大家傾聽。
電視里春晚的節目作為背景音,小品里的笑聲有時會與他們餐桌上的笑聲重合。
在這個特殊的、被疫情陰影籠罩的除夕夜,這個小小的空間里,充滿了食物香氣、家常對話和一種緊密聯結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