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女騎士的旅行
這讓她緊繃的神經難得地鬆弛下來,甚至感到一絲慶幸。
她默默計算著時間,主人此刻應該早已離開了影子教廷的總部,或許已經完成了元老院參與關於抓捕聖女、栽贓牙齒議會計劃的最終討論,還向那位神秘的夜之主母確認最後的細節了。
現在,他很可能已經接近聖教國的邊緣了。
而她,也終於接近了目的地。
遠處平原上,一個炊煙裊裊的村落輪廓逐漸清晰——杜班村。
過了這個村子,就算是正式踏入荷洛伊郡的地界了。
接下來,她需要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花費大約半個月的時間,找到那座名為「豐收教堂」的廢棄遺跡。
馬車駛近杜班村。然而,一靠近村口,尤菲莉亞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時值盛夏,本該是農忙的黃金季節。
收割乾草、搶收早熟的穀物、驅趕牛羊去水草豐美的牧場……田野間本該是熱火朝天的景象。
但此刻,村外的農田卻顯得有些荒疏,只有零星幾個無精打採的身影在勞作。
相反,村落中心那棵巨大的老橡樹下,卻黑壓壓地聚集了一大群村民。
他們圍在一起,神情激動,揮舞著手臂,似乎在激烈地爭論著甚麼,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焦躁、絕望和憤怒交織的氣息。
尤菲莉亞的馬車,這輛與周圍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豪華四輪車,立刻吸引了村民的注意。
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人群瞬間沸騰起來!
不少人停止了爭論,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馬車,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嘩。
許多人甚至激動地朝著馬車蜂擁而來!
尤菲莉亞銀色的眉毛瞬間蹙緊,冰藍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警惕。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十字銀劍劍柄,另一隻手已經搭上了繮繩,準備立刻調轉方向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當那些激動衝來的村民靠近馬車,看清了駕駛位上那個戴著寬檐帽、卻依舊難掩清冷氣質和幾縷垂落銀發的女子時,他們臉上的狂熱和期待如同被冷水澆滅的火焰,瞬間變成了巨大的失望和毫不掩飾的噓聲。
「切!怎麼是個女的?」
「該死!白高興一場!我就知道不會有人來!」
「呵!你還真信那幫貴族老爺的鬼話?他們巴不得我們全死光!」
「餵!問問她!說不定是哪個貴族老爺的情婦呢?」
「你傻啊?哪個貴族會派自己的情婦來我們這鬼地方?送死嗎?」
失望的議論和刻薄的猜測如同蒼蠅的嗡鳴,清晰地傳入尤菲莉亞耳中。
她心中不悅,但更多的是疑惑。
她勒住繮繩,馬車停在人群邊緣。
她微微抬起帽檐,露出那雙冰藍色的、如同寒潭般的眼眸,聲音清冷地穿透嘈雜:「這裡發生了甚麼?」
人群瞬間安靜了一下。
一個看起來像是領頭的中年漢子,臉上帶著風霜和愁苦,擠到馬車前,滿懷最後一絲期望地問道:「大人……您……您是漢考克伯爵派來的嗎?是來幫我們解決樹精的嗎?」
「漢考克伯爵?」尤菲莉亞微微蹙眉,搖了搖頭,「不認識。」
「唉……」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失望的嘆息,那漢子眼中最後的光也熄滅了,整個人徬彿又佝僂了幾分。
在村民們七嘴八舌、充滿怨憤的講述中,尤菲莉亞終於明白了事情的緣由。
整個荷洛伊郡,尤其是南部靠近那片廣袤密林的區域,正被一種名為「樹精」的怪物所困擾。
這些由森林魔力催生、外形如同扭曲樹人般的生物,總是毫無徵兆地從密林中鑽出,侵擾附近的村莊。
它們單個的實力並不算特別強大,普通的農夫拿著草叉也能勉強對付。
但它們數量眾多,行蹤詭秘,專門破壞即將成熟的莊稼,啃食珍貴的果樹,甚至襲擊圈養的牲畜。
村民們疲於奔命,往往剛趕走一批,另一批又在別處冒頭。
殺死一隻樹精需要耗費寶貴的農忙時間。
更可怕的是,它們徬彿殺之不絕!
某一年,村民們好不容易聯合起來,付出了巨大代價,似乎將當年作亂的樹精都清理乾淨了。
可到了第二年,新的樹精又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後來,一位路過此地的高級魔法師告訴他們,問題出在森林深處。
那裡存在著某種「源頭」,正是它源源不斷地將普通的樹木喚醒,變成這些為禍的樹精。
村民們咬緊牙關,湊出幾乎全郡多個村莊一年的積蓄,從王都請來了一支號稱「精銳」的冒險者小隊,深入密林,誓要鏟除禍根。
結果……這支隊伍死傷慘重,只有寥寥幾人逃了回來,帶回了令人絕望的消息——森林深處,盤踞著一隻數十米高的「巨人樹精」!
它如同森林的君王,所有的普通樹精都由它喚醒!
那種龐然大物,根本不是普通冒險者能對付的,只有傳說中大陸頂尖的劍士或魔導師才有希望!
村民們走投無路,只能一次次地向荷洛伊郡的領主——漢考克伯爵求助,懇求他派兵清剿,或者至少減免些賦稅,讓他們能喘口氣。
然而,伯爵的回應總是石沈大海,或者敷衍了事。
沈重的賦稅卻一分不少,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絕望之下,已經有不少靠近森林的村莊舉村搬遷,逃離了這片世代居住的土地。
前天,他們又派了代表去伯爵城堡苦苦哀求,至今杳無音信。
剛才看到尤菲莉亞這輛豪華馬車,還以為是伯爵終於派來了救兵,結果……
聽著村民們絕望的控訴,看著他們一張張被生活重擔壓垮、布滿愁容、瘦削蠟黃的臉龐,尤菲莉亞冰封的心湖深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刺痛。
她腦海中閃過那些麻木的眼神:佝僂著背、眼神空洞的老農;抱著瘦弱孩子、滿臉淚痕的婦人;還有那些本該在田野間奔跑嬉戲、卻因恐懼和飢餓而顯得格外沈默的孩童……這些形象如同沈重的石頭,壓在她的心頭。
她很想幫助他們。
騎士的正義感和對弱者的憐憫,在她心底從未真正熄滅。
但是……主人的命令高於一切!
她必須盡快趕到那座廢棄教堂,接應主人。
任何耽擱,都可能讓主人失望。
她不敢想象主人等待時那冰冷的眼神。
「我很遺憾聽到這些。」尤菲莉亞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沈重,「但我還有要事在身,必須趕路。抱歉。」 她說完,不再看村民們失望至極的眼神,猛地一抖繮繩,驅使馬車繞過人群,繼續沿著土路向前駛去。
車輪碾過乾燥的塵土,發出單調的聲響。
尤菲莉亞強迫自己不去看後面那些漸漸模糊的、絕望的身影。
但那些疲憊、害怕、瘦削的面孔,卻如同烙印般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那個領頭漢子眼中最後熄滅的光,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無聲的淚水……像一根根細針,扎在她心上。
她是為了主人的命令而活,為了主人的愉悅而存在的性奴。
可為甚麼……為甚麼看到這些無辜者的苦難,她的心會如此難受?
難道被主人調教了三年,她內心深處屬於「銀劍騎士」的那部分,還沒有徹底死去嗎?
就在她心緒紛亂、眉頭緊鎖之際,馬車駛過一片金黃色的麥田邊緣。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小女孩驚恐到變調的尖叫!
「啊——!!!」
尤菲莉亞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目光如電般射向聲音來源!
只見在離道路幾十米遠的麥田裡,一個穿著破舊花布裙、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正連滾帶爬地拼命逃跑!
在她身後,一個身高超過三米、由虯結的枯木和藤蔓構成、散髮著腐朽氣息的猙獰樹人,正邁著沈重的步伐,揮舞著如同巨蟒般的枝條手臂,緊追不捨!
那巨大的陰影幾乎將小女孩完全籠罩,尖銳的木刺眼看就要刺穿她瘦小的身體!
小女孩的哭喊聲撕心裂肺,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
「畜生!!!」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怒喝,瞬間撕裂了正午的寧靜!
尤菲莉亞胸中那積壓的憤怒、憐憫和對弱者的保護欲,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唰!」
她猛地從駕駛位上站起!
寬檐帽被劇烈的動作帶落,一頭如同流淌的月光般柔順光亮、閃爍著絲綢般光澤的銀色長髮,瞬間在熾熱的陽光下傾瀉而下,耀眼奪目!
她甚至來不及拔劍,身體已經化作一道銀色的閃電,從疾馳的馬車上凌空躍起!
十幾米的距離,在她頂尖劍士的爆發力下,瞬息即至!
「砰!」
尤菲莉亞如同炮彈般,狠狠地撞在了那三米高的樹人身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猝不及防的樹人發出一聲沈悶的嘶吼,龐大的身軀被撞得一個趔趄,追擊的動作瞬間被打斷!
小女孩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癱軟在地。
尤菲莉亞腿夾著樹人粗壯的軀乾,借著衝勢猛地一擰腰身!
「轟隆!」
沈重的樹人被她以一個極其漂亮的摔投動作,狠狠地摜倒在金黃色的麥田裡!壓倒了一大片麥穗!
不等樹人掙扎爬起,尤菲莉亞已經如同靈貓般翻身躍上它的胸膛!
她半跪在粗糙的樹皮上,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那柄寒光四射的十字銀劍!
冰冷的劍尖,帶著她所有的憤怒和精准的劍技,如同毒蛇般,狠狠地刺向樹人軀乾上一個隱約閃爍著微弱綠光的、如同心臟般跳動的核心——樹心晶核!
「噗嗤——!」
鋒利的銀劍毫無阻礙地貫穿了堅韌的樹皮和內部結構,精准地刺中了那顆跳動的綠色晶核!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樹人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即劇烈地抽搐起來,發出如同枯木斷裂般的刺耳哀鳴!
它身上纏繞的藤蔓迅速枯萎、斷裂,虯結的枝幹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灰敗、腐朽。
幾秒鐘後,這只剛才還凶神惡煞的樹精,徹底化作了一堆毫無生機的枯木爛藤。
尤菲莉亞緩緩站起身,銀色的長髮在微風中輕輕飄動,幾縷發絲粘在她光潔的額角。
她微微喘息著,剛才那瞬間的爆發消耗了不少體力。
陽光灑在她清冷絕美的側臉上,也照亮了她手中那柄滴落著綠色樹汁的銀劍。
她如同一位降臨凡塵、斬妖除魔的女武神,周身散髮著凜然不可侵犯的氣息。
小女孩呆呆地看著她,忘記了哭泣。
那些聞聲趕來的村民,也被這電光火石間發生的一幕徹底震撼了!
他們看著麥田中那堆巨大的枯木,又看看那個手持銀劍、長髮如瀑的絕色女子,一個個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尤……尤菲莉亞!」人群中,一個眼尖的村民終於認出了那頭標誌性的銀發和那柄傳說中的十字銀劍,激動地失聲喊了出來!
「是銀劍騎士!尤菲莉亞大人!」
「天哪!真的是她!她來救我們了!」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們村子吧!」
「大人!求您除掉森林里那個怪物吧!」
如同找到了救世主,村民們瞬間沸騰了!他們紛紛跪倒在地,朝著麥田中的尤菲莉亞磕頭,聲音充滿了絕望中的最後一絲希望和懇求。
尤菲莉亞看著跪倒一片的村民,看著他們眼中那近乎狂熱的期盼,心中五味雜陳。
她輕輕嘆了口氣,彎腰撿起掉落在麥田裡的寬檐帽,拍了拍上面的塵土,重新戴好,遮住了大半張臉。
「抱歉,」她的聲音透過帽檐傳出,依舊帶著慣有的清冷,「我還有要事在身,必須趕去一個地方……」
村民們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絕望再次瀰漫開來。
就在這時,一個看起來比較機靈的年輕村民,看著尤菲莉亞那輛明顯價值不菲的豪華馬車,又想到她剛才展現出的恐怖實力,腦中靈光一閃。
他們這窮鄉僻壤,交通不便,除了那片可怕的森林,根本沒甚麼值得一看的地方!
而且現在樹精肆虐,外人躲都來不及,這位大人怎麼會「順路」來這裡?
還恰好出現在他們村外?
這太不合理了!
他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大人!您……您到底要去哪裡?或許……或許我們能幫上忙?」
尤菲莉亞的腳步頓住了。
她沈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著甚麼。
最終,一個名字從她口中吐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村民耳中:「你們……知不知道‘失落的古老城鎮’比萊爾鎮在哪?」
「比萊爾鎮?」大多數村民一臉茫然,面面相覷。
然而,人群中一位須發皆白、拄著拐杖的老者,渾濁的眼睛卻猛地亮了起來!
他激動地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比萊爾鎮?!那個傳說中一夜之間被森林吞噬的古老城鎮?!大人!您……您是要去那裡探險嗎?」
尤菲莉亞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
老者更激動了,用拐杖指著南方那片鬱鬱蔥蔥、卻散髮著不祥氣息的廣袤密林:「知道!知道!我年輕時聽祖輩說過!就在那片大森林的深處!沿著一條早已荒廢的古商道往里走,大概……大概就在發現那個巨人樹精盤踞的地方不遠!對!就是那裡!那片區域最邪門!」
巨人樹精……比萊爾鎮……就在……不遠?
尤菲莉亞藏在寬檐帽下的冰藍色眼眸,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原來……是順路啊,那就沒辦法了。
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在她緊抿的唇角悄然勾起,如同冰雪初融時裂開的一道細縫。但她的聲音,卻依舊保持著拒人千里的冷漠:
「我知道了。」
她轉身,朝著自己的馬車走去。村民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剛剛升起的希望再次破滅,臉上寫滿了巨大的失望和不解。
然而,就在她走到馬車旁,即將登上去時,腳步卻再次停住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清冷的聲音如同寒冰碎裂,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村民的耳中:
「來個人,跟著我。」
「告訴我那個樹精在哪。」
死寂。
隨即,是如同山洪爆發般的狂喜歡呼!
「大人答應了!大人答應了!」
「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尤菲莉亞大人萬歲!」
村民們激動得熱淚盈眶,相互擁抱,徬彿已經看到了怪物伏誅、家園安寧的希望。
尤菲莉亞沒有理會身後的喧鬧,一隻腳已經踏上了車轅。
就在這沸騰的歡呼聲中,她徬彿又想起了甚麼,頭也不回地,用那依舊冰冷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要女的。」
說完,她踏上了馬車駕座,不去聽後面震天的歡呼。陽光依舊熾熱,但她冰藍色的眼眸,在卻閃爍著更加堅定而耀眼的光芒。
……
尤菲莉亞騎在那匹從杜班村借來的黑色高頭大馬上,銀色的盔甲在穿過林隙的斑駁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澤。
藍色披風在她身後獵獵作響,時不時就「啪」地一下,精准地糊在後面那個名叫羅莎的少女臉上。
「哎呀!」羅莎第無數次手忙腳亂地把蓋在臉上的披風扒拉開,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興致勃勃地探出頭,小嘴叭叭個不停:「尤菲莉亞大人!您剛才那一劍真是太帥了!唰的一下,那個樹精就變成兩半了!比吟游詩人唱的還厲害!他們說您一劍能劈開瀑布,是真的嗎?還有還有,他們說您曾經……」
尤菲莉亞冰藍色的眼眸直視著前方幽深的密林小徑,握著繮繩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感到一陣無奈,甚至有些頭疼。
體內的跳蛋和肛塞在進入森林前就已經取下,此刻身體雖然輕鬆了些,但耳邊這位小粉絲的聒噪,簡直比那些小樹精還難纏。
馬車無法在密林中穿行,已經托付給村裡人保管,那個叫漢姆的養馬人拍著胸脯保證會把她的幾匹駿馬養得膘肥體壯。
這匹臨時借來的黑馬倒是頗為神駿,步伐穩健。
羅莎顯然是她忠實的擁躉,對吟游詩人傳唱的關於「銀劍騎士」的種種事跡如數家珍。
大多數都誇張得離譜,尤菲莉亞偶爾會忍不住,用最簡短的詞語糾正一兩處明顯不屬於她的功勞。
幸好,這次沒有聽到那本讓她頭皮發麻的《銀月下的誓約》里的離譜情節。
「……您這幾年怎麼都沒甚麼新故事傳出來呀?是不是一直在秘密訓練,準備挑戰更厲害的怪物?」羅莎終於問到了這個讓尤菲莉亞差點繃不住的問題。
尤菲莉亞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還能為甚麼?
那當然是……忙著被主人乾啊。
這個念頭讓她冰封般的臉頰都微微有些發燙。
她趕緊壓下這不合時宜的想法,聲音依舊維持著那份拒人千里的清冷:「專心帶路。」
「哦哦!好的大人!」羅莎吐了吐舌頭,連忙指著前方一條被巨大力量強行開闢出來的、十幾米寬的破碎通道,「就是這裡!沿著這個痕跡往里走,肯定沒錯!那個大傢伙就是從這裡出來的!」
越往里走,樹木越發高大密集,虯結的枝幹遮天蔽日,將光線幾乎完全隔絕在外。
森林里光線昏暗,空氣也變得潮濕而沈悶,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著腐葉、泥土和某種……躁動不安的植物氣息。
四周異常安靜,連蟲鳴鳥叫都消失了,只有馬蹄踩在鬆軟腐殖層上的「噗噗」聲,以及黑馬偶爾不安的響鼻。
一種無形的壓力瀰漫在空氣中,徬彿整片森林都在沈睡著一個可怕的意志,而他們的闖入,正在驚擾它的安眠。
尤菲莉亞冰藍色的眼眸銳利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高度戒備的狀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源自森林深處的、越來越強烈的惡意和窺伺感。
「大人……我……我有點怕……」羅莎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尤菲莉亞背後縮了縮。
就在這時,前方昏暗的林間,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一個龐大的陰影緩緩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身高超過六米的巨大樹人!
它由數根粗壯的、布滿苔蘚和藤蔓的古木扭曲纏繞而成,軀乾上裂開一道如同嘴巴般的縫隙,發出無聲的咆哮,兩條由無數尖銳枝杈構成的巨大手臂,如同攻城錘般朝著馬上的兩人橫掃而來!
帶起的腥風瞬間吹亂了尤菲莉亞的銀色長髮!
「啊——!」羅莎發出驚恐的尖叫!
尤菲莉亞眼神一凝!沒有絲毫猶豫,她猛地一夾馬腹!
「唏律律——!」黑色駿馬發出一聲長嘶,在主人的催動下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那橫掃而來的巨臂衝去!
就在巨臂即將砸中馬身的瞬間,尤菲莉亞雙腿在馬鐙上用力一蹬,身體如同輕盈的雨燕般凌空躍起!
這一躍,竟高達三米有餘!
她人在空中,腰身猛地一擰,借助前衝的慣性,手中那柄寒光四射的十字銀劍划出一道完美而致命的銀色弧線!
「嗤——!」
劍光如同切過腐朽的皮革!巨大的樹人手臂在劍鋒下應聲而斷!綠色的、粘稠的樹汁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斷臂轟然砸落在地,激起漫天腐葉!
尤菲莉亞輕盈落地,看也不看那失去一臂、痛苦嘶吼著失衡倒地的樹人,反手一劍,精准地刺入它軀乾上那跳動的、微弱的綠色光點!
「咔嚓!」樹心晶核碎裂!
龐大的樹人軀乾瞬間僵直,隨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轟然倒塌,化作一堆巨大的朽木。
「哇!大人!您太厲害了!」羅莎的恐懼瞬間被崇拜取代,拍著手歡呼起來。
尤菲莉亞收劍回鞘,動作乾淨利落。她翻身上馬,聲音依舊平靜:「還有多遠?」
羅莎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努力辨認著周圍被破壞得面目全非的環境,指著前方更加幽暗、破壞痕跡也更加觸目驚心的方向:「快了快了!大人!就在前面!穿過這片被它撞出來的路,應該就能看到它休息的地方了!」
又策馬奔行了大約半小時。
沿途,不斷有被驚動的、體型稍小的樹精從陰暗的角落或倒塌的巨木後撲出。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像扭曲的灌木,有的如同長滿尖刺的荊棘怪,但無一例外,都散髮著腐朽和攻擊性。
尤菲莉亞如同穿行在腐朽叢林中的銀色閃電,十字銀劍在她手中化作死神的鐮刀。
每一次揮劍,都精准地刺穿或斬斷樹精的核心或要害。
劍光閃爍,綠汁飛濺,腐朽的木屑和斷裂的藤蔓四處紛飛。
她甚至不需要下馬,僅憑精湛的騎術和凌厲的劍技,就將這些攔路的嘍囉一一清除。
羅莎從一開始的驚呼連連,到後來漸漸變得麻木,只是瞪大眼睛,看著那些猙獰的怪物在銀光下如同朽木般崩解。
她對尤菲莉亞的崇拜,已經上升到了近乎神明的程度。
「到了!大人!快到了!」羅莎突然指著前方一片異常開闊、徬彿被巨力強行推平的區域,聲音帶著激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就是那裡!它……它平時就靠在那塊大石頭旁邊!」
尤菲莉亞勒住繮繩。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林中空地,月光艱難地穿過上方稀疏的樹冠,投下慘白的光斑。
空地中央,一塊如同小山般的黑色巨石巍然矗立。
而此刻,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陰影,正倚靠在巨石之上!
那是一隻真正的巨人樹精!
它的高度絕對超過了五十米!
龐大的身軀由無數根需要數人合抱的、黝黑如鐵的古老巨木虯結纏繞而成,表面覆蓋著厚厚的、如同鱗片般的深綠色苔蘚和粗壯的、如同巨蟒般的暗紫色藤蔓。
軀乾上裂開數道巨大的縫隙,如同猙獰的眼睛和嘴巴。
兩條由無數粗壯枝幹和尖銳木刺構成的手臂,隨意地垂落在身體兩側,每一根手指都如同一棵倒下的巨樹!
僅僅是它無意識散髮出的氣息,就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沈重威壓和腐朽死寂!
似乎是感應到了闖入者的氣息,巨人樹精那倚靠著巨石的頭顱緩緩抬起。
軀乾上最大的那道裂縫猛地張開,露出裡面蠕動的、如同樹瘤般的內部結構,一聲淒厲、尖銳、徬彿無數枯木同時斷裂、又混合著狂風呼嘯的恐怖嘶鳴,瞬間撕裂了森林的死寂,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尤菲莉亞和羅莎的心頭!
「嗚——!!!」羅莎胯下的馬匹瞬間受驚,人立而起,差點將她掀翻!尤菲莉亞的黑馬也焦躁不安地刨著蹄子。
尤菲莉亞眼神凝重到了極點。
她翻身下馬,動作沈穩。
迅速環顧四周,她發現不遠處有一棵被撞斷的巨大古樹,斷裂的根部形成了一個深邃的樹洞。
「下馬!」她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一把將驚魂未定的羅莎從馬背上拽下來,拉著她快步衝向那個樹洞。
「躲進去!沒有我的聲音,絕對不要出來!」尤菲莉亞將羅莎推進樹洞深處,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如果有危險,立刻騎上我的馬,頭也不回地往村子跑!不要管我!明白嗎?!」
「大……大人……」羅莎看著尤菲莉亞冰冷的眼神,嚇得連連點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尤菲莉亞不再多言,將她的黑馬牽到樹洞前,讓它龐大的身軀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遮擋住洞口。
她最後看了一眼樹洞深處瑟瑟發抖的少女,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走向那片被月光和巨大陰影籠罩的空地。
每一步踏出,她身上的氣勢都在攀升。
銀色的盔甲在慘淡的月光下反射著孤寂而決絕的光芒。
十字銀劍被她緩緩抽出劍鞘,劍身嗡鳴,徬彿也感受到了即將到來的、驚天動地的戰鬥。
巨人樹精那淒厲的嘶鳴聲陡然拔高!
它龐大的身軀緩緩離開了倚靠的巨石,如同山嶽般站了起來!
整個地面都在它的動作下微微震顫!
它那由無數巨木構成的手臂猛地抬起,帶著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勢,朝著地面上那個渺小的銀色身影,如同天塌般狠狠拍下!
巨大的陰影瞬間將尤菲莉亞完全籠罩!
戰鬥,瞬間爆發!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尤菲莉亞沒有選擇硬撼!她冰藍色的眼眸中精光爆射!左手往前一伸!
「咻——!」
一道閃爍著寒光的精鋼鈎索,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瞬間激射而出,精准地釘在了巨人樹精抬起的手臂關節處一塊相對凸起的巨木上!
尤菲莉亞猛地一拉鈎索,身體如同沒有重量般,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巨人樹精那粗壯如山的手臂斜上方飛掠而去!
「轟——!!!」
巨大的手掌帶著萬鈞之力,狠狠地拍在了尤菲莉亞剛才站立的地方!
大地如同被隕石擊中,瞬間炸開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巨大深坑!
泥土、碎石、斷裂的樹根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狂暴的氣浪將周圍的巨木都吹得東倒西歪!
而尤菲莉亞,已經如同靈巧的猿猴,沿著那布滿苔蘚和藤蔓的巨臂,朝著樹精龐大的軀乾疾速攀援!
她的速度極快,銀色的身影在巨大的、如同山巒般的肢體上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耀眼!
巨人樹精似乎被這渺小生物的挑釁徹底激怒了!
它發出更加狂暴的嘶鳴,另一隻巨大的手臂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如同拍蒼蠅般,朝著正在它手臂上奔跑的尤菲莉亞狠狠抓來!
那巨大的手掌張開,覆蓋的面積足有數十平方米,五根由尖銳巨木構成的手指如同囚籠般合攏,眼看就要將尤菲莉亞渺小的身影徹底攥在手心!
「大人小心!」樹洞里的羅莎發出絕望的尖叫!
就在那巨掌即將合攏的瞬間!
「喝——!」
尤菲莉亞發出一聲清越的厲喝,她非但沒有閃避,反而猛地停下腳步半蹲下來,雙腳如同生根般釘在粗糙的樹皮上——她已跑到這條巨大手臂最脆弱的連接處!
她右手緊握十字銀劍,左手卻緊握成拳!一股肉眼可見的、如同實質般的銀色鬥氣瞬間在她左拳上凝聚、壓縮,散髮出刺眼的光芒!
「破!」
她擰腰轉胯,將全身的力量和鬥氣灌注於左拳,朝著腳下那虯結如鐵的巨木軀乾,狠狠一拳砸下!
「轟——咔啦啦——!!!」
一聲沈悶到極致的巨響!
徬彿巨錘砸在了千年鐵木之上!
以尤菲莉亞的拳頭為中心,一圈狂暴的銀色鬥氣波紋猛地擴散開來!
堅硬如鐵的巨木,竟被她這一拳硬生生砸出了一個直徑數米、深達數米的巨大木坑!
無數碎裂的木塊和綠色的汁液如同爆炸般向四周飛濺!
巨人樹精被這股龐大的力道打得長臂劇烈抖動,這條手臂的關節處,瞬間遭受重創,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難以支撐的手臂被不可抗拒的力量震得直直往地面垂下,尤菲莉亞抓緊垂下的手臂,隨著巨人樹精受傷手臂的垂落脫離了那只即將抓住她的大手。
它抓向尤菲莉亞的那只巨掌,動作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劇痛和失衡而猛地一滯!
就是這瞬間的遲滯!
尤菲莉亞眼中寒光爆射!她猛地從樹精手臂上一躍,身體如同陀螺般猛地旋轉!手中的十字銀劍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銀色匹練!
「彎月——斬!」
「嗤啦——!!!」
一道凝練到極致、徬彿能切割開月光的巨大銀色劍氣,如同新月般橫掃而出!
精准無比地斬在了身下巨人樹精那因已受重創的劇痛而微微屈起的木臂!
「咔嚓!噗嗤——!」
本就被砸出一個大坑的木臂在無堅不摧的劍氣面前,如同朽木般被瞬間徹底斬斷!
那只遮天蔽日的巨大手掌,連同半截小臂,轟然從高空墜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再次激起漫天煙塵!
綠色的樹汁如同瀑布般從斷口處噴湧而出!
「嗷——!!!」
巨人樹精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到極致的淒厲咆哮!
那聲音震得整個森林都在顫抖!
它僅剩的那條完好的手臂瘋狂地揮舞著,帶起恐怖的颶風,將周圍的巨木攔腰掃斷!
它龐大的身軀因為劇痛和憤怒而劇烈地搖晃著!
而尤菲莉亞,在斬出那驚天一劍後,身體也被狂暴的反震之力震得向後拋飛!
人在空中,她看到巨人樹精那條僅存的、完好的巨臂,帶著毀天滅地的仇恨和力量,如同倒塌的山峰般,朝著她飛退的軌跡,狠狠砸下!
那巨大的拳頭,覆蓋了方圓數十米的空間,根本避無可避!
「給我——擋住!」
尤菲莉亞眼神決絕!
人在空中,無處借力,她只能將全身的鬥氣瘋狂地灌注於手中的十字銀劍!
這柄由大陸最頂尖矮人大師、用龍血鐵礦和王室秘銀精心鍛造的傳奇武器,感受到了主人決死的意志,劍身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銀光!
劍身嗡鳴,徬彿一條蘇醒的銀龍!
她雙手緊握劍柄,將閃耀著刺目銀光的十字銀劍,如同盾牌般,橫擋在身前!
「鐺——!!!!!!!!!」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撞擊聲,如同千萬口巨鐘同時被敲響!
震耳欲聾的音波瞬間席捲了整個森林!
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以撞擊點為中心,呈環形瘋狂擴散,將周圍百米內的巨木、岩石盡數震成齏粉!
尤菲莉亞感覺自己徬彿被一座高速飛行的山峰正面撞中!
一股無法抗拒的、沛然莫御的巨力透過劍身,狠狠轟擊在她的雙臂、胸膛、乃至全身!
她身上的銀色盔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瞬間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喉頭一甜,一口鮮血不受控制地噴出,染紅了胸前的銀甲!
「咻——!」
她的身體如同出膛的炮彈,被這股恐怖的力量狠狠地砸飛出去!
在空中划出一道長長的拋物線,重重地撞在數十米外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巨樹樹幹上!
「咔嚓!」堅硬的樹幹被硬生生撞斷!
尤菲莉亞的身體去勢不減,又在地上翻滾了十幾米,才勉強停下。
她單膝跪地,用銀劍支撐著身體,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五臟六腑的劇痛。
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手臂不斷滴落。
雙臂的骨頭徬彿要碎裂,肌肉撕裂般的疼痛席捲全身。
然而,僅僅一兩秒!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燃燒的鬥志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如同被澆上了滾油,更加熾烈!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遠處那個因為劇痛和憤怒而陷入狂暴的巨人樹精!
「還沒完!」
一聲低吼!
尤菲莉亞的身影再次化作一道銀色的流光!
她無視了全身的劇痛,將速度提升到了極致!
如同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再次衝向那如同山嶽般的恐怖存在!
巨人樹精僅存的巨臂再次帶著毀滅性的力量橫掃而來!
但尤菲莉亞的速度太快了!
她如同鬼魅般,在巨臂帶起的恐怖風壓中穿梭,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的橫掃!
她再次甩出鈎索,釘在巨人樹精軀乾上一個相對平坦的區域,身體借力,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靠近尚且完好那根手臂的肩膀之後那一側的軀乾上疾射而去!
「就是這裡!」
尤菲莉亞眼中爆發出決絕的光芒!
她人在空中,雙手緊握十字銀劍!
全身的鬥氣、意志、乃至生命的力量,都毫無保留地灌注於劍尖!
那劍尖之上,一點凝練到極致的銀色光芒,如同黑夜中升起的寒星,散髮出足以刺穿一切的鋒銳氣息!
「破心——第一刺!」
「嗤——!」
劍光如電!
凝聚了尤菲莉亞畢生劍道精華的一劍,毫無阻礙地刺入了堅硬的木質表面!
她施展著自己的成名劍技破心十八刺,劍尖所過之處,堅硬如鐵的巨木如同豆腐般被切開!
一個直徑超過五米的深邃孔洞瞬間形成!
巨人樹精發出一聲激烈的嘶吼!
僅存的手臂試圖拍打身上那個煩人的人類,身體晃動想要把她搖落,但根本無能為力!
尤菲莉亞選擇的這一側區域可以說是個盲區,巨人樹精笨拙的手臂很難命中,而被卸掉的手臂又用不了!
但這僅僅是開始!
尤菲莉亞的身體如同附骨之疽,緊貼著巨人樹精的軀乾!她左手五指如鈎,狠狠地抓進剛剛刺出的孔洞邊緣!身體借力一蕩,再次騰空!
「第二刺!」
劍光再閃!在第一個孔洞旁基礎上,又一個更加深邃的孔洞被刺出!
「第三刺!」
「第四刺!」
「第五刺!」
……
尤菲莉亞的身影,在巨人樹精那龐大如山嶽的軀乾上,化作了一道不斷閃爍跳躍的銀色閃電!
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一聲清越的劍鳴和一道深入木髓的致命穿刺!
她完全放棄了防禦,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速度、所有的技巧,都傾注於這連綿不絕、如同狂風暴雨般的突刺之中!
「第十七刺!」
當第十七道劍光刺入軀乾時,尤菲莉亞已經在那巨大的創口周圍,硬生生刺出了一個直徑超過三米的、深不見底的巨大隧道!
綠色的樹汁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中噴湧而出!
巨人樹精的嘶吼已經變成了絕望的哀鳴!
它龐大的身軀瘋狂地扭動、顫抖,僅存的巨臂胡亂地拍打著軀乾,試圖將那個渺小卻致命的銀色身影拍成肉泥!
樹身不短冒出觸手般的藤蔓,被鑿出的巨大空洞處也生長出無數尖刺,靠近她時又被渾身的劍氣輕易攪碎!
尤菲莉亞的速度太快了!
她如同在驚濤駭浪中穿行的海燕,每一次都險之又險地避開致命的拍擊!
「最後一刺——破心!」
尤菲莉亞發出一聲穿金裂石的長嘯!
她身體在空中一個不可思議的轉折,將最後的力量、所有的鬥氣、連同那不屈的意志,盡數灌注於這最後一劍!
十字銀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太陽般刺目的銀光!
她人劍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銀色彗星,朝著那巨大空腔的最深處,那隱約透出強烈綠色光芒的核心區域,狠狠刺去!
「給我——碎!!!」
「轟——!!!」
一聲沈悶到極致的巨響,徬彿在巨人樹精的體內炸開!十字銀劍帶著無匹的鋒銳和力量,瞬間貫穿了隧道深處那層堅韌的木質隔膜!
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如同心臟般跳動的空間出現在尤菲莉亞眼前!
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顆足有數米高、數米寬的、散髮著濃郁生命氣息和澎湃魔力的巨大綠色結晶——巨人樹精的樹心晶核!
它如同活物般緩緩脈動著,散髮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尤菲莉亞沒有絲毫猶豫!
她雙腳在空腔邊緣猛地一蹬!
身體如同炮彈般,朝著那顆巨大的綠色結晶激射而去!
人在空中,她雙手緊握劍柄,將全身的力量灌注於雙臂!
「破——!!!」
十字銀劍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狠狠地刺入了那巨大綠色結晶的核心!
「咔嚓——!!!」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碎裂聲,如同水晶破碎,又如同冰川崩裂,瞬間傳遍了整個寂靜的森林!
巨大的綠色結晶表面,以劍尖為中心,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刺目的綠光從裂縫中瘋狂湧出!
一股狂暴到無法形容的能量衝擊波,如同海嘯般從破碎的晶核中爆發出來!
「噗——!」
尤菲莉亞首當其衝,如同被無形的巨錘再次狠狠擊中!
她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被這股狂暴的能量狠狠地從空腔中拋飛出來!
她手中,還緊緊抓著那顆被她一劍刺穿核心、已經布滿裂痕、光芒迅速黯淡的巨大綠色結晶!
「轟隆——!!!」
尤菲莉亞的身體重重地砸在被樹心空腔里的地面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她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五臟六腑徬彿移了位,劇烈的疼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她掙扎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拄著十字銀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鮮血染紅了她的銀甲,順著她的手臂、嘴角不斷滴落。
她手中那顆巨大的、已經失去光澤的綠色結晶,也「哐當」一聲掉落在她腳邊。
她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帶出更多的血沫。
巨人樹精龐大的身軀,在樹心晶核被刺穿的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狂暴的嘶吼、憤怒的拍打,全都消失了。
只有它軀乾上那個被尤菲莉亞硬生生鑿開的巨大空洞,還在汩汩地流淌著如同血液般的綠色汁液。
幾秒鐘後。
「嘎吱……嘎吱……」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朽木斷裂般的聲音,從巨人樹精的體內傳出。
它那龐大的身軀,開始劇烈地、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覆蓋全身的苔蘚和藤蔓迅速枯萎、剝落!
黝黑如鐵的巨木軀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灰敗、腐朽!
終於,在尤菲莉亞冰冷而堅定的注視下,那如同山嶽般龐大的身軀,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量,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緩慢,朝著後方——那它曾經倚靠的黑色巨石方向,轟然倒塌!
「轟隆隆隆——!!!!!」
無法形容的巨響震撼了整個森林!大地如同發生了十級地震般劇烈顫抖!煙塵沖天而起,遮天蔽月!無數被震飛的斷木碎石如同暴雨般落下!
當煙塵漸漸散去,月光重新灑落在這片飽經蹂躪的空地上時,看到的景象令人窒息。
那如同小山般的黑色巨石依舊矗立。
而在它前方,巨人樹精那龐大到不可思議的身軀,已經徹底化作了一堆綿延數百米的、毫無生機的、正在迅速腐朽的巨大朽木山丘。
而在這一片狼藉的廢墟里,一個銀色的身影,拄著長劍,如同標槍般筆直地矗立著。
她身上的盔甲布滿裂痕和血跡,銀色的長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臉頰上,嘴角還殘留著刺目的鮮紅。
但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卻如同寒夜中的星辰,穿透瀰漫的煙塵,冷冷地注視著眼前這由她親手締造的、象徵著毀滅與新生的景象。
月光,終於毫無阻礙地灑滿了這片被解放的土地,也照亮了那位傷痕累累、卻依舊傲然挺立的銀劍騎士。
……
尤菲莉亞是在一陣深入骨髓的劇痛中緩緩睜開雙眼的。
陽光透過簡陋木窗的縫隙,形成一道刺眼的光柱,斜斜地打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
她下意識地眯起冰藍色的眼眸,適應著光線,同時,昨夜那場與巨人樹精的慘烈搏殺,如同破碎的畫卷般在腦海中飛速閃過——那遮天蔽日的巨影,震耳欲聾的咆哮,撕裂軀乾的劍光,以及最後那驚天動地的倒塌……每一幕都帶著令人心悸的余威。
「嘶……」她嘗試著移動身體,牽一髮而動全身,從四肢百骸傳來的、如同被無數鈍器反復敲打過的酸痛和撕裂感,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每一根骨頭都在呻吟。
然而,這種程度的傷痛,對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飯。
在她尚未達到如今這般強大的歲月里,在銀劍騎士團追捕那些窮凶極惡的歹徒時,多少次命懸一線,傷痕累累地爬回駐地?
比這更重的傷,她也挺過來了。
巨人樹精固然龐大恐怖,壓迫感十足,但論及真正的實力層次,它遠非她遭遇過的最強敵手。
王都那位以狂放劍技著稱、曾與她激戰百招不分勝負的安羅亞公爵;聖涯騎士團那位氣息如淵、劍術與她伯仲之間的現任團長;主人那位勢大力沈、劍術造詣登峰造極的好友班特;還有主人羅德里本人,那如同深淵般難以揣測的力量;以及……那個僅僅一個照面就讓她感到窒息絕望、如同神祇般強大的女劍聖克洛薇……
這些存在,哪一個不是站在大陸頂端的強者?哪一個不是能輕易碾碎那依靠龐大身軀逞兇的樹人?
但實力歸實力。
那樹人山嶽般的身軀所帶來的視覺衝擊和心靈壓迫,確實是生平僅見。
尤菲莉亞深知,面對那樣的怪物,心智稍有不堅,哪怕實力足夠,也會被那純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所吞噬,未戰先怯。
昨夜她能克服這份恐懼,斬出那決絕的破心十八刺,靠的不僅是頂尖劍士的實力,更是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鋼鐵意志。
她咬著牙,強忍著全身的抗議,緩緩坐起身。動作牽扯著胸腹間的傷勢,又是一陣悶痛。
她當然不是被羅莎那個小丫頭拖回來的。
昨夜戰鬥結束,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她傷勢沈重,失血不少,實在無力再拖著殘軀在危機四伏的密林中尋找那座虛無縹緲的「豐收教堂」。
於是,她強撐著翻身上馬,帶著同樣疲憊不堪、卻滿眼崇拜的羅莎,策馬返回了杜班村。
自那巨人樹精伏誅後,回村的路上果然再未遇到一隻樹精的騷擾。
籠罩在荷洛伊郡南部多年的陰霾,似乎真的隨著那龐然大物的倒下而開始消散。
樹精的肆虐,讓杜班村失去了不少人口,或死或逃,空置的房屋不少。
得知英雄歸來,興奮的村民們早已為她安排好了住處——村西頭一間相對寬敞、乾淨的小屋,是一位丈夫不幸死於樹精襲擊的年輕寡婦艾莉的家。
尤菲莉亞婉拒了村民們當晚就要舉行的盛大宴會邀請,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幾乎是沾床即倒,陷入了深沈的昏睡。
「大人!您終於醒啦!」
一個帶著驚喜和關切的聲音響起。
尤菲莉亞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面容清秀卻帶著生活磨礪痕跡的婦人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走了進來,正是艾莉。
她快步走到床邊,將藥碗放在旁邊的木凳上,臉上滿是如釋重負的笑容。
「您可睡了整整三天呢!真把我們擔心壞了!」艾莉心有餘悸地說道,「您傷得那麼重,昏迷不醒,這幾天都是我在照顧您,幫您擦洗身子,餵些燉湯和藥物……我真怕……真怕您……」 她後面的話沒說出來,但意思不言而喻。
尤菲莉亞微微一怔:「三……三天?」 她沒想到自己竟然昏睡了這麼久。
「是啊!」艾莉用力點頭,隨即又帶著一絲敬畏和無奈補充道,「不過大人您……即使在睡夢中,也警覺得嚇人呢。我想幫您換下那身染血的髒衣服時,手剛碰到您,您就猛地睜開了眼睛!那眼神……冷得嚇人!直到看清是我,確認了是女的,您才……才又閉上眼睛,輕輕說了聲‘可以’……這幾天每次要碰您,您都會這樣醒一下,確認了才又睡過去。」
尤菲莉亞沈默了片刻。
她對此只有朦朧的印象,似有似無難以確認,但艾莉描述的情景,確實像極了她刻入骨髓的本能反應——即使在最深的昏迷中,身體也會對陌生觸碰保持最高級別的警戒,只有在確認安全後才會放鬆。
這是多年刀口舔血和成為主人性奴後,被刻入靈魂深處的防禦機制。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粗糙但乾淨的白色碎花連衣裙明顯不合身,顯得有些緊繃,勾勒出她飽滿的胸脯輪廓,長度也只到膝蓋上方,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小腿。
這顯然不是她的衣服。
「多謝。」尤菲莉亞的聲音依舊清冷,但其中的真誠毋庸置疑。
「大人您太客氣了!」艾莉連忙擺手,「您是我們全村的大恩人!為您做這點事是應該的!我們還沒好好感謝您呢!」
艾莉絮絮叨叨地說了些村裡這幾天的情況,樹精絕跡後,村民們已經開始嘗試著恢復被破壞的農田,臉上也多了久違的笑容。
她端來一碟香氣撲鼻、烤得恰到好處的牛排,說是村民們特意宰殺了村裡最肥壯的一頭牛,只為感謝她。
從昏迷中醒來的人,不適合馬上吃這種食物……尤菲莉亞心裡想著,卻沒有推辭,安靜地吃完了牛排。
食物下肚,帶來一絲暖意和力量。
她感受著身體的狀態,雖然依舊疼痛,但那股深入骨髓的虛弱感已經消退了不少。
頂尖劍士的恢復力,遠超常人。
是時候該出發了。
她拒絕了艾莉再休息幾天的懇求,起身下床。
艾莉連忙幫她取來那套已經清洗乾淨、卻布滿裂痕和凹痕的銀白板甲。
尤菲莉亞看著這套主人親手贈予、如今卻傷痕累累的盔甲,冰藍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她默默地、一件件地穿上,冰冷的金屬貼合著身體,帶來一種熟悉的安心感。
破損的盔甲,如同她此刻的身體,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立。
她收拾好行囊——乾糧、清水、簡易帳篷,一一綁在那匹黑色高頭大馬的馬鞍旁。
當她推開小屋的門,牽著馬走出來時,立刻被聞訊趕來的村民們團團圍住了。
「大人!您怎麼這就走了!」
「大人!您傷還沒好利索呢!再住幾天吧!」
「是啊大人!讓我們好好報答您!」
村民們情緒激動,七嘴八舌地輓留著。
他們手裡拿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新鮮的雞蛋、剛烤好的麵包、自家釀的果酒、甚至還有幾捆熏肉和一大袋金幣,拼命地往她手裡、馬鞍上塞。
「大人!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大人!帶上這個路上吃!」
「大人!這點錢您拿著,路上買點好的補補身子!」
尤菲莉亞看著眼前一張張真摯、熱切、帶著感激和不捨的臉龐,冰封般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極淡、卻真實存在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冬日暖陽,瞬間融化了她眉宇間的冷冽,美得驚心動魄。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溫和卻堅定:
「謝謝大家的好意。但這些東西,我不能收。」
她一一婉拒了村民們遞過來的禮物,動作輕柔卻不容置疑。
她翻身上馬,動作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黑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去意,不安地刨著蹄子。
「大人!您再留一天吧!就一天!」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攔在馬前,渾濁的眼睛里含著淚水。
「大人!您是我們的恩人!讓我們為您做點甚麼吧!」一個漢子激動地喊道,聲音帶著哽咽。
甚至有幾個孩子,看著她要走,哇哇大哭起來。
尤菲莉亞看著眼前這感人至深卻又讓她有些無措的場景,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必須離去的堅定。
她輕輕一抖繮繩,黑馬靈巧地繞開了攔路的村民。
「駕!」
一聲清喝,黑色的駿馬載著銀甲的女騎士,如同離弦之箭,再次衝向了那片剛剛被她親手淨化過的、幽深莫測的密林。
身後,村民們帶著哭腔的輓留聲和「尤菲莉亞大人保重」的呼喊,漸漸被呼嘯的風聲和林木的陰影所吞沒。
策馬奔騰間,一絲荒誕的笑意勾起了這位銀發女騎士的嘴角,她搖了搖頭,重新直視前方,但那抹笑意怎麼也掩飾不住。
想送我禮物?
你們有甚麼東西好送的。
除非……你們能送我主人一個我這種級別的女奴。
諒你們也沒有!
她臉上帶著純粹而無奈的笑意,策馬揚鞭,再次沒入了那片尋找「豐收教堂」的未知之地。
……
然而,尋找的過程遠比她想象的更加艱難和漫長。
這一找,就是十幾個日夜。
密林深處,遮天蔽日的樹冠將陽光切割得支離破碎,即使是正午,也如同黃昏般昏暗。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濕氣和腐朽植物的味道。
方向在這裡變得極其模糊,那些殘存的、被苔蘚和藤蔓覆蓋的古代人類遺跡,如同迷宮中的線索,時斷時續,帶著她在巨大的森林里兜兜轉轉,好幾次都鬼打牆般回到了原點。
夜晚更是難熬。
她只能在相對安全的林間空地搭起簡易帳篷。
篝火能驅散野獸,卻驅不散林間的陰冷和孤寂。
有次深夜,一頭被火光吸引來的飢餓棕熊襲擊了她的營地。
雖然很快被她斬殺,但那場突如其來的搏鬥也讓她耗費了不少力氣,帳篷也被撕爛了一角,實在稱不上甚麼享受。
更讓她心煩意亂的是,每當夜晚降臨,篝火噼啪作響時,一些不合時宜的念頭就會鑽進她的腦海。
比如,關於哥布林。
就在兩天前,她確實遭遇了一群哥布林。這些綠皮、矮小、貪婪而猥瑣的生物,如同腐肉上的蛆蟲,盤踞在一個隱蔽的山洞附近。
女騎士被哥布林打敗並淪為只會生孩子的母畜……這種故事,在她剛被主人羅德里捕獲、開始進行殘酷調教的那段日子里,主人非常熱衷於在她耳邊講述。
那時,他一邊用各種手段折磨她的身體和意志,一邊用這種極端羞辱和扭曲的幻想來摧毀她最後的驕傲。
後來,隨著她逐漸變得溫順馴服,主人似乎也覺得這種「主動給自己戴綠帽」的言語有些無趣,便很少再提了。
而那些吟游詩人口中,也常常傳唱著各種女騎士被哥布林抓住、凌辱、調教的獵奇故事。
市面上甚至流傳著不少以此為題材的禁書。
尤菲莉亞一直無法理解,為甚麼會有那麼多人對這種扭曲、惡心的情節津津樂道?
正常的、充滿情慾的男歡女愛不好嗎?
哪怕是一個普通的人類男子,憑借智謀或力量捕獲一位高傲的女騎士,再將她調教成只屬於自己的、充滿愛欲的肉便器,也比哥布林那種純粹的褻瀆和惡心強上百倍!
真是……惡趣味。和她主人某些時候一樣。
不對,主人還是比他們好點。
也是因此,尤菲莉亞對這些弱小卻無比猥瑣的生物,充滿了冰冷的殺意。
故事中女騎士的結局並沒有發生在她身上。
幾十隻試圖圍攻她的哥布林,在她凌厲的劍光下如同割草般倒下。
她甚至順藤摸瓜,找到了它們藏匿在洞穴深處的部落巢穴。
一場毫不留情的清剿,數百隻哥布林在絕望的嘶吼中化為劍下亡魂。
然而,麻煩也隨之而來。
在洞穴最深處那散髮著惡臭的囚牢里,她發現了十幾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子。
她們大多赤身裸體,眼神空洞麻木,身上布滿了污穢和傷痕。
其中幾個,顯然已經被囚禁了很長時間,精神徹底崩潰,只會發出無意義的囈語。
看著這些可憐的女子,尤菲莉亞冰封的心湖也泛起了波瀾。
如果是主人在這裡,他會怎麼做?
尤菲莉亞幾乎可以肯定——主人會毫不猶豫地將這些女子,連同她們悲慘的經歷一起,打包送往某個由蒂莉絲經營的妓院。
對主人而言,這或許是給她們找了一份工作,一條生路。
如果主人命令她這麼做,她也會毫無怨言地執行。
但此刻,只有她自己。
她實在……狠不下這個心。
最終,她只能帶著這十幾個精神恍惚、步履蹣跚的女子,如同帶著一群受驚的羔羊,再次踏上了返回杜班村的路。
當村民們看到這位去而復返的英雄,以及她身後那群形容枯槁、眼神呆滯的女子時,全都驚呆了。
尤菲莉亞沒有過多解釋,只是用最簡潔的語言說明瞭情況,並鄭重地吩咐村長和村民們,一定要妥善安置、照顧好這些可憐的女子,給予她們食物、衣物和最基本的尊嚴。
人群中,很快響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有村民認出了其中某個失蹤已久的女兒或姐妹,撲上去緊緊抱住那呆滯的身體,嚎啕大哭。
那場景,讓尤菲莉亞心中也充滿了沈重。
也幸好,有了這些被哥布林擄掠、對附近森林地形相對熟悉的女子斷斷續續的指引,尤菲莉亞才恍然大悟——原來她之前十幾天的苦苦搜尋,方向完全錯了!
那些古代遺跡的走向,村民指認的大致方位,在遮天蔽日的密林里,被她完全理解反了!
「大人,您要找的那個……有很多破石頭柱子的地方……應該…應該順著這條溪流,往上游走,走到源頭……再翻過……翻過那座長著很多紅葉子的山……就能看到……」一個神智稍微清醒些的女子,指著林間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怯生生地說道。
尤菲莉亞冰藍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再順著源頭走……
她告別了村民和那些需要照顧的女子,再次策馬,沿著溪流的方向,深入密林。
她心裡其實還有對那些女子的憂心忡忡。
即使自己把她們帶給了村民又怎麼樣?
村民還能照顧她們一輩子嗎?
有了這種經歷的她們,以後又能做些甚麼呢?
可以預見的是,其中會有不少,恐怕也會主動從事性服務了。
她輕嘆了一聲,繼續前進。
……
溪水在林中蜿蜒,指引著方向。
越往上游走,林木越發古老蒼勁,空氣中瀰漫的魔力氣息也似乎更加濃郁。
尤菲莉亞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她,她離目標越來越近了。
就在這時!
「站住!人類!前方禁止通行!」
一聲清脆而充滿警惕的嬌喝,如同冰冷的箭矢,瞬間打破了林間的寂靜!
尤菲莉亞猛地勒住繮繩!黑馬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
她循聲抬頭,銳利的目光穿透林間的陰影,瞬間鎖定了聲音的來源——
只見在前方十幾米外,一棵巨大的古樹橫枝上,一個矯健的身影正半蹲在那裡。
她有著一頭如同深海般幽藍的長髮,在透過林隙的陽光下泛著微光,尖尖的耳朵顯示出純正的精靈血統。
她穿著一身輕便的、勾勒出窈窕曲線的皮甲,手中握著一張造型精美的精靈長弓,弓弦已然拉開,一支閃爍著寒光的箭矢,正穩穩地瞄准了馬上的尤菲莉亞!
那雙如同翡翠般的眼眸,此刻充滿了戒備和審視。
尤菲莉亞的心臟,在看清這個精靈斥候的瞬間,猛地「砰砰」狂跳起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強烈的直覺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
她堅信!主人要找的地方,那座神秘的「豐收教堂」,一定就在這個精靈斥候守護的部落里!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臉上努力維持著慣有的平靜。她微微抬起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聲音帶著一絲刻意放緩的溫和:
「請問,前面是你們精靈的部落所在嗎?」
藍發精靈斥候的眉頭蹙得更緊,翡翠般的眼眸中警惕之色更濃:「與你無關!人類,立刻離開這裡!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尤菲莉亞沒有退縮,冰藍色的眼眸直視著對方,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麼,你知道這附近,是否有一座破敗的、被廢棄的人類教堂?」
這個問題,讓精靈斥候明顯愣了一下。
她眼中的警惕被一絲疑惑取代,上下打量著尤菲莉亞,語氣帶著探究:「廢棄的教堂?你也是……那些對生命女神遺跡好奇的探險者?」
「也?」尤菲莉亞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字眼!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主人……已經來過了嗎?
這個念頭閃過,但出乎意料的是,尤菲莉亞心中並沒有湧起預想中可能因「遲到」而產生的恐懼和焦慮。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如同暖流般的喜悅和淡淡的、近乎塵埃落定的幸福。
也許是因為……這一趟漫長而曲折的旅程,透過一次次戰鬥、一次次抉擇、一次次面對自己複雜的內心,她更深刻地理解了主人對自己的看法,也更清晰地確認了自己存在的意義和價值。
無論是否遲到,她都已竭盡全力,無愧於心。
她冰藍色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彩。她微微前傾身體,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那……你知不知道,最近這裡有沒有來過一位……黑色頭髮、褐色眼睛、皮膚是古銅色的、身材非常高大、很英俊的人類男子?」她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特徵,「他身邊……是不是還跟著一個金色頭髮、看起來很年輕的女孩?」
「你?!」藍發精靈斥候瞬間睜大了那雙翡翠般的眼眸,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錯愕神情!
她手中的長弓下意識地垂低了一些,箭矢也不再直指尤菲莉亞的要害。
她驚疑不定地看著馬上的銀甲女騎士,聲音帶著濃濃的困惑和警惕:
「你……你和羅德里主人……是甚麼關係?」
羅德里……主人……?
這個稱呼,如同最悅耳的音符,瞬間擊中了尤菲莉亞心中最柔軟、也最堅固的地方。
主人……
她在心底無聲地、無比珍重地回味著這個稱呼。
唉,主人真的是……一絲無奈、卻又帶著無盡釋然和歸屬感的笑容,終於在她那總是冷若冰霜的絕美臉龐上,徹底綻放開來。
如同千年雪蓮在月光下悄然盛放,美得驚心動魄,也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寧靜。
終於,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