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同學新同學
回到教室的時候,靠牆的幾台空調已經呼呼地吹起來了。
涼風從出風口湧出來,帶著機械運轉的微弱震動聲,把剛才操場上攢了一身的黏膩熱氣一寸寸壓下去。
那風起初是涼的,觸到皮膚時激起細小的顆粒,但很快便融進體溫里,只留下乾燥的清爽。
葉青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課桌邊緣——那是初三用過的舊桌椅,漆面已經斑駁,邊緣處露出木質原本的顏色,摸上去有種溫潤的粗糲感。
同學們陸續落座,教室里充斥著各種聲音:有人「咚」地把腦袋砸在桌面上,長長吁出一口氣;有人拿著課本或練習冊,手腕快速地扇動,帶起微弱的氣流;更多的則是嘰嘰喳喳的交談聲,關於暑假去了哪裡,關於新班主任莊老師,關於剛才開學典禮上校長冗長的講話。
這些聲音在四壁間碰撞、疊加,匯成一種嗡嗡的背景音,像夏日午後的蟬鳴,並不刺耳,卻無處不在。
葉青靜靜坐著,目光落在前排那個空著的座位上——那是丁建的座位。
此刻他正站在講台邊和幾個男生說話,側臉的線條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秋陽里顯得清晰而柔和。
她看著他說話時微微揚起的眉梢,看著他偶爾抬手比劃時修長的手指,忽然覺得這個場景熟悉得令人心悸。
初中三年,無數次課間,她也是這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他在教室的某個角落與人交談,或是獨自低頭翻看書本。
記憶像潮水般漫上來。
初一的秋天,也是開學第一天。那時候他們還不熟,只是恰巧被分到同一個班。班長丁建,副班長葉青。那是他們名字第一次被並列提起。
後來就是無數次的合作。
收作業、組織班會、安排值日、籌備文藝匯演……從最初的生疏客套,到後來的默契十足。
她記得初二那年冬天,學校要舉辦元旦晚會,每個班都要出節目。
她和丁建連著好幾個放學後留在教室討論方案,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教室里的燈「啪」地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他們並肩而坐的倒影。
最後定下來要排一個小品,她寫劇本,他負責找演員和排練。
演出那天,他扮演的角色有一句台詞說錯了,她在後台急得直跺腳,他卻臨場發揮圓了過去,下台後朝她眨眨眼,說:「沒事,我補救回來了。」那一刻,她看著他額角因為緊張而滲出的細密汗珠,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葉青?」旁邊傳來鄭麗娟的聲音。
葉青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莊老師已經走進教室,正站在講台上輕輕拍手。
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那些嗡嗡的交談聲像退潮般隱去,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鳴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操場上的喧鬧。
莊老師今天穿著一身淺灰色的職業套裝,裙擺剛好到膝蓋上方,整個人看起來既知性又溫柔。
她站在講台後,目光在教室里緩緩掃過,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連發梢都徬彿在發光。
「同學們,」莊老師開口,聲音清脆悅耳,像春天的溪流敲擊卵石,「新學期開始了,我們高一三班這個集體今天正式成立。在開始上課之前,我們需要先把班委和各科課代表確定下來。
教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坐直了身體,有人低頭和同桌小聲交流。
葉青下意識地看向丁建,他正好也回過頭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地交匯。
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那是一個很輕的動作,幾乎難以察覺,但她看懂了——那是三年合作培養出的默契,意思是「按老規矩來」。
果然,莊老師接著說:「有些同學在初中階段就擔任過班幹部,有一定經驗。我們先從班長和副班長開始提名,大家可以推薦,也可以自薦。
話音剛落,後排一個男生就喊了起來:「丁建!班長肯定是丁建!
緊接著好幾個聲音附和:「對!丁建當班長!
「初中的時候就是我們班長,乾得特別好!
葉青聽見鄭麗娟在自己身後小聲嘀咕:「那副班長肯定是葉青咯,他倆黃金搭檔嘛。
莊老師笑著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在黑板上寫下「班長」兩個字,轉頭看向丁建:「丁建同學,大家都推薦你,你自己願意嗎?
丁建站起來。
他今天穿著雲城一中的夏季校服——白色的短袖襯衫,藏藍色的長褲,襯衫的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袖口輓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挺拔的身形上投下清晰的陰影。
「謝謝同學們的信任,」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帶著這個年紀男生少有的沈穩,「如果大家願意,我願意繼續為大家服務,努力做好班長的工作。
教室里響起熱烈的掌聲。
那掌聲起初是零散的,很快就連成一片,像夏季的驟雨敲打屋檐。
葉青也跟著鼓掌,手掌相擊時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掌心在微微發燙。
莊老師點點頭,在黑板上「班長」後面寫下了「丁建」兩個字,然後轉向全班:「那麼副班長呢?大家有推薦嗎?
這一次,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好幾個聲音同時響起:
「葉青!
「葉青可以!
「初中的時候就是他們倆搭檔!
鄭麗娟在後排把手舉得老高,聲音清脆地喊:「老師,我推薦葉青!她和丁建配合得特別好!
葉青感覺到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她有些局促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校服裙擺的邊角。
那裙擺是深藍色的百褶裙,布料挺括,褶子壓得筆直,指尖划過時能感受到清晰的紋理。
「葉青同學,」莊老師溫和地看著她,「你願意嗎?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目光無意間又和丁建撞上,他正看著她,眼睛里帶著鼓勵的笑意。
那一瞬間,三年來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無數個一起留在教室整理材料的傍晚,無數次為班級事務並肩作戰的時刻,那些默契的眼神交匯,那些無需言語就能明白對方意圖的瞬間。
「我願意。」她說,聲音比想象中要堅定。
掌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葉青清楚地聽見掌聲比剛才還要響,還要持久。
鄭麗娟在後排把手掌拍得通紅,一邊拍一邊喊「葉青葉青」,那興奮勁兒徬彿是自己當選了一樣。
葉青回過頭朝她笑了笑,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莊老師記下名字,接著開始選各科課代表。
語文、數學、物理、化學……一個個科目報過去,一個個名字被提出來。
輪到英語時,鄭麗娟高高舉起了手。
「老師,我想試試英語課代表!」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期待。
莊老師看了看她,笑著問:「鄭麗娟同學,你英語成績怎麼樣?
「初中三年英語都是年級前五!」鄭麗娟挺直腰板,臉上寫滿了自信,「而且我特別喜歡英語,暑假還自學了《新概念英語》第三冊!
教室里響起一陣小小的驚嘆聲。莊老師點點頭,在黑板上寫下了她的名字。鄭麗娟在座位上高興得晃了晃拳頭,朝葉青做了個「耶」的口型。
全部選完的時候,莊老師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那是一面圓形的白色掛鐘,黑色的指針正指向十點四十分。她合上手中的花名冊,抬頭說:「好了,班委和課代表就這樣定下來。接下來大家要開始領取新學期的課本。丁建,」她轉向班長,「你挑幾個個子高的男同學,去教務處把書領回來。
丁建應聲站起來。他的動作很利落,起身時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環顧教室,很快點了幾個男生的名字:「王浩、李俊、張子軒、劉明宇,你們跟我一起去吧。
被點到的幾個男生站起來,跟著丁建往外走。經過葉青座位時,丁建腳步微頓,朝她低聲說了一句:「你組織大家排一下座位,等會兒發書方便。
「好。」葉青點頭。
看著他們走出教室的背影,葉青站起來,走到講台前。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講台上,粉筆灰在光柱里緩緩飄浮,像微型星系中的塵埃。她清了清嗓子,對全班說:「同學們,等會兒書領回來要從第一排往後傳。大家現在可以稍微調整一下座位,同一列的同學盡量坐直,這樣傳書的時候不會亂。
教室里響起挪動椅子的聲音。葉青走下講台,沿著過道慢慢走,偶爾提醒某個同學「再靠過道一點」或者「這列有點歪了」。走到教室後排時,鄭麗娟朝她擠擠眼睛,小聲說:「葉副班長,很有範兒嘛。
葉青輕輕推了她一下,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大約過了十分鐘,丁建他們回來了。
幾個男生每人懷裡都抱著一摞高高的新書,最上面的幾本因為堆得太高而微微傾斜,徬彿隨時會滑落。
他們把書放在講台上,發出一聲沈悶的撞擊聲。
那些書摞在一起,像一座彩色的小山——語文是淡綠色的封面,數學是深藍色,英語是鮮紅色,物理是淺灰色……各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在陽光下泛著嶄新的光澤。
「開始發吧。」丁建對葉青說,額角有細密的汗珠。他抬手隨意地抹了一下,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少了些平時的沈穩,多了幾分少年的隨意。
葉青點點頭,拿起最上面一本語文書,轉身面向第一排:「從第一列開始,每人拿一本,往後傳。
新書一本一本往下傳遞。
教室里響起書頁翻動的沙沙聲,還有同學們拆開塑料封膜的撕裂聲。
葉青站在講台邊,看著那些嶄新的課本在同學們手中傳遞,忽然有種奇異的感受——這些書將會陪伴他們度過未來的一年,書頁會逐漸變舊,邊角會捲起,空白處會寫滿筆記,就像時間本身,悄無聲息地留下痕跡。
輪到她自己時,前排的女生轉過身,遞過來一本數學課本。
葉青接過,指尖觸到封面的瞬間,一種冰涼光滑的質感從指腹傳來。
那是銅版紙特有的觸感,上面印著「高中數學必修一」幾個大字,字體端莊而規整。
她翻開扉頁。
空白的「姓名」那一欄靜靜地躺在紙頁上方,下面還有「班級」「學號」等字樣,每一個冒號後面都留著一道淺淺的橫線,等待被填寫。
紙面光潔平整,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白色光澤,真的像一塊還沒落雪的地,純淨、空曠,充滿可能性。
葉青從筆袋里取出鋼筆——那是一支深藍色的英雄牌鋼筆,父親葉城在她考上雲城一中時送給她的禮物。
她擰開筆帽,筆尖在紙面上懸停片刻,然後落下。
墨水從筆尖滲出,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隨即被她拉成筆畫。
「葉」字的草字頭,「青」字的月字旁,一筆一划,工工整整。寫完後她輕輕吹了吹,看著墨水慢慢乾透,在紙上凝固成屬於自己的印記。
「你的字真好看。」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葉青抬起頭,發現是同桌的女生在看她寫字。
那女生叫林曉薇,初中是另一個學校的,今天剛分到同桌。
她有一雙很大的眼睛,睫毛又長又密,看人時總帶著好奇的神色。
「謝謝。」葉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筆帽擰回去。
「你初中就和丁建一個班嗎?」林曉薇問,眼睛瞟了一眼前排丁建的背影。
「嗯,三年都是同班。
「真好,」林曉薇托著腮,「有這麼帥的班長,乾活都有動力吧?
葉青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鄭麗娟就從後面探過頭來,笑嘻嘻地說:「那可不,我們葉青和丁建可是黃金搭檔,配合得那叫一個默契。
林曉薇的眼睛更亮了:「真的嗎?有甚麼故事嗎?
「故事可多了,」鄭麗娟正要開始講,葉青趕緊打斷她:「書都傳完了嗎?檢查一下有沒有人多拿或者少拿。
鄭麗娟吐了吐舌頭,縮回座位去了。
葉青松了口氣,卻感覺到耳根有些發燙。
她低下頭,假裝認真檢查手中的課本,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前排。
丁建正低頭在扉頁上寫名字,側臉的輪廓在陽光下清晰得徬彿素描勾勒出來的線條。
他寫字時很專注,微微蹙著眉,筆尖在紙上移動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個筆畫都寫得極其認真。
葉青忽然想起初三那次期中考試後,她因為一道數學題做錯了而悶悶不樂。
丁建發現了,放學後主動留下來,拿過她的試卷仔細看了一遍,然後說:「這道題其實有更簡單的解法,我教你。」他拉過椅子坐在她旁邊,拿起筆在草稿紙上一步步演算。
那時候教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把他握著筆的手指照得幾乎透明。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著少年特有的清爽氣息。
他講題時聲音很低,語速平緩,偶爾側過頭問她「聽懂了嗎」,呼吸幾乎拂過她的耳畔。
「葉青?」丁建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拉回來。
她抬起頭,發現丁建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正看著她。教室里大部分同學都已經寫好了名字,三三兩兩地交談著,等待下課鈴響。
「怎麼了?」她問,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莊老師說下課後來辦公室一趟,關於下周班會的事。」丁建說,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你發甚麼呆呢?臉這麼紅。
葉青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臉頰,果然觸到一片溫熱。「沒、沒甚麼,」她移開視線,「可能是教室里有點悶。
丁建看了看她,沒再追問,轉過身去了。葉青悄悄松了口氣,卻感覺到心跳還是很快,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亂撞。
就在這時,下課鈴響了。
那是一段清脆的音樂鈴聲,先是幾個跳躍的音符,然後是一段流暢的旋律,最後漸漸消失。
教室里瞬間「嘩」地一聲,同學們紛紛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書包拉鍊拉開的聲音、交談說笑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匯成一股喧囂的洪流。
「吃飯去吃飯去!
「食堂今天有甚麼菜啊?
「聽說新開了個窗口,賣麻辣燙的!
人群朝門口湧去。
葉青不急著走,她慢慢收拾書包,把新發的課本一本本裝進去。
數學、語文、英語、物理、化學、生物、歷史、地理、政治……書包漸漸變得沈重,背帶勒在肩膀上,帶來實實在在的重量感。
「葉青,今天中午我去你家吃燒烤!」鄭麗娟從後面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葉青轉過頭,看見鄭麗娟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臉上掛著那種「你不許拒絕」的表情。
她今天扎著高高的馬尾,發尾燙了微卷,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
校服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纖細的鎖骨,皮膚在陽光下白得幾乎透明。
「沒問題啊,」葉青笑了一下,「第一次來我請你。
「耶!」鄭麗娟高興地跳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她把書包往肩上一甩——那是一個淺粉色的雙肩包,上面掛著一串卡通掛件,隨著動作叮噹作響——然後很自然地輓住葉青的胳膊,兩個人一起朝教室外走去。
走廊里已經擠滿了人。
放學的學生從各個教室湧出來,匯成一條嘈雜的人流,順著樓梯向下湧動。
葉青和鄭麗娟擠在人群里,肩膀不時碰到旁邊的人,空氣中瀰漫著汗味、洗衣液香味和各種食物的隱約氣息。
「莊老師好漂亮啊,」鄭麗娟仰頭想了想,馬尾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線,「你說追她的人沒有一個連也有一個團了吧?
葉青「嗯」了一聲,心想確實漂亮。
莊老師那種美不是少女的嬌嫩,而是成熟女性特有的溫婉與知性,像秋日午後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
她今天塗的口紅是淡淡的豆沙色,襯得皮膚格外白皙,說話時嘴唇開合,那抹顏色便在視線里晃動,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不過你也好漂亮。」鄭麗娟忽然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
葉青愣了一下,腳步微微頓了一拍。
走廊的窗戶開著,秋風吹進來,拂動她額前的碎發。
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這個動作讓她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皮膚細膩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哪裡不一樣?」她問,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鄭麗娟狡黠地抿了抿嘴。
她的嘴唇很薄,抿起來時嘴角會微微上翹,形成一個可愛的弧度。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著葉青,目光像掃描儀一樣從頭到腳掃過,最後停留在某個部位。
然後,在葉青完全沒有防備的瞬間,鄭麗娟忽然伸手,在她胸脯上飛快地抓了一把。
那動作快得幾乎只是一道殘影。
葉青只覺得胸前傳來一陣輕微的壓迫感,隔著校服襯衫和內衣的布料,她能感覺到那只手的形狀和溫度——手指修長,掌心溫熱,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某種惡作劇般的挑釁。
「呀!」葉青驚呼出聲。
鄭麗娟已經笑著往前跳開,在幾步之外回頭衝她喊:「這裡不一樣!比初三那會兒大了一圈!葉青你發育得真好!
葉青的臉「騰」地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