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疫情來了,父親走了
「沒甚麼事,就是報個平安。」葉青說,「警訓開始了,這一個月可能沒時間經常打電話。」
「知道知道,你好好訓練,別惦記家裡。」李秋梅的聲音里滿是驕傲,「我閨女可是公大的學生,將來要當警察的,媽臉上有光!」
葉青嘴角彎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復了。
「葉洋呢?」
「你弟啊,訓練呢。省隊教練抓得緊,一週六天訓練,周日才能回家。」
話沒說完,又被客人的招呼聲打斷。
葉青握著聽筒,聽著那頭熟悉的嘈雜聲:燒烤架的炭火噼啪聲,肉串翻面的刷油聲,啤酒瓶碰撞的清脆聲,還有母親招呼客人的熱情嗓音。
這些聲音構成了她十八年來的背景音,平凡,瑣碎,充滿煙火氣。
而她現在在兩千公裡外的北京,在公安大學的圖書館裡,穿著作訓服,手上還有下午訓練磨出的水泡。
世界被割裂成兩半。
一半是雲城燒烤店的油煙,一半是北京警校的汗水。
「媽。」她忽然開口。
「嗯?怎麼了?」
「注意身體,別太累。」
李秋梅在電話那頭笑了:「知道啦,我閨女長大了,會心疼媽了。你也是,訓練注意安全,別受傷。」
「嗯。」
又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葉青拔出校園卡,站在電話隔間里,沒有立刻離開。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在校園的道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圖書館裡很安靜,只能隱約聽見翻書聲和腳步聲。
她想起下午訓練時,王銳說過的一句話:「警察這個職業,注定要辜負一些人。可能是家人,可能是朋友,甚至可能是自己。」
當時她不理解。
現在,握著話筒,聽著忙音,她忽然有點懂了。
但懂了,還是要繼續。
她走出圖書館,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作訓服已經乾了,但汗味還留在布料纖維里,是一種混合著陽光和鹽分的、屬於訓練場的氣味。
回宿舍的路上,她經過主樓前的廣場。
路燈下,還有幾個學生在加練——練正步的,練軍姿的,練俯臥撐的。
每個人都咬著牙,每個人都拼盡全力。
葉青放慢腳步,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朝著宿舍樓走去。靴底敲擊地面,發出規律的聲音,在寂靜的校園裡傳得很遠。
明天還有訓練。
後天也是。
三十五天,一天都不會少。
而她,一天都不會懈怠。
這是她自己選的路。
就要走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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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的警訓以一場暴雨告終。
那是週五下午,戰術基礎訓練課。
所有人趴在戰術訓練場的泥地裡,練習低姿匍匐。
天空陰沈得像要塌下來,烏雲在頭頂翻滾,空氣悶熱潮濕,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水。
王銳站在場地邊緣,雨衣的帽檐下,眼神銳利如刀。
「低姿匍匐的要領是甚麼?」他大聲問。
「腹部貼地,屈回右腿,伸出左手,用右腿和左臂的力量使身體前移!」四十多人齊聲回答,聲音在悶熱的空氣里顯得粘稠。
「做!」
葉青趴下去。
戰術訓練場的泥地昨天剛澆過水,為了增加難度。泥土濕漉漉的,隔著作訓服都能感覺到涼意和粘稠。
身體向前蠕動了一尺。
泥水濺到臉上,涼的,帶著土腥味。她沒擦,繼續下一個動作:屈左腿,伸右手,發力。像一條蛇,在泥地裡蜿蜒前行。
才爬了十米,雨就下來了。
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傾盆暴雨。
豆大的雨點砸下來,打在作訓帽上噼啪作響,瞬間就把所有人澆透。
泥地變成了泥潭,每一次蠕動都更加費力,泥水從領口、袖口灌進去,冰涼粘膩。
「繼續!」王銳的聲音穿透雨幕,「下雨就不抓罪犯了?下雨就不追逃犯了?給我爬!」
葉青咬緊牙關。
雨水流進眼睛,視線模糊。
她只能憑著感覺,憑著肌肉記憶,一遍遍重復動作:屈腿,伸手,發力。
泥水灌進嘴裡,咸的,澀的,帶著鐵鏽味。
作訓服吸飽了水和泥,重量至少增加了五公斤,每一次移動都要耗費雙倍力氣。
但她沒停。
丹田裡的氣流在瘋狂運轉,像一台過載的發動機,把熱量輸送到四肢,對抗雨水的冰涼。
她能感覺到體溫在流失,肌肉在顫抖,但核心是熱的,那股從丹田升起的溫熱,像爐火一樣在體內燃燒。
爬過五十米標誌線時,她看了一眼旁邊。
鄭雪已經趴在那裡不動了,臉埋在泥水里,肩膀在劇烈起伏。
肖梅還在爬,但動作已經變形,像一條瀕死的魚在掙扎。
李娟不見了,可能是被教官叫去休息了——她體質弱,第一天的軍姿訓練就暈倒過。
葉青收回視線,繼續向前。
雨水衝刷著泥地,在她身後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手掌磨破了,火辣辣地疼,但很快就被泥水和雨水麻痹。
膝蓋也在疼,作訓褲的布料被磨穿,皮膚直接摩擦著泥沙。
但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爬到終點。
一百米低姿匍匐,聽起來不長,但在暴雨的泥地裡,每一米都是煎熬。
時間被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分鐘那麼漫長。
呼吸聲在雨聲中變得微弱,心跳聲卻越來越大,咚咚咚,像戰鼓在胸腔里擂響。
七十米。
她超過了三個人。
其中一個是男生,趴在那裡,手撐著地,大口喘氣,看見她從身邊爬過時,眼睛里有甚麼東西熄滅了。那是鬥志熄滅的光。
八十米。
雨更大了,像天河決堤。訓練場上已經積起水窪,她爬過時,泥水沒過半個身體,冰涼刺骨。牙齒開始打顫,不是冷,是身體在失控。
九十米。
終點線就在前方,紅色的標誌旗在暴雨中狂舞。王銳站在那裡,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最後十米。
葉青閉上眼睛。
她放棄了視覺,放棄了聽覺,把全部意識集中到身體內部。
氣流在經脈里奔湧,血液在血管里咆哮,肌肉在收縮舒張,骨骼在承受衝擊。
這一切構成了一幅內在的地圖,比眼睛看到的更清晰。
她「看見」了自己的身體。
然後,用盡最後力氣,向前一撲——
手碰到了終點線。
她趴在泥水里,一動不動。
雨水砸在背上,像無數根針在扎。
肺葉像破風箱一樣抽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泥水的腥味。
全身的骨頭都在叫囂,每一塊肌肉都在抽搐。
但她是第一個。
王銳走過來,蹲下身,看著她。
「幾分幾秒?」葉青睜開眼,雨水立刻流進眼眶。
「沒計時。」王銳說,「這種天氣,能爬完就是勝利。」
他伸出手。
葉青看著那只手,手掌寬厚,指節粗大,手背上有一道陳年傷疤。她猶豫了一下,握住,借力站起來。腿軟得幾乎站不住,但她咬牙挺住了。
「去沖洗,換衣服,喝姜湯。」王銳說,「別感冒。」
葉青點點頭,一瘸一拐地走向淋浴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膝蓋火辣辣地疼。路過鄭雪身邊時,她停了一下,伸手把室友拉起來。
「我……我不行了……」鄭雪哭著說。
「你能行。」葉青說,聲音沙啞但堅定,「站起來。」
鄭雪看著她,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從臉上流下。然後她咬咬牙,撐著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走向淋浴房。
身後,訓練場上,還有人在泥水里掙扎。暴雨如注,天地蒼茫,那一個個深藍色的身影,在泥濘中蠕動,像一群正在蛻變的幼蟲。
痛苦,但必要。
因為不經歷這場暴雨,就不知道晴天的可貴。
不爬過這片泥濘,就站不上堅實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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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浴房熱氣蒸騰。
葉青站在花灑下,熱水衝刷著身體,泥水順著皮膚流下,在腳邊匯成渾濁的河流。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磨破了,皮肉翻開,露出鮮紅的嫩肉,熱水一衝,刺痛鑽心。
但她沒躲。
就讓熱水衝著,衝掉泥沙,衝掉血跡,衝掉這一周的疲憊和掙扎。
水溫很高,皮膚很快泛紅,像煮熟的蝦。
蒸汽升騰,模糊了鏡面,也模糊了視線。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很多畫面:訓練場上踢正步的隊列,五公里越野時流進眼睛的汗水,低姿匍匐時灌進嘴裡的泥水,還有王銳那雙銳利的眼睛,姚立剛站在觀察台上的身影,楚河副校長若有所思的表情……
這一周,像過了十年。
身體在極限邊緣反復試探,意志在崩潰和堅持之間搖擺。
她哭過嗎?
沒有。
至少沒在別人面前哭過。
但有幾個瞬間,比如低姿匍匐到七十米,雨水冰冷刺骨,手掌血肉模糊,那一刻她真的想過放棄。
為甚麼沒放棄?
因為爸爸說過:人這一輩子,總要有些事情,是咬著牙也要做完的。
那個木訥的男人,說話總是這麼直接,這麼粗糲,像砂紙打磨木頭。但他說的每句話,都刻在她骨頭裡。
熱水繼續衝刷。
她伸手去擠沐浴露,動作牽動了背部肌肉,一陣酸痛襲來。
她倒吸一口涼氣,咬著牙把沐浴露抹遍全身。
泡沫是白色的,細膩綿密,覆蓋了皮膚上的每一處擦傷、每一塊淤青。
這具身體,十九歲,一米七六,從初中畢業開始跟著周海練武,三年時間,脫胎換骨。
她記得第一次站樁,十五分鐘就癱倒在地,周海只是抽煙,不說話。
周海從來不說「加油」,不說「你能行」。他只會說「繼續」,或者「重來」。
熱水漸漸變涼。
葉青關掉花灑,用毛巾擦乾身體。
鏡面上的蒸汽散去,映出一張臉——曬黑了一些,顴骨處有淡淡的曬傷紅斑,眼神卻比一周前更銳利,像淬過火的刀。
她穿上乾淨作訓服,走出淋浴房。
走廊里已經擠滿了人,每個人都端著姜湯,小口喝著,熱氣蒸騰到臉上,帶來些許暖意。鄭雪坐在長椅上,捧著杯子發呆,眼睛還是紅的。
「青青。」她看見葉青,招了招手。
葉青走過去,接過肖梅遞來的姜湯。滾燙,辛辣,一口下去,從喉嚨暖到胃里。
「下周練甚麼?」李娟忽然問。
「據說是警械使用。」肖梅說,「辣椒水、手銬、警棍那些。」
「還有射擊。」鄭雪補充,「我聽說第二周就開始摸槍了。」
槍。
這個字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對於警校生來說,槍是工具,是夥伴,也是責任。能摸槍,意味著訓練進入了新階段,也意味著離真正的警察更近了一步。
葉青捧著杯子,感受著姜湯的熱度透過陶瓷傳到掌心。
她想起父親葉城——退伍軍人,家裡抽屜最深處,鎖著一個鐵盒,裡面是一枚三等功獎章和幾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的葉城穿著軍裝,握著槍,眼神年輕而銳利。
她從小就知道,父親摸過槍,上過戰場,殺過人。
但她從沒問過細節。
有些事,不需要問。有些重量,不需要說。
「你們說,」鄭雪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們以後……真的會開槍嗎?」
沒人回答。
走廊里只有喝姜湯的吸溜聲,和遠處訓練場上暴雨漸歇的淅瀝聲。
窗外的天色暗沈,烏雲還沒散盡,但雨已經小了,變成細細的雨絲,在路燈的光暈里飄灑。
葉青把最後一口姜湯喝完,站起來。
「會。」她說。
一個字,很輕,但很堅定。
鄭雪抬起頭看她,眼睛里有恐懼,也有茫然。
「但如果到了必須開槍的時候,」葉青繼續說,「那就說明,已經別無選擇了。」
她放下杯子,走向門口。作訓服已經乾了,但還殘留著雨水的潮氣,和泥土的腥味。靴子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身後,三個室友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許久沒說話。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
烏雲散開一道縫隙,夕陽的光從縫隙里漏下來,金黃,溫暖,照在濕漉漉的訓練場上,照在泥濘的戰術訓練區,照在那些深深淺淺的爬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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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日復一日的汗水中流逝。
夏末的灼熱被初秋的涼風取代,訓練場邊的樹葉開始泛黃。
警訓的最後一天,結訓考核結束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同時也清晰地看到了彼此身上一個月來脫胎換骨般的變化——最直觀的,就是膚色。
回到宿舍,鄭雪第一個衝進洗漱間照鏡子,隨即發出一聲哀嚎:「我的臉!完了完了,我媽肯定不認識我了!」她原本白皙的皮膚現在黑了不止兩個色號,鼻尖還有些脫皮。
肖梅苦著臉,拿出手機,翻出開學報到那天宿舍四人在校門口的合影。照片里四個女孩都穿著便裝,青春洋溢,皮膚在陽光下白得發光。她又調出攝像頭,招呼大家:「來來,再拍一張,留個紀念,紀念我們逝去的白皙!」
葉青、李娟都被拉過來,四個穿著作訓服、曬得黑黝黝的姑娘湊在鏡頭前,努力擠出笑容。咔嚓一聲,畫面定格。肖梅把兩張照片拼在一起,發到了宿舍小群里,配文:「從白到黑,只用了一個月。警訓限定皮膚,get!」
葉青點開群聊,看著那張對比圖。
照片里的自己,眼神比一個月前更加沈靜銳利,臉龐輪廓似乎也清晰了些,小麥色的皮膚透著健康的光澤,少了些少女的柔嫩,多了幾分颯爽。
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長按圖片,選擇保存。
退出群聊,手機屏幕頂端恰好彈出一條新消息提示,來自丁建。
「訓完了?感覺如何?累癱了吧?有空出來吃頓飯?給你接風洗塵,雖然洗不掉黑。」
看著這條帶著調侃語氣卻又不失關切的消息,葉青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她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回復:「還好。剛結束。吃飯可以,時間地點你定。」
大學正式開課的第一周,節奏並未因警訓結束而放緩,反而更加緊湊。
警務指揮與戰術專業的課程排得密密麻麻,上午可能是艱深的《刑法學總論》,下午就是實踐性極強的《警務戰術基礎》,晚上還有固定的體能強化訓練或自習。
教室、圖書館、訓練場、宿舍,四點一線的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
在第一次班會上,葉青幾乎以全票通過,被推選為班長。
她沒有推辭,平靜地接受了這個職責。
這似乎理所當然,警訓中展現出的能力、沈穩的性格、以及那份讓人信服的氣質,都讓她成為最合適的人選。
與丁建的聯繫,在各自忙碌的學業間隙中,並未中斷,反而以一種平緩而自然的方式持續著。
微信對話框里,信息來往的頻率不高,但幾乎每天都會有。
內容瑣碎而日常,像兩條原本平行的溪流,在某個岔口相遇後,便開始有了交織的漣漪。
有時是丁建發來一張清華食堂某道菜的圖片,賣相精緻,配文:「今日份糖醋排骨,味道還行。比你們學校的大鍋菜肯定強點。」葉青看著圖片,能想象出他略帶得意的表情,回一個「撇嘴不信」的表情包。
有時是葉青訓練結束後,拍一張汗濕的劉海貼在額前、臉頰泛紅的自拍(通常只露出下巴以下或者側臉),發過去,甚麼文字也不配。
丁建很快會回復:「強度這麼大?注意補充水分,別中暑。你們學校是真不把女生當女生啊。」語氣里有關切,也有對她所在環境的一點無奈。
聊的話題漸漸多了起來,從課程難度、校園趣事,偶爾也會回溯到中學時代。有一次,丁建發來一段話:「現在想想,初中高中那六年,咱倆搭檔班長副班長,除了收作業、開班會、組織活動,好像就沒怎麼私下聊過天。白瞎了那麼多年同窗,光忙著跟習題試卷較勁了,一點‘同窗情誼’都沒培養出來。虧大了。」
葉青當時剛結束晚自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夜風微涼,吹動她額前的碎發。
是啊,那六年,他們是最默契的工作夥伴,是老師眼中得力的左膀右臂,是同學心裡可靠的班長組合。
他們熟知彼此在班級管理上的風格和習慣,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但除此之外呢?
關於喜好,關於煩惱,關於課堂和作業之外的點點滴滴,他們似乎真的從未深入交談過。
那些時光,清晰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她想了想,在輸入框里打字:「以前是以前。」發送。
過了幾秒,丁建回復:「嗯,現在是現在。」後面跟了一個簡單的笑臉。
節假日,兩人會約著在北京城裡轉轉。第一次正式約會(雖然誰也沒有明確說出「約會」這個詞)是去爬長城,選的是相對不那麼擁擠的慕田峪。那天秋高氣爽,但山風獵獵。葉青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走在前面,步伐輕快穩健。丁建跟在她身後,起初還能說說笑笑,爬到一半就開始氣息不勻,到了烽火台頂,他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好半天才直起腰,看著臉不紅氣不喘、只是額頭微微見汗的葉青,搖頭嘆道:「葉班長,你這體力……是不是背著我們偷偷加練了?爬個長城跟散步似的。」
葉青站在垛口邊,眺望著遠處層巒疊嶂間蜿蜒起伏的巨龍,山風吹起她的馬尾,發絲拂過臉頰。她笑了笑,沒有回答。難道要告訴他,這是多年跟隨一個古怪師傅練功打下的底子,是丹田裡那股莫名其妙的氣流在支撐?她只是說:「可能我比較擅長爬山。」
丁建走到她身邊,並肩站著,也望向蒼茫的群山,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這兒視野真好。」
故宮去了兩次,一次是粗略遊覽中軸線,一次是專門去看東西六宮和御花園。深秋的故宮,紅牆黃瓦在澄澈的藍天下顯得格外肅穆又明艷。逛完巍峨的太和殿,走在空曠的廣場上,丁建忽然開口,語氣有些飄忽:「要是高中那會兒,我們就能像現在這樣,找個週末,逃掉補習班,來這兒逛逛,該多好。」
葉青正看著腳下巨大的青石板,聞言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丁建的目光落在遠處乾清宮朱紅色的宮牆上,臉上帶著一點笑意,但那笑意並未完全抵達眼底,似乎摻雜著些許遺憾,或者別的甚麼更複雜的情緒。
陽光勾勒出他清俊的側臉輪廓,鼻梁挺直,下頜線清晰。
她也微微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心裡卻想,高中時的他們,恐怕不會有這樣的閒情逸致。
即便有,大概也不會是兩個人單獨來。
那時的一切,似乎都被「高考」這兩個字圈定了邊界。
丁建還帶她進了清華園。
沒有遊客的喧囂,秋天的清華園寧靜而優美。
從古樸莊重的二校門進去,沿著銀杏大道漫步,金黃的葉子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他給她指路邊的建築,「那是清華學堂,老建築了,很有歷史感。」「前面是大禮堂,我們學校很多重要活動都在那裡舉行。」「那邊是圖書館,據說藏書量驚人……」他講得不疾不徐,聲音在安靜的校園裡顯得格外清晰。
葉青走在他身旁半步遠的地方,安靜地聽著,目光掠過那些爬滿藤蔓的紅色磚牆,掠過波光粼粼的荷塘殘梗,掠過抱著書本匆匆走過的學生。
一種陌生的、屬於頂尖學府的厚重與自由交織的氛圍包裹著她。
她想起自己所在的公安大學,紀律嚴明,訓練嚴格,進出都有管制,環境風格迥異。
她想,如果有機會,是不是也應該帶丁建去自己的學校看看?
讓他看看她每天訓練的地方,上課的教室,或許還能在格鬥館裡切磋一下?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按了回去。
公安大學管理嚴格,非本校人員很難進入,尤其是訓練區域。
而且,她隱約覺得,將自己生活的另一面如此直接地展示給他,似乎還需要一些時間,或者一個更恰當的時機。
日子在規律的忙碌和偶爾的相約中平穩滑過。
有那麼幾個瞬間,通常是在夜深人靜完成作業後,或者獨自進行加練體能時,葉青的思緒會飄得很遠,飄回雲城,飄到外婆家後山那個月光粼粼的水潭邊,飄到那個矮壯沈默的身影旁。
最後一次見周海,是去年暑假,她高考結束後的那個夏天。在外婆家後山,她完成了周海所教那套無名功法「第六階段」的最後一個動作。夜晚的山林寂靜,只有蟲鳴和水流聲。她站在齊腰深的冰涼潭水里,將濕透的練功服擰乾,水珠嘩啦啦地落回潭中,打破一池碎銀般的月光。她轉過身,對著岸上槐樹下那個模糊的身影說:「周叔,明天我就回雲城了。」
周海坐在老槐樹盤虯的樹根上,大黃狗安靜地趴在他腳邊。
月光穿過枝葉縫隙,在他黝黑粗糙、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嘴裡似乎叼著那根永遠不離身的廉價煙捲,但沒有點燃。
聽到她的話,他只是點了點頭,喉嚨里發出一聲近乎無聲的「嗯」。
沒有囑咐,沒有告別的話,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多停留一刻,依舊望著黑黢黢的樹林深處。
葉青爬上岸,背對著他,套上乾燥的外衣。
冰涼的布料貼著濕漉漉的皮膚,激起一陣戰慄。
穿好衣服,她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
月光清冷,將他矮壯卻異常結實的身影拉成長長的一道,凝固在樹下,徬彿已經那樣坐了幾百年,還會繼續坐下去,直到與那棵老槐樹融為一體。
大黃狗似乎察覺她要走,抬起頭,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周海伸手,粗糙的手掌按在狗頭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狗便重新安靜下來。
那一刻,葉青心裡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感激,是這個人救過她兩次,教了她這些奇怪卻有用的本事;有疏離,他們之間除了教與學,幾乎沒有其他交流,她對他的世界一無所知;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徬彿這一次轉身,就是某種模糊聯繫的徹底切斷。
她最終甚麼也沒再說,轉身,沿著來時的山路向下走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林間。她沒有回頭,也不知道周海是否在她離開後,依舊那樣坐著。
回到雲城,高三最後的衝刺、高考、等待成績、填報志願、收到錄取通知書、準備行囊北上……一連串的事情接踵而至,填滿了她的生活。
期間,她不是沒想過再去那棟破舊的筒子樓看看。
有幾次,她甚至已經走到了那條熟悉的、瀰漫著油煙和潮濕氣味的巷子口,看到了那扇斑駁的綠色鐵門。
但腳步卻像有自己的意識,總是在最後關頭拐了彎,走向另一個方向。
她不確定周海是否還住在那裡,不確定這大半年來他過得怎樣——以他那孤僻古怪的性子,大概還是老樣子吧?
更不確定,如果真的見了面,該說些甚麼。
感謝?
問候?
還是像以前一樣,沈默地練功?
漸漸地,關於周海的念頭,被嶄新的、充滿挑戰的大學生活擠壓到了記憶的角落,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時閃現一下,像水潭里一晃而過的月光,清晰片刻,便又沈入黑暗。
她沒有想到,再次聽到關於周海的消息之前,先以一種無比殘酷的方式席捲她生活的,是一場波及全球的災難。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底,一種「不明原因肺炎」在武漢出現的消息,開始零星地出現在新聞推送和社交網絡。
起初,絕大多數人並未在意。
官方消息強調「可防可控」、「未見明顯人傳人」,生活一切如常。
學校里照常上課訓練,北京街頭依舊車水馬龍。
葉青在手機刷新聞時看到幾條相關報道,手指一划就過去了,心裡並未掀起甚麼波瀾。
病毒?
肺炎?
聽起來似乎很遙遠。
她照例每周給家裡打一兩次電話。母親李秋梅的聲音總是帶著忙碌後的疲憊,但精神頭不錯,說燒烤店生意雖然受點天氣影響,但老顧客多,還行。提到父親葉城,李秋梅語氣里有點埋怨:「你爸啊,最近不知道是不是累著了,老是咳嗽。讓他去醫院看看,非說小感冒,去診所拿了兩粒藥吃了,說馬上就好。天天還得起早去凍品市場進貨,勸不住。」
葉青在電話這頭微微蹙眉:「媽,你多盯著點爸,讓他別硬扛。多喝熱水,早點休息。」
電話那頭傳來葉城略帶沙啞的聲音,接過話筒:「青青啊,沒事,爸身體棒著呢,就是有點著涼。你好好上學,別操心家裡。」聲音里帶著慣有的、讓她安心的憨厚笑意。
「爸,你記得吃藥,多休息。」葉青又叮囑一遍。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葉城笑著應了,隨即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
掛了電話,葉青心裡隱約有一絲不安,但很快被堆積的作業和即將到來的戰術課小測沖淡了。
她想,父親部隊出身,身體底子好,一點小感冒,應該很快就能好。
然而,情況急轉直下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新聞裡的措辭悄然發生變化,「人傳人」被確認,感染人數開始攀升,武漢「封城」的消息如同重磅炸彈,震動了全國。
口罩、消毒液突然成了緊俏貨,校園裡的氣氛也明顯不同了,訓練時教官開始強調保持距離,食堂吃飯也要求隔位就坐。
一種無形的緊張和焦慮,開始在空氣中瀰漫。
葉青給家裡打電話的頻率增加了。
葉青的心一點點往下沈。她強迫自己冷靜,在電話里一遍遍安撫母親:「媽,別慌,聽醫生的,配合治療。爸身體好,一定能扛過去。你需要甚麼?錢夠嗎?」
她的話還沒說完,李秋梅在那頭已經泣不成聲。
然後,就是那個下午。
葉青剛上完一堂關於公共安全危機處理的講座,正和同學討論著課堂案例,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
看到是母親的號碼,她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到走廊僻靜處接聽。
電話接通,傳來的不是母親的聲音,而是一種破碎的、被極度恐懼和悲傷撕裂的嗚咽,過了好幾秒,才勉強拼湊出斷斷續續的句子:「青青……青青……你爸……你爸他不行了……咳了好多血,今天早上……早上突然就暈過去了……送到醫院……直接進ICU了……醫生,醫生讓做好心理準備……青青你趕緊回來……媽一個人……媽怕啊……」
那聲音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地剮蹭著葉青的耳膜,直刺心臟。
她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用力到指節泛白,冰冷的金屬外殼硌著掌心。
走廊里偶爾有同學經過,投來疑惑的目光,但世界的聲音徬彿瞬間褪去,只剩下電話那頭母親絕望的哭泣和自己胸腔里沈重到麻木的心跳。
她沒有哭。甚至,連她自己都驚訝於此刻的冷靜。她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去,平穩、清晰,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像不是自己的聲音:「媽,你別慌,聽我說。你在哪家醫院?具體地址、科室,發到我微信上。我馬上訂票,最快的一班飛機回去。你就在醫院附近,別亂跑,照顧好自己,還有葉洋。我很快就到。」
掛斷電話,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兩次。
秋日下午的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有些刺眼。
她先給輔導員發了簡潔的請假消息,說明家中急事,需要立即返鄉,附件里附上了母親發來的醫院信息截圖。
然後,她點開訂票軟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篩選時間、航班、確認、支付。
整個流程,從接電話到支付成功,不到十分鐘。
做完這一切,她轉身回教室拿書包。
推開教室門的瞬間,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指尖冰涼。
她停下腳步,將兩只手用力攥在一起,握了一下,又一下。
指甲深深陷入另一隻手的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與此同時,她下意識地凝神,調動起丹田內那團溫熱的氣流。
氣流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緒的劇烈波動,有些紊散,但在她的意念引導下,開始緩慢而堅定地沿著熟悉的路徑運轉,一股溫煦的力量漸漸從腹部擴散開來,流向四肢,尤其是那雙冰冷顫抖的手。
心跳似乎也隨著氣流的穩定而稍稍平復了一些,雖然依舊沈重,但至少不再那麼慌亂了。
她定了定神,走進教室,在同學們關切的目光中,迅速而沈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書本和物品,背起書包,對看向她的同學點了點頭,便快步離開了。
飛機在夜色中降落在雲城機場。
這座她熟悉的城市,此刻在夜幕下顯得格外寂靜和陌生。
機場里人很少,每個人都戴著口罩,行色匆匆,眼神里帶著警惕和疏離。
她打車直奔市人民醫院。
越靠近醫院,一種不祥的凝重感就越發濃重。
距離醫院大門還有幾百米,道路就被臨時設置的障礙和閃爍的警燈封鎖了,只留出緊急通道。
出租車無法再前行,葉青付錢下車,提著簡單的行李,快步走向醫院大門。
眼前的景象讓她腳步一頓。
整棟醫院大樓被明黃色的警戒線層層圍住,線外站著身穿防護服、戴護目鏡和口罩的工作人員,神情嚴肅。
穿著同樣嚴密防護服的人影不時從大樓里進出,腳步匆忙。
救護車的警報燈無聲地旋轉著,將周圍的一切映照得光怪陸離。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氣味,冰冷而刺鼻。
夜色深沈,醫院大樓許多窗戶亮著燈,但那燈光非但不能給人溫暖,反而透出一種隔離艙般的冰冷和遙遠。
她站在警戒線外,摸出手機給母親打電話。鈴聲只響了一下就被接起,李秋梅嘶啞的聲音傳來:「青青?你到了?你在哪兒?」
「媽,我在醫院正門,警戒線外面。」葉青的聲音依舊竭力保持著平穩。
「你等著,媽出來!」電話掛斷。
沒過多久,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旁邊一個臨時搭建的、亮著慘白燈光的藍色帳篷(顯然是家屬臨時等候區)里衝了出來。
是李秋梅。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深色外套,頭髮凌亂,臉上戴著口罩,但露出的眼睛紅腫不堪,寫滿了驚惶和絕望。
她一眼就看到了警戒線外的葉青,幾乎是踉蹌著撲了過來,隔著那道象徵隔離與危險的黃線,張開手臂,緊緊抱住了女兒。
葉青被母親用力摟住,隔著衣物,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母親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每一塊肌肉都在無法控制地痙攣,像是寒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隨時會被撕裂的枯葉。
李秋梅的哭聲被口罩悶住,變成了一種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野獸受傷般的嗚咽。
她將臉埋在女兒肩頭,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濕了葉青的外套。
「青青……青青……」李秋梅的聲音貼著葉青的耳朵,用氣聲艱難地吐出字句,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疼痛,「你爸……他……昨天晚上……走的。」
葉青站在那裡,被母親緊緊抱著,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耳朵里嗡嗡作響,母親的話像冰錐,一字一句鑿進她的意識里。
走了?
隔離處理?
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她緩緩抬起眼,目光越過母親的肩膀,看向警戒線內那座冰冷的大樓。
ICU在哪裡?
父親最後時刻,躺在哪一扇窗戶後面?
現在,他的身體又被帶去了哪裡?
一種巨大的、空洞的、帶著鐵鏽味的悲慟,緩慢而沈重地淹沒了她。
但眼眶乾澀,流不出一滴淚。
所有的情緒,似乎都被凍結在了胸腔里,堵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然後,她看到了葉洋。
就在臨時等候區旁邊的水泥台階上,一個高大的身影蜷縮在那裡。
是她的弟弟葉洋,才十七歲,身高已經超過一米八五,是省青年籃球隊備受矚目的新星,肩膀寬闊,四肢修長。
此刻,這個在球場上生龍活虎、充滿活力的少年,卻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和力氣,縮成小小的一團。
他穿著打球時常穿的薄款運動外套,在深秋的夜風裡顯得格外單薄。
臉深深埋進環抱著的臂彎里,只有寬闊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一聳一聳地劇烈抽動。
沒有聲音,但那無聲的顫抖和蜷縮的姿態,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
葉青輕輕拍了拍母親的後背,然後慢慢掙脫她的懷抱,低聲道:「媽,我去看看洋洋。」
李秋梅松開了手,但手指仍緊緊攥著葉青的手腕,徬彿那是她與這個世界僅存的、脆弱的連接,一鬆手就會墜入無邊黑暗。
葉青任由她攥著,一步一步走向葉洋。
她在弟弟面前蹲下來。
夜風從警戒線的縫隙里鑽過來,吹在她臉上,冰冷刺骨,像細小的刀片刮過。
她伸出手,輕輕放在葉洋劇烈顫抖的後背上。
手掌下的肌肉緊繃著,每一次抽泣都帶來一陣劇烈的震顫,那力量大得驚人,又脆弱得可憐。
她能感覺到少年身體里奔湧的、無法承受的巨大悲傷。
她的手緩緩從後背移到弟弟的肩頭,用力,攥緊了他身上那件單薄外套的布料。布料冰涼,底下是少年溫熱的、卻正在被痛苦浸透的軀體。
「洋洋。」她開口,聲音沙啞低沈。
葉洋的身體猛地一顫,埋在臂彎里的頭動了一下,卻沒有抬起。壓抑的、破碎的抽氣聲從臂彎里洩露出來。
一家四口,從此變成三口了。
這個認知,像最後一塊巨石,轟然砸落在葉青早已不堪重負的心上。
她攥著弟弟肩膀的手更用力了些,徬彿想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又徬彿是想從這唯一的連接中汲取一絲支撐。
身後,母親依舊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掐進她的肉里。
三個人,在深秋寒冷刺骨的夜色里,在醫院象徵隔離與死亡的警戒線外,在冰冷的水泥台階上,以一種扭曲而緊密的姿態連接在一起——葉青蹲著攥緊弟弟,母親站著攥緊女兒。
他們都在發抖,因為寒冷,更因為那滅頂的悲痛。
風嗚咽著穿過空曠的街道,捲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帶來遠處隱約的、救護車遙遠的鳴笛聲。
這個世界依舊在運轉,但他們的世界,在這一刻,徬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擊碎,只剩下斷壁殘垣,和彼此之間這最後一點依靠。
像一棵在狂風暴雨中被攔腰劈斷的老樹,龐大的樹冠轟然倒地,只剩下殘存的、深扎在泥土里的根系,和一小截傷痕累累的樹幹,依舊死死抓著大地,在凜冽的風中,倔強地、顫抖地,不肯徹底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