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疫情下的日子
吃完飯,丁建主動幫忙收拾碗筷,搶著洗碗。李秋梅推辭不過,也就由他去了,自己拉著葉青和葉洋在客廳看電視,嘴裡念叨著:「看看人家丁建,多勤快,多懂事。」
葉青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一個靠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廚房。
磨砂玻璃門後,隱約能看見丁建輓著袖子、站在水池前的高大身影。
水聲嘩嘩,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做這些事,沒有一絲不耐或勉強,反而透著一種從容的、居家的氣息。
葉洋湊過來,用肩膀撞了撞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促狹:「姐,眼光不錯啊。丁建哥這‘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媽都快把他當親兒子了。」
葉青臉一熱,推了他一把:「胡說甚麼呢。」
「我哪有胡說?」葉洋撇嘴,「你看媽那樣,恨不得把‘這是我未來女婿’寫臉上。不過說真的,丁建哥人確實沒得挑,對你也是真心的。高中那會兒我就看出來了。」
葉青沒再反駁,只是抱著靠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真心嗎?
她想起高考結束後,準備到大學報到時,少年乾淨而鄭重的告白,和她當時帶著茫然與不確定的回避。
那時的她,心裡裝著太多東西,家族的期望、自身的責任、還有對那個黝黑矮壯身影複雜難言的依賴,讓她無法輕易回應另一份同樣真摯的心意。
時間過去了半年多,大學生活開闊了她的視野,也讓她對自己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而丁建,始終保持著恰當的距離,卻又無處不在。
他的關心是細水長流的,他的優秀是內斂而扎實的,他的靠近是耐心而堅定的。
就像今晚,在這個所有人都惶惶不安的時刻,他提著簡單的年貨,帶著一身寒氣,敲開了她的門,理由只是「一個人過年」。
笨拙,又真誠。
廚房的水聲停了。
丁建擦著手走出來,羊絨衫的袖子還輓在小臂上,露出結實的手腕。
看到葉青望過來的目光,他笑了笑,走到她旁邊的沙發扶手旁坐下,很自然的姿勢,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
「都收拾好了,阿姨。」他對李秋梅說。
「哎呀,辛苦你了丁建,快坐下歇歇,吃水果。」李秋梅越發滿意,看著並肩坐著的女兒和丁建,眼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春晚的節目一個接一個,歌舞昇平,但屋裡的幾個人,其實都沒太看進去。
葉洋開始打哈欠,李秋梅也在強打精神。
只有丁建和葉青,還保持著清醒。
快到零點的時候,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隱約的、此起彼伏的呼喊聲。
不是鞭炮,是人的聲音,從附近幾棟樓里傳出來,起初零零星星,然後匯聚成片。
「武漢加油!」
「中國加油!」
「新年快樂!」
聲音透過緊閉的窗戶傳進來,有些模糊,卻帶著驚人的力量,那是無數個被困在方寸之間的家庭,在這一刻爆發出的共同情感,是對彼此的鼓勵,也是對未來的祈願。
葉青走到窗邊,微微拉開一點窗簾,向下望去。
看不到具體的人,只能看到許多扇亮燈的窗戶,以及黑暗中那匯聚而成的聲浪。
寒風依舊,但那呼喊聲,卻讓人心頭滾燙。
丁建也走了過來,站在她身旁,同樣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和零星的燈火。「會過去的。」他輕聲說,聲音低沈而肯定。
葉青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這一刻,無需多言,某種共鳴在寂靜中流淌。
零點的鐘聲通過電視傳來,主持人和演員們一起倒數,迎接農歷新年的到來。李秋梅和葉洋也湊到窗邊,跟著電視里的聲音,輕聲說: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阿姨。」丁建轉身,對李秋梅鄭重地說。
「新年快樂,孩子們都新年快樂!」李秋梅眼眶有些濕潤,是感慨,也是希望。
「新年快樂,丁建哥。」葉洋笑嘻嘻地說。
最後,丁建的目光落在葉青臉上。窗外的微光和電視閃爍的光線交織,在她清麗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她的眼睛很亮,像藏著星子。
「新年快樂,葉青。」他說,聲音溫柔。
葉青轉過身,正面看著他,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毫不掩飾的、溫暖的期待。
她抿了抿唇,然後,唇角彎起一個清晰的、柔和的弧度。
「新年快樂,丁建。」
守歲過後,李秋梅和葉洋實在撐不住,先後回房休息了。客廳里只剩下丁建和葉青,還有電視里播放的、已經沒甚麼人看的春晚尾聲節目。
「我……也該回去了。」丁建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葉青點點頭:「嗯,路上小心。小區門禁可能嚴,你帶出入證了嗎?」
「帶了。」丁建穿上羽絨服,重新拉好拉鍊。衣服似乎還殘留著室內的暖意。
「今晚……謝謝你們。」他看著她,很認真地說。
「該我們謝謝你,」葉青送他到門口,低聲說,「帶來了……過年的感覺。」
丁建笑了,那笑容在凌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溫暖。「那我以後,多來蹭蹭這種感覺?」
葉青沒有回答,只是拉開了門。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照出一片冷清。
「快回去吧,外面冷。」丁建踏出門,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早點休息。」
「你也是。」
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室內外的溫度,也隔絕了那個修長的身影。
葉青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站了一會兒,耳邊似乎還回響著窗外那陣「加油」的呼喊,還有丁建溫和的語調。
這個除夕,注定會成為記憶里深刻的一筆。不僅僅是因為疫情,也因為那個不請自來、帶著一身寒氣卻溫暖了整晚的人。
她走回客廳,關掉電視,收拾好茶几。屋子里安靜下來,只有暖氣片發出輕微的流水聲。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卻一時沒有睡意。
「已到宿舍,一切順利。晚安,葉青。」
葉青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復:「晚安。」
放下手機,她望著天花板。
窗外,這座龐大的城市在寂靜中沈睡,也在寂靜中積蓄力量,準備迎接未知的明天。
而她的心裡,某個曾經模糊的角落,似乎也在這新舊交替的夜晚,變得清晰了一些。
疫情改變了生活的節奏,卻也像一面放大鏡,讓某些情感,在隔絕和緩慢中,顯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樣。
……
時間在封閉與等待中緩慢流逝。
冬去春來,樓下的銀杏樹從光禿禿的枝椏,到冒出嫩綠的新芽,再到葉片舒展,染上濃蔭。
然而,口罩依然是每個人臉上不可或缺的配飾,出入證、健康碼、測溫槍,成了日常生活新的組成部分。
葉青的線上課程持續著,她保持著規律的作息,學習、訓練、幫母親做家務。丁建果然如他所說,「多來蹭蹭感覺」
。
他來的頻率並不算密集,但很固定,通常選在週末,有時帶著水果,有時帶些清華食堂里據說不錯的點心,更多時候,就是空手而來,然後很自然地參與到這個家庭的日常中。
他會陪著李秋梅聊天,聽她講燒烤店的生意,講雲城老家的親戚,偶爾還能給出一點小建議;他會和葉洋討論籃球賽事,甚至有一次還陪著葉洋在客廳做了組核心訓練,兩人累得大汗淋灕,卻笑得暢快;他也會和葉青一起,各自佔據餐桌一角,安靜地看書學習,互不打擾,只有筆尖划過紙頁的沙沙聲,和偶爾抬頭時目光不經意的交匯。
李秋梅對他越來越喜愛,那種喜愛已經超越了對女兒優秀同學的欣賞,更像是對一個親近晚輩的疼惜。
她開始習慣在做飯時多準備一份,習慣在丁建來的時候,臉上露出格外燦爛的笑容,習慣在葉青面前,有意無意地提起丁建的種種好處。
「你看看人家丁建,清華的高材生,一點架子都沒有,還這麼懂事勤快。」
「丁建那孩子,說話辦事多穩妥,一看就是有教養的家庭出來的。」
「青青啊,媽是過來人,這找對象,人品、能力、家風,最重要。」
這樣的話,葉青聽得多了,起初還會有些不自在,後來便只是沈默,或者淡淡地轉移話題。
她心裡明白母親的意思,也清楚母親對丁建的認可背後,藏著對她未來幸福的深切期盼。
只是,情感的事,終究無法完全用這些外在條件來衡量。
她對丁建有好感,這一點她無法否認。
和他相處是舒服的,安心的,甚至帶著淡淡的歡喜。
但那種心跳加速、面紅耳赤的激烈情感,似乎還沒有到來。
或許,她的情感本就是溫吞的,緩慢的,像深流的靜水,需要時間才能看清底部的模樣。
丁建似乎也極有耐心。
他從不越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和體貼。
他的追求是含蓄而持久的,滲透在每一次看似平常的來訪里,凝結在每一個關心的眼神和自然的舉動中。
他會在葉青學習時,默默遞上一杯溫水;會在她幫母親搬重物時,第一時間接過去;會在天氣轉涼時,提醒她添衣。
他的好,是細密的,無處不在的,像春雨,潤物無聲。
葉青能感受到這份好,心裡也一點點積累著溫暖的重量。
只是,那個住在雲城老城區、矮壯黝黑、救過她兩次、被她稱為「師父」的身影,偶爾還是會闖入她的思緒,帶來一陣複雜難言的悸動。
那是一種混合了感恩、依賴、尊敬,或許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源於童年和少女時期深刻印記的情感牽連。
她知道那不同,和周海之間,隔著巨大的年齡、外貌、身份和經歷的鴻溝,那更像是一種扎根於生命底色的、不容割捨的聯結。
而丁建,代表的是另一種可能,是光明的、順理成章的、被所有人看好的未來。
這兩種情感在她心裡微妙地平衡著,暫時相安無事。
四月的北京,春天終於展現出它應有的明媚。
玉淵潭的櫻花,如期盛放。
雖然公園限流,需要提前預約,戴口罩,保持距離,但那份對春天的渴望,還是讓人們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門,去赴一場與櫻花的約會。
丁建提前好幾天就預約了門票,問葉青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聽說今年的櫻花開得特別好,再不看,又要等一年了。出去走走,透透氣也好。」
葉青看著窗外越來越暖的陽光,點了點頭:「好。」
出門那天,天氣晴好。
天空是久違的湛藍,漂浮著幾縷棉絮似的白雲。
風很軟,帶著花香和青草的氣息。
公園門口排著隊,人們戴著各式各樣的口罩,安靜地等待著查驗預約碼和測溫。
彼此之間保持著明顯的距離,眼神里少了往日的隨意,多了幾分謹慎。
但一進入公園,看到那如雲似霞的大片櫻花時,那種壓抑感似乎被沖淡了不少。
粉白的、淺紅的櫻花,重重疊疊,綴滿枝頭,風一過,便簌簌地落下花瓣,像一場溫柔的雪。
陽光透過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雖然遊客比往年少了很多,也沒有了往日摩肩接踵的熱鬧,但這份帶著距離感的觀賞,反而讓眼前的景致有了一種靜謐的詩意。
葉青和丁建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著。
兩人都戴著口罩,只露出眼睛。
葉青今天穿了一件淺米色的薄針織衫,搭配簡單的牛仔褲和運動鞋,長髮扎成清爽的馬尾。
丁建則是深藍色的休閒外套和灰色長褲,身姿挺拔。
他們混在稀疏的遊客中,並不顯眼。
「空氣真好。」丁建深吸了一口氣,即便隔著口罩,也能感受到那份清新。
「嗯。」葉青應了一聲,目光流連在如瀑的櫻花上。粉嫩的花瓣落在她的肩頭,發梢,她也沒有拂去。
兩人之間隔著大約半臂的距離,不近不遠,邊走邊偶爾低聲交談幾句,關於學校,關於疫情,關於眼前的花。
話題尋常,氣氛卻有種難得的鬆弛和寧靜。
走了一會兒,他們找了個人相對少些的角落,在一棵繁茂的櫻花樹下停住腳步。
頭頂是交錯的花枝,遮蔽出一小片陰涼,陽光從花瓣的縫隙里漏下來,灑下點點金光。
丁建轉過身,面向葉青。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即便口罩遮住了大部分面容,那雙眼睛卻格外清晰明亮。
長長的睫毛,清澈的瞳仁,眼尾微微上揚,此刻映著櫻花淺淺的粉,和細碎的陽光。
四月的風輕柔地吹過,又捲起一陣花瓣雨,紛紛揚揚地落在他們周圍。
周圍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孩童笑聲,和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丁建看著葉青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去拂她肩頭的花瓣,而是緩慢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手心溫暖乾燥,手指修長有力,將葉青微涼的手完全包裹住。
葉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隔著薄薄的口罩,她的呼吸似乎滯了一瞬。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縮,卻沒有立刻抽回。
她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前方飄落的花瓣上,但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
時間徬彿在這一刻被拉長。
風聲,花瓣落地的微響,遠處模糊的人語,都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感官聚焦在彼此交握的手上,他掌心的溫度,他手指的力度,還有透過皮膚傳遞過來的、沈穩的心跳。
這是一個無聲的詢問,也是一個沈默的宣告。
沒有言語,沒有預演,在這個被口罩遮蔽了表情、被疫情拉開了人與人距離的春天,在這個絢爛而寂靜的櫻花樹下,一個簡單的握手,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有力量。
葉青的手指,慢慢放鬆下來,不再蜷縮,溫順地停留在他掌心。然後,極其輕微地,回握了一下。
很輕的動作,幾乎難以察覺,但丁建感覺到了。
他眼底瞬間漾開濃得化不開的笑意,那笑意甚至漫過了口罩的遮蔽,讓他整個人的氣息都變得明亮而柔軟。
他收緊手指,將她的手更穩妥地握在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極輕柔地摩挲了一下。
依舊沒有語言。但有些東西,就在這無聲的交換中,塵埃落定。
他們就這樣在櫻花樹下站了一會兒,牽著手,看著花瓣飄落。
誰也沒有說話,似乎任何言語都會打破這一刻完美的寧靜。
直到一陣稍大的風吹過,捲起更多花瓣,也帶來了不遠處巡邏保安提醒「請保持距離」的隱約喊聲。
丁建松開了手,很自然地,徬彿剛才那漫長的牽手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舉動。「走吧,再去前面看看?」他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帶著笑意。
「嗯。」葉青點頭,聲音很輕。
兩人繼續並肩前行,手分開了,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方才交握的溫度和觸感。那半臂的距離,似乎也悄然縮短了一些。
回去的路上,坐在出租車里,兩人都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口罩依然戴著,但氣氛卻與來時不同。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沈默中流淌。
到了團河苑小區門口,丁建送葉青到樓下。
「上去吧。」他說。
「你回去也小心。」葉青說。
丁建點點頭,卻沒有立刻轉身離開。他看著她,眼神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邃。「葉青,」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沈而清晰,
「今天……我很高興。」
葉青迎著他的目光,口罩下的臉頰微微發熱。她點了點頭,輕聲說:「我也是。」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丁建眼中的光芒亮得驚人。他笑了,這次是清晰的笑紋從眼角蔓延開。「那……下次見。」
「下次見。」
葉青轉身上樓,腳步比平時輕快。回到家裡,李秋梅正在廚房準備晚飯,聽到動靜探出頭:「回來啦?櫻花好看嗎?」
「好看。」葉青換著鞋,回答。
「丁建送你回來的?」李秋梅擦著手走出來,仔細打量著女兒的神色,雖然戴著口罩看不太清,但女兒眼睛里的光亮和周身柔和的氣息,卻逃不過母親的眼睛。
「嗯。」
李秋梅走過來,壓低聲音,帶著掩不住的期待和急切:「青青,你跟媽說實話,你跟丁建……是不是……?」
葉青摘口罩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母親。李秋梅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盼。
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偏過頭,耳根染上一點薄紅,聲音輕得像嘆息:「媽……你別問了。」
這近乎默認的態度,讓李秋梅瞬間笑開了花,她一拍手:「好!好!媽不問,媽不問!」
她喜滋滋地轉身回廚房,嘴裡已經開始念叨:「哎呀,這可是大喜事!丁建那孩子多好!」
葉青看著母親歡快的背影,心裡那點羞澀慢慢沈澱下來,變成一種踏實而溫暖的安定。
她走到窗邊,望向樓下。
丁建的身影已經不見了,暮色四合,小區里的路燈次第亮起。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被他握過的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和觸感。不強烈,卻清晰。
櫻花樹下的牽手,沒有承諾,沒有告白,卻比任何形式都更明確地定義了他們之間的關係。
從此以後,丁建不再只是同學,不再只是母親喜歡的客人,他是……男朋友了。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跳,終於後知後覺地,加快了一些。一種全新的、帶著微微甜意和未知期待的漣漪,在心湖深處,緩緩蕩漾開來。
春天,真的來了。不僅僅在玉淵潭的枝頭,也在她年輕的生命里,悄然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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