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再見周海
葉城的喪事處理完後,燒烤店的捲簾門再也沒有拉開過。
門面上的「營業中」牌子翻了個面,灰撲撲地掛在鐵把手上,被風吹得輕輕轉了一下,又停住了。
那陣風從巷子深處卷過來,帶著些微涼意和塵土的氣息,吹過鐵牌子時發出細微的「咣當」聲,像是某種無力的嘆息。
一樓店堂里空蕩蕩的。
爐子早熄了火,炭灰還堆在槽里沒來得及清,烏黑的一堆,邊緣散落著幾塊未燃盡的木炭。
操作台上散著幾串蔫掉的韭菜,葉片已經發黃捲曲,邊緣泛著焦褐色;幾根生鏽的鐵簽橫七竪八地躺在台面上,其中一根還插著半截烤糊的雞翅,翅尖焦黑如炭,散髮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酸腐味。
牆上的掛鐘還在走。
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在寂靜的店堂里發出清晰的「嗒、嗒、嗒」聲。
時針指向晚上八點十七分——這本該是燒烤店最熱鬧的時候。
往常這個時候,爐火正旺,炭塊燒得通紅,油滴落在炭上會「滋啦」一聲爆起青煙;鐵簽在葉城手裡翻飛,肉串在炭火上旋轉,油脂被烤得滋滋作響;店堂里坐滿了學生,吵吵嚷嚷的,空氣里瀰漫著孜然、辣椒粉和炭火混合的濃郁香味。
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空氣里沒有炭火味了,只有一股冷清清的、灰撲撲的塵土味道。
那味道像是從地板縫里、牆角處、桌椅底下慢慢滲出來的,混著些許殘留的油煙氣息,形成一種奇怪的、死寂般的混合物。
陽光從捲簾門底下的縫隙漏進來幾縷,斜斜地照在地板上,光柱里飛舞著無數細小的塵埃,緩慢地旋轉、上升、消散。
李秋梅從醫院回來後,就一直坐在後堂臥室的床沿上。
她不哭,也幾乎不說話,面朝著牆壁,一雙眼睛空落落地落在某片刷白的牆面上。
那面牆有些年頭了,刷的白漆已經泛黃,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幾道細小的裂縫,像蜘蛛網一樣蔓延開來。
她的目光就定格在其中一道裂縫上,一動不動,徬彿能從那些細小的紋路里看出甚麼來。
葉青端飯進去她就吃幾口,不端她就那麼坐著,從天亮坐到天黑。
午飯是西紅柿雞蛋面,葉青煮的。
她端著碗走進臥室時,看見母親還是那個姿勢——背脊微微佝僂著,雙手交疊放在腿上,手指無意識地互相摩挲著。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線,她的半邊臉在光里,半邊臉在陰影中,那雙曾經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眼角的細紋徬彿一夜之間加深了許多。
「媽,吃飯了。」葉青輕聲說。
李秋梅緩緩轉過頭,動作很慢,像生鏽的機器。她看了一眼碗里的麵條,又看了一眼女兒,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伸手接過了碗。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吞咽的時候喉結上下滾動,顯得很費力。
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來,筷子懸在半空中,目光又飄向了那面牆。
「媽?」葉青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李秋梅沒有反應。
葉青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她聽見身後傳來筷子碰到碗沿的輕微聲響,然後是緩慢的咀嚼聲,一下,一下,像老舊的鐘擺在走動。
葉青給她擦臉、梳頭、換衣服,她都配合著。
擦臉的時候,溫熱的毛巾敷在臉上,李秋梅會閉上眼睛,任由女兒輕柔地擦拭她的額頭、臉頰、下巴。
毛巾拂過她眼角的皺紋時,葉青的手會不自覺地放得更輕——那些皺紋是何時出現的?
她記得去年母親還不是這樣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眼角的紋路很淡,像是用極細的鉛筆輕輕畫上去的。
梳頭的時候,木梳從發間穿過,李秋梅的長髮已經有些花白了,夾雜在黑髮里,像秋日草叢里冒出的幾縷霜。
葉青梳得很仔細,從發根到發梢,一下一下,把那些打結的地方慢慢梳開。
梳齒刮過頭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臥室里格外清晰。
換衣服的時候,李秋梅會自己抬手、轉身,但動作遲緩,像是提線木偶,需要葉青在一旁輕輕扶著她。
她的身體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衣服現在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肩膀處的布料耷拉下來,袖口松松地垂著。
只是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剩了一副殼子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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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洋把自己關在樓上的房間里。
那間房不大,十平米左右,靠牆放著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
牆上貼滿了籃球明星的海報——科比的後仰跳投,詹姆斯的戰斧劈扣,庫里的三分出手。
書桌上擺著一個籃球,暗紅色的,表皮已經有些磨損了,那是他十四歲生日時葉城送給他的禮物。
現在那扇門緊閉著。
葉青站在門外,耳朵貼近門板,能聽見裡面傳出來壓抑的抽泣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斷斷續續的,中間夾雜著沈重的吸氣聲。
她想象弟弟此刻的樣子——一定是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一聳一聳的,拼命想忍住哭聲,卻怎麼也忍不住。
她抬起手,想敲門。
手指懸在距離門板幾釐米的地方,停頓了幾秒,最終還是放了下來。
她知道此刻葉洋需要一個人待著。
十七歲的男孩,已經長到一米八五,在球場上能扣籃,能蓋帽,能對著對手咆哮,但在父親去世這件事面前,他依然是個孩子。
她轉身下樓去做飯。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放輕腳步,一級一級往下走,手扶著欄桿,指尖能感覺到木頭上細微的毛刺。
這棟房子租了八年了,從她上初中開始就一直住在這裡。
樓梯的扶手被她、被葉洋、被無數來店裡吃飯的學生摸過無數次,表面的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頭紋理。
廚房在後堂,很小,大概五平米。
葉青打開冰箱,裡面空蕩蕩的,只剩下幾顆雞蛋,半顆白菜,一小塊豬肉。
她拿出這些食材,開始準備晚飯。
洗菜的時候,水龍頭流出的水很涼,衝刷在手指上,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把白菜一片片掰開,在水流下仔細沖洗葉片背面的泥沙,那些細小的沙粒順著水流旋轉著落入水池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切肉的時候,菜刀落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豬肉是昨天買的,已經不太新鮮了,顏色有些發暗。
她切成薄片,放在碗里,加了一點料酒、生抽、澱粉,用手抓勻。
手指觸碰到生肉時能感覺到那種滑膩冰冷的觸感,黏黏的,帶著些許腥氣。
炒菜的時候,油鍋燒熱,她將肉片倒進去,「滋啦」一聲,油煙騰起。
她熟練地翻炒,加入白菜,撒鹽,倒一點點醬油。
鍋鏟與鐵鍋碰撞發出「鏘鏘」的聲響,在狹小的廚房裡回蕩。
油煙機的轟鳴聲掩蓋了其他聲音,她站在灶台前,看著鍋里翻滾的菜餚,突然覺得眼睛有點發酸。
晚飯很簡單:白菜炒肉,西紅柿雞蛋湯,米飯。
她把飯菜端上桌,擺好三副碗筷,然後去叫母親和弟弟。
李秋梅從臥室走出來,在餐桌旁坐下,動作依然遲緩。
葉洋的房門開了,他走出來,眼睛紅腫,鼻尖發紅,但已經不再哭了。
他低著頭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默默地開始扒飯。
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餐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吞咽的聲音。
葉青給母親夾了一筷子菜,李秋梅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然後低下頭繼續吃。
葉洋吃得很快,幾口就把一碗飯扒完了,然後放下碗,低聲說:「我吃飽了。」起身回了房間。
房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葉青收拾碗筷,拿到廚房去洗。洗碗的時候,她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開始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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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躺下來的時候,葉青才開始想自己的事。
她的房間在二樓,和葉洋的房間挨著。
房間不大,佈置得很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一個書架。
書架上擺滿了書,大部分是法律、刑偵、犯罪心理學相關的專業書籍,還有幾本小說和詩集。
牆上貼著一張中國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北京的位置。
她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吸頂燈,白色的燈罩,邊緣已經有些發黃了。
燈沒開,房間里只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帶。
那道光帶是銀白色的,很冷,像一道冰刃切開了房間里的黑暗。
她在心裡算過一筆賬。
燒烤店開不起來,家裡的收入斷了。
以前李秋梅和葉城開燒烤店,生意好的時候一個月能有一兩萬。
現在這份收入都沒了。
存款見底——辦喪事花了不少錢,雖然親戚朋友都湊了份子,但最後還是花了三萬多。
銀行卡里還剩七千八百六十二塊五毛。
她讀的是公安大學,公辦學校一年學費四千多,住宿費一千二,書本費、警服費、訓練器材費零零總總加起來又要兩三千。
葉洋在省隊,住宿訓練不用花錢,但生活費一個月也要一千五往上。
十七歲的男孩正在長身體,訓練量又大,吃得多,隊裡雖然有補貼,但不夠。
衣服鞋子磨損快,籃球鞋一雙就好幾百。
偶爾還要買點營養品。
這間店面是租的,樓下店租一個月兩千,二樓住房租金一千二,水電雜費一個月至少三四百。
她算來算去,一家人每個月至少要一萬塊才能撐下去。
一萬塊。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壓在她胸口,沈甸甸的,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一個月的生活費才兩千,葉洋一千五,房租水電三千多,母親總得吃飯吧?
總得看病吧?
退學。
這兩個字在腦子里轉了好幾天了。
像兩個沈重的鉛塊,在她腦海裡滾來滾去,每一次滾動都帶來一陣鈍痛。
公安大學是她拼了命才考上的,高考那年她每天只睡五個小時,刷過的題堆起來比她還高。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葉城高興得在店裡請所有客人免費吃燒烤,李秋梅抱著她哭了,說女兒有出息了。
可現在呢?
可每次想到要跟李秋梅開口,她就說不出來。
媽媽現在這個樣子,她不能再往她心上砸一塊石頭。
父親剛走,女兒又要退學,這對一個已經崩潰的女人來說意味著甚麼?
可不說,這個家怎麼撐?
葉青翻了個身,側躺著,面朝窗戶。
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那一線白變得更亮了,落在地板上,冷冰冰的。
她盯著那道光,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視線開始模糊。
她想起父親。
想起他開車時的樣子——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側臉的線條剛毅而堅定。
想起他在燒烤店忙碌的樣子——圍著圍裙,手裡拿著鐵簽,炭火映紅了他的臉,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
想起他送她去火車站的樣子——扛著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背影寬厚而堅實。
「閨女,到了北京好好學,以後當個好警察。」他在站台上對她說,聲音有些哽咽,「爸以你為榮。」
可現在他不在了。
葉青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哭了。
眼淚浸濕了枕套,溫熱的,帶著咸味。
她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肩膀一下一下地顫抖著。
哭了大概十分鐘,她抬起頭,用手背擦乾眼淚,深吸了一口氣。
不能哭。
現在這個家要靠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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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九點多,葉青洗完澡,披著半乾的頭髮站在窗前拿著吹風機嗡嗡地吹。
浴室里還瀰漫著水汽,鏡子上蒙著一層白霧。
她剛才在淋浴噴頭下站了很久,熱水衝刷在皮膚上,帶來短暫的放鬆感。
水流從頭頂傾瀉而下,流過她的臉頰、脖頸、肩膀、胸口、小腹、大腿,最後匯入腳下的排水口。
她閉著眼睛,任由熱水衝刷,徬彿這樣就能衝走所有的煩惱和壓力。
現在她站在窗前,手裡拿著吹風機。
那是個老式的吹風機,粉色的外殼已經有些褪色了,插頭處的電線有一小段膠皮開裂,露出裡面的銅絲。
她小心翼翼地握著,手指避開開裂的地方。
風筒的熱氣噴出來,吹在濕發上,發出「呼呼」的聲響。
濕發一縷一縷地被吹開,水汽在熱風中蒸騰,在窗玻璃上又凝出一層新的水霧。
她一邊吹頭髮,一邊無意識地望向窗外。
窗外是對面那棟舊樓,六層高,外牆的瓷磚已經脫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樓里住的大多是租戶,有學生,有打工的,有做小生意的。
此刻大多數窗戶都亮著燈,黃色的、白色的光從窗口透出來,在夜色中形成一個個溫暖的光塊。
她的眼睛無意間往三樓的一個窗口掃了一下——
燈亮著。
那扇窗的窗簾沒有拉嚴,留下一條縫,燈光從那條縫里漏出來,在窗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帶。
燈光底下站著一個矮壯的身影,正朝她這邊用力地揮手。
動作又急又大,像是怕她看不見。
葉青愣了一下,放下吹風機,凝神看過去。
她現在的視力遠勝常人。這要歸功於周海教她的那套奇怪功法——葉青拜他為師後,雖然才練了幾年,但效果已經很明顯。
隔著幾十米的夜色,她清楚地看見周海站在窗邊。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汗衫,下身是深藍色的工裝褲,褲腿上沾著些灰白色的污漬。
一隻手扶著窗框,另一隻手用力地朝她這邊揮動,幅度很大,從左邊揮到右邊,再從右邊揮到左邊。
揮了幾下後,他停下來,比劃著往下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門口的方向。
意思是:下來,來我家。
葉青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一年多沒見了。
葉青把吹風機擱在桌上,濕發還半乾著,發梢滴著水,落在肩頭的衣服上,浸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她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從裡面拿出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
T恤是棉質的,洗過很多次了,領口有些松;牛仔褲是修身款的,穿在她一米七八的身上顯得腿很長。
她迅速換好衣服,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口罩。
那是普通的藍色醫用口罩,她戴在臉上,拉緊耳繩,鼻梁處的金屬條按緊。
鏡子里的她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大,眼角微微上挑,睫毛很長,此刻眼神複雜,有疑惑,有不安,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
走廊里很暗,只有從樓梯口透上來的一點微光。她扶著欄桿往下走,腳步放得很輕,木質樓梯還是發出了細微的「咯吱」聲。
「媽,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李秋梅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母親坐在床沿上,還是那個姿勢,面朝著牆。聽到聲音,她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葉青臉上,停頓了幾秒,眼神里浮起一絲疑惑:「這麼晚了還出去?」
聲音很輕,有些沙啞。
「嗯,有點事。」葉青說,「很快就回來。」
李秋梅又看了她幾秒,然後點點頭:「注意安全。」
「知道了媽。」
葉青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門合攏時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穿過店堂,走到側門。
側門是鐵制的,刷著綠色的漆,邊緣已經鏽蝕了。
門上裝著一把小鎖,銅質的,鑰匙插在鎖孔里。
她握住鑰匙,輕輕擰動。
鎖芯發出「咔」的聲響,門開了。
她側身鑽出去,門在身後合攏。
小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遠處路燈投過來的一點昏黃的光。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圍牆,牆頭上長著雜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她快步穿過那個小院。
小院是兩棟樓之間的空地,大概二十平米,地面鋪著水泥,已經開裂了,裂縫里長出青苔。
角落里堆著幾個破舊的塑料桶,一個生鏽的自行車架,還有一堆用防水布蓋著的雜物。
她從小在這裡玩大,對這裡的每一處都很熟悉。
上了對面那棟樓的樓梯。
樓梯間沒有燈,很暗,只能靠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勉強看清台階。
台階是水泥的,邊緣已經磨損,有些地方露出了裡面的鋼筋。
她扶著牆往上走,指尖能感覺到牆面粗糙的質感,有些地方刷的塗料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磚。
三樓。
那扇門在她走到面前的時候自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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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站在門口。
一年多的工夫,他好像又老了一些。
額角的頭髮白了幾根,在黑髮中格外顯眼,像秋霜落在枯草上。
皮膚還是那麼黑,是常年日曬和塵土混合的那種黝黑,粗糙,乾裂,臉頰上有幾道深深的皺紋,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裡面是那件灰色汗衫,下身是深藍色的工裝褲,褲腿輓起一截,露出黝黑的小腿和一雙沾滿灰塵的解放鞋。
個子很矮,只有一米五五,但身材壯實,肩膀很寬,手臂粗壯,手背上青筋凸起。
三角眼在看到葉青的一瞬間亮了起來。
那種亮不是燈光反射的那種亮,而是從瞳孔深處透出來的光,渾濁的眼白襯托下,那兩點光顯得格外明亮。
他的嘴角咧開,齙牙露出來,笑得很用力,臉頰的肌肉都擠在了一起,皺紋更深了。
「閨女,」他側身讓開門口,聲音粗啞,「快進來。」
葉青低頭走進去。
屋子里還是那些舊傢具,和她記憶中的樣子幾乎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