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葉青的練功計劃
午後三點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地打在書桌邊緣。
葉青手裡的那支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筆桿上細密的螺紋摩挲著指腹,帶來輕微的摩擦感。
窗外那條街道被曬得發白,柏油路面蒸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連路旁梧桐樹的葉子都蔫蔫地垂著。
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像是要把整個夏天的燥熱都集中在這個下午,灌進人的耳朵里,鑽進人的骨頭縫里。
她腦子里那個念頭已經盤桓了整整兩天。
是從葉洋和鄭麗娟的事情里得來的啓發——不,更準確地說,是那晚無意間瞥見弟弟手機屏幕上的聊天記錄時,心裡「咯噔」一下的頓悟。
那套功法,周海教給她的那套從小冊子里學來的招式,每次練到最後都慾火焚身,渾身滾燙得像要燒起來。
葉青的手指無意識地按在小腹上。
隔著薄薄的棉質T恤,她能感覺到那團氣在丹田處緩慢地盤旋,溫溫的,像冬日里揣著的一個暖手爐。
可她知道,只要開始運轉功法,這團溫吞的氣就會變成灼人的火。
臥室里練功,空氣凝滯得能擰出水來。
每次練到第三層末尾,那股火就從丹田燒起來,順著經脈往上竄,燒得她喉嚨發乾,臉頰滾燙,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有好幾次,她練完後衝進浴室用冷水澆頭,水珠順著脖頸滑進衣領,打濕胸前的布料,可皮膚下的那股熱意卻遲遲不退,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血管里爬。
如果換一個環境呢?
這個念頭第一次冒出來時,她正在浴室里對著鏡子擦頭髮。
鏡面蒙著一層水霧,她的臉在霧氣里顯得模糊而陌生,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如果是在開闊的水邊練功——她當時這樣想——周圍有水汽降溫,練完之後直接跳進水里讓身體涼透,是不是就能把那股火壓下去?
這個想法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裡悄悄發了芽。
老家青石村外婆家後面就有一口潭。
她記得很清楚,潭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清冽冽的,夏天泡進去涼得人打哆嗦。
小時候每逢暑假回去,她最愛做的事就是和村裡的小孩一起在潭邊玩水。
潭不深,最深處也只到她胸口,水底鋪滿了光滑的鵝卵石,踩上去涼絲絲的舒服。
潭邊有一片空地,長著軟軟的青草,再往後是一片竹林,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如果去那裡練功……
葉青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她把手裡的筆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指尖卻無意識地互相摩挲著。
如果去那裡練,再加上內力注入招式——第二層到第三層的突破,關鍵就在於把內力和外功招式完全融合。
可她在臥室里試了無數次,每次都是在融合的關鍵時刻被那股慾火打斷,內力一亂,招式就散了。
也許真的能突破那道坎。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加快。
她閉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潭邊的空地上,傍晚的風吹過竹林,帶著水汽的涼意拂過臉頰。
她開始運轉功法,內力在經脈里游走,然後——不對,不能只是想象。
她需要實際去試,需要有人護法,需要在最難受的時候有人能把她從那種失控的邊緣拉回來。
她需要周海。
想到這個名字,葉青的心定了定。
那種安定感來得自然而然,像倦鳥歸巢,像船靠港灣。
從小到大,每一次最危險的關頭都是他擋在她前面——初二那年被人販子拖進小巷,是他衝進來一拳砸在那兩人臉上;初中畢業暑假送餐時遇到殺人犯,是他用身體擋在她前面,奪下歹徒手裡的刀;練功時每一次慾火焚身、神志模糊的時候,都是他一次次把她推開,用那雙粗糙的手按在她肩膀上,聲音嘶啞地說「閨女,忍住」。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師傅,是這個世界上她最信任的人。
如果跟他說清楚這個計劃,他一定會答應。
葉青睜開眼睛,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街道上有個騎電動車的外賣員經過,車後座的保溫箱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現在是暑假最熱的時候,搬家的生意本來就淡——周海在勞務市場接零活,主要就是幫人搬家。
七八月份,願意折騰搬家的人少,他經常一整天都蹲在市場門口等活,黝黑的臉上汗珠滾下來,在乾裂的皮膚上衝出一道道淺痕。
他一個光棍漢,也沒有甚麼非留不可的事。
還有一個好處——葉青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第四階段的武功周海還沒教她。
不是他不肯教,是她自己卡在第三層突破不了,周海說過,基礎不牢,練了後面的反而容易走火入魔。
如果她回外婆家住一個月,周海也能跟著去,那段時間里她可以把第四階段的招式也學了。
白天復習功課,傍晚練功,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
這樣開學之前,她的功力還能再上一個台階。
想到這裡,葉青的臉頰又開始發燙。
不是羞臊,是一種混雜著興奮和緊張的燥熱。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熱浪湧進來,帶著樓下夜市攤檔殘留的氣味——昨晚燒烤的炭火味、炸串的油味、還有各種調料混雜在一起的味道,濃烈而真實。
蟬鳴聲更清晰了,吵得人心頭髮慌。
剩下的問題是怎麼跟爸媽開口。
她需要找一個合理的理由。不能說實話——絕對不能。
葉青搖搖頭,把那些念頭甩開。她不能想那些。現在最重要的是想出一個能讓爸媽接受的理由。
「下學期就高三了。」她對著窗外輕聲說,像是在排練,「咱們家樓下就是夜市,每天晚上那麼吵,我靜不下心。
這個理由很充分。
他們家住的這棟樓就在夜市街邊上,一樓是店面,二樓住人。
每天晚上六七點開始,樓下就熱鬧起來,吆喝聲、炒菜聲、客人喝酒划拳的聲音,一直要持續到後半夜。
她的房間正對著街道,那些聲音不時會透進來。
高三需要安靜的環境,這個理由爸媽一定能理解。
「馬上暑假還有一個月,我想去外婆家住一陣子,安安靜靜地復習,等開學了再回來。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說完這幾句話,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心跳還是很快,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慌亂了。
這個計劃在腦子里一點點成型,從最初那個模糊的念頭,變成現在這個有細節、有步驟、有可能實現的方案。
接下來就是等晚上爸媽收攤。
***
夜幕完全降下來時,樓下的喧囂才漸漸平息。
葉青坐在書桌前,耳朵卻竪著聽樓下的動靜。
她聽見捲簾門被拉下來的聲音,嘩啦啦一陣響;聽見桌椅拖拽摩擦地面的聲音,聽見媽媽在喊爸爸幫忙抬東西。
這些聲音她聽了十幾年,熟悉得像是自己心跳的節奏。
又過了大概半小時,樓下徹底安靜了。
葉青起身,推開房門走下樓。
樓梯間的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線把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走到一樓店堂時,她看見媽媽正站在收銀台後面擦台面。
李秋梅背對著她,身上的圍裙還沒解下來,後背的布料被汗浸濕了一大片,深藍色的布料變成了近乎黑色。
「媽。」葉青叫了一聲。
李秋梅轉過身來。
四十歲的女人,年輕時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美人,現在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皺紋,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看人時帶著一種溫柔的專注。
她手裡攥著抹布,手指關節因為常年勞作而顯得粗大,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洗不掉的炭灰。
「咋了青青?」李秋梅問,聲音里帶著收攤後的疲憊,「還沒睡?
葉青走到她面前,又看了一眼門口。
爸爸葉城正蹲在店門外洗最後一筐鐵簽。
他左腿的褲管捲起來一截,露出小腿上那道猙獰的疤痕——那是三年前被鋼筋砸斷腿留下的。
現在雖然能走路了,但蹲久了還是會疼。
葉青看見他換了個姿勢,把重心移到右腿上,左手撐著地面,右手還在鐵簽筐里攪動。
水聲嘩嘩的,在安靜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爸媽,」葉青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不大,但清楚,「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李秋梅手裡的抹布停了。
她看著女兒,眼神里有詢問,也有一種母親特有的敏銳。
葉城也抬起頭來,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水珠從他指間滴答滴答地落進盆里,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下學期就高三了。」葉青說,把下午排練過的話又說了一遍,「咱們家樓下就是夜市,每天晚上那麼吵,我靜不下心。馬上暑假還有一個月,我想去外婆家住一陣子,安安靜靜地復習,等開學了再回來。
說完這幾句話,她感覺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不是熱的,是緊張的。她看著媽媽,又看看爸爸,等著他們的反應。
李秋梅沒有立刻說話。
她把手裡的抹布疊了疊,放在收銀台上,然後看了葉城一眼。
那一眼很短暫,但葉青捕捉到了裡麵包含的東西——詢問、考慮,還有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葉城也看著李秋梅。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幾乎沒商量就點了頭。
「這個主意好。」李秋梅先開口,聲音溫和而肯定,「你正好幫我們照顧照顧你外婆,我和你爸守著這個攤子一直沒時間回去看她。外婆知道你去,肯定高興。
她說這話時走到葉青面前,伸手理了理女兒鬢邊的碎發。
那雙手粗糙,掌心有繭,但動作很輕。
葉青聞到她身上混合的氣味——汗味、燒烤味、還有一點淡淡的油煙味,那是屬於母親的味道,熟悉得讓人鼻子發酸。
葉城也點點頭。他撐著膝蓋站起來,左腿有些僵硬,動作慢了一拍。他走到店門口,把洗好的鐵簽筐拎起來瀝水,聲音悶悶的,但很清晰:「去鄉下安安靜靜待一個月,比在這兒強。你外婆家後面那口潭還在吧?小時候你最愛去那兒玩水。
「在的。」葉青說,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她彎起嘴角,笑得眉眼彎彎,「那就這麼定了。我明天開始收拾東西。
「明天我送你去車站。」葉城說,「早上九點那趟班車?
「嗯,九點的。」葉青點頭,「到大邱鎮,然後轉三輪車去青石村。
「路上小心點。」李秋梅叮囑,「到了就給家裡打電話。外婆腿腳不好,你多幫著乾點活,別光顧著看書。
「知道了媽。
葉青應著,轉身要上樓,又被李秋梅叫住。
「青青。
她回過頭。媽媽站在收銀台邊,燈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在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李秋梅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早點睡。
「嗯,媽你也早點休息。
葉青轉身上樓。走到樓梯拐角時,她聽見樓下傳來爸爸媽媽壓低聲音的對話。
「這孩子,懂事。」是葉城的聲音。
「高三了,壓力大。」李秋梅說,「去鄉下散散心也好。
後面的話葉青沒聽清。她加快腳步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成了。第一步成了。
窗外的街道已經完全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
路燈的光從窗戶透進來,在房間里投下一片朦朧的暖黃。
葉青走到窗邊,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心裡那種興奮感又湧了上來。
不是單純的開心,更像是一種即將踏上征途的緊張和期待。
她開始盤算要帶哪些東西。
***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完全亮葉青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漸漸響起的市聲——送牛奶的三輪車叮鈴鈴地過去,早起買菜的老人互相打招呼的聲音,還有不知哪家店鋪捲簾門拉開的聲音。
這些聲音和夜晚的喧囂不同,帶著清晨特有的清新和活力。
她翻身坐起來,赤腳走到衣櫃前。
衣櫃是那種老式的雙開門,漆成淺黃色,邊角有些掉漆。
她拉開左邊那扇門,裡面整整齊齊掛著她的衣服。
夏季的T恤、襯衫、裙子,按照顏色深淺排列。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划過棉質、雪紡、牛仔布各種不同的面料。
先從換洗衣服開始。
她挑了三套——一套是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配白色七分褲,料子輕薄透氣;一套是簡單的白色T恤配牛仔短褲;還有一套是媽媽去年給她買的碎花連衣裙,她只在過年時穿過一次。
她把衣服從衣架上取下來,平鋪在床上,一件件疊好。
疊衣服時她動作很仔細,邊角對齊,褶皺撫平,像是在進行某種鄭重的儀式。
然後是練功時穿的。
她打開衣櫃下面的抽屜,裡面放著幾套專門的運動服。
最上面那套是她最常穿的——一件灰色的棉質T恤,洗得有些發白了,但料子柔軟吸汗;一條黑色的運動短褲,褲腿寬松,透氣性好。
她把這套拿出來,又翻出另外兩套類似的,一起疊好放在那堆日常衣服旁邊。
內衣褲要單獨裝。
她從抽屜最裡面拿出一個乾淨的布袋,打開,裡面是她疊好的內衣。
純棉的,白色和淺粉色,邊緣有細小的蕾絲。
她臉頰微微發熱,快速地把幾套內衣褲裝進布袋,扎緊袋口,塞進行李箱的夾層里。
接下來是復習資料。
書桌邊的地上摞著一沓書和本子,那是她提前整理出來的高三復習材料。
語文、數學、英語、理綜,每科都有課本、練習冊、還有她自己整理的筆記和錯題本。
她蹲下身,一本本拿起來檢查,確認沒有遺漏,然後分門別類地裝進一個帆布書包里。
書包很沈,拎起來時她手臂的肌肉都繃緊了。
還有洗漱用品、毛巾、拖鞋、水杯……她把所有能想到的東西都列在腦子里,一樣樣收拾。
行李箱是那種常見的萬向輪款式,深藍色,表面有些磨損。
她把衣服鋪在最底層,然後是書,再上面是其他零碎物品。
箱子合上的時候鼓鼓囊囊的,拉鍊費了點勁才拉上。
她試著推了推箱子。輪子在地上滾了一圈,發出輕微的咕嚕聲,還算順滑。
收拾完這些,時間才剛過七點。
樓下傳來媽媽做早飯的聲音——油鍋滋啦響,然後是煎蛋的香味飄上來。
葉青把行李箱拉到門口靠牆放著,走到書桌前坐下,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壁紙是她和弟弟葉洋去年暑假去遊樂場時拍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著白色連衣裙,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葉洋站在她旁邊,比她高半個頭了,手臂搭在她肩膀上,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她滑動屏幕,找到那個灰色的頭像。
微信是前年她教周海下載安裝的。
那時候她剛考上高中,周海說想學用智能手機,她就手把手教他。
下載微信時,周海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小心翼翼地滑動,生怕點錯了甚麼。
註冊賬號時,他問暱稱該叫甚麼,葉青說隨便起個名字就行,他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機號輸了進去。
「這樣好記。」他當時這樣說,聲音憨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