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回北京
夜色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沈甸甸地覆蓋著雲城。
葉青從周海那棟舊樓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
巷子里沒有路燈,只有幾戶人家窗戶里透出的零星微光,勉強勾勒出腳下坑窪不平的水泥路面輪廓。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沈穩,徬彿腳下不是尋常的地面,而是某種需要鄭重對待的界碑。
窄巷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傳來幾聲野貓的嘶叫,尖銳而短促,隨即又沈入更深的寂靜。
她沒有直接回自己二樓的小房間,而是先繞到一樓後堂。
李秋梅的臥室門緊閉著,門縫底下沒有光。
她停在門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裡面安安靜靜的,連一絲翻身或嘆息的窸窣聲都沒有。
只有一種近乎凝滯的、被巨大悲痛抽空後的死寂,從門板的木質紋理里滲透出來,瀰漫在昏暗的走廊空氣里。
葉青在門外站了很久。
久到小腿開始發酸,久到走廊盡頭那扇小窗透進的、被窗櫺切割成菱形的月光,在她腳邊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她想起從醫院回來那天,母親也是這樣,回來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吃不喝,不哭不鬧,只是睜著眼睛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
那種空洞的眼神,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慌。
葉青當時站在門外,也是這樣聽著,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反復揉搓,又酸又脹,卻不敢推門進去。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任何安慰在死亡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今晚,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感覺又隱隱泛起。
但這一次,她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不能慌,她告訴自己。
現在這個家,需要有人清醒,有人撐住。
確認母親已經睡下——或者說,至少是躺下了——葉青才放輕腳步,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了二樓。
她的房間在走廊盡頭,冬天格外陰冷。
推開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舊書和淡淡樟腦丸的氣味撲面而來。
她沒有開燈,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走到衣櫃前。
老式的實木衣櫃,漆面已經斑駁,開門時鉸鏈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葉青蹲下身,從帆布袋里掏出了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連衣短裙。
柔軟的棉質布料,觸手微涼,款式是幾年前流行的少女款,腰線收得極高,裙擺只到大腿中段。
她用手指,一點點撫平裙腰處細微的褶皺,動作緩慢而專注,徬彿在進行某種儀式。
布料在手下滑過的觸感細膩,卻讓她指尖微微發麻。
然後,她將它重新疊好,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稜角分明的小塊,站起身,拉開書桌最下方的抽屜。
抽屜里堆放著一些舊課本、筆記和雜七雜八的小物件。
她撥開表面的東西,將疊好的裙子塞進最深處,推到緊貼抽屜背板的位置,又隨手將幾本厚重的《刑法學》教材壓在上面。
做完這一切,她才輕輕關上了抽屜。
「咔。」
一聲輕響,像是給某個章節畫上了句號。
她不打算把周海借錢的事告訴李秋梅。
一個字都不能提。
媽媽現在已經承受了太多——喪夫之痛,生意停擺,未來無著。
她那雙原本總是帶著笑意、眼尾有細密皺紋的眼睛,如今腫得像桃子,目光渙散,看人的時候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不能再讓她背上「又欠了周海一次人情」的心理負擔。
不能再讓她覺得,這個家已經走到了需要向那樣一個……一個邊緣的、醜陋的、與她們的生活軌跡本應毫無交集的男人伸手求援的地步。
這筆債,是她葉青一個人欠下的。這筆賬,記在她心裡就行了。怎麼還,何時還,還給誰,她心裡有數。
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為一種沈鬱的深藍,遠處天際線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
一夜未眠,葉青卻感覺不到多少困意。
一種異常的清醒,混合著沈重的負擔感,像冰冷的鉛水,灌注進她的四肢百骸。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乾冷的空氣立刻湧進來,帶著冬天特有的、凜冽如刀鋒的氣息,吹散了房間里的沈悶。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刺痛鼻腔,直衝腦門,讓那份清醒愈發尖銳。
新的一天,開始了。
……………………………………………………
清晨六點半,天光尚未大亮,屋子里瀰漫著一種介於黑夜與黎明之間的朦朧灰色。
葉青洗漱完畢,換上一身乾淨利落的運動服——藏藍色,與公安大學的作訓服顏色相近。
她沒有扎馬尾,而是將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眉眼。
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是定的,沒有慌亂。
她先去了弟弟葉洋的房間。十八歲的少年還蜷在被窩里,呼吸均勻。葉青沒有開燈,只是走到床邊,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洋洋,起床。」
葉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葉洋。」葉青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葉洋猛地睜開眼,對上姐姐平靜卻不容置喙的目光,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姐,這麼早?」
「起來,洗漱,跟我下樓。」葉青說完,轉身出了房間,沒有多餘的解釋。
葉洋不敢耽擱,迅速套上衣服。
他從小就對姐姐有種近乎本能的信服和依賴。
姐姐成績好,自律,做事有條理,更重要的是,在父親常年和母親忙於生意、照料小店的情況下,很多時候是姐姐在扮演著亦姐亦母的角色。
尤其是這次家庭變故之後,姐姐身上那種沈默的、扛起一切的姿態,讓他心裡既踏實,又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楚和愧疚——自己已經十八歲了,是省青隊的隊員,在球場上可以橫衝直撞、霸氣十足,但在家裡,在真正的風雨面前,卻好像還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孩子。
他快速洗漱完,跟著葉青下了樓。姐弟倆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屋子里回響,顯得格外清晰。
李秋梅的臥室門依舊關著。葉青抬手,屈起手指,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
「媽,醒了麼?」
裡面靜了片刻,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李秋梅有些沙啞的回應:「……醒了。」
葉青推開門。
房間里窗簾拉著,光線昏暗。
李秋梅已經坐了起來,背靠著床頭。
頭髮梳理過了,在腦後輓成一個低低的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臉也仔細洗過,甚至還抹了一點潤膚霜,試圖掩蓋過度哭泣帶來的憔悴。
但那雙眼睛是騙不了人的——依然紅腫著,眼白布滿血絲,只是目光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完全空洞失焦,而是有了一點微弱的、試圖凝聚的力氣。
她看著並肩走進來的一雙兒女。
女兒挺拔清瘦,像一株臨風的青竹;兒子高大俊朗,眉宇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卻已經有了男人的輪廓。
兩個孩子站在那裡,就是她後半生全部的支撐和意義。
這個認知,像一劑苦澀卻強效的藥,緩緩注入她近乎枯竭的心田。
葉青搬了張凳子,放到床邊,正對著母親坐下。
葉洋沒有坐,只是默默站到了姐姐身側,微微繃著身體,像一尊沈默的守護神。
三個人,就這樣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卻緊密的圈。
「媽,」葉青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平穩,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沈穩,「我們三個開個會。」
李秋梅抬眼看她,目光相觸。
女兒的眼睛黑沈沈的,像兩潭深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蘊藏著巨大的力量。
她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沒說出話。
葉青伸出右手,輕輕握住了母親擱在被子上的手。
李秋梅的手很涼,皮膚乾燥,指關節有些粗大,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葉青的手則溫熱、有力,掌心有長期握筆和鍛鍊留下的薄繭。
「首先,」葉青收緊手指,將那冰涼的手握得更牢些,「媽,為了我和葉洋,你一定要堅強。」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打開了李秋梅竭力維持的平靜閘門。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瞬間模糊了視線。
但她這一次沒有躲閃,沒有像前幾天那樣把臉埋進掌心或扭向一邊。
她任由淚水滾落,順著臉頰的溝壑流淌,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她反手握住了女兒的手,那力道很大,指甲幾乎掐進葉青的皮膚里。
然後,她伸出另一隻顫抖的手,摸索著,拉住了旁邊葉洋的胳膊。
葉洋立刻蹲下身,將胳膊湊近,讓母親能更輕易地握住。
李秋梅將兩個孩子的手攏在一起,緊緊攥著,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徬彿要將他們重新拉回自己的羽翼之下,又像是要從他們身上汲取支撐下去的力量。
「青青……洋洋……」她的聲音破碎不堪,被洶湧的淚水浸泡得腫脹變形,「媽知道……媽都懂……為了你們姐弟倆,我一定……一定振作起來。」
這句話,她說得斷斷續續,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口最深處剜出來,帶著血淋淋的痛楚和決絕。
說完最後一個字,她一直強撐著的、那根名為「理智」或「體面」的弦,終於「崩」地一聲斷了。
她猛地俯下身,額頭抵住與兒女交握的手,放聲大哭。
那不是啜泣,不是嗚咽,而是徹底崩潰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哭聲從她胸腔深處爆發出來,像受傷野獸的哀鳴,混著絕望、不甘、撕扯般的劇痛,以及某種塵埃落定後的巨大虛空。
她哭得渾身劇烈顫抖,肩膀聳動,徬彿要把這些天堵在胸口的所有東西——對丈夫猝然離世的不解與憤怒,對未來的恐懼與茫然,對獨自支撐家庭的無助與恐慌,還有那深不見底的悲傷——全都毫無保留地傾倒出來。
這哭聲太過慘烈,像一把鈍刀,反復切割著房間里另外兩個人的心臟。
葉青的眼眶瞬間紅了,滾燙的液體毫無阻礙地滑落。
她沒有去擦,只是更緊地握住母親的手,另一隻手抽過床頭櫃上的紙巾盒,抽出幾張,邊哭邊小心翼翼地給母親擦拭臉上縱橫交錯的淚水。
紙很快被浸濕,她又換新的,動作輕柔,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安撫。
葉洋別過臉去,死死咬住下唇,喉嚨里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哽咽。
少年人的自尊讓他不願意像母親和姐姐那樣放聲痛哭,但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劇烈抽動,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他抬起沒被母親拉住的那只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卻抹不乾源源不斷的潮濕。
三個人,就這樣在昏暗的晨光里,哭作一團。
淚水是共同的河流,衝刷著各自的悲傷,也將他們更緊密地衝刷到一起。
沒有言語,只有哭聲和眼淚,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交織、碰撞、融合。
這是喪事過後,他們第一次真正地、毫無保留地共同面對這份殘缺和劇痛。
不知過了多久,李秋梅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續的抽噎,最後只剩下疲憊的、深長的呼吸。
她慢慢直起身,臉上淚痕狼藉,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但某種沈重的東西,似乎隨著淚水流走了一些。
葉青用乾淨的紙巾,仔細擦乾母親臉上最後的水跡。
她的眼淚也止住了,只是眼眶和鼻尖還紅著。
葉洋也安靜下來,默默站起身,去衛生間擰了條熱毛巾,遞給母親。
李秋梅接過毛巾,敷在臉上。
溫熱的濕意透過皮膚,舒緩著哭腫的眼瞼。
她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當她拿下毛巾時,雖然形容依舊憔悴,但目光里確實多了一點以前沒有的東西——那不是希望,希望太過輕盈,承載不起此刻的沈重。
那是一種決定。
一種認命般的、破釜沈舟的、要將破碎的生活重新捏合起來的決心。
葉青看著母親眼神的變化,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巨石,終於落了地。最危險的情緒決堤期,似乎過去了。現在,需要的是方向和計劃。
「媽,緩過來了嗎?」她輕聲問。
李秋梅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穩了許多:「嗯。你說吧,青青。媽聽著。」
葉青坐直身體,雙手平放在膝頭,這是她思考或做重要決定時慣有的姿勢。
「我仔細算過了,」她開始陳述,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條理,徬彿剛才的痛哭不曾發生,「接下來,我們每個月大概需要一萬塊左右的開銷。這包括了房租、生活費、葉洋在省隊的可能補貼之外的開銷,還有我的一些學雜費用。」
她沒有停頓,也沒有給李秋梅插話詢問的機會,直接接下去:「錢的事,媽你不用操心。我已經想到辦法了,會解決。」
她說得如此自然,如此篤定,徬彿「想到辦法」就像解決一道數學題那樣簡單明瞭。
沒有提及周海,沒有提及那三十萬,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或不確定。
那種穩如磐石的語氣,成功地安撫了李秋梅眼中剛剛升起的疑慮和焦慮。
女兒長大了,考上那麼好的大學,她一直是有主意的。
李秋梅這樣想著,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現在疫情的情況,媽你也看到了。」葉青繼續道,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母親,「雲城雖然不算重災區,但管控很嚴,人員流動受限,聚餐禁止。燒烤攤這種生意,短時間內,甚至可能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里,都很難再做下去了。」
李秋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那個小小的燒烤攤,是她和丈夫一點一滴經營起來的,傾注了無數心血,是他們家最主要的經濟來源,也是她個人價值的重要寄託。
如今,卻要親手結束它。
「所以,媽,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葉青向前傾了傾身體,語氣更加慎重,「我們把攤子收起來,你和葉洋,跟我一起去北京。」
「去北京?」李秋梅愣住了,這個提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對,去北京。」葉青的語氣不容置疑,她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葉洋。
葉洋立刻會意,上前一步,語氣肯定地補充:「媽,陳教練跟我說了,以我現在的表現和潛力,進國家青年集訓隊的名額基本確定了。訓練基地就在北京。而且,就算暫時沒進去,省隊也會安排我們去北京參加長期的集訓和比賽,這是趨勢。」
葉洋的前途,是最有說服力的理由。
葉青接回話頭:「我在北京上學,葉洋以後訓練、比賽的重心也在北京。我們一家人,不能再分開了。待在一起,互相有個照應,比甚麼都強。」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母親的眼睛,「至於錢的事,我剛才說了,我來想辦法。媽,你只需要照顧好自己,適應新的環境就行。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李秋梅沈默了。
她的目光在女兒堅定清冽的臉上,和兒子認真急切的臉上來回移動。
北京,首都,那麼遙遠而陌生的城市。
離開生活了半輩子的雲城,離開這個充滿了和丈夫共同記憶的家、這個經營了多年的小店?
去一個舉目無親、甚麼都貴、甚麼都快的地方重新開始?
恐懼和茫然本能地攥住了她的心。
但當她再次看向女兒時,看到了葉青眼底那抹深藏的疲憊,以及那不容動搖的擔當。
女兒才二十歲,本該是在大學校園裡無憂無慮讀書戀愛的年紀,卻已經要扛起一個家的未來。
自己這個做母親的,難道還要成為她的拖累嗎?
還有兒子。進國家隊,那是多少運動員夢寐以求的路。做父母的,怎麼能成為孩子追夢的絆腳石?
嘴唇翕動了數次,李秋梅最終沒有說出任何反對或擔憂的話。
她只是長長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徬彿要將胸腔里所有的不安和眷戀都呼出去。
然後,她點了點頭,動作很慢,卻異常清晰。
「好。」她說,聲音乾澀,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兒,「媽聽你的。我們去北京。」
決定一旦做出,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簡單而迅捷,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效率。
當天下午,李秋梅就帶著葉青和葉洋開始處理燒烤店的一切。
這個小小的店面,在過去的幾年里,曾無數次在傍晚時分亮起溫暖的燈光,飄出誘人的炭火和香料氣息,承載著一家四口的歡聲笑語和踏實日子。
如今,它要徹底安靜下來了。
爐子、冰櫃、桌椅、成捆的鐵簽、大大小小的調料瓶罐……能賣的都聯繫了舊貨商,價格壓得很低,但李秋梅沒有討價還價,只求盡快出手。
不能賣、或沒人要的,就送給隔壁幾家同樣生意慘淡的店鋪老闆,或者直接讓收廢品的拉走。
葉青和葉洋負責搬運和清理。
李秋梅則站在操作台前,用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不鏽鋼台面。
台面上經年累月留下的油漬痕跡很難徹底清除,她擦得很用力,指節泛白,徬彿要將那些曾經熱鬧喧囂的歲月也一並擦去。
陽光從捲簾門上半截的玻璃窗斜射進來,照在她微微佝僂的背上,照在空蕩蕩的、不再有食物香氣的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上。
最後,店裡只剩下那扇厚重的綠色捲簾門。
李秋梅走到門口,抬頭看著這扇陪伴了小店無數個日日夜夜的門。她伸出手,握住冰冷的把手,用力向下拉。
「嘩啦啦啦啦——嘩——」
捲簾門滑動時發出巨大而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這聲音在寂靜的午後街道上顯得格外突兀,徬彿一道長長的、淒厲的休止符,划過了舊日生活的尾聲。
門完全落到底,發出一聲沈悶的撞擊聲,將店內的景象徹底隔絕。
李秋梅站在緊閉的捲簾門前,沒有立刻離開。
她靜靜地站著,回過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冰冷的金屬門板,最後一次「看」向裡面那個曾經充滿煙火氣的小小空間。
那裡有丈夫系著圍裙忙碌的背影,有兒女放學回來趴在角落小桌上寫作業的身影,有夏日夜晚客人碰杯的喧嘩,也有冬日里一家人圍著小爐子取暖的靜謐。
看了很久,久到葉青和葉洋都安靜地站在她身後,不敢出聲打擾。
終於,李秋梅緩緩轉過身。
她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既不是悲傷,也不是解脫,只是一種徹底的平靜,或者說,麻木。
她抬起手,從口袋里掏出那串熟悉的鑰匙,找到屬於捲簾門的那一把,握住,用力,向外拔。
鑰匙從鎖孔里脫離,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她將這把鑰匙單獨取下來,握在掌心。冰涼的金屬硌著皮膚。然後,她將其餘的鑰匙串放回口袋,將這孤零零的一把捲簾門鑰匙,也放了進去。
「走吧。」她說,聲音平靜無波。
沒有再看身後一眼,她率先邁開腳步,從卷閘門側門走上二樓。葉青和葉洋對視一眼,默默跟上。李秋梅暫時和葉青住一起。
第二天,葉青獨自去找了房東。
退租的過程很順利,房東是個面相和善的中年女人,也知道葉家剛遭了變故,沒有刁難,爽快地退了押金,結清了最後的水電費。
拿著那疊薄薄的現金,葉青心裡計算著,這又能支撐幾天的開銷。
回到樓上,開始收拾行李。
家裡的東西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
四季衣物、被褥、一些捨不得扔的舊書和紀念品、鍋碗瓢盆……最後收拾出三個巨大的行李箱,以及好幾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
空間被壓縮到極致,每一個縫隙都被塞滿。
這個家,就這樣被拆解、打包,準備遷徙到一千多公裡外的陌生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