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疫情來了,父親走了
八月二十九日,凌晨四點四十分。
天還沒亮透,宿舍樓里已經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腳步聲——不是那種睡眼惺忪的拖沓,而是帶著金屬質感的、整齊劃一的踏步聲。
作訓靴的硬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短促而密集的「嗒、嗒」聲,像某種即將出征的儀式前奏。
葉青睜開眼睛。
上鋪的鄭雪還在睡夢中含糊地翻身,對面的肖梅和李娟已經坐起來了,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窗外的天空是一種深沈的靛藍色,邊緣透著一點即將破曉的灰白。
她掀開被子坐起身,涼意立刻順著薄薄的睡衣鑽進皮膚——初秋的北京,凌晨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十五度以下。
作訓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
她伸手拿過來,棉質的布料帶著夜裡儲存的涼意。
先穿褲子,深藍色的作訓褲褲腿很寬,但腳踝處有收緊設計;再穿上衣,拉鍊從下往上拉到頭,領口正好抵住喉結下方一寸的位置。
最後是腰帶,牛皮材質,金屬扣在昏暗的晨光里閃過一道暗啞的光。
「青青,你起這麼早?」鄭雪揉著眼睛從上鋪探出頭。
「到點了。」葉青說著,已經彎腰從抽屜里取出防曬霜。
白色管身,SPF50+,她擰開蓋子擠出乳白色的膏體,先在掌心搓勻,然後仔細抹在臉上——額頭、兩頰、鼻子、下巴,每一寸皮膚都要覆蓋到。
接著是脖子,前頸、後頸、側頸,手指順著頸動脈的走向輕輕按壓,確保沒有遺漏。
最後是手背和腳踝,這些在訓練中最容易暴露的部位。
鄭雪爬下床,看著她的動作撇了撇嘴:「塗了也白塗,該黑還是黑。我姐說她們當年警訓,抹了三四瓶防曬霜,最後照樣曬脫皮。」
「那也得抹。」葉青沒抬頭,擰好防曬霜蓋子放回抽屜,「曬傷比曬黑難受。」
肖梅已經穿戴整齊,正對著門後貼的小鏡子整理衣領。她是四川姑娘,一米六的個子,個子嬌小,作訓服穿在身上顯得格外寬松。「葉青說得對,我高中軍訓那會兒有個女生沒塗防曬,脖子後面曬出水泡,晚上睡覺都得趴著。」
李娟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從自己抽屜里也掏出一管防曬霜。
四個人各自收拾妥當,最後檢查一遍著裝:作訓服拉鍊拉到頂,衣領平整,肩線對齊;褲子褲腿塞進靴筒,不能有褶皺;腰帶扣在正中央,鬆緊以能插入兩指為宜。
葉青彎腰系鞋帶。
作訓靴是統一配發的,黑色牛皮,靴筒高至腳踝上方三指處。
她先松開所有鞋帶,把腳伸進去,腳後跟抵實靴跟,然後從最下方的孔眼開始穿起。
左腳的鞋帶交叉穿過每一個孔眼,力道均勻,不松不緊;系到最高處時打一個標準的雙環結,余下的鞋帶塞進靴筒內側。
右腳重復同樣的動作。
系好後站起來,跺了跺腳。
靴底與地面撞擊發出沈悶的「咚、咚」聲。
腳掌被包裹得很妥帖,既沒有壓迫感也不會滑動——穿靴子要像穿第二層皮膚,太緊影響血液循環,太松磨腳起泡。
「走了走了!」鄭雪拉開門。
走廊里已經站滿了人。深藍色的作訓服匯成一片湧動的暗海,每個人都沈默著,只有腳步聲和偶爾壓低嗓音的提醒:「腰帶!」
「帽子!」
「水壺帶了嗎?」
葉青跟著室友走出宿舍,加入走廊右側的隊列。
她們住三樓,下樓時不能跑,只能快步走,靴底敲擊樓梯的聲音像戰鼓的前奏。
一樓大廳的電子屏顯示著時間:4:55。
主樓前的廣場上,方陣正在集結。
天光又亮了一些,靛藍色褪成深灰,東邊的天際線泛起魚肚白。
路燈還沒熄滅,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廣場上整齊排列的身影。
葉青眯起眼睛,迅速找到自己所屬的區隊——警務指揮與戰術學院2019級,一共四個區隊,她在二區隊三班。
「二區隊!這裡!」區隊長站在隊伍前方揮手。
那是大三的學長,姓陳,身高至少一米八五,作訓服穿在身上像量身定做的盔甲。
葉青快步走過去,按照身高順序站到隊列最後一排的右側。
她的身高在女生里算拔尖的,一米七六,同排的另外三個都是男生,其中一個側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轉回頭去。
「立正——」
陳區隊長的聲音像破開晨霧的號角。
廣場上瞬間安靜下來。
四百多名新生,四百多雙作訓靴同時併攏,發出整齊劃一的「啪」的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震顫人心的力量,像一整片森林同時收緊了根系。
「稍息。」
葉青左腳向左前方邁出半步,雙手背到身後,右手握左手手腕,拇指貼於食指第二關節。
這是警訓第一課教的標準稍息姿勢,她昨晚在宿舍對著鏡子練了二十分鐘。
「報數!」
「一!」
「二!」
「三!」
聲音從第一排開始向後傳遞,每一個數字都短促有力,像子彈從彈夾里一顆顆推出。輪到葉青時,她深吸一口氣,胸腔擴張,氣流從丹田升起經過喉管,吐出一個清晰的「十二!」
報數完畢,陳區隊長轉身面向站在廣場正前方的主教官台。
那裡站著七八個教官,全都穿著夏季作訓服,肩章上的警銜在漸亮的天光里泛著冷硬的光澤。
最中間的那個四十歲上下,寸頭,方臉,站姿像一根釘進地面的鋼釺——那是警訓總教官,姚立剛,一級警督。
姚立剛沒拿話筒,但他的聲音能傳到廣場每一個角落:「中國人民公安大學2019級新生警訓,現在開始!」
沒有冗長的講話,沒有鼓舞人心的動員。只有這十二個字,像命令,像宣言,像一柄重錘砸開了接下來三十五天的序幕。
「各區隊,帶開訓練!」
「二區隊!向右——轉!」
葉青跟著口令轉身,右腳為軸,左腳蹬地,身體旋轉九十度,靴底在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嘶聲。
四百人的方陣像一台精密的機器開始分化,各區隊朝著不同的訓練場移動。
「齊步——走!」
左腳邁出,步幅七十五釐米,手臂前後自然擺動,前擺至胸口,後擺至褲縫。葉青調整著呼吸,讓腳步落在區隊長口令的節奏上:「一、二、一!一、二、一!」
從主樓廣場到西訓練場要走八百米。
天色越來越亮,路燈熄滅了,晨光像稀釋的牛奶一樣漫過校園的建築群。
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偶爾有一兩片提前飄落,被行進中的隊伍踩過,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葉青的視線平視前方,余光卻能掃到周圍的環境。
她看見左側圍牆上的鐵絲網,看見遠處靶場飄揚的紅旗,看見訓練場邊緣那一排單雙槓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西訓練場到了。
這是一片標準化的綜合訓練場,四百米塑膠跑道環繞著中央的草坪,草坪上畫著白色的戰術訓練標線。
北側是障礙訓練區:高牆、矮牆、獨木橋、鐵絲網、深坑,各種設施在漸亮的晨光中顯露出冷硬的輪廓。
「立定!」
隊伍在跑道邊緣停下。
陳區隊長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他的眼神很銳利,像能穿透作訓服看到裡面的肌肉和骨骼。「我是陳志偉,你們的區隊長。接下來的三十五天,我會陪著你們——或者說,折磨你們。」他頓了頓,「警訓不是軍訓。軍訓是讓你體驗紀律,警訓是讓你變成紀律。聽明白了嗎?」
「明白!」四十多人齊聲回答。
「沒吃飯嗎?大聲點!」
「明白!!!」
聲音在空曠的訓練場上回蕩,驚起了遠處樹上的幾只麻雀。
陳志偉點點頭,開始佈置今天的訓練內容:上午隊列,下午五公里越野,晚上理論課。
說完他退到一旁,真正的訓練教官走上前——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教官,皮膚黝黑,臉頰上有道淺淺的疤痕,肩章上是兩道拐,二級警司。
「我叫王銳。」他的聲音比陳志偉低沈,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進水里,「現在開始軍姿訓練。軍姿是基礎中的基礎,站不好,甚麼都別想學好。」
他走到隊列前方,開始講解要領:兩腳跟靠攏並齊,兩腳尖向外分開約六十度;兩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體正直,微向前傾;兩肩要平,稍向後張;兩臂自然下垂,手指併攏自然微屈,拇指尖貼於食指第二節,中指貼於褲縫;頭要正,頸要直,口要閉,下頜微收,兩眼平視前方。
每一個細節他都拆解示範,然後讓所有人保持這個姿勢。
「先站三十分鐘。」王銳看了看表,「計時開始。」
葉青調整呼吸。
腳跟併攏,腳尖分開——她低頭看了一眼,角度大概在五十五到六十度之間,可以。
兩腿繃直,膝蓋不能彎,大腿肌肉微微發抖,這是正常的,剛開始都會抖。
小腹收緊,不是吸肚子,而是用核心力量把骨盆微微上提。
挺胸,但不是誇張地撅起,而是讓胸腔自然打開。
肩膀向後張,肩胛骨向脊柱中間靠攏,這個動作讓她的背肌微微收緊。
手指併攏,拇指貼食指——她感受著指尖的觸感,指甲修剪得很短,貼上去沒有不適。
中指貼褲縫,作訓褲的縫線在指尖下形成一道細微的凸起。
頭正,頸直。
她想象頭頂有一根線向上拉著,下巴自然內收,視線落在前方五十米處的一棵楊樹上。
樹皮斑駁,樹幹上有幾個樹瘤,最下面的樹枝上掛著一片枯葉,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時間開始流逝。
第一分鐘,一切正常。
第三分鐘,小腿後側的腓腸肌開始發酸。
第五分鐘,肩膀的酸痛感從深層肌肉里滲透出來。
第八分鐘,汗水從額角滲出,順著太陽穴滑到下頜,癢,但不能擦。
葉青調整著呼吸。
不是普通的胸式呼吸,而是從周海那學的丹田呼吸——吸氣時腹部微微鼓起,氣流沈入下腹;呼氣時腹部內收,氣流從丹田上升,經過胸腔,從鼻腔緩緩呼出。
一吸一呼之間,她能感覺到那股溫熱的氣流在體內循環,像一條溫暖的河,流過酸痛的肌肉,帶走了部分疲勞。
這徬彿是武俠小說里的內力。練了這麼多年,她最大的感受就是體力恢復得快,耐力比普通人好,受傷了愈合得也快。
「不要晃!」王銳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開。
葉青眼角的余光瞥見右側的男生身體在微微顫抖。王銳走到他面前,臉幾乎貼著臉:「才十分鐘就撐不住了?你以後怎麼持槍?怎麼追捕?怎麼在嚴寒酷暑里蹲守?」
那男生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
「挺住!」王銳退後一步,目光掃過整個隊列,「我告訴你們,警訓第一個星期,就是要把你們那身學生氣磨掉。站不穩,就走不好;走不好,就跑不快;跑不快,就追不上罪犯。聽明白了嗎?」
「明白!」
聲音比剛才虛弱了一些。
第十五分鐘,葉青的膝蓋開始抗議。
不是酸痛,而是一種深層的、從關節腔里透出來的脹痛。
她微微調整了重心,讓重量在雙腳之間重新分布——不能幅度太大,否則會被看出來;也不能不動,否則關節會僵住。
她想起周海教她站馬步的時候:兩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雙手在胸前抱球。一站就是四十分鐘,汗水把衣服浸透,腿抖得像篩糠。周海就坐在後面的床上抽煙,不說話,也不喊停,直到她實在撐不住癱倒在地,他才慢悠悠地說:「明天再加五分鐘。」
現在,站在警訓場上,膝蓋的脹痛和小腿的酸痛像潮水一樣湧來又退去,她忽然明白了——那些時日的馬步,那些枯燥的重復,那些汗水浸透的地板,都是為了這一刻。
為了能在該站穩的時候,站得住。
第二十分鐘,隊列里傳來一聲悶響。
有人倒了。
王銳快步走過去,是兩個女生中的一個,臉色蒼白,嘴唇發紫,顯然是低血糖。
他和陳志偉把人扶到旁邊陰涼處,餵了葡萄糖水,然後回到隊列前。
「還有十分鐘。」王銳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倒下的,不扣分;但站著的,必須站到最後。」
葉青的視線重新聚焦在前方的楊樹上。
那片枯葉還在顫,但頻率變慢了,晨風漸漸弱下來。
東邊的天空已經完全亮起,橘紅色的朝霞鋪滿天際,像有人用飽蘸顏料的畫筆橫掃而過。
汗水流進眼睛,刺痛。她眨了眨眼,沒動。
呼吸,丹田的氣流緩緩循環。
吸氣時,想象氣流從腳底湧泉穴上升,經過小腿、膝蓋、大腿,匯入丹田;呼氣時,氣流從丹田出發,沿著脊柱向上,過肩、肘、腕,最後從十指指尖散出。
這是冊子上的內息走向,她練了三年才摸到一點門道。
第二十五分鐘,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
不是酸痛,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細胞層面的抗議。乳酸堆積到臨界點,每一個肌纖維都在顫抖,像繃到極致的琴弦,再拉一點就會斷裂。
葉青咬住後槽牙。
下頜的肌肉繃緊,牙齒咬合的力量傳導到顱骨,太陽穴突突地跳。
但她沒動,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視線里那棵楊樹的輪廓開始模糊,不是視力下降,而是意識開始游離——這是疲勞的徵兆,身體在試圖逃避。
她強迫自己聚焦。
樹皮上的紋路,像乾涸河床的裂痕。
那個最大的樹瘤,形狀像一隻扭曲的人眼。
枯葉的葉脈,主脈粗壯,側脈細密,像一幅微型地圖。
觀察,記錄,分析——用思考對抗疲勞。
第二十八分鐘。
王銳開始走動,靴底踩在塑膠跑道上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他走過每一排,檢查每個人的姿勢:膝蓋是否彎曲,肩膀是否塌陷,手指是否貼緊褲縫。
走到葉青面前時,他停住了。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不,也許五秒。
葉青能感覺到那目光的重量,像X光一樣掃描著她的骨骼和肌肉。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
王銳甚麼也沒說,走開了。
第三十分鐘。
「時間到!」王銳看了看表,「原地放鬆——不要坐下!」
隊列里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吐氣聲。
葉青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丹田裡的氣流像退潮一樣緩緩平息。
她小心地活動腳踝,讓血液重新流通,刺痛感從腳尖一路蔓延到小腿。
「感覺怎麼樣?」王銳問。
沒人回答。
「我問你們,感覺怎麼樣!」他的聲音提高八度。
「累!」有人喊。
「酸!」另一個聲音。
「想死……」角落里傳來微弱的聲音。
王銳笑了,那道疤痕在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這才剛開始。」他說,「現在,休息五分鐘,然後開始齊步走訓練。」
葉青趁著休息的間隙,悄悄活動了一下肩膀。
作訓服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小片,深藍色變成更深的靛黑。
晨光完全灑滿了訓練場,溫度開始上升,她能感覺到陽光照在臉上的熱度。
她抬起頭,看向東方的天空。
朝霞正在褪去,天空變成清澈的蔚藍,幾縷雲絲像被撕碎的棉絮飄在那裡。
遠處主樓的鐘樓頂端,國旗在晨風中舒展開來,紅得像血,黃得像金。
這是她在公大的第一天。
也是警訓的第一天。
三十五天後,她會變成甚麼樣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從這一刻起,那個高中畢業的葉青正在死去,另一個葉青正在從汗水和紀律中誕生。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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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公里越野安排在下午兩點。
這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秋老虎發威,氣溫飆升到三十度。塑膠跑道被曬得發燙,空氣里瀰漫著橡膠被炙烤的微焦氣味。
葉青站在起跑線上,調整著呼吸。
作訓服已經濕透了,緊貼在背上。
她戴上了作訓帽,帽檐壓得很低,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王銳站在跑道外側,手裡拿著秒錶,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規則很簡單。」他說,「繞跑道十二圈半,每圈四百米。男生二十三分鐘及格,二十分鐘良好,十八分鐘優秀。女生二十五分鐘及格,二十二分鐘良好,二十分鐘優秀。」他頓了頓,「但我要告訴你們,在真正的追捕中,罪犯不會等你及格。所以,盡全力跑。」
哨聲響起。
第一圈,所有人都在控制節奏。
葉青跑在隊伍中段,步幅適中,呼吸平穩。
她能感覺到丹田裡的氣流在自動調節——吸氣深長,呼氣緩慢,每一次呼吸都帶動橫膈膜的起伏,把氧氣最大限度地輸送到肌肉。
塑膠跑道在腳下向後流動,周圍的景物開始模糊成色塊。
她專注於自己的節奏:左腳落地,右腳蹬地,手臂前後擺動,軀乾微微前傾。
跑步的本質是重心的連續前移,周海說過,要像滾動的石頭,用慣性而不是蠻力。
第二圈,隊伍開始分化。
體能好的逐漸加速,衝到前面;體能差的開始掉隊。
葉青保持原速,超過了幾個人,又被幾個人超過。
她的心率保持在每分鐘一百四十次左右,這是她的有氧區間,可以維持很久。
第三圈,熱浪開始發威。
汗水像開了閘一樣湧出,從額頭流進眼睛,咸澀刺痛。
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動作很快,沒打亂節奏。
作訓服吸飽了汗水,變得沈重,每跑一步都能感覺到布料拍打在皮膚上。
第四圈,有人吐了。
一個男生跑到跑道邊,彎腰嘔吐,黃綠色的液體濺在塑膠面上。
王銳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背,遞過去一瓶水,然後揮手示意他繼續跑——吐完了也得跑完。
葉青從他身邊跑過,聞到酸臭的氣味。
胃里一陣翻湧,她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專注於呼吸。
吸氣——二、三、四,呼氣——二、三、四。
數字在腦海裡規律地跳動,像節拍器。
第五圈,腿部肌肉開始酸痛。
不是疲勞,而是乳酸堆積的灼燒感。
每一步落地,大腿前側的股四頭肌都在尖叫。
她調整了呼吸節奏,吸氣更深,讓更多的氧氣進入血液,中和乳酸。
丹田的氣流開始加速循環。
她能感覺到那股溫熱從下腹升起,沿著雙腿的經脈向下流動,像暖流注入冰封的河道。
酸痛感減輕了一些,不是消失,而是被壓制住了。
她練了這麼多年,第一次在極限狀態下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第六圈,追上了第一梯隊。
前面還有七八個人,都是男生,其中兩個是體育特長生,步幅大,節奏穩。
葉青跟在他們後面,利用他們破開的風阻——這是長跑的小技巧,能節省百分之五到十的體力。
領跑的男生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驚訝,也有一絲不服。他加快了速度。
葉青沒跟。
她保持自己的節奏。長跑不是短跑,過早衝刺等於自殺。真正的耐力不是一直快,而是在該慢的時候慢得下來,在該快的時候快得上去。
第七圈,太陽最毒。
陽光直射在頭頂,帽檐的陰影已經不足以遮擋全部光線。
臉頰被曬得發燙,她能感覺到皮膚下的毛細血管在擴張,這是曬傷的徵兆。
但現在管不了那麼多。
呼吸開始加重。
每一次吸氣,肺葉都像要炸開;每一次呼氣,都帶著灼熱的氣息。
喉嚨乾得發痛,唾液粘稠得像膠水。
她吞咽了一下,喉嚨摩擦著,像砂紙刮過。
第八圈,第一個極點來了。
這是長跑中最難熬的階段:身體里的糖原即將耗盡,脂肪供能還沒完全啓動,整個人像在泥沼里奔跑,每一步都需要用意志力去拔腿。
視線開始模糊。
跑道在眼前晃動,周圍的歡呼聲、喘息聲、腳步聲都變得遙遠,像隔著一層水。
葉青咬緊牙關,強迫自己聚焦於前方十米處的一個標記——跑道邊緣的一塊補丁,顏色比周圍深一些。
盯著它,追上它,超過它。
然後找下一個標記。
這是心理戰術。
把漫長的距離拆解成一個個小目標,完成一個,再向下一個進發。
人生也是如此,別想著一下子翻過整座山,先邁出第一步,再邁第二步。
第九圈,極點過去。
身體進入了新的平衡狀態。
脂肪開始大量供能,呼吸雖然還是沈重,但不再有窒息感。
汗水流進嘴裡,咸的,帶著鐵鏽味——那是血液里的鹽分。
她超過了兩個人。
其中一個男生已經是在走了,低著頭,雙手撐著膝蓋,每一步都踉蹌。
她想說點甚麼,但沒力氣開口。
第十圈,追上了領跑集團。
只剩下四個人在她前面。最前面的那個體育特長生還在加速,但他的節奏已經亂了,呼吸聲大得像風箱。葉青調整步伐,開始提速。
不是猛衝,而是漸進。
每一步的蹬地力量增加百分之五,步頻提高百分之三。
動作要流暢,不能僵硬。
她想象自己是一頭追捕獵物的豹子,不是狂奔,而是那種從容的、充滿掌控感的加速。
第十一圈,超過了第三名。
那是個高個子男生,看見她從身邊超過去時,眼睛里閃過一絲絕望。他已經到極限了,嘴唇發白,眼神渙散。葉青沒回頭,繼續向前。
第十二圈,追上了第二名。
最後四百米。
王銳站在終點線旁,手裡拿著秒錶,大聲喊:「最後衝刺!拼了!」
看台上傳來零星的加油聲,是已經跑完的學生。葉青聽不清他們在喊甚麼,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像戰鼓在胸腔里擂響。
三百米。
她開始真正衝刺。
丹田的氣流像被點燃的炸藥,轟然炸開,湧向四肢百骸。
雙腿的酸痛瞬間被壓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的、充滿力量的感覺。
步幅拉大,步頻加快,手臂擺動幅度增大,軀乾前傾到幾乎與地面平行。
這不是普通人的衝刺。
這是隨周海練了六年後的身體,是被周海用近乎殘酷的方式打磨過的軀體。
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條經脈,都在此刻協同運作,像一台精密機器被推到極限。
最後兩百米,追上了第一名。
那個體育特長生聽到腳步聲,驚恐地回頭,看見葉青的臉時,眼睛瞪大了。他想加速,但腿已經不聽使喚,動作變形,踉蹌了一下。
葉青從他身邊掠過。
風在耳邊呼嘯,跑道在腳下飛逝。終點線就在前方,白色布條在陽光下刺眼。她能聽見王銳的喊聲,能聽見看台上的驚呼,但這些都變得遙遠。
世界縮小成一條線。
她的線。
最後五十米,她閉上了眼睛。
不是疲憊,不是逃避,而是把全部意識集中到身體內部。
氣流在經脈里奔湧,血液在血管里咆哮,肌肉在收縮舒張,骨骼在承受衝擊。
這一切構成了一幅內在的地圖,比眼睛看到的更清晰,比耳朵聽到的更真實。
她「看見」了自己的身體。
然後,衝線。
白色布條擦過胸口。
她繼續向前跑了十幾米才慢慢停下,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喘息。
肺葉像破風箱一樣抽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汗水滴落在塑膠跑道上,瞬間被高溫蒸發,留下一個個深色圓點。
王銳走過來,看了眼秒錶,又看了眼她。
「十七分四十八秒。」他說,聲音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女生第一,總排名第一。」
葉青直起身,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她接過王銳遞過來的水,小口喝了一點——不能大口喝,會嗆到,也會加重心臟負擔。
「你練過長跑?」王銳問。
「練過一點。」葉青說,聲音沙啞。
王銳盯著她看了幾秒,那道疤痕在嘴角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轉身去記錄其他學生的成績。
葉青走到跑道邊的樹蔭下,慢慢走動,讓心率逐漸平復。
丹田裡的氣流還在奔湧,但已經開始減速,像狂怒的河流漸漸歸於平靜。
她能感覺到那股溫熱在修復肌肉的微損傷,帶走乳酸,補充能量。
這是她的秘密。
也是周海留給她的,最寶貴的財產。
她抬起頭,看向遠方的天空。
秋日的陽光依然熾烈,但已經偏西,在訓練場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跑道上的學生還在奔跑,有的已經踉蹌,有的還在堅持,每個人都在這條四百米的環路上,與自己搏鬥。
而她贏了第一場。
但警訓還有三十四天。
人生還有更長的路。
她擰緊水瓶蓋子,重新戴好帽子,走向集合點。作訓服濕透的後背在風裡慢慢變涼,貼在皮膚上,像第二層皮膚。
葉青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衝過終點線的那一刻,訓練場西側的觀察台上,有兩個人正在用望遠鏡看著她。
一個是姚立剛,警訓總教官。
另一個是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常服,肩章上是橄欖枝環繞半周的國徽——一級警監。他放下望遠鏡,轉頭對姚立剛說:「那就是葉青?」
「是,楚校長。」姚立剛恭敬地回答。
楚河,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副校長,主管教學訓練。他望著遠處樹蔭下那個高挑的身影,眼睛里閃過思索的光。
「十七分四十八秒。」他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女生這個成績,放在特警隊也是優秀。」
「不止是五公里。」姚立剛補充道,「上午的隊列,下午的障礙跑,她的成績都是第一。尤其是障礙跑,兩米四的高牆,她一次就過,動作乾淨利落,不像新生。」
楚河沈默了一會兒。
「她的檔案我看了。」他說,「雲城一中畢業,父親是退伍軍人,母親開燒烤店。背景很乾淨,但……」他頓了頓,「太乾淨了。這種體能水平,不是普通高中生能練出來的。」
「需要深入調查嗎?」
「暫時不用。」楚河搖搖頭,「先觀察。如果是好苗子,就重點培養;如果有甚麼問題……」他沒說下去,但姚立剛明白了。
兩人又看了一會兒,直到葉青的身影消失在集合的人群中。
楚河轉身離開觀察台,走下樓梯時,忽然問了一句:「她報的是哪個專業?」
「警務指揮與戰術學院,偵查學方向。」
「偵查……」楚河喃喃道,「那更需要全面的素質。繼續觀察,每周給我一份報告。」
「是。」
姚立剛站在原地,看著副校長離去的背影,又轉頭望向訓練場。
下午的訓練還在繼續,吶喊聲、喘息聲、教官的訓斥聲混雜在一起,在秋日的陽光里蒸騰上升。
他想起楚河剛才沒說完的話。
如果有甚麼問題……
姚立剛眯起眼睛。
他在公安系統乾了二十年,從基層刑警乾到警校教官,見過太多人,太多事。
有些人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骨骼、肌肉、神經反應、心理素質,都像是為警服量身定做的。
但這樣的人,往往也有不為人知的過去。
葉青屬於哪一種?
他不知道。
但三十五天的時間,足夠他看清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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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晚餐時間。
食堂里人聲鼎沸,穿著作訓服的新生們擠在窗口前,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疲憊。
葉青端著餐盤找到角落的一張空桌,剛坐下,鄭雪、肖梅和李娟就端著盤子過來了。
「累死了……」鄭雪一屁股坐下,胳膊都在抖,「我感覺我的腿已經不是我的了。」
「我連筷子都拿不穩。」肖梅苦笑著,手指在輕微顫抖。
李娟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紅燒肉里的肥肉挑出來。
葉青低頭吃飯。
餐盤里是兩葷兩素:紅燒雞塊、青椒肉絲、炒白菜、西紅柿雞蛋,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湯。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充分咀嚼——這是周海教的,劇烈運動後消化功能會減弱,細嚼慢嚥能減輕腸胃負擔。
「青青,你今天跑了多少?」鄭雪問。
「十七分多。」
「多少?!」肖梅瞪大眼睛,「十七分多?五公里?你是人嗎?」
「練過。」葉青簡單地說。
「這哪是練過,這是專業運動員水平了。」鄭雪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聽說教官們都在議論你,說你是這屆的黑馬。」
葉青沒接話,夾了一塊雞肉。
「不過也是好事。」肖梅說,「表現好,以後評優評先、入黨、分配,都有優勢。」
「但是槍打出頭鳥。」李娟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太突出,容易被人盯上。」
桌子安靜了一瞬。
葉青抬起頭,看了李娟一眼。這個室友平時話很少,總是安安靜靜的,但偶爾說出來的話,總是一針見血。
「李娟說得對。」肖梅點點頭,「我高中班長就是,甚麼都爭第一,結果被全班孤立。」
「那怎麼辦?」鄭雪有些焦慮,「難道要故意跑慢點?」
「不用。」葉青放下筷子,「該怎樣就怎樣。如果因為怕被孤立就隱藏實力,那才是真的輸了。」
她說得很平靜,但語氣里有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三個室友都看向她,那一刻,她們忽然意識到,這個看起來清冷寡言的女孩,骨子裡有一種遠超同齡人的決斷力。
飯後是自由活動時間,但大多數人選擇回宿舍休息。葉青卻去了圖書館——不是去看書,而是去打電話。
圖書館一樓有公共電話區,用校園卡可以打外線。她找了個最角落的隔間,插卡,撥號。
忙音響了三聲,接通了。
「餵?」李秋梅的聲音,背景音很嘈雜,有燒烤的滋滋聲,有客人的喧嘩聲。
「媽,是我。」
「青青啊!」李秋梅的聲音立刻亮起來,「怎麼樣?警訓累不累?吃飯了沒有?」
「吃了,不累。」葉青頓了頓,「爸呢?」
「你爸送貨去了,今天有個婚宴訂了三十斤羊肉串,他下午就去凍品市場了。」李秋梅說著,電話那頭傳來招呼客人的聲音,「王哥來啦!坐坐坐,還是老樣子?」
葉青等著母親忙完。
「青青啊,媽這邊忙,你先說,有甚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