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葉青的練功計劃
頭像也是默認的灰色小人,周海沒換,說不會弄。葉青說要幫他拍張照片當頭像,他連忙擺手,說太醜了別嚇著人。最後就這麼一直用著。
葉青點開那個灰色的頭像,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上周。
她發了一句「周叔,第三階段招式我練得很熟練了。」,他回了一個「好」字,連標點符號都沒有。
她按住語音鍵,嘴唇湊近話筒。
「周叔,我爸媽同意了。明天上午我坐班車回老家,你到了大邱鎮車站等我,我們一起過去。
說完,她松開手指。
那條語音消息「嗖」的一聲發送出去,屏幕上顯示「已發送」。
她盯著屏幕,等著那個「已讀」出現。
等了大概一分鐘,狀態變成了「已讀」。
又過了幾秒鐘,手機震了一下。
她點開,周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馬路邊,能聽見汽車駛過的聲音。
「閨女……收到,俺等你。
只有五個字,但葉青聽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她反復聽了兩遍,才把手機收進口袋。
窗外的陽光已經變得明亮,透過玻璃照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溫暖的光斑。
她走到窗邊,看見街道上已經開始熱鬧起來——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蒸籠冒著白汽;上班族匆匆走過,手裡拎著豆漿油條;幾個小孩追著跑過,笑聲清脆。
今天是個晴天。
她轉身走回房間,目光落在那個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上。
明天一早的班車,外婆家在青石村等著她。
還有周海——他會在大邱鎮車站等她,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守時,可靠,沈默得像一塊石頭。
葉青把手覆在小腹上。
那團氣流轉得比平時快了一點,溫溫熱熱的,像是有生命一樣在丹田處輕輕湧動。
她能感覺到那種細微的變化——不是躁動,更像是一種感應,一種對即將到來的變化的回應。
她彎了彎嘴角,走過去拍了拍行李箱的提手。塑料提手有些硬,硌著掌心,但那種真實的觸感讓她心裡更踏實了。
樓下傳來媽媽的喊聲:「青青!吃飯了!
「來了!」她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收拾妥當的房間,轉身走下樓去。
***
早餐是煎蛋、白粥,還有媽媽自己醃的鹹菜。
葉青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著粥。
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開了花,入口溫熱順滑。
煎蛋是溏心的,蛋黃顫巍巍的,用筷子一戳就流出來,她趕緊用勺子接住。
「多吃點。」李秋梅又往她碗里夾了一筷子鹹菜,「去了外婆家就吃不到媽做的飯了。你外婆做飯口味淡,你肯定吃不慣。
「我會學著做的。」葉青說,「正好幫外婆做飯。
葉城坐在對面,悶頭喝粥。他喝粥的聲音有點大,呼嚕呼嚕的,是當兵時養成的習慣,這麼多年也改不掉。喝完一碗,他把碗放下,看向葉青:「錢夠不夠?我再給你拿點。
「夠了爸。」葉青說,「上次給的生活費還沒用完。外婆那兒花不了甚麼錢。
葉城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但看了看李秋梅,又塞了回去。
這個動作葉青看見了,心裡微微一動。
爸爸戒煙戒了三年,還是沒完全戒掉,但至少不在家裡抽了。
吃完飯,葉青主動收拾碗筷。
她把碗碟端進廚房,打開水龍頭。
水流嘩嘩地衝在碗上,濺起細小的水珠。
她擠了點洗潔精,用洗碗布仔細地擦洗。
碗沿沾著的粥漬,蛋黃的痕跡,一點點被清洗乾淨。
李秋梅走進來,站在她旁邊,拿起擦碗布。
「媽,我來就行。」葉青說。
「沒事。」李秋梅接過她洗好的碗,一個個擦乾,「去了外婆家,這些活都要你乾了。你外婆年紀大了,腰不好,彎不下去。你洗碗的時候記得用熱水,別用涼水激著。
「知道了。
「還有,晚上睡覺記得關好門窗。鄉下不比城裡,晚上有野貓野狗,別讓它們溜進來了。
「嗯。
「你外婆腿腳不好,藥在床頭櫃抽屜里,每天早晚各一次,別忘了提醒她吃。
「好。
李秋梅絮絮叨叨地說著,葉青靜靜地聽著。
這些話她其實都知道,但媽媽還是要一遍遍叮囑,像是要把一個月的關心都壓縮在這一個早晨說完。
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落在水池邊緣,映得不鏽鋼水龍頭閃閃發亮。
葉青看著媽媽側臉,看見她鬢角有幾根白髮,在光線下特別明顯。
「媽。」她忽然叫了一聲。
「嗯?
「你也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李秋梅擦碗的動作停了停。她轉過頭來看葉青,眼睛里有甚麼東西閃了閃,然後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我閨女長大了。
葉青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繼續洗碗。
收拾完廚房,葉青說要去樓下幫爸媽準備晚上出攤的東西。李秋梅說不用,讓她好好休息,明天要坐車。但葉青堅持,換了身舊衣服就下了樓。
店堂里,葉城正在串肉串。
他坐在一個小板凳上,面前擺著兩個大盆,一個盆里是醃好的肉塊,紅彤彤的,浸在醬料里;另一個盆是空的,等著放串好的肉串。
他左手拿起一根鐵簽,右手從盆里捏起一塊肉,動作熟練地串上去,一推到底。
鐵簽尖上的肉塊排列整齊,間距均勻。
葉青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對面,也拿起鐵簽開始串。
鐵簽有些涼,握在手裡沈甸甸的。
她學著爸爸的樣子,從盆里捏起肉塊。
肉是豬里脊,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醃料的味道很香,有孜然、辣椒粉、還有一點五香粉。
肉塊滑溜溜的,她串第一根時沒對準,鐵簽尖戳偏了,差點扎到手指。
「慢點。」葉城頭也不抬地說,「不用急。
葉青定了定神,重新串。
這次對準了,肉塊順著鐵簽滑下去,發出輕微的「嗤」聲。
她串好一根,放進空盆里,又拿起第二根。
動作漸漸熟練起來,速度也快了。
父女倆就這樣面對面坐著,誰也沒說話,只有鐵簽碰撞盆沿的清脆聲響,還有肉塊被串上去時那種特有的聲音。
陽光從店門口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區。
光里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慢悠悠的,像在跳一種無聲的舞。
串到第三盆時,葉城忽然開口:「青青。
「嗯?
「去了外婆家,到後山玩的時候小心點。」他說,聲音很低,但很清晰。
葉青的手頓了頓。
她抬起頭看爸爸。
葉城還在串肉串,低著頭,側臉在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
那道從眉骨到下巴的傷疤,在陽光下顏色更深了,像一道刻進皮膚里的印記。
「我知道。」葉青說。
葉城沒再說話。他串完手裡那根簽子,把它放進盆里,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調料粉:「差不多了。剩下的讓你媽來串吧,你去歇著。
葉青看了看盆里——已經串了滿滿兩大盆,足夠今晚賣了。
她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
手指上沾了醃料,黏糊糊的,還有一股濃烈的香料味。
她去水池邊洗手,水流衝過手指,把那些黏膩一點點衝掉。
洗好手,她站在店門口,看著街道。
白天的夜市街很安靜,和晚上是兩個世界。
路兩邊的攤販都收著攤,用防雨布蓋著,像一個個沈默的堡壘。
只有幾家賣日用品的店鋪還開著門,老闆坐在門口搖著蒲扇,昏昏欲睡。
明天這個時候,她就已經在去青石村的路上了。
***
傍晚時分,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葉青把行李箱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拉到門口。
輪子在地板上滾過,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橘色的光慢慢變暗,像有人用畫筆蘸著水,一點點把濃艷的色彩暈開、稀釋。
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一個月該怎麼安排。
白天復習——外婆家安靜,院子里有棵老槐樹,樹蔭下擺著竹椅和竹桌,她可以在那裡看書。
高三的復習資料她都帶齊了,每天按計劃完成,一個月下來應該能把薄弱環節補一補。
傍晚去水潭邊練功。
這是最重要的部分。
她要在水汽的包裹中運轉功法,試著把內力和招式融合。
如果那股慾火還是壓不住,她就直接跳進潭里,讓涼水把身體里的火澆滅。
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她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慢慢試。
有周海在旁邊護法。
他會看著她,在她失控的時候拉住她,在她撐不住的時候扶住她。
有他在,她心裡就踏實。
這世上只有他見過她最狼狽的樣子——汗水浸透衣服,臉頰潮紅,眼神迷離,連站都站不穩的樣子。
如果效果好,一整個暑假下來,第四階段應該能練出一個樣子來。
她想象著自己站在潭邊,傍晚的風吹起衣角,她抬手、轉身、踏步,內力在經脈里流淌,然後從指尖、從掌心、從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透出來,融入招式里。
光是想想,小腹那團氣就又開始湧動。
葉青把手復上去,隔著衣服,能感覺到那種溫熱的流轉。
不是躁動,是一種呼應,像是身體里的某個部分已經提前感應到了即將到來的變化。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試圖讓那團氣平靜下來。
但沒用,它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地轉著,像個有自己的意識的小生命。
她彎了彎嘴角,不再試圖控制它。
轉身走下樓時,她聽見樓下傳來電視的聲音——是爸爸在看新聞聯播。
媽媽在廚房裡準備晚飯,鍋鏟碰撞的聲音,油鍋滋啦的聲音,還有媽媽哼歌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不成調,但很溫馨。
她走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
李秋梅正在炒青菜,鍋里冒著白汽,她揮舞鍋鏟的動作很大,像是在跟鍋里的菜較勁。
油煙機嗡嗡地響著,但還是有油煙飄出來,瀰漫在小小的廚房裡。
「媽,要我幫忙嗎?
「不用,馬上好了。」李秋梅頭也不回,「你去擺碗筷。
葉青走進廚房,從碗櫃里拿出三個碗、三雙筷子。
碗是那種最普通的白瓷碗,邊緣有一圈藍色的細線,用了很多年,碗底都有些磨損了。
她把碗筷拿到餐廳,一一擺好。
新聞聯播結束的音樂響起,然後是天氣預報。
葉城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點,聽著播音員用平穩的語調報著各地的天氣。
雲城明天晴天,氣溫28到35度;青石村所在的縣明天也是晴天,氣溫26到33度,比城裡涼快一點。
「青青,你帶把傘。」葉城從客廳里說,「鄉下太陽毒,別曬傷了。
「帶了。」葉青應道。
晚飯很簡單,三菜一湯。
炒青菜、西紅柿炒蛋、還有一盤中午剩下的紅燒肉,湯是紫菜蛋花湯。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飯。
葉青吃得很慢,一口飯在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看著爸爸媽媽,想著明天這個時候,她就不在這個餐桌上了。
「青青。」李秋梅忽然說,「你外婆要是問起我和你爸,你就說我們都好,讓她別惦記。
「嗯。
「她要是給你零花錢,你別要。你外婆攢點錢不容易。
「我知道。
「還有……」李秋梅頓了頓,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葉青碗里,「要是有甚麼事,隨時給家裡打電話。別自己扛著。
葉青點點頭,鼻子又有點酸。她趕緊低頭扒飯,把臉埋進碗里。
吃完飯,她搶著洗碗。
這次李秋梅沒攔她,只是站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提醒一句「碗底也要洗乾淨」「洗潔精別放太多」。
洗完碗,葉青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水池邊緣的水漬擦乾。
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像她沒動過手一樣。
回到樓上房間,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沒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走到床邊坐下。
行李箱還立在門口,在昏暗的光線里像一個沈默的旅伴。
明天一早,她就要帶著它出發,去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開始一段不知道會發生甚麼的旅程。
她拿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臉。點開微信,那個灰色的頭像靜靜地躺在列表裡。她盯著看了幾秒,然後退出,關掉屏幕。
躺到床上時,她聽見樓下傳來爸爸媽媽的說話聲。
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甚麼,但那種語調很溫和,是夫妻間日常的絮語。
她聽著聽著,眼皮漸漸沈重起來。
葉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媽媽去年新做的,蕎麥皮填充,枕上去有沙沙的響聲,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明天。
明天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