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開學第一天
那目光所及之處,原本有些騷動的隊伍都安靜了不少。
「老師們,同學們,大家上午好。
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不高亢,但很渾厚,帶著一種天生的權威感。語速不急不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今天,我們在這裡隆重舉行新學期開學儀式。首先,我代表學校,向剛剛步入雲城一中校門的高一新生,表示最熱烈的歡迎!向重返校園的高二、高三同學,致以新學期的問候!
開場白很標準,很正式。
葉青安靜地聽著,身體依然筆直。
她能感覺到身邊的王雨欣又在擦汗了,這次動作幅度大了些,引得前排一個老師回頭看了一眼。
鄭校長開始了他的長篇講話。
他從學校的創辦歷史講起——雲城第一中學成立於1905年,最初是所私立學堂,歷經戰亂、遷址、改制,才有了今天的規模。
他講了歷任校長的貢獻,講了學校在抗戰時期作為臨時醫院的往事,講了改革開放後校園擴建的過程。
這些歷史葉青其實都知道。
她在初三時參加過校史知識競賽,為了準備比賽把校史背得滾瓜爛熟。
但鄭校長講得很投入,很動情,時不時還會引用一些老照片里的細節,比如第一任校長辦公室里的那盞煤油燈,比如五十年代學生們自己動手修建的操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太陽越升越高,光線越來越強烈。
操場上空沒有一絲雲,湛藍的天空像一塊巨大的琉璃罩子,把整個操場罩在裡面。
塑膠跑道被曬得散髮出淡淡的橡膠味,混著青草被炙烤後的乾燥氣息。
同學們開始站不住了。
葉青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嘆氣聲。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鄭麗娟。
以她對鄭麗娟的瞭解,這姑娘能堅持站這麼久已經很不容易了。
果然,幾秒鐘後,她感覺到有人輕輕碰了碰她的後背。
她微微側過頭,用余光看見鄭麗娟正衝她做口型:「熱——死——了——」
葉青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安靜。鄭麗娟撇撇嘴,但還是忍住了沒出聲。
隊伍里的騷動在加劇。
站在葉青斜前方的一個男生開始不停地換腳,左腳站累了換右腳,右腳站累了換回左腳。
他每次換腳都會帶動身體輕微晃動,連帶著前後左右的人都受到影響。
他旁邊的女生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但沒說甚麼。
更後面幾排,有幾個男生悄悄把手伸到背後,用手指勾住襯衫後領往外拉,試圖讓空氣流通一些。
這個動作很快傳染開來,好幾個男生都在做同樣的事。
女生們相對克制,但也能看出難受。
很多人在用紙巾擦汗,有的把紙巾對折成小方塊按在額頭上,有的在擦脖子後面的汗。
白色襯衫的領口處,漸漸顯出汗濕的痕跡。
葉青依然筆直地站著。
她的白色襯衫乾乾淨淨,領口挺括,沒有一絲汗漬。
深藍色裙子垂順地貼在身上,裙擺隨著微風輕輕擺動。
馬尾辮高高扎起,露出後頸——那裡皮膚白皙光滑,一滴汗都沒有。
陽光直射在她的後頸上,如果是普通人,這會兒應該已經曬得發紅髮燙了。
但葉青只覺得溫暖。
丹田裡的那團暖意勻速運轉著,像一個小小的永動機,把外界的燥熱轉化為體內的平和能量。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股暖流在經脈中循環的具體路徑——從丹田出發,沿任脈下行至會陰,轉入督脈沿脊柱上行,過命門、夾脊、玉枕,到達頭頂百會,再從前額下行,經舌尖搭橋,回到丹田。
一個周天,又一個周天。
每一次循環,身體就舒暢一分,精神就清明一分。
外界的酷熱、嘈雜、躁動,都被隔絕在這循環之外。
她像站在一個透明的氣泡里,能看見外面的世界,但不受其影響。
鄭校長還在講話。
他已經從校史講到了歷年高考成績。
用詳實的數據說明雲城一中在全市、全省的排名,列舉了近五年考上清華北大的人數,重點大學錄取率,本科上線率。
他的語氣里透著自豪,但也帶著壓力——那是對新生們的期望,也是鞭策。
「同學們,你們考入雲城一中,就是選擇了拼搏,選擇了奮鬥!這裡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從今天起,你們要用三年的汗水,澆灌出屬於自己的輝煌!
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在操場上空回蕩,但台下學生的反應越來越冷淡。不是不認同他的話,而是身體實在受不了了。
溫度還在升高。
葉青抬眼看了看天空。
太陽已經接近正上方,陽光幾乎是垂直照射下來。
塑膠跑道上升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扭曲了遠處的景物。
足球場草坪上的草葉被曬得蔫蔫的,失去了早晨的生機。
站在她旁邊的王雨欣已經汗流浹背了。
白色襯衫的腋下部位濕了兩大塊,深色的汗漬在淺色布料上格外顯眼。
領口也濕了一圈,黏糊糊地貼在脖子上。
她的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珠,有幾滴順著臉頰流下來,在下巴處匯成更大的一滴,「啪嗒」掉在胸前的衣服上。
她不停地用紙巾擦汗,但剛擦完,新的汗珠又冒出來。紙巾已經用完了,她只好用手背抹,手背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葉青……」王雨欣小聲叫她,聲音里帶著哭腔,「我好難受……頭暈……」
葉青側過臉看她。王雨欣的臉色確實不太好,通紅中透著蒼白,嘴唇有些發乾,眼睛半閉著,整個人搖搖晃晃的。
「深呼吸,」葉青輕聲說,「盡量用鼻子吸氣,嘴巴呼氣。別緊張。
她的聲音很平靜,有種奇妙的安撫力量。王雨欣照著她說的做了幾次深呼吸,雖然還是很熱,但頭暈的感覺稍微緩解了一些。
「你怎麼……一點都不熱?」王雨欣看著她,眼裡滿是不可思議。
葉青的白色襯衫依然乾爽挺括,臉上乾乾淨淨,連最常見的鼻尖細汗都沒有。
她的皮膚在陽光下顯得白皙通透,像上好的瓷器,泛著健康的光澤。
「心靜自然涼。」葉青微笑著說。
這是她第二次說這句話了。第一次是對鄭麗娟,現在是對王雨欣。同樣的五個字,同樣的平靜語氣。
王雨欣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
她轉過頭,繼續用手背擦汗,但眼神時不時會瞟向葉青,那眼神里有困惑,有羨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就在這時,葉青感覺到身後有人輕輕拉她的衣角。
她微微偏過頭,用余光看見鄭麗娟正衝她使眼色,表情很焦急。葉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裡微微一沈。
鄭麗娟的情況比王雨欣還糟糕。
她今天穿的白色襯衫是修身款的,本來就比較貼身,現在被汗水濕透後,幾乎完全黏在了身上。
布料變成半透明,緊緊貼著皮膚,勾勒出身體的每一處曲線。
最尷尬的是胸前。
深色胸罩的輪廓透過濕透的白襯衫清晰可見——蕾絲花邊的紋路,罩杯的形狀,甚至中間扣環的凸起。
飽滿胸脯的線條被濕布料勾勒得淋灕盡致,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在陽光下幾乎無所遁形。
鄭麗娟自己顯然意識到了。
她低著頭,臉漲得通紅,一隻手緊緊抓著襯衫下擺往下拉,另一隻手橫在胸前,試圖遮擋。
但那只手臂又能擋住多少呢?
反而因為動作彆扭,吸引了更多目光。
她旁邊的幾個女生也在偷偷看她,眼神複雜。有的帶著同情,有的帶著尷尬,也有的帶著一種「幸好不是我」的慶幸。
鄭麗娟抬頭看葉青,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她無聲地說:「怎麼辦?
葉青迅速思考著。
這種情況下,最直接的辦法是讓鄭麗娟去洗手間處理,或者至少找個地方把外套穿上——但開學儀式還在進行,隊伍不能亂動。
而且鄭麗娟站在隊伍中間,要出去就得經過很多人,那樣只會讓更多人看見她的窘態。
她輕輕搖了搖頭,用口型說:「堅持一下,快結束了。
鄭麗娟咬住下唇,點點頭,但那只擋在胸前的手臂收得更緊了。她整個人縮著,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小一些,不那麼顯眼。
葉青心裡嘆了口氣。
她知道這種滋味不好受——明明很難受,卻還要在眾目睽睽下強裝鎮定。
她經歷過類似的事情,雖然情境不同,但那種暴露在他人目光下的不安和羞恥,是相通的。
鄭校長的講話進入了新階段。
他從高考成績講到了校訓精神。
「博學篤行,自強不息」——這八個字是雲城一中的校訓,刻在校門口的大石頭上,每個學生每天進出校門都能看見。
「博學,就是要廣泛學習,不僅要學好課本知識,還要涉獵課外,開闊視野;篤行,就是要踏實做事,知行合一,不說空話,不搞形式……」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有力,但台下學生的注意力已經很難集中了。酷熱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隊伍徹底亂了。
原本整齊的兩列縱隊,現在像被揉皺的紙一樣歪歪扭扭。
學生們不自覺地往外散開,試圖尋找一點陰涼——雖然操場上根本沒有陰涼處。
前後間距拉大了,左右也對不齊了,整個隊伍松松垮垮的。
丁建從隊伍前面走過來,試圖維持秩序。
他走得很穩,表情嚴肅但不過分嚴厲。走到騷動最厲害的地方,他停下腳步,壓低聲音說:「同學們,再堅持一下。保持隊形,不要散開。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環境里足夠清晰。幾個往外散得最厲害的男生訕訕地挪回了原位,但很快又開始小幅度地晃動。
丁建又往前走了幾步,來到葉青附近。他看見了鄭麗娟的窘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甚麼也沒說,只是用眼神示意葉青——需要幫忙嗎?
葉青輕輕搖頭。這種時候,越關注反而越尷尬。
丁建點點頭,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輕聲提醒:「保持安靜,堅持一下,儀式快結束了。
他的出現確實起到了一定的鎮定作用。
至少那些明目張膽扇風、交頭接耳的行為減少了。
但身體的難受是壓不住的,汗水還在流,襯衫還在濕,酷熱還在持續。
葉青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她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體內的暖意循環上。
那團暖意在她有意識的引導下加快了運轉速度。
原本勻速的循環開始加速,像一個小型渦輪被注入了更多能量。
暖流在經脈中奔湧,所到之處帶來更強烈的舒適感。
她能「看見」——或者說感覺到——那股暖流的具體形態。
它不像水,也不像氣,而是一種介於二者之間的能量態,金黃溫暖,帶著生命的活力。
它從丹田出發,沿著任脈下行時,溫暖小腹;轉入督脈上行時,溫暖脊柱;到達頭頂時,溫暖整個頭顱;再下行時,溫暖胸腔、四肢。
一個完整的循環下來,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像被溫泉水浸泡過,舒展開來,充滿了活力。
與此同時,外界的酷熱被徹底隔絕。
那不是簡單的「不覺得熱」,而是身體內部形成了一個獨立的氣候系統。
外界是炎夏,體內是暖春;外界是燥熱,體內是溫潤;外界是煎熬,體內是舒適。
她甚至能感覺到汗水從毛孔中蒸發的過程——不是流出,而是直接汽化,帶走多餘的熱量。
所以她的皮膚始終保持乾爽,連最細微的汗珠都沒有。
這種狀態很奇妙,也很……孤獨。
因為她環顧四周,看到的全是煎熬的面孔。
王雨欣還在擦汗,紙巾用完了就開始用手掌抹,手掌濕了就往褲子上擦。
鄭麗娟依然縮著身子,手臂擋在胸前,但那只手臂也濕透了,白襯衫的袖子緊貼在皮膚上,透出底下皮膚的肉色。
更遠處的同學們,有的在偷偷跺腳,有的在用手扇風,有的閉著眼睛強忍,有的仰頭看天一臉絕望。
整個操場瀰漫著一種沈悶的、壓抑的、燥熱的氣息。
只有她,靜靜地站著,像炎夏里的一株清荷,不為所動。
鄭校長的講話終於接近尾聲。
他從校訓講到了對新生寄予的厚望,從個人成長講到了時代重任,從三年高中講到了未來人生。
他的話語里充滿了激勵和鞭策,但在這樣的環境下,能聽進去的人恐怕不多。
「……所以,同學們!」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種演講高潮特有的激昂,「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雲城一中的一員了!你們要珍惜這個機會,不負青春,不負韶華,用三年的奮鬥,換來一生的無悔!
掌聲響起來。
這一次的掌聲比任何一次都熱烈,都持久。不是因為講話多麼精彩,而是因為——終於講完了!
鄭校長滿意地點點頭,對著台下鞠了一躬,然後把話筒交還給李固城主任。李主任接過話筒,簡單總結了幾句,然後說:「開學儀式到此結束。請各班班主任組織學生有序帶回教室。解散!
「解散」兩個字像赦令,操場上瞬間炸開了鍋。
原本還勉強維持的隊形徹底崩潰。
學生們像出籠的鳥兒一樣四散開來,有的往教學樓衝,有的往小賣部跑,有的直接蹲在地上喘氣,有的扶著膝蓋乾嘔——那是中暑的前兆。
鄭麗娟第一個衝過來拉住葉青的胳膊。
她的手心全是汗,濕漉漉、黏糊糊的,抓住葉青胳膊時留下明顯的水痕。她的臉還是通紅,眼睛里有淚光,聲音帶著哭腔:「走走走快回教室,我要熱死了!我要換衣服!
葉青被她拽著往前走。
鄭麗娟的力氣很大,幾乎是拖著她在走。
她的白襯衫後背完全濕透了,緊貼在皮膚上,透出底下深色胸罩的帶子和扣環。
每走一步,濕布料就黏在皮膚上,然後又撕開,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慢點,別跑。」葉青輕聲說,但鄭麗娟根本聽不進去。
身後傳來丁建的聲音:「跟上跟上!不要跑!注意安全!
他的聲音在嘈雜的環境里依然清晰,帶著班長特有的權威。高一三班的同學們雖然急切,但在他的組織下還算有序,沒有出現推搡和擁擠。
葉青被鄭麗娟拉著走在隊伍中間。
她回頭看了一眼操場——剛才還站滿人的地方現在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老師在收拾主席台上的桌椅和音響設備。
陽光依然猛烈,塑膠跑道上熱氣蒸騰,扭曲了遠處的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