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貴客(求粉紅!
如今香蘭同林錦樓倒也算相安無事,那天她把畫扇領回家,恐林錦樓不悅,想來想去想到有一回林錦樓曾要她做個羊皮荷包,書染還特特尋了塊上好的皮子來。當日她一心為了出府,那皮子只裁了個樣子,便丟一旁了。便又重新翻找出來,縫好,鑲了滾邊,束了瓔珞流蘇,又從小匣子里挑了枚扇墜兒子,把上頭的蘭花碧玉拆下來絡在流蘇上,又穿了幾顆琉璃、蜜蠟珠子,一下午功夫便做得了。
香蘭本就手巧,品味風雅,雪凝和靈清看了那荷包都贊好看。
待林錦樓回來,她便把荷包遞了過去,只說:「荷包我早就做得了,一時忘了給大爺……」說完半晌沒聽見聲兒,不由有些納悶,一抬頭便見著林錦樓正捏著那荷包翻來覆去看,嘴角向上彎著,口裡卻嫌棄道:「你看看你這是做的甚麼玩意兒,啊?好好的荷包,怎的還鑲了個滾邊,還有底下這滴了當啷的一串,跟娘們兒用的東西似的……咳,也就看你一片真心,爺才勉強用用。」說著就系在腰帶上了。
香蘭腹誹他難伺候,可晚飯時見他多用了碗飯,飯畢又哼著曲兒逗鳥,料他心情好,便趁機提了畫扇的事。林錦樓極不以為意,只說:「回頭跟書染說聲,每個月發她例銀便是了。」
自她做了那荷包,林錦樓便多了兩分和顏悅色,他脾氣雖暴,卻像個炮仗,不點不著。
這一日終到了京城。林家在京城裡也置下一棟宅子,雖比不得金陵,但也極有氣勢。一路勞頓,眾人早已精疲力竭,小鵑素是個愛吃愛睡的懶人,畫扇年紀又小,二人便先去休息。雪凝自去燒水,靈清和靈素將裝著被褥的箱籠抬來,把裡頭的東西一一取出來鋪床。一時香蘭洗了頭臉,換了衣裳,將頭髮散了,便打發眾人各自休息。
林錦樓在前頭忙了一回,回到內宅,只見簾幕低垂,香蘭已經睡熟了。房裡只有雪凝還守在那兒,撐著眼皮過來伺候,林錦樓只洗了臉,便將人打發走,換了衣裳在香蘭身邊躺下。他翻了個身,只見香蘭兩頰紅潤,青絲散在枕上,愈發顯得嬌柔了。他鬧不清這個生得花兒一樣好看的女人,怎麼渾身上下有這麼多硬骨頭,有時候頂得他心肝肺都疼,可是又丟不開手。
林錦樓聰明絕頂,他早瞧出來了,如今香蘭看著是乖順了,實則骨子裡並未調伏,心裡指不定憋著甚麼,先前她已經丟過一回,這次林錦樓再不敢大意,已打定主意日後將她時時帶在身邊,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
234 心思
林錦樓伸出胳膊,把香蘭攬到懷裡,闔上雙目睡了。
第二日,林錦樓依舊天不亮便起床習武,香蘭又睡了一會兒方才起來,丫鬟們早就將沐浴的應用之物準備妥了。
畫扇先遞了一盞溫茶與香蘭吃,香蘭吃了茶便去屏風後沐浴。
一時洗畢,靈清捧了一件藕荷色繡梅蘭竹菊的襖兒,一條墨綠的棉綾裙兒,道:「奶奶看這兩件合意麼?」
香蘭見衣裳平滑,不似久在箱籠里壓的,知靈清已噴了燒酒熨過,便點點頭,將衣裳換了。雪凝又奉青鹽擦牙,靈素捧痰盂。待洗漱已畢,靈清又拿了塗面的黃玉美人膏,香蘭用小玉簪棒兒挑了些勻臉。
這廂畫扇早就捧了洋漆鑲螺鈿牡丹的八角大匣子來,打開裡面皆是一色的荷包、玉佩、腰墜子,靈清揀了三樣系在香蘭腰間。雪凝又捧個同色花樣的方匣子,裡面盛著各色鐲子,請香蘭挑,香蘭挑了一對兒碧玉的,雪凝笑道:「如今時興一手戴三支鐲子,一玉一金,中間再戴個珊瑚或是玳瑁的。」說完又取了兩對兒,分別套在香蘭兩腕上。
此時小鵑揉著眼進屋,見香蘭已梳洗妥了,便上前,一手拿了黃楊木梳,笑道:「這一路太累,今兒早晨睡迷了,我給奶奶梳頭。」小鵑梳頭綰髻素來又快又好,又會琢磨新花樣兒,當下命畫扇把放釵環簪子的大圓匣子捧來,挑首飾給香蘭梳頭,末了將一旁大瓷瓶里插著的芍藥剪了一朵,簪在發髻上。
畫扇在一旁目不轉睛看著,吐了吐舌頭,悄悄跟身旁的雪凝道:「奶奶生得好看得緊,戴了這些珠翠和花兒、朵兒的,就更好看了。比廟會上扮的觀音還好看。」
「太太都說,府里的小姐都綁一塊兒都不如奶奶生得好。」雪凝把首飾盒子蓋上道,用銅鎖一一鎖了,「依我看不單是府裡面的,來往府上的小姐們多了,也沒見有一個強得過奶奶的。也有些眉眼生得好。可一身的氣派就不如了……」說著又嘆一聲,後半句「可惜了這個出身」就咽到肚裡去了。
畫扇嘟著嘴道:「奶奶是隨和。就是大爺有點凶,讓人喘氣兒都不自在。」
這句話正讓香蘭聽見,想著畫扇不過才十歲,還是一團孩子氣,便招手把她喚到身邊,抓了一把果子與她吃,又安慰兩句,摸了摸她的頭,問她晚上睡得如何。可曾習慣等。
畫扇一一答了,又說雪凝給她兩件穿小的衣裳,都還是簇新的,正眉飛色舞著,只見林錦樓走進來,敞著懷。提著刀,進門就嚷渴,命人看茶。畫扇登時駭住,瞪圓了雙眼,結結巴巴說了句:「奶奶,我,我去廚房端菜。」縮著脖子「嗖」一下溜了。跑得比小兔兒還快。
林錦樓見有個小丫鬟飛快的從他身邊兒跑了,不由一怔。
香蘭恐他生氣,忙站起來道:「是我讓她去廚房瞧瞧的。」
林錦樓「哼」一聲坐下來,道:「果然是誰的丫鬟就像誰,你們陳家出來的,全都屬耗子的,膽小如鼠,見了爺都跟見鬼似的。」說著接了茶,灌了一氣道,「等吃了飯一塊兒去我二弟那兒,按說是該他們過來的,可我二弟身子骨差,咱們待會兒過去便是了。」說完去屏風後擦洗,重新換了衣裳。
吃了飯,香蘭便隨林錦樓去林錦軒住的院兒去,那院子極大,且花木繁盛,各色薔薇爬了一牆,門口有兩只貓兒懶洋洋趴著曬太陽。
香蘭贊道:「這地方倒有一派好春光。」
書染聽了笑道:「原本二爺不住這兒,是居在主屋的廂房裡。後來要娶親,便打通了兩個院子,重新修了一處,挪過來的。」
說著二人跟在林錦樓身後邁步進了院子,只見院裡早就站了兩個穿紅戴綠的丫鬟,見了林錦樓忙打起簾子道:「二爺方才念叨許久了,大爺可算來了。」
眾人入內,只見堂屋裡坐著個纖瘦的男子,生得眉目清秀疏朗,膚白體端,斯文儒雅,與林長政有六分相仿,只是兩腮帶了病氣,似有不足之症。見他們進來,忙起身行禮道:「大哥來了。」
他身邊有個高挑的年輕女子,另有個年逾四十的婦人,見他起身,連忙伸手去扶。
林錦樓也緊走了兩步虛扶道:「兄弟間何必多禮,快坐下。」
待落了座,那高挑女子先上前給林錦樓敬茶,此人正是林錦軒新娶的夫人譚氏。香蘭見她生得白淨,臉若銀盆,眼如杏子,稀稀幾點微麻,卻添幾分俏麗,頭戴金絲髻,綰著金鳳含珠釵,項上戴瓔珞金項圈,穿著大紅的百子衣,紅底子撒花裙兒,腰如楊柳,豐胸削背,這打扮起來就是個燈人兒,帶著兩分風流俊俏。
林錦樓接了茶,一旁的書染便立時給譚氏塞了一封極厚的紅包。林錦樓捧了茶,吃了一口道:「我來之前,老太爺特特囑咐過,說你嫁進來,長輩們俱在金陵,恐委屈了你。」
譚氏忙道:「勞祖宗們惦念,真是折煞了我。」說著忙讓丫鬟們鋪跪墊,對著金陵方向磕了一個頭。
林錦樓只覺這譚氏懂道理守規矩,不由點頭,對譚氏微微一笑。
譚氏心裡卻突突跳了跳,登時紅了臉兒,低著頭站到一旁。
林錦樓不曾留意,指著香蘭對林錦軒道:「這是你新的小嫂子。」又將人一一指與香蘭:「這是我二弟,這是二弟妹,這是我爹的姨娘尹氏。」香蘭一一拜見。
那尹姨娘生得瓜子臉兒,可瞧出年輕時生得頗為秀美,合中身材,卻比秦氏看起來蒼老些,臉上掛著討好的笑,聽林錦樓引見香蘭,便與林錦軒對望一眼,殷勤笑道:「這樣標緻,生得跟朵花兒似的,這樣的品格,滿京城的小姐們都尋不出一個!」
林錦軒心裡想得則是另一則。他這大哥雖花名在外,十分風流,可眼界也極高,房裡收用的不過是些美貌丫鬟,唯獨一個青嵐,是嫡母做主才抬進來的姨娘。青嵐當日在京城裡過得極其風光,上下都敬她當正經大奶奶似的,可就這個情形,他大哥也不曾這般鄭重引見過,還讓他以「小嫂子」稱之,顯見此女是十分得寵,也十分不凡了。再打量,果然生得十二分顏色,舉止不俗,不敢怠慢,忙十分鄭重的行禮。
香蘭側身不受。
尹姨娘見林錦樓只坐著含笑,心裡不由有氣,暗道:「這是哪兒來的小狐狸精,不是正經大奶奶,竟讓我兒這樣的公子少爺屈尊行禮!」可她不敢得罪林錦樓,只能閉著嘴站著。
一時林錦樓又問林錦軒身體如何,吃了何藥,最近可曾讀書。
林錦軒道:「冬春換季時小病過一回,如今也大好了,請了太醫院的太醫來瞧過,重新換了方子,溫補為宜,這些日子好許多,舊疾也不曾再犯,只是夜裡還盜汗。書是這幾日才又撿起來讀的……明年秋闈還是想下場再試上一試。」
林錦樓道:「身子養好了要緊,讀書倒不急了,回頭捐個官兒,你若想去翰林院,咱們家也不是沒有門路。」
林錦軒又問候家中長輩身體,林錦樓也一一說了,又說了一回閒話,見林錦軒精神倦怠,林錦樓便起身告辭。
在回去路上,香蘭想到林錦軒卻乎是個身體孱弱的人,都要瘦成一把骨頭了。新婦譚氏卻是個俊俏的人兒,還是四品文官的庶女,香蘭私下估量,以譚氏的出身和相貌,絕不至於尋林錦軒這樣體弱多病的庶子為夫,心裡想著,口中便同書染說了出來。
林錦樓腳步一頓,扭過頭,冷笑道:「譚思葉雖說是個四品文官,可在個窮鄉僻壤,得罪了上峰,日後升遷無望。否則他怎麼肯巴巴把女兒送上來,最遲明年,我爹就舉薦他去山東,雖說不升不降,可是個富庶地方。原本他想嫁嫡出的女兒進來,祖父嫌傳出去不好看,這譚氏是譚家幾個女孩兒里模樣性情最好的,聽說針指女工、雙陸棋子都會,還會一手好月琴,我爹親自相看過,便點了她。」
香蘭一怔,道:「那她若不願意……」
「放屁,她怎麼可能不願意,上趕著答應了。」
香蘭暗道:「只怕答應時樂意,嫁過來發覺林錦軒是這樣的身子骨,想不樂意也晚了。」
說著已到二人住的院子,林錦樓捏捏香蘭的臉兒道:「回去歇著罷,等回頭爺忙完了帶你出去散散。」又頓了頓,又咳嗽一聲,道:「老二心性單純,可他那姨娘是多事的,他那頭的人你願意理就理,不愛理不見也罷。」
香蘭低著頭「嗯」了一聲。
林錦樓心裡有氣,心說這個女人,甚麼心腸,自己連這都替她想到了,她就「嗯」一聲?旁的女人早就看著他含情脈脈了。當下臉色就沈了,黑著臉道:「那爺走了。」
書染看得分明,只立在一旁裝死,想提點香蘭一聲,又不敢。
香蘭見林錦樓還不走,沒話找話說了句:「大爺回來用午飯?」這是問話,因說得輕,林錦樓便聽著像香蘭留他中午回去吃,當下臉色便好轉了,道:「嗯,回來。」說完方才施施然的轉身去了。
235 討好
一乘小轎停在京城林府垂花門旁,有個婆子上前打起簾子,扶著轎中的婦人出來,笑道:「大姑奶奶來了,大爺在前頭見客,這會兒不在呢。」
林錦樓之大妹,尹姨娘所生之女林東紈理了理衣裳,又彎腰從轎里領出個三歲上下的小童兒,笑道:「我等著大哥便是了。」說著一手提了裙子,一手領了小童兒便往內走,口內問道:「這回誰跟著來的?」當下見書染從主屋裡出來,林東紈立時捨了那婆子,滿面笑容的迎上前,道:「我看看這是誰。」
書染笑道:「原來是大姑奶奶,快屋裡頭坐。」又低頭逗弄那小童兒道:「這是輝哥兒罷?都長那麼高了。」
輝哥兒抱著林東紈的腿,嘬著手指頭不說話。林東紈摸了摸輝哥兒的頭,對書染笑道:「這孩子靦腆,女孩兒一樣斯文,不大愛說話。」見旁邊無人,悄悄一拉書染的手,從自己袖中掏出一隻荷包,遞過去低聲道:「老也沒見了,這是我一點子心意,上回你說打個銀項圈,缺個鎖,正巧兒我得了一個,你可別推辭。」
書染伸手一捏,那荷包沈甸甸的,遂笑道:「這怎麼使得。」
林東紈一繃臉道:「在家時咱們還一個床上睡,你還給我梳頭來著,有甚麼使不得的。」又面露笑容,「這可是咱們之間的情分……」
書染手裡拿著荷包卻不收起來,只笑道:「大爺剛回來,大姑奶奶過來。可有甚麼要緊的事?」
林東紈道:「我能有甚麼要緊的,就是想家裡人了,過來看看。」頓了頓又問道,「大哥近來可好?聽說又升官了?唉。都是自己人,我也說句實誠話兒,我那不成器的夫君,前些日子捐了個官兒。可虛頭巴腦的,好聽不實在,他自己也不甚滿意,聽說兵部有些好差事,不知大哥同那裡人交情如何?你日日都收拾送來的拜帖,可曾留意過?」
書染暗道:「林東紈是個精明算計的,她送的東西我還真不想沾,可她既問了這話,送的東西倒是好收下了。」笑說:「大姑奶奶問這話是折煞我。我一個使喚人。哪能看那些事。不過替大爺跑個腿兒,帖子的事有前頭的康先生、齊先生管著的。」
林東紈不由皺了眉,先前她未嫁時在林家幫著她尹姨娘出謀劃策同秦氏作對。林錦樓也待她淡淡的,後來她出了嫁。林錦樓卻風生水起,她免不了過來套近乎,林錦樓卻並不買賬,如今她有事相求,心裡便愈發沒底,對書染道:「那這事……」
書染道:「大姑奶奶說的這事我是人微言輕,沒法幫忙的,爺們的事自有爺們出頭,不如讓姑爺請大爺吃個酒?都是一家人,大爺也不能駁了這個顏面不是?」
林東紈臉色便愈發為難了。書染見此便不再說,想了想,道:「還有條路……」見林東紈雙目緊緊盯著她,便壓低聲音道:「你們在京城怕是不知情的,大爺又新收了個姨奶奶,叫香蘭,正是擺在心尖子上的,我冷眼瞧著,那熱乎勁兒誰都比不上,她跟著到京城來,無依無靠的,大姑奶奶不妨多親近,大爺一歡喜了,你求的這事就成一半了。」一面說,一面把那荷包放入袖中。
林東紈心生懷疑,可見書染把東西收了,暗想:「書染是有了名的穩妥,若說的事無幾分把握,也不會收我的東西。」笑道:「幸虧你替我想這個主意,若這事成了,我還有重謝。」說著拍了拍書染的手,領著輝哥兒往屋內走去。
書染自然殷勤將林東紈送進了屋,待出來,找個無人之處把荷包打開,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手心上一看,只見是枚銀鎖,正面刻著「長命百歲」,反面刻「吉祥如意」,下頭垂著四條仙桃銀墜兒流蘇,銀子成色不錯,顯是來之前又用刷子刷了,亮堂堂的。
書染見了這鎖有些不屑,暗想:「這樣的長命鎖應是輝哥兒過百歲時旁人送的,已經放了幾年的東西,如今帶出來走人情,林東紈出嫁前就是個能算計的,若真有誠意求我,好歹也溶了重新打個「福壽恆昌」之類大人戴的鎖,也算她辦事大氣。」想著出了二門,命小廝把她丈夫徐福叫了過來,把那鎖往徐福手裡一塞,道:「你哥哥生了兒子,娘嫌咱們家送的鎖小,沒白的給我冷眼瞧,如今換上這一個,看看她是不是滿意了。」
徐福一見這鎖,驚詫道:「那兒來的?做這樣精緻。」
書染冷笑道:「從哪兒來的你管不著,只管把這鎖送回去,省得她在你面前挑三惑四的。」說著紅了眼眶,掏出帕子抹眼睛哽咽道,「我是一心一意為了咱們家,偏你娘總覺著我圖你們家甚麼,我能圖甚麼?不就是圖你人品,是個能厚道過日子的,否則家裡頭鋪子掌櫃的兒子還少了?哪一個不比你們老徐家有錢!」
「行了行了,我娘就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都進了京了,遠遠兒躲開她了,你就甭提了。」徐福眼見媳婦兒哭了,一個頭兩個大。他娘總跟他說,書染這樣的媳婦人野心大,見天跟著大爺,把自己當成盤菜,倘若她不好生管教,只怕非但拿捏不住兒媳婦,還得讓她騎到兒子頭上撒野;可書染又豈是能讓人拿捏的,又嫌婆婆小家子爛氣,幾次三番家裡就要鬧僵起來。他當中夾著受氣,埋怨老娘多事,又不悅書染不肯服軟,可這兩位都是該供起來的菩薩,他一尊都不敢得罪。這徐福也有兩分本事,頭腦靈活,能說會道,見四下無人,便將書染拉到旮旯里,把那鎖往書染手中一塞,笑道:「娘那頭你甭管,我自會料理。我瞧這鎖不錯,送了人也是可惜,不如咱們自己留著,日後有了兒子。就給他戴。」
書染啐了一口道:「呸!誰給你生兒子!」
徐福笑嘻嘻道:「當然是媳婦兒給我生了。」又款款哄了一回,書染面色方才好了起來,道:「從今兒起,你多帶著桂圓。有事沒事多提點著他點。」
徐福道:「怎麼?」
書染道:「大爺對香蘭是丟不開手了,日後香蘭再生下一子半女就更了不得了。她身邊小廝攏共就一個桂圓,你待他好些,日後他承你的情,咱們跟著也有好處。眼下大爺還沒娶大奶奶,等娶進門來,就又一番光景,我這樣掌著權,新的大奶奶指定是不容的。不如趁現在多結幾個善緣。日後也多幾個人幫襯。」
徐福知他這婆娘是頗有些眼界的。便點頭應了,不在話下。
卻說香蘭卸了幾樣釵環,重新換了家常衣服。取了一卷書看,聽見有人道:「大姑奶奶來了。」起身一瞧。只見有個二十多歲的婦人走進來,生得一雙濃眉,眼不甚大,高鼻紅唇,臉上脂粉濃艷,算不得十分美貌,卻也頗有動人之處,穿著青蓮紫五彩繡冷梅的褙子,藕荷色棉綾裙兒,頭髮梳得油亮,戴著赤金的釵環項圈,還未說話便帶了三分笑,迎上來說:「這就是小嫂子罷?喲,生得這樣俊,我還當見了天仙了呢!」
屋中只雪凝一個老人兒,低聲對香蘭道:「這是大爺的大妹,嫁給京城魯家的公子了。」
香蘭忙行禮,讓到炕上,命小丫頭子斟茶來吃,微微笑著問好,又說:「我初來京城,還不大認人,有怠慢之處還請恕罪。」心想:「尹姨娘是個美人,林長政也一表人才,林東紈卻挑了他們二人的不足之處長了,五官雖端正,卻比不得她兩個妹妹生得好。但脂光粉艷,很會打扮。」又想,「京城魯家?京里原有一家姓魯的出名,也不知林東紈嫁的是不是這家。」見有個穿著綢緞,總著角的小童兒,料想是林東紈的兒子,便誇獎兩句,讓丫鬟抱到炕上,抓果子與他吃。
林東紈匆匆掃一眼,只見一旁熏籠上搭的皆是女裝,又見香蘭穿著家常衣服在屋中坐著,便知她平日里就在主屋裡住著,恍然明白書染為何看重此人,又見她遍身綾羅,插金戴銀,花容月貌,當下一絲疑心都沒了,只笑道:「我是嫁出去的,因路遙,一直不得回娘家,如今進了京,我看妹妹生得這樣可人意兒,天仙也沒這麼可愛的,瞅著就投緣,日後多親近便是了。」又一疊聲的誇贊香蘭,「打著燈籠找也找不到這樣俊俏的」,「這品格兒連公主都不必得」,「怪道我大哥鐘意你,先前他房裡的那幾個,捆一起都趕不上你了」,直將香蘭說得天上有地上無的。
香蘭瞧出林東紈奉承,只覺渾身不自在,口中只道:「大姑奶奶繆贊了。」又想:「我與林東紈素無交情,她這樣討好我,顯是必有所圖。」
說著話,沒料到林東綺也來了,進屋便是一怔,款款笑道:「原來大姐姐也在這兒。」
香蘭起身讓座,又命丫鬟看茶。
林東綺綰了婦人的發髻,珠翠環繞,比往日里顯得有了兩歲年紀,穿著桃紅撒花襖兒,大紅的洋縐裙兒,臉上的脂粉好好的,容光煥發模樣。先滿面春風的同眾人問好,逗弄了輝哥兒,方坐了下來,道:「昨兒聽說你們來京城了,只是天色已晚,不便打擾,今兒早晨,夫君就催著跟我一同過來瞧瞧,他跟大哥也是老相識,平日里也總念叨他。」
這一句「老相識」說得林東紈心裡不自在起來,舉著茗碗沒說話。
香蘭也問了林東綺好,噓寒問暖後,便揀了旁的閒話來說,只問京城的風土人情。
此時書染進屋,香蘭便悄悄遞了個眼色給她,又對她二人道:「二位姑奶奶先坐,我去去就來。」到東邊的屋裡,書染跟在香蘭身後走進來。
香蘭問道:「這大姑奶奶拼命跟我說好話奉承,是甚麼緣故?」
書染笑道:「她來求大爺想給她夫君謀個兵部的缺兒。她奉承奶奶,奶奶只管受用就是了。奶奶鎮日在宅里也悶得慌,總要在京里走動,結交些女眷,跟她結個善緣,日後也好結個伴。」
香蘭道:「外頭謀甚麼缺兒是爺們的事,大爺的性子你們也知道,這事不好理睬,也不好開罪她,下回她再來,能推就推了罷。」說著便往外走。
書染連忙攔道:「奶奶還是跟她結交一二,她若是求奶奶甚麼事,奶奶是聰明人,按輕重自己裁度著就是了。」
香蘭便停了腳步,也不說話,只看著書染笑。
書染覺著自己徬彿讓香蘭看透了似的,忙賠笑道:「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香蘭又笑了笑,只道:「我知道了。」心說:「連林錦樓都說家裡的女眷應酬交際隨我的意,書染倒上趕著為林東紈說話,勸我們二人交好,林東紈之輩,一見便知是‘九國販駱駝’的,怎是省油的燈,書染只怕是收了她的好處。只是既這樣說,不如賣書染個面子,給林東紈個順水人情。」想著到妝台前,拉開抽屜,取了一對兒如意小銀錠子,裝在荷包里,走出來交予輝哥兒道:「頭回見面,是我一點子心意,大姑奶奶可別嫌棄。」
林東紈親熱道:「這怎麼話兒說的,我這回來沒給你捎東西,你還給這孩子。」又一疊聲命輝哥兒道謝。輝哥兒只窩在林東紈懷裡,拿著荷包不說話。
又說了一回,已近午時,林錦樓打發桂圓來,說前頭有客,不回來用飯,讓香蘭招呼林東紈、林東綺兩姊妹在府中用飯。香蘭想了想,又命靈清去請譚氏,打發小鵑去廚房叫菜。
譚氏本要服侍林錦軒用飯的,見香蘭來請,又聽說兩位姑奶奶都來了,忙去換衣裳,想了想,把箱籠里最貴重的一套拿出來換了,重新梳頭簪花兒,補了脂粉,方才扶了丫鬟的手去了。
譚氏還是頭一遭來林錦樓的住處,只見門外鏨銅鈎上懸著猩猩紅軟簾,屋內南窗下橫著大炕,香蘭等人正坐在炕上說話兒,見譚氏進來,便命擺飯。
236 偷聽
香蘭是個細心人,想著一桌上都是正經主子一處吃飯,自己呆在這兒名不正言不順,便只管看她們入席,再找個由頭下去。見眾人落座,有幾個媳婦並小丫頭子端熱水過來請眾人淨手,便上前去領輝哥兒的手,道:「我帶著哥兒去找奶娘餵飯。」說著便要走。
林東綺是個靈敏的,已明白香蘭的意思,忙起身去拉她胳膊,笑道:「你只管坐下來跟我們一同吃,有丫鬟領輝哥兒去。」
香蘭遲疑道:「這……」
林東紈也站了起來,一面打發老媽媽帶輝哥兒下去,一面笑道:「就是,就是,快過來坐,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見外了。」同林東綺左右扯著將香蘭拉回到座位上。
林東綺笑著打趣道:「你成天都跟大哥在一張桌子上吃,眼界高了,難不成瞧不上我們姊妹?」
香蘭心知是林東綺為她解圍,心中一暖,遂笑道:「這怎麼能呢。」
林東紈親手給香蘭斟了一杯果子露,推到她面前,笑說:「先吃一杯開開胃。」又去張羅小丫頭子端熱水過來給香蘭淨手。靈清上前將香蘭手上的鐲子卸了,用帕子托著,待香蘭淨手後又幫她戴上。林東紈又一疊聲贊香蘭的鐲子好看:「這玉水頭足,金鐲子上的花紋好看,不知從哪兒打的?是萬寶樓還是翠珠齋?趕明兒個我也按這個樣子打一副去。」
譚氏坐一旁,臉上掛著笑,慢騰騰的把手擦淨了,心裡暗自詫異。她初嫁入林家,自然小心翼翼討好,因長輩俱不在跟前,林東紈、林東綺姐妹便是她平日里竭力交好的。前者嫁入魯家。如今魯家雖聲勢漸衰,可「百年之蟲,死而不僵」。仍有一股子底氣在,更勿論林東紈乃是林錦軒一胞所生的。偶一歸來探望尹姨娘,林錦軒也待她極親厚;後者身為簪纓之家嫡出女兒,嫁給鎮國公前程無量的二公子,在京城貴婦小姐中又極有口碑,如此出身高貴,容貌秀美,賢名遠播。又嫁了貴婿的,簡直是譚氏心底里最嚮往的人生。因她極羨慕,便也十分樂意與林東綺結交。
只是紈、綺二人待她不溫不火的,譚氏只道因自己初來。還不熟悉罷了。卻不成想,今日林東紈頭一遭見香蘭,竟也對她百般熱絡,話里話外透著殷勤討好。
眾人淨過手,又有三四丫鬟捧著大漆捧盒進來。小鵑、雪凝將菜從捧盒里取了放在桌上,桌上不久便碗盤森列,各色菜餚不一而足,大多清淡素淨。
席間寂靜,只聞碗筷碰擊之聲。
待用過飯。丫鬟僕婦撤下殘席,奉上香茶漱口,眾人移步到東邊的屋裡,丫鬟重新擺了點心果品,說笑一回,不過說些閒散話,林東紈生得一張伶俐嘴,眾人的話有七成都讓她講了:誰家園子蓋得好,哪個戲班子唱得佳,誰家夫妻不和,誰家新納了小妾,誰家二房三房妯娌鬧彆扭。這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原本無趣,可她偏講得繪聲繪色,跌宕起伏。
香蘭聽林東紈說這些,時不時也能聽到幾個熟悉家族的人名,但十幾年滄桑已過,頗有物是人非之感。又見林東紈說得眉飛色舞,覺著她再配一方醒木,落在書案上「啪啪」一拍,真是個地道的說書女先兒。
屋中正說著熱鬧,林錦樓從外走進來,進屋只見靜悄悄的。原來主子自顧自說笑,丫鬟們也各自散了,或去吃飯,或去午睡,或去罩房裡說話兒玩笑,只剩下畫扇搬了個小杌子坐在門口守著,手上做一色針線。
林錦樓見屋裡沒人便轉出來,聽到東邊屋裡傳來說笑聲便走過去,他在前頭吃酒,身上染了一塊污,回來換衣裳的,他本想喚香蘭,可走到門前聽見笑聲便改了主意,暗想香蘭平日里也寂寞,好容易來幾個年紀相仿的跟她說說話兒,他一進去,難免屋裡人不自在,掃了興。畫扇見林錦樓來,慌忙站起來,伸手就要撩簾子,見林錦樓一擺手,便乖乖閉了嘴,縮到一旁站著。
林錦樓竪起耳朵,往屋內聽了聽。
如今林東紈正在說一樁戴家的事。這戴家早年祖輩做過朝中二品大員,後家中也出過幾輩人才,因太子之事受了牽連,傷了元氣,蟄伏了十幾年,直到三年前,聖上方才重新眷顧,提了戴家老爺戴慶進了翰林院,極受內閣閣老趙晉器重。有道是「升官發財死老婆」,戴慶剛時來運轉便死了原配,過一年又續娶了一房新太太,家中又欣欣向榮起來。
香蘭吃口茶,微微抬頭一掃,只見林東綺正聚精會神的聽著林東紈說話兒:「……可那肚子是在戴家太太的喪期里有的,已經五個多月,是戴三爺在戴家三奶奶眼皮子底下偷的丫頭,那丫頭也機靈,先托詞回家藏了幾個月,那肚子比旁人要大得多,許是個雙生子,眼見要藏不住,那丫頭她娘帶著她回戴家來。戴三奶奶要賞她一碗落胎藥,誰知那丫頭仗著自己是老太太身邊得意的,挺著肚子讓老太太做主。戴三奶奶那樣的脾氣性情你們都曉得,將要氣炸了肺,提著裙子追到老太太房裡,當著老太太的面,把那丫頭抓了個滿臉花,哎喲喲!還有說把人眼珠子給摳掉的,嘖嘖嘖,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林東綺一驚,撫了撫胳膊道:「大姐姐快別說了,怪瘮人的。後來怎麼樣了?」
「怎麼樣?還能怎麼樣?戴家老太太當場就暈過去了,那丫頭嚇得摔在地上小產。戴老爺說要狠狠整治三兒媳婦,嘖,要說戴三奶奶真有兩下子,知道他公公新續娶了一房,如今新婚燕爾的正在興頭上,轉回頭討好了新婆婆。這枕頭風一吹,也就輕拿輕放了,沒兩天又耀武揚威的,如今戴家的那些丫頭們算是給她壓服了。」林東紈說著,捧起一盞茶潤了潤口,道:「那丫鬟給送莊子上去了,聽說好端端一個整齊的女孩兒,如今破了相,也不知以後該怎麼的,戴三爺只打發人送了四十兩銀子,便再沒管過。」
譚氏哼一聲道:「阿彌陀佛,該!那丫頭是報應。戴家也不佔理,哪有在母親喪期就偷丫頭的,傳出去戴家斯文掃地。戴三奶奶縱有不妥,也是戴家縱容,難不成老太太身邊的就能隨便爬主子床,偷女主人的漢子了?」
林錦樓聽無非是些婆婆媽媽,十分不耐煩,轉回身想走,不成想聽見香蘭說道:「戴三爺不是甚麼好東西,那女孩兒到底是個奴才丫頭,主子硬要她如何,她能怎樣。可憐那女孩兒毀了一生,死了一雙孩子,那男人還逍遙快活。」
林錦樓聽了這話,提起的腳又放下來。
譚氏冷笑道:「有道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這世間都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那丫頭若沒那個意,戴三爺又豈會得手?況她又是老太太的丫鬟,比別的丫鬟得臉,戴三爺難不成還能強姦?聽說那戴三爺是個貌若潘安的風流人兒,這樣有身家又有相貌的,才讓那丫頭動了髒心思。」
香蘭亦冷笑道:「若按這個說法,凡是有身家有相貌的,都該是丫頭們上趕著巴結爬主子床了?」
譚氏提了嗓子高聲道:「那丫頭要真被迫的,三貞九烈,如此百般不情願就該直接抹脖子,有了種就該一碗藥墜了,何必遮遮掩掩的藏起來,莫了又挺了肚子回來惡心人!這樣怕死又矯情的小賤蹄子,戴三奶奶打得真是痛快。」
香蘭緩緩道:「倘若她被主人強迫,失節便已十分可憐,日後體面姻緣便不能再指望了,這事原也不是她的錯,外人又何苦相逼,一定要取她性命?她不死,興許她有爹娘要養,難不成因為她眷戀人世,就落百般不是了?她有了身孕,肚子里孩子血脈相連,又如何忍心把孩子打掉。她定然掙扎了許久,最終不能狠心,又被家裡人覺察,方才回到戴家了。」
林東紈不知內情,林東綺卻是略知曉香蘭與林錦樓間的事,知道方才那話戳了香蘭的心病,見譚氏面紅耳赤的仍要爭辯,便笑著岔開道:「好了好了,都是外人的事,咱們何必說這些。」拉著香蘭的手,說,「我記得你原來最會畫花樣子,最近可有甚麼新鮮的?快畫一幅山水給我,我想做件大氅,回頭繡在大氅上。」
香蘭從善如流,順著梯子下來,笑道:「昨兒剛來京城,畫好的全在金陵,趕明兒個我就給二姑奶奶花幾幅,想要甚麼樣的只管告訴我。」
林東紈湊趣兒道:「還有我,還有我,原來你還有這個好處,日後尋花樣子可找著地方了。我要百蝶牡丹的,幫我畫兩幅。」
林東綺又笑道:「你慢慢畫,別趕,也不急著要。」
香蘭笑著應了,余光看了譚氏一眼。
237 偷聽2
譚氏繃著臉兒坐在那裡,顯是心裡憋了火氣。香蘭暗想這譚氏雖嫁了人,可到底年紀還輕,正是在一言不合便惱起來仇視對方的時候,不禁後悔方才同她爭持,正欲說兩句軟話,卻見譚氏站了起來,青著臉色道:「出來太久,也不該叨擾了,這就告辭。」
說罷不理眾人輓留,撩開簾子便走出去,不想她出來腳步太急,一下與門外站著偷聽的林錦樓撞個滿懷。譚氏只聞得一股子混著薄荷龍腦和皂角味兒的男子氣息,猛一抬頭,正與林錦樓四目相對,瞧見那雙漆黑如電的眼睛。
譚氏本想推開,可她又慌又亂,心頭狂跳,臊得跟甚麼似的,腿發軟,站立不起。
林錦樓沒料到譚氏莽莽撞撞從屋內衝出來,擰著眉,不耐煩伸手將譚氏推開,撩起簾子進屋。眾人見林錦樓來了,連忙站了起來,林錦樓只對紈、綺略一點頭,對香蘭道:「你出來。」
香蘭只好跟著林錦樓去,待進了臥室,林錦樓只居高臨下的看著香蘭不語。香蘭見他臉上神色陰晴不定的,唯恐這霸王發甚麼邪火,小聲問道:「爺有甚麼吩咐?」
林錦樓又盯著香蘭看了一時,方才說:「衣裳髒了,去給爺去找一身。」
香蘭抬頭,果見他衣襟上有一塊污,忙打開箱籠,取出一套,幫林錦樓重新換上,低頭替他整腰帶和玉佩時,仍覺著林錦樓陰沈個臉盯著她瞧,徬彿要將她盯出兩個洞。
香蘭心驚膽顫,琢磨著方才她在屋裡那番話讓林錦樓聽了去。這廝狡猾多端,精明絕頂,一准兒能聽出她話里的弦外之音,倘若因此惱起來那可就糟了。如今林錦樓看似脾氣比先前軟和些,實則霸道有增無減,積威尤甚。
香蘭手指頭有點顫,見旁邊的翠色大荷葉托盤上擺著五六串瓔珞荷包。趕忙拿了個花卉火蓮荷包捧到林錦樓跟前,並不敢抬頭看,只說:「那個……那個天氣慢慢熱了,大爺再戴羊皮荷包便不合時宜,這個是我前兩天新做的,大爺要不嫌棄針線,就佩上罷。」
林錦樓見香蘭低眉順眼可憐巴巴捧著荷包那樣兒,跟個受氣的小媳婦兒似的,拿起荷包看了兩眼,在掌心裡拍了拍。道:「這會兒知道巴結了?」
香蘭小小聲說:「沒有。沒巴結……就是早就做好的……」
卻說畫扇見林錦樓把香蘭喚了去。心裡著急,唯恐主人吃虧,抓耳撓腮想了一回,碰巧靈清端了一盤子茶進來。畫扇連忙過去取了一盞,往臥室里去,掀了簾子,口中道:「大爺請用茶。」
林錦樓還未回過神,就見香蘭「噌」一下轉過身,一溜煙兒去接畫扇手裡的茶,跑得比小兔兒還快。
林錦樓覺著好笑,又憋住,見香蘭接了茶。磨磨蹭蹭的端到他跟前,放在旁邊的小幾子上。畫扇在門口杵著不動,林錦樓瞪了她一眼,畫扇唬了一跳,只好退了出去。
林錦樓把茗碗端起來吃了幾口放下。忽一拉香蘭的胳膊,剛想說:「這荷包給爺系上罷。」
香蘭一激靈,以為林錦樓要打她,立時摟住了他的胳膊,顫著聲音道:「大爺別生氣。」
林錦樓一怔,見香蘭眼圈紅紅的,面帶哀求之情,渾然不是當初梗著脖子跟他擰的神色,其實這般順服是他最願見著的,只是不知為何,他心裡卻歡喜不起來,反有股隱隱的怒意,他也不知道這股火是從哪來的,許是因著方才他偷聽見香蘭說的那番話?林錦樓不願多想,甩著胳膊,冷冷道:「放手,想讓爺揍你是麼?」
香蘭一抖,乖乖把手松開了,眼淚卻滾下來,也不敢伸手去擦。她是著實怕了林錦樓,這男人發怒起來真能要了她的命。林錦樓待她不壞,衣食住行皆是最好的,在外人面前也給她足夠體面,她不是不知道,只是這樣的日子她仍是戰戰兢兢的怕,怕林錦樓之威,怕日後生活無依,怕一生就這樣稀裡糊塗的混過去。如今她又回到京城,十幾年前她曾風光過,又沒落的地方。物是人非事事休。
有時她想,她這輩子若是個傻子,或是沒有上輩子的記憶就好了,沒心沒肺的過日子,倘若這樣,那林錦樓抬舉她,在她眼裡恐怕就是個天大的喜事,尋常的奴才丫鬟哪個有她的體面呢?真能喜滋滋的去當個姨娘,只怕日子就簡單多了。
可惜她不是,她眼裡揉不得沙子,為了自尊或是為了對日子的憧憬,她憑心裡一股韌勁兒,撐著自己過日子,跟自個兒說:「遲早災消難滿。」但心底里究竟是焦慮,帶著一絲悲苦滋味。
原本不願觸及的心事被這樁事勾了起來,香蘭越哭越厲害,小聲抽泣起來。
「你怎麼哭上了?爺還沒訓你了罷……你先別哭……你能耐了是罷?這是哭呢,跟爺叫板呢?趕緊把淚兒收了。」
香蘭用袖子拭淚,悄悄看了林錦樓一眼,見他的臉色不似方才那麼沈了,生怕她好了林錦樓再同她算賬,便嗚咽著說:「收,收不住……」
林錦樓見床上扔著塊帕子,便撿起來給香蘭擦臉,末了,把她拉到懷裡,拍了拍後背道:「你如今倒真長本事了,爺還沒說甚麼,你就先哭上了。行了,別哭了,我是惱你,可大妹、二妹在這兒,也沒想把你怎麼樣,屋裡還有親戚沒走,你哭成這樣像甚麼話?……你再把爺這身衣裳哭濕了,待會兒還得換。」
香蘭聽林錦樓說「沒想把她怎麼樣」,心裡便松快下來,用帕子抹了把臉,又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林錦樓一瞧見不由笑了,道:「瞧甚麼瞧?行了,把荷包給爺系上罷,前頭還有客。」
香蘭乖乖把林錦樓原先腰帶上的羊皮荷包解下來,把當中的去火的薄荷丸,打賞的銅錢和小銀錁子,各色零碎小物件倒出來,重新裝在新荷包里,系在腰帶上。
238 求醫
林錦樓忽然捏起她的下巴,道:「你……」
香蘭一顫,睜大眼睛看著他。
林錦樓又放了手,道:「算了,你去罷。」言罷便邁步出去了。
香蘭長長出了一口氣,身子一軟,歪坐在床上,一側臉,見畫扇在門口探頭探腦,便招手讓她進來,問道:「大姑奶奶她們如何了?」
畫扇道:「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還在東邊的屋裡,剛雪凝進去送茶和點心,這會子沒出來,因是跟姑奶奶們說話了。二奶奶方才已經走了。」
香蘭攏了攏頭髮,打起精神站起來道:「走罷,把人晾在那裡不合適。」
畫扇吞吞吐吐道:「姑娘,你眼睛……」說著搬過鏡匣,香蘭湊上前一看,只見雙眼已有些紅腫,一見便知是哭過了,忙命畫扇取了兩只銀勺來貼在眼睛上敷了一回,方才好些了,又用濕毛巾擦了臉,重新塗了膏子,方才去見客,不在話下。
卻說林錦樓出了二門,先回前頭書房寫了一封帖子,交與吉祥道:「明兒一早拿著去太醫院,請張世友張太醫過來。」說完自顧自將毛筆放在架子上,深深吐了口氣。
他在門口偷聽香蘭那番話,每一個字都聽得真真兒的。他知道,那女人心裡還有怨,他也頗不耐煩,可今兒香蘭的一番話卻讓他有些茅塞頓開,她說「有了身孕,肚子里孩子血脈相連,又如何忍心把孩子打掉。她定然掙扎了許久,最終不能狠心,又被家裡人覺察,方才回到戴家了」,由此可知,倘若這女人若有了孩子。便能把心安分下來了。他也納悶,如今他後院裡只有香蘭一個,日日耳鬢廝磨。只怕早就該有好消息了,只是至今無半分動靜。這太醫院的張世友乃是專門給後宮貴人們診脈安胎的。學問淵博,醫理極深,先前他給兒子捐官,就是求的他家老爺子的門路,請他過來給香蘭診一診,瞧瞧到底是哪兒的毛病兒,也讓他安心……或許。他忙過這兩人就帶香蘭去京郊的妙峰山去拜送子娘娘?
林錦樓摸下巴,想命人將康仕源喚來問一問這兩日行程,孰料一推門,見雙喜正在門口候著。見林錦樓來,忙道:「大爺,二姑爺吃猛了酒,這會子發作了,剛灌了一甕解酒湯。吐了出來,又用了醒酒湯,這會兒躺在炕上,您說這事……」
林錦樓忙過去看,進屋便聞得滿屋子酒氣。只見他二妹夫陶鴻勳正躺在床上,面色慘白,因吐出去了,精神頭尚好。林錦樓安慰幾句,命小廝取了粥與他吃。又歇了一時,陶鴻勳覺著好了便要告辭,林錦樓十分輓留,陶鴻勳便道:「明日還有公務,不敢久留,改日再登門叨擾。」林錦樓方才送客,末了又讓捎了一箱子從金陵帶的禮物走。
待林東綺夫婦走了,林東紈便也不好再久留,也起身告辭,回了林錦軒處。一進院子,只見尹姨娘正在樹蔭底下碾藥,遂上前道:「姨娘好端端的怎麼親自做這個,那些丫鬟們的?」
尹姨娘道:「這是你弟弟吃的藥,我親手碾了才放心。他前些日子小病了一場,幸而未把大症候勾起來,眼下吃著人參養榮丸。只是這些天晚上還睡不實,身上總冒虛汗,今兒請了大夫來看,說是陽虛腎虧,應是娶了媳婦鬧的,我方才還跟他媳婦兒說,不成這幾日就分房睡,他媳婦兒跟我說甚麼你猜猜?」學著譚氏的神色道,「‘這個事勞煩姨娘費心了,雖說如今正經長輩都不在身邊,可我也拿姨娘當長輩恭敬著,只是再怎麼說也是我們夫妻間的私事,姨娘往後少操心的好’。你聽聽!這是說我不是‘正經長輩’,分明不把我放眼裡了,這天底下還有這樣狂的新婦麼!可憐我活到這個年歲,本以為後半生有靠了,誰知又有這樣的兒媳,我的命也忒苦了!」說著淚便滴下來。
林東紈道:「她這個性子,姨娘就擔待些,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上回我來,姨娘不還誇新媳婦懂事,送了你一對兒金鐲子麼。我好容易家來一趟,姨娘也不問問我過得如何,我如今在夫家也艱難,大房鬧著要分家,二房四房都是有些本事的,五房最得寵,也能多得,只有我們三房,那爛泥扶不上牆的主兒壓根指望不上,窩囊廢一個,他兄弟給他灌點**湯就暈了。去年給他捐了官,也不肯好好做,反倒認識了些混賬朋友,勾著去賭。如今老爺子還能鎮著他,倘若真分家了,可怎麼過……我這心裡才是真的苦……」說著也落下淚來。
尹姨娘罵道:「都是秦氏那賤貨使壞,給你找這門親事,軒哥兒這媳婦兒也定是她的主意,攛掇給娶的,她就是讓我得不了好兒才肯乾休!」又拉了林東紈袖子道:「我的兒,你弟弟孱弱,萬不能動氣的,如今只有你能替我出頭,同我一道治治軒哥兒媳婦,如今她剛進門,倘若不將她拿捏住了,立好規矩,日後豈有我的立足之地?我知道,你素是有辦法的。」
林東紈正揩眼淚,手上一頓,心就涼了,冷笑道:「姨娘每每如此,眼裡只有二弟,我不是你肚子里爬出來的,姨娘只是受委屈時才想著我,讓我給你出頭,因此得罪了太太,如今向我大哥張嘴給夫君討個差事都沒臉。」言罷站起身就走,一摔簾子進了屋。她的貼身丫鬟秋葉忙跟進去,見林東紈立在門邊用手抹眼睛,便把帕子遞上前,小聲道:「姨娘就是這個性子,三奶奶何必跟她慪氣。」
林東紈用帕子拭淚道:「我知道,我心裡就是苦,好容易家來一趟,她噓寒問暖的話兒沒一句,看見奶娘抱著輝哥兒過去,也不問一問,滿心滿眼的都是二弟,還使喚我給她當黑臉兒。」
秋葉也不好十分相勸,只好說:「姨娘是將姑娘當自己人,才這樣說的。」又小聲道,「三奶奶別哭了,二爺跟軒二奶奶就在屋裡呢。」
林東紈又蘸了蘸眼角,把氣沈了下來。她這個性子素來是「牙掉和血吞」,縱有天大委屈也不肯在旁人跟前帶出一點兒。當年她到了議親的年紀,林長政本想將她嫁給本地富戶,她不肯,一心找個世家大族。她心裡清楚,富戶縱再有銀子,可世家望族的底氣卻是用銀子堆不起來的。她寧願穿著舊衣裳捧著破碗在光輝的牌匾底下喝稀粥,也不願穿新衣捧金碗在平淡門楣底下吃香喝辣。魯家雖說只維持個體面的花架子,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她不信憑自己聰明才幹,督促夫君上進,就沒有翻身的那一天,到時候再回家,讓家裡那些人都重新認得她!
只是待嫁了人,受了兩年的磨挫,她才發覺自己想得太過天真。公婆妯娌,叔伯丈夫,各個脾氣性情不同,十個人九條心,豈是她憑一己之力就能扭轉乾坤的。
只是她萬不肯承認自己當初錯了,她自己擇的路,即便是跪著也要走完。
如今她一面同陳香蘭交好,盼著她日後能在林錦樓跟前多說好話兒,一面又指望林錦軒身子骨爭氣些,明年下場考個功名,她也多幾分依仗。
林東紈進裡屋時,林錦軒歪在床上,譚氏剛服侍他吃過藥,這會子敞窗戶放藥氣,見林東紈進來,心裡還有些記恨方才她與林東綺護著香蘭讓自己沒臉的事,一掀簾子出去了,只命丫鬟去獻茶。
譚氏在西間獨自坐了一回,只覺著沒趣兒,渾身懶懶的,將針線拿來刺了幾針,又扔到一旁。今日她惹了一肚子氣,先是在香蘭那頭受了委屈,回來尹姨娘又絮絮叨叨跟她說,叫她跟林錦軒分房睡。這把她當成甚麼了!她是明媒正娶來的正頭奶奶,尹姨娘縱是林錦軒生母,可不過就是個妾,居然在她跟前拿大。之前她捧著哄著尹姨娘,也只不過看自己夫君的面子,倘若因此將她看成是個軟柿子,可就打錯了算盤!她其實好讓人相與的!
譚氏冷笑幾聲,灌了一盅茶。方才話里話外的意思都是她狐媚魘道,勾搭了林錦軒,讓他虧了身子,也不瞧瞧自己的兒子是甚麼貨色,見風就要吹倒的主兒,跟林錦樓壓根就不像親兄弟兩個。想到林錦樓,譚氏驟然面上一燙,方才她是正正撞到林錦樓懷裡去了,知道那胸膛如何寬闊堅硬,手臂如何健壯,還有那雙勾人的眼……
譚氏不敢再細想,暗暗啐了自己一口,拿手帕子扇了扇風,將臉上的燙扇下去些,可轉念又不禁想道:「都道我這大伯子是個積年招花惹草,慣細風情的人物兒,如今見了,果真如此,倒不知天底下有這樣的男人,跟我那些兄弟們不同,合該男子漢丈夫們都該這個頂天立地模樣。只可恨我沒福,倘若是個高門貴女,嫁了他,夫妻相諧,也是恩愛一場,如今只好嫁了林錦軒,他倒也是個溫情妥帖的人,只是這一身的病……唉……」
239 問藥
第二日清早,香蘭服侍林錦樓起床習武,後又回到床上眯了一回,直到靈清隔著簾子來叫,方才起了。洗漱完畢,小鵑捧出鏡匣文具給香蘭梳頭。此時已暮春時節,早上仍有涼意,香蘭覺著春衫太薄,外面又罩了一件梅蘭菊團繡半臂。
小鵑過來摸了兩把,羨慕道:「這料子真滑,上等綢子做出來衣裳就是不同,配上這繡的花樣子真是絕了。」
香蘭見左右無人,便低聲道:「這料子還剩下點,你省著點裁,還能做個比甲。喜歡這花樣子,回頭我畫給你。」
小鵑喜道:「當真?」搖著香蘭的胳膊道:「好奶奶,好姐姐,你最疼我了……你這衣服上的花樣子我不要,省得繡出來穿著招眼。奶奶要得空,就給我個簡單些的,折枝桃花也好,山水也好,繡起來省事,也不至於糟蹋這料子。」
香蘭連聲應了,見小鵑歡喜的模樣,不由微笑道:「這個月你做生日,找一天大爺不在,咱們幾個把門兒關起來,叫一桌好菜,好生熱鬧熱鬧。」
一語未了,林錦樓便擦著汗走了進來,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他徑自在香蘭身邊坐下來,捏起她下巴盯著她臉看了看,道:「方才說甚麼呢?笑得這麼高興。」見香蘭雙頰微紅,不由放低聲音道:「爺記著你當丫鬟時候,頭上簪朵蘭花,還照湖影兒,又笑又唱來著,你該多笑笑。」說著便要親上去。
香蘭不由羞紅臉,一面躲,一面去推林錦樓道:「大爺先去洗洗,一身的汗。」
小鵑見林錦樓眉眼間帶調笑纏綿之意,手腳麻利的獻了茶便溜了。
香蘭躲不過,到底讓林錦樓摟住親了一口。方才松開手道:「先別吃東西,茶也別喝,待會兒有大夫過來請脈。」
香蘭奇道:「大夫?我又沒生病。請大夫過來作甚?」
林錦樓道:「你總懷不上身子,爺找了個醫術高明的太醫給你瞧瞧。」
這一句把香蘭驚得魂不附體。忙說:「我……我沒病,我……」
林錦樓見她面色發白,還以為是香蘭怕自己嫌棄她不能生養,遂滿不在乎道:「怕甚麼,你自然是沒病的,找個大夫來瞧瞧,調養調養也是好事。」說著把丫鬟換進來準備盥洗之物。又對雪凝道:「你盯著她,別讓你們奶奶吃東西喝茶。」說著便去屏風後沐浴。
香蘭坐在外頭心神不寧,手攥著帕子,將要擰出汗來。
剛沐浴完。便聽外面有人回道:「張太醫來了。」林錦樓忙換過衣裳,將人請至廳中,寒暄已畢,便道:「今日邀老先生來,是來瞧瞧家中內眷的身子。」
張世友道:「不知所犯何疾?先前可否瞧過大夫?留下甚麼方子?」
林錦樓道:「我的一個愛妾。身子還健朗,只是久久無喜,也讓人煩憂。」
這一句話張世友心中便有數了,達官貴人家裡不乏求嗣問藥的,只大多是正頭太太奶奶們悄悄來請。這般給小妾看病的倒是頭一遭,張世友暗暗驚奇,面上不帶分毫。待進了居室,只見屋裡三四個丫鬟,皆是穿紅戴綠綾羅綢緞,擺出去都比等閒小姐體面,單有一美人,坐在床上,形容甚美,張世友心中盤算。自己三十年出入王孫貴族豪門之家,所見婦人者,及得上這般顏色的屈指可數,心中便恍然為何林錦樓單要為她瞧病了。遂對林錦樓道:「這就是府上的奶奶了?」
林錦樓道:「正是,勞煩老先生看脈。」
丫鬟們捧過大引枕,香蘭只得拉起袖口,露出脈,張世友先按在右手脈上,細細診了一回,又請左手脈,問了日常飲食等,方才起身道:「出去坐罷。」
待到大廳上,有婆子奉茶,張世友捧起來吃了兩口,林錦樓道:「老先生,您瞧她這身子……」
張世友道:「我看府上奶奶的脈息,左脈沈澀,右脈無神,心氣虛弱,血虧氣滯……」
林錦樓不耐煩聽張世友背醫書,便打斷道:「勞煩老先生明說,她這身子生養可否有礙?」
張世友笑道:「不礙得,需要仔細調養,老朽開個方子,吃幾副好生調養,府上不缺銀子,只管用好藥來抓,行房上也需有些計較,剛用藥頭兩個月不可太頻。幸而府上奶奶年紀輕,快則三月,慢至半年,也就調養過來了,生養無礙。」
林錦樓笑道:「這便好,吃甚麼好藥都無礙。」心知這張世友是慣見這類症候的,疑難雜症見過不少,如此說無礙,那便是真的無礙,臉上不由帶了笑意出來。
張世友道:「只是這位姨奶奶思慮太過,唯恐傷肝,老朽再開一劑疏肝的方子,平日里也需多保養罷了。」言罷提筆在紙上刷刷點點寫了兩張方子,又囑咐林錦樓一回。
林錦樓心裡舒暢,摸一封厚厚的紅包,道:「區區心意不成敬意,日後免不了再勞頓老先生上門。」
張世友伸手一掂,只覺沈得壓手,從善如流的收了,只笑道:「林將軍客氣了。」
正此時,書染進來添茶,對林錦樓使眼色,林錦樓會意,藉故出來,書染低聲道:「大爺,尹姨娘過來,說二爺今天一早精神不振,聽說大爺請了太醫過來,想請太醫過去給瞧瞧。」
林錦樓便同張世友說了,命婆子領著大夫去,把方子看了一回,見皆是養榮補虛之物,便把書染叫來,把方子遞與她道:「京城裡有家裡一間藥材鋪子,按這方子,抓十副上好的來,家裡的鋪子若沒有成色好的,就去外頭買。」頓了頓又道:「讓徐福親自去辦這件事,回來煎好了給香蘭吃,要親自看她吃了才成。」
書染道:「我方才進來添茶,大夫說的話聽進幾句,有些話也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錦樓道:「你說。」
書染道:「香蘭雖是個溫柔的好性兒,見人也常掛著笑,可內裡是個極剛強的,她心細,會猜度,這樣多思的秉性也怪道肝上郁了,依我說,大爺不如帶她出去散散,看看景致也好,說說笑笑也好,京城裡也有不少跟咱們交好的人家,讓奶奶去走動走動,交幾個知心朋友,多說說話兒也就好了。我們雖跟奶奶好,可一則是僕婦下人,總有不妥帖的地方,二則奶奶心思跟旁人不同,我們有時候也不能知情知意的。我看昨日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跟奶奶很相得,可她二人也不好總往家來的。」
林錦樓點點頭,道:「爺知道了,你去罷,好生伺候你奶奶,爺記著你的功勞。」
書染要的就是這麼一句,滿面掛著笑,拿著方子出去了。
林錦樓復又回到房裡,見香蘭正心神不寧的坐在那兒,便上前摟了道:「安住你的心,太醫說了,你這個不叫病兒,養幾日,保准生個胖小子。」
香蘭勉強勾了勾嘴角,心裡卻焦慮萬分,眼下她還在熬日子,又怎好再有個孩子?
林錦樓見她呆愣愣的,便拍了拍香蘭的小手,道:「過兩日魯家老爺子做壽,給爺下了帖子,總是一家姻親該打個照面,你也一同去,多結交結交,看看戲甚麼的,散散心也好。」魯老爺子做壽,他本想打發人送些表禮過去算了,只是林東紈臨行前,殷勤邀他去,聽說林東紈在婆家也非過得順意,終歸是一家親人,林錦樓便打算親自去拜壽,給他大妹撐撐腰。方才聽書染說了這一番話,便打算連香蘭也帶上。魯家有林東紈在,也不會讓香蘭吃了虧。
香蘭心裡亂糟糟的,林錦樓說了甚麼也都胡亂答應著,忽有婆子來報,說張太醫給林錦軒看過了病,這就告辭了,林錦樓免不了去相送,又對香蘭道:「二弟又鬧病,咱們不知道也罷了,這一遭既知道了,你去倉庫看看有甚麼合適的送過去,替爺去看看,爺待會兒還要出去辦事,不親自去了。」
香蘭只得答應,找書染要過倉庫的鑰匙,打開一瞧,只見裡面只是些大件的玩器,有些尺頭、布料,藥材只是些殘渣。書染道:「因京里不常住,東西就少,藥材怕放壞了,也怕串了藥性,有些就拿到家裡藥材鋪子去了。」
香蘭翻了翻尺頭,便對書染道:「細布還好,只是這些綾羅綢緞,放時間長了只怕不鮮亮,也霉壞了。」
書染道:「好的料子都帶回金陵了,倉庫里都是剩下的,雖說不如蘇杭的綢緞,可這些號稱‘京綢’,也是有些名氣的,奶奶看哪個好只管挑去。」
香蘭想到上回同譚氏鬧得不歡而散,兼她又是個好修飾之人,存了和解的心思,便挑了匹石榴紅的尺頭。香蘭回去命小廚房做了一盞燕窩湯,書染裝在食盒里提著,同香蘭一道去了林錦軒住的康福居。
一進院子,只見有個穿著蟹殼青比甲的丫鬟蹲在屋檐下守著小泥爐子熬藥,手上拿了一柄團扇在扇,香蘭看了一眼,不曾留意,邁步要往屋內走,只聽譚氏的聲音從窗戶傳出道:「藥呢?怎還沒好?難不成出去瘋了,沒聽見二爺咳嗽?」
240 晚歸
那丫鬟忙道:「再熬一時就得了。」譚氏嘟囔了兩句,顯是心有不滿。香蘭不由多看了那丫鬟一眼,書染附耳道:「這丫鬟叫茜羅,打小服侍二爺,原本在二爺房裡最得體面,只是二奶奶進了門就不大容得下她……這不給攆出來煎藥了。」
香蘭聽了這話又忍不住去看,只見那丫鬟十六七歲年紀,生得纖柔,杏眼桃腮,確乎有幾分人品,瞧著跟旁的丫鬟不同,只是穿著半舊衣裳蹲在爐子旁,臉被火熏得紅撲撲的,額上冒了一層細汗。那丫鬟拿帕子墊著砂鍋柄,將藥小心倒在小瓷碗里,忽聽譚氏一聲呵斥道:「還不快著點!」
茜羅一驚,手歪了歪,藥汁子正燙在手腕上紅了一片,只忍著疼,胡亂用帕子擦了擦,端著藥進去了。香蘭見她這副形容,便想起自己當初給曹麗環當丫頭時的情形,心裡不由憐憫起來,提了裙子進屋,聽見譚氏正罵茜羅:「笨手笨腳,這點子小事都做不好,留著你是吃閒飯的?」譚氏見香蘭她們進來,不由住了嘴,命茜羅上茶,站起來道:「你們怎麼過來了?」
香蘭含笑道:「大爺聽說二爺病了,放心不下,讓我們過來看看。」指了指提籃,「這裡頭是新熬的一盞燕窩,裡頭添了藥材,趁藥性沒散,讓二爺好歹用點。」又把懷裡的尺頭遞與譚氏道,「這料子你拿去,裁條裙子穿,大姑奶奶回來時說如今京裡頭最時興石榴紅的裙子。」
譚氏把尺頭接過來一看,只見光絲柔滑。顏色鮮亮,臉上便帶出了笑,說:「喲,這是京綢罷?這樣的好料子,你自己留著多好。」
香蘭笑道:「我還有呢。」
譚氏正是好顏色的年紀,好衣裳有幾件,卻也不多,她早就想做條紅裙。只是嫌外頭買來的顏色不正,可上等的綢緞都要三四兩銀子,她覺著肉疼,兼她又是新婦,還不好找婆家討要,如今得了這尺頭便了卻了心願,故也不推辭。命丫鬟去把這料子收了,對香蘭也多了些笑模樣,只是見她神薩哈功能穿的半臂,料子比給她的京綢好了不止一分,心中又不悅,暗暗覺著香蘭小氣。
兩人說了一回林錦軒的病,譚氏只嘆道:「二爺這樣年輕身子骨就不結實。也不知日後是不是能長遠……」說著眼眶就紅了。
香蘭安慰道:「好生保養,林家多貴的藥都吃得起,我看二爺也沒甚大病,不過小毛病不斷,得了又好得慢些罷了,日後再請兩個好大夫瞧瞧。」
譚氏只是搖頭,林錦軒昨日咳嗽了半宿,熬得她也沒睡好,這樣日子下去,她不是守寡便是守活寡。終歸都是春閨寂寞,屋子里永遠一股藥氣,壓得她胸口發悶。如今她剛嫁進來就已覺著熬人,真不知日後長長久久的歲月該怎麼過。只是這話她羞於說出口,且香蘭只是同她泛泛而交。口中道:「其實你是有些福氣的,大爺身子健朗,又有權勢。」
香蘭淡淡一笑:「甚麼福氣,不過是個小妾。今日大爺還愛寵,便得兩分風光,可‘千里宴席終須散’,只聞新人笑了。不聞舊人哭,日後還指不定怎樣。」
譚氏見香蘭一身光鮮,原還有幾分嫉妒,聽了這番話心裡舒坦了些,衝口而出道:「都說美人遲暮,這話也是有些道理的。」
書染在一旁聽得直皺眉,香蘭臉上仍笑得淡淡的,並不吭聲。
譚氏說出去了才發覺話說得衝了,有些訕訕的,見香蘭臉上沒帶出一點,徬彿沒聽見似的,這才放了心。
書染道:「不早了,我們先告辭了。」香蘭從善如流的站起來辭別,待出了院子,書染低聲道:「二奶奶嘴也沒個把門兒的,甚麼都往外扔。虧得還是文官家裡出身,奶奶的款兒擺了十足,可說話句句跟刀子似的,也不知留些口德。」
香蘭道:「她到底年紀輕,又嫁了這樣一個體弱多病的丈夫,心裡有不痛快也是人之常情,逮住咱們撒兩句邪火罷。也不知二爺身子日後能如何,二奶奶其實也是可憐人。」倘若譚氏是那等老實本分的也就罷了,可香蘭今天見她那身穿戴,妃色芍藥花通袖襖兒,水綠的裙兒,發髻綰得高高的,臉上脂光粉艷——如今她丈夫病了,她還有心情修飾容貌,顯見是個心思極活絡,也極愛俏風騷之人。林錦軒這樣的身子,顯是不能同她挑弄風月的……想到此處,香蘭搖了搖頭道:「譚氏若不能調伏性情脾氣,日後也有得她熬。」
回了院子,藥已經抓來了,書染忙命靈素去煎藥,煎好晾溫,親眼盯著香蘭服用。香蘭百般不願,也只得直著脖子咽了,忍不住心焦,只覺得若是懷了林錦樓的子嗣,這輩子真個兒就只能當人小老婆了,難不成她能狠心,不要這孩子,日後只自己一個人掙出戶去麼?若帶著孩子走,那只有偷溜這一條路,可自己還有日漸年邁的父母,跑能跑到哪兒去?香蘭一直窩在暖閣里沒精打採的,臉衝著牆壁躺著,胡思亂想著便睡著了。
一覺醒來已是華燈初上,香蘭坐起來,頭蒙蒙的,不知今夕何夕。靈清正守在炕邊做針線,見香蘭醒了便放下活計道:「奶奶醒了,吃茶不吃?大爺晚上應酬,讓雙喜回來送信兒,說不回來吃,奶奶晚上要用甚麼?」
香蘭擦了一把臉,清醒了些,一面穿衣下地,一面道:「素淡些,炒兩個青菜,昨兒有個百菌湯不錯。」靈清便打發小丫頭去廚房要菜。
待用過飯,香蘭對著棋譜獨自下殘棋消遣的時候,忽一下子想開了,事情已然如此,便隨它去,她如今一籌莫展,也只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再如何心焦也只是折磨自己而已。想到這一層,香蘭便命畫扇收了棋,和丫鬟們說了幾句閒話,便鋪床睡了。
半夢半醒間,只聽外面有說話聲,緊接著幔帳被掀開,林錦樓跌跌撞撞的坐在炕上,胡亂脫了衣裳扔在地上,拉開被子躺下來,一股濃烈的酒氣便撲鼻而來。
香蘭半坐起來,探過身子,本想將床幔掀了,讓值夜的丫鬟端醒酒湯和熱茶,再擰熱毛巾來,可離林錦樓近了,發覺他身上不止酒氣,還有一股子脂粉膩香,一聞便知他方才定是風流快活去了。香蘭兩道秀長的眉微微蹙了起來,低頭去看,只見林錦樓合著雙目,躺著一動不動。一愣神的功夫,林錦樓忽伸了手臂一把將她扯到懷裡。香蘭忙掙扎起來,林錦樓翻身壓上去,口中咕噥道:「你折騰甚麼呢?」
香蘭咬著嘴唇別開臉,林錦樓不顧她躲閃,在她唇上親了一口,香蘭側過身面衝著牆壁,林錦樓便貼在她身後,胳膊橫在她身上,臉扎在香蘭頭髮里。香蘭一動也不動,僵著身子直挺挺躺著,想到林錦樓若是同旁的女子歡好過,這會兒春興未消,再來找她,便覺著有股說不出的難堪和辛酸。她靜靜等了片刻,想悄悄把林錦樓的胳膊挪開,她剛動一動,便聽林錦樓懶洋洋道:「別動了。」
香蘭已覺出林錦樓有力的大腿間,那話兒已硬起來戳著她的臀,登時不敢再動。林錦樓素來隨心所欲,若起了興兒,房事上便沒個饜足,香蘭生怕他又動了淫念。今晚的情形讓她格外難忍,又怕惹了林錦樓不悅再生出甚麼事端。她便靜靜的躺著,心裡頭想著她畫了一半的畫,下了一半的棋,做了一半的針線,零零碎碎的又想她在寺廟的日子,還有她前世隨爹娘到世交故友家中做客,去逛個極精緻漂亮的園子,好像那園子是魯家的,也好像是陸家的,當時她年紀還小,頭上總兩個角,拿了一枝桃花去逗弄湖裡頭的魚,然後奶娘連忙把她抱走了……前世的事太久遠了,遠得她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夢。
香蘭胡思亂想著不知何時睡著了。第二日再醒來時卻發覺自己正扎在林錦樓懷裡,他敞著懷,露著健碩的胸膛,正起伏著呼吸,似是睡得很熟,另一手仍環在她腰上。幔帳外有極細微的腳步聲,雪凝低聲問:「叫不叫起?」往常這個時候林錦樓該起來練武打拳了。
靈清遲疑道:「昨晚上大爺酒吃多了,回來得晚……」說著側耳聽了聽,聽見裡頭林錦樓淺淺的小呼嚕,便道:「大爺還沒醒呢……要不去問問書染姐姐?」
二人便商量著去了。
香蘭輕輕坐了起來,披了衣裳,小心翼翼的掀幔帳,穿了鞋子下床,正巧書染領了人進來,見香蘭比往日里起得早,忙讓丫鬟們去伺候,見林錦樓睡得香甜,便同香蘭商量道:「大爺昨日回來晚,今兒讓他多睡一回,辰時再叫起?」心中暗道,昨晚上大爺回來時喝得腿都站不穩了,喝瞭解酒湯吐了一回,還踉踉蹌蹌的,楚家公子生怕他騎馬摔了,特地把自己乘的轎給大爺送他回來。往常這情形,大爺早就在外頭宿了,京城裡最當紅的姑娘都沒留住大爺的腿,大爺又找大夫給她瞧病生養子嗣,嘖,這陳香蘭真是上輩子做了好夢。
241 遇故(一)
香蘭道:「那讓大爺再睡會兒。」 整個院子都是圍著林錦樓打轉,他還睡著,小廚房的飯便要晚些在做,前頭伺候弓箭習武的侍衛也早早的散了。香蘭先用了兩塊點心,喝湯的時候,林錦樓醒了過來,起床便揉腦袋嚷頭疼,用熱面巾擦過面,又灌了一碗醒酒湯,便屏風後沐浴,喚了吉祥、雙喜進來按摩揉捏。待沐浴完,林錦樓只吃了塊面點,喝了兩口湯,胃口不開,覺得渾身不自在,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汗,方才好過了。
進屋時看見香蘭正提著筆寫字,便自顧自在椅上坐了,裸著上身,一面用熱毛巾擦身上的汗,一面道:「大早晨的,在寫甚麼?」
「家信,我爹娘說,等到了京城,就捎信回家報個平安。臨走時我娘感了風寒,犯咳嗽,也不知好了沒有,怪讓人牽腸掛肚的。」
「哦,這個你放心,臨走時爺留帖子給齊先生了,讓請濟安堂的羅神醫去給你娘看病,他是金陵城裡數得著的大夫了,家裡頭的平安脈都是他請的。」
「我知道……謝謝大爺……」
林錦樓看著香蘭放下筆,有些靦腆的模樣,不由低低笑出聲來:「你跟爺還那麼客氣,你少氣我,少犯擰,比甚麼都強。」
香蘭暗自翻了個白眼,不吭聲,又低頭去寫信。
小鵑奉上熱茶,林錦樓吃了一口,又問道:「吃藥了麼?」
「……吃了。」
「張太醫說了,那藥不能斷。」林錦樓揚聲問書染,「你們奶奶的藥要盯住了,接連不斷的讓她用。」
書染正在外面理箱子,忙進來道:「回大爺話,天天看著。藥材都買得最好的,靈素親自看爐子熬藥來著。」
林錦樓點點頭,又不說話了。只盯著香蘭的側影出神,把茗碗放下道:「待會兒收拾收拾。跟爺出去一趟。」
「幹甚麼去?」
「魯家老爺子做整壽,魯家要大辦一場。別看魯家這一輩沒出甚麼像樣的,只那老爺子健在,離‘樹倒猢猻散’還遠著。他是我爹同年,又是大妹的親家,既下了帖子,總要去瞧瞧。」
香蘭一聽就皺眉。她如今身份尷尬,實在不想去湊這個熱鬧,道:「……我能不能不去?我誰都不認識,去了也沒趣兒。況且都是各府的太太、奶奶們,我去了也不像……再說,再說我這兩天身上也不大爽利……」
「不認識的見了面不就認識了?今兒你必須去。」
「……」
「就這樣。書染,晚上給你們奶奶好生打扮打扮,穿得寒酸了是栽爺的面子。」
香蘭默默的攥著筆。寫了一半的家信忽然不知該如何下筆了,只是盯著信箋愣愣的,良久嘆了口氣。
卻說康福居里,林錦軒在院子里曬了一回太陽,看了半卷書便乏了。譚氏服侍他睡下,閒閒著無事可做,便帶了小丫鬟針兒找香蘭閒話。剛從側門跨進院子,便見林錦樓從屋中走出來。譚氏連忙避到門後,又忍不住伸脖去看,只見穿著銀灰底子孔雀藍雲紋直綴,腰間系著八寶福祿壽腰帶,腳上蹬著朝靴,頭上的發也由一頂金絲紗冠束了,襯著寬肩闊背,真個兒是英姿勃發。他在二門處停下來,有個年輕公子正在門前候著,見林錦樓忙抱拳拱手迎上前,滿面掛著殷勤笑意。
林錦樓只微微含笑,意態從容,極優雅的走上前寒暄熱絡,徬彿天生高高在上,就該被人捧著奉迎。
針兒探頭看了一回,不由驚道:「哎喲,大爺頭上戴的是金絲紗冠?聽說金絲冠不到三品的官兒是戴不得的。虧得大爺年紀輕輕就這個品級,就算這一輩子都不再晉一級,也算是活夠了。」看譚氏攥著帕子定定瞧著,又小聲道:「我看二爺身子骨孱弱,但凡科舉的,光下場那三天都要去半條命,不如跟大爺說說,先捐個官做,填個肥缺兒,日後咱們也有個倚仗?」
譚氏看著林錦樓心裡正不知是何滋味,針兒這一提,正讓她想起自己病歪歪的丈夫,不由心裡煩惱,呵斥道:「再說打嘴!誰讓你有的沒的嚼蛆!」
針兒知道譚氏脾氣急,但「雷音大,雨聲小」,故也不害怕,臉上還笑嘻嘻的。
此時香蘭扶著小鵑從屋裡出來,頭上珠翠環繞,最乍眼的是一對兒赤金點翠鑲寶的雙蝶花鈿,蝶翅薄如蟬翼,插在發髻間,輕輕顫動,誰見了都不免多瞧幾眼。她頸上戴了赤金瓔珞圈,手上各套三對兒鐲子,身上穿著杏子黃滿繡玉蘭花的春衫,藕荷色妝花裙兒,襯得腰肢纖細,盈盈不堪一握。遠遠看著,徬彿畫兒上走下來似的。丫鬟僕婦前後簇擁著,一出垂花門就上了轎。
譚氏見了,便對針兒道:「去問問,大爺和姨奶奶去哪兒。」
針兒去了,片刻回來道:「大姑奶奶的公爹做壽,大爺帶著姨奶奶賀壽去了。」
譚氏愣了,盯著牆角的薔薇站了一時,良久悵然道:「哦,原來是賀壽去了……」魯家老爺子魯貴誼做壽這檔子事她是知曉的,只是上回林東紈提起並無十分邀請,她想著林錦軒身子不好,她自己又是新嫁之人,不好拋頭露面,便不去湊熱鬧。但今日見林錦樓帶著香蘭去,心裡卻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其實林錦軒同林東紈才是一胞所生的親姐弟,倘若林錦軒爭氣些,自己也能盛裝打扮,風光的跟著去......
針兒見譚氏盯著牆上開敗的荼蘼發愣,便喚道:「二奶奶,二奶奶?別站陰涼地裡,咱們回罷。」
譚氏方才攏了攏袖子,扶著針兒慢慢走了回去。
話說香蘭乘了轎往魯家去,那轎子極大,小鵑隨她也坐在轎內,時不時幫她整整衣裳和首飾。如今春菱不在,香蘭又信重小鵑,房裡的丫鬟們便隱隱以小鵑馬首是瞻,偏小鵑又是憊懶性子,除了每日給香蘭梳頭,凡事皆撒手不管的,虧得雪凝不愛惹事,靈清、靈素新來,畫扇年紀還小,故而小鵑也未招太多埋怨。
香蘭只閉了眼靠在軟墊上,忽覺轎子一停,前面有熙熙攘攘的聲音,不由睜開眼。小鵑立時乖覺道:「我去看。」說著便要下轎。香蘭一拉她袖子,道:「別跟猴兒似的,你這樣下去被人瞧見不好,讓桂圓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小鵑剛要掀簾子叫人,桂圓就到了,半彎著腰恭敬道:「前頭戴家的馬車把衚衕堵了,要等他們過了才成。」
香蘭聽了便將簾子掀開一道縫,展眼一望,前頭果然堵了幾輛馬車,領頭有個騎馬的年輕公子,十六七歲年紀,錦衣華服,生得唇紅齒白,目若點漆,舉止輕佻,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跑,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真是好一個俊逸的小郎君兒。
桂圓順著香蘭目光一掃,立時道:「奶奶,您看的那位是戴家三公子戴蓉,他有個好生厲害的婆娘。」
香蘭看桂圓神神秘秘的模樣,不由笑了起來,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桂圓忙打起精神道:「京里的人都知道,戴三奶奶抓花了戴三爺小妾的臉。」 桂圓本鮮少在香蘭跟前露臉,香蘭打發他出去跑腿,也多是讓丫鬟吩咐,這廂聽問他話,連忙搜腸刮肚的想再說幾句,無奈當日是雙喜同幾個小廝說起這樁事,他只聽了一耳朵,如今便後悔當日沒多聽上幾句。他想了半天,方才說了一句道:「戴三公子曾經下帖子請大爺去吃酒,大爺沒搭理過他。」
香蘭點了點頭,把簾子放了下來,暗想道,戴家如今不過三流官宦之家,林錦樓瞧不上也尋常,眼瞧著這戴蓉就是個風流胚巴巴的給林錦樓送帖子,可知這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轉念又想起林錦樓昨晚上那一身脂粉香,香蘭不由輕輕哼了一聲。
香蘭又等了一時,方才進了魯家,才下轎,便看見旁邊停了一輛馬車,僕婦們打著簾子,先從上頭跳下兩個丫鬟,小心翼翼扶著個年輕婦人下來,生得略有些高壯,瓜子臉,濃眉大眼,含著七分春威;一張大嘴,卻顯得十分嫵媚。此人正是戴家三奶奶焦氏。
焦氏只見個容貌甚美,氣度不俗的女子正看著她,看穿戴便已十分不凡,以為香蘭是哪個王孫貴胄家的內眷,連忙對香蘭點頭微笑。
香蘭也笑著點了點頭。
焦氏又轉過身,同那兩個丫鬟又扶出一位貴婦出來。但見此人頭戴五鳳朝陽大鳳釵,脖上明晃晃的盤龍金項圈,掛著碧玉鎖,穿著件洋紅銀絲團繡牡丹褙子,淺緋色雙喜臨門暗地織金褶裙,豐容靚飾奪人眼目,她一下車,周遭一乾女子皆成了陪襯。焦氏恭恭敬敬喚道:「太太。」
那婦人手上搖著一柄白緞繡孔雀松樹紈扇,在懷裡輕輕扇著,嘴角微微勾起,美目流盼間忽瞧見香蘭,頓時手上一頓,嘴角上的笑也跟著僵住了。
香蘭睜大了一雙明眸,這婦人不是別人,正是趙月嬋!
242 遇故(二)
四目相對,趙月嬋直是目瞪口呆。
她覺著自己是花了眼了,或是認錯了人。眼前這女子一身貴婦打扮,氣派十足,如同神仙妃子,竟然是……竟然是當年那個縮手縮腳任她打罵的小丫鬟陳香蘭?
可那張臉蛋分明沒錯。這樣的顏色,百里都難挑出個一來,讓人觀之難忘。如今她五官張開了,愈發的艷麗了。
香蘭心頭一陣狂跳,曹麗環和趙月嬋乃是她初入林家時的噩夢,前者早已殞命,後者也從她日子里消逝,可今日相逢,香蘭方才發覺趙月嬋在她心中頗留了些陰霾,讓她見到此人便心驚肉跳,避之不及。
小鵑也駭了一跳,伸手就抓緊了香蘭的袖子。
香蘭回過神,看見小鵑略帶驚慌的臉色,反倒鎮定下來。是了,趙月嬋已同林錦樓和離,從此不是林家大奶奶,自己也再不必看她臉色,又何必怕她來著?想到這一層,香蘭笑了起來,挺直了腰和頸,略微矜持的對趙月嬋點頭致意,接著便將臉扭到另一側去了。
焦氏小聲道:「這人誰啊?瞧著眼生。」
魯家有個婆子道:「不知道,她是跟著金陵林家的來的,許是林家大爺的內眷?」
趙月嬋臉色變了變。
忽聽垂花門處又一陣喧嘩,有個清脆的女聲傳來道:「你們笨手笨腳的,讓夫君過來扶我。」
接著又有人笑道:「喲,表妹,都當了娘的人了還這樣大脾氣,也就奕飛這樣的謙謙君子,換二一個人都不受你這小姑奶奶性子。」
香蘭恍惚間聽到「奕飛」兩字,猛回頭往垂花門處看,門口停了一輛馬車。有個頎長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站著,是她萬萬都不會錯認的宋柯,還有一人。比宋柯高壯魁梧些,穿一身銀灰孔雀藍的華服。一面說話一面往內院裡瞧,目光跟她相撞,帶著些意味深長,忽然對她展顏一笑。正是林錦樓。
林錦樓越過香蘭又瞧見了趙月嬋,不由一怔,趙月嬋驟然捏緊了扇柄,卻見林錦樓又漫不經心的移開目光。徬彿沒瞧見她這人似的。
趙月嬋不由面色雪白。
從馬車簾子里伸出一隻戴著赤金雙喜戒指的手,微微撩開簾子,鄭靜嫻看見林錦樓,不由「撲哧」笑了起來。親熱道:「我還當誰呢,一口一個‘表妹’的在這兒認親,原來還真的是表哥。大表哥,聽說你近來升官又發財,有甚麼好事兒可要想著我們家宋郎。」
林錦樓哈哈笑了起來。宋柯臉上仍掛著和煦的笑,對林錦樓拱手道:「這是內人故意埋汰我,取笑來著,鷹揚兄可不要當真。」
林錦樓在宋柯肩上拍了一記,含笑道:「都是親戚。有好事自然是緊著自家人,無論表妹說不說,都理應如此的,奕飛又何必這樣客氣。」
宋柯只笑了笑,並不說話,鄭靜嫻已從車里伸了手出來,宋柯只得將她扶出了馬車。
鄭靜嫻頭上綰了個極簡的婦人髻,綴著翠鈿、珠花、福字金簪兒,不見滴珠步搖等繁瑣裝扮,身上穿了簇新的三廂領袖秋香色盤金五色團花刺繡襖兒,下頭是一條水紅妝緞裙兒,腰間緊緊束著一條長穗宮縧,腳上竟蹬著一雙緞面小靴。她本就潑辣高挑,這一打扮又新巧又時興,更添三分英氣,十分生彩,一時之間比那些比她生得好的小姐奶奶們更搶風頭。
林錦樓余光瞥見香蘭轉身欲走,便對鄭靜嫻道:「正巧,哥哥今日帶了小嫂子來,引見你們認識認識。」言罷側過身,對香蘭招手道:「你過來。」
香蘭瞬間臉色煞白,想裝聽不見,只聽林錦樓在她背後揚聲道:「說你呢,爺讓你過來!」不容置疑。
小鵑回過頭,見林錦樓面色陰寒了,嚇得去拽香蘭的袖子,小聲道:「奶奶,大爺叫您呢......那個,那個好漢不吃眼前虧……」
香蘭勉強轉過身,低著頭,慢慢的蹭了過去。她撩起眼皮,宋柯正站在林錦樓身邊,穿著墨綠緙絲的緞子直綴,腰間束著簇新的八寶鑲螺鈿寶石的腰帶,頭上只束巾,未戴冠,英俊儒雅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是香蘭熟悉的模樣,卻又有些陌生。他身邊站著鄭靜嫻,氣勢凌人,玫瑰花一樣鮮艷耀眼。
待香蘭走進了些,宋柯臉上的笑意便淡了,漸漸地,嘴角如同凍住了一般,整張臉便肅起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香蘭。
林錦樓瞥了宋柯一眼,徬彿沒瞧見他臉色似的,拉著香蘭的胳膊,將她拉到近前,笑得春風得意,對鄭靜嫻道:「這是你小嫂子,她膽兒小,沒怎麼出過門,待會兒你多看顧著些,可別讓她給旁人欺負了。」
鄭靜嫻看了香蘭一眼,不由一怔,顯是認出了她,飛快的看了宋柯一眼,見丈夫有些失魂落魄的,不由皺了眉,面上仍堆著笑,對林錦樓意有所指道:「瞧表哥說的,這麼寶貝她怎麼還帶出來?合該放屋裡頭藏嚴了,甭叫別人看見,怎麼反倒讓我護著她?」
林錦樓笑了:「誰不知道顯國公家的鄭小姐是脂粉堆里的英雄,賽得過當年穆桂英,巾幗不讓鬚眉的角色,不托你看著托誰看著?」
鄭靜嫻白了林錦樓一眼道:「大表哥,您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呢?說得我跟母老虎似的。」
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宋柯始終不曾說話。香蘭只低著頭盯著腰上系著的絲縧,覺著此刻分外難堪難熬。她微微往上看,便瞧見宋柯放在身側的手已攥成了拳,微微泛白。她鼓足勇氣抬起頭,宋柯正緊緊盯著她,秀長的雙眼目光閃動,情緒莫名。
林錦樓笑道:「從小你就是個野丫頭,如今是不是母老虎這要問奕飛,可我們家小香蘭膽子可是極小的,你可別嚇著她。」頓了頓道:「你們家的大哥兒沒抱來?我還沒瞧過那孩子,聽說是個俊小子。」
宋柯方才開口道:「孩子年紀還小。見不得風,便留在家中了。鷹揚兄周到,送的表禮已經收著了。去年我妹子出嫁。鷹揚兄還特地備了禮,小弟在此謝過。」說著又拱手道謝。再不看香蘭一眼。
鄭靜嫻滿口裡笑道:「宋郎就是這個客氣的性兒,如今他在翰林院裡出息著呢,好些折子都從他手裡頭過,上峰贊過他不止一兩次了,有意提他一提。」驕傲之色溢於言表。
宋柯臉色泛紅,顯是覺著難為情,低聲對鄭靜嫻道:「夫人……」意為讓鄭靜嫻少說兩句。他在翰林院固然有幾分風光。可哪裡及得上林錦樓這等手握實權的,如今一提,反倒讓他覺著難堪。
鄭靜嫻笑道:「你又羞甚麼,好就是好。爹爹還贊你好幾遭呢。」
林錦樓含笑道:「這當文官兒的可比我們這等舞槍弄棒的來得強,聖上歷來重文輕武,奕飛年少有為,壽姐兒,你可找了個好夫君。」「壽姐兒」是鄭靜嫻乳名。小時她體弱多病,韋氏唯恐她命不長,這才取了個「壽」字,寓意延年益壽。如今這乳名讓林錦樓喚出來,倒是十足的透著親近了。
這話也正說在鄭靜嫻心坎上。她不由用袖子掩著口笑了兩聲,眼睛溜過去看了香蘭一眼,間或又看了一眼,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陳香蘭同宋柯之間的事她最清楚不過,但隔了這麼遠的路,又隔了這樣長的時間,陳香蘭這人早就讓她扔到腦後去了,只留下個模糊的影兒。
可今日忽然間撞上,昔日里那模糊的影兒驟然鮮亮起來。這陳香蘭當真絕色,不光是臉,渾身上下透出的氣度都讓人瞧著心折,又冷又淡又靜,人如其名,就好似一朵清幽的蘭花,不食人間煙火。讓她不自覺生出兩分嫉妒之心。
鄭靜嫻似笑非笑對林錦樓道:「這小嫂子比先前你那個嵐姨娘生得美,比那個原先妖裡妖氣的嫂子也強百倍,大表哥還是好眼光。」
林錦樓只笑著對宋柯道:「瞧瞧,好一張甜嘴,我剛誇她找了個好老公,她就這樣誇起我來了。」
宋柯聽了林錦樓這話卻忽然笑了,盯著林錦樓的臉,淡淡道:「她說得是這個理兒,鷹揚兄果真好眼光。」
林錦樓在宋柯的肩上拍了拍,彎著嘴角笑道:「依我說,還是你更有眼光,壽姐兒這樣的媳婦兒,你小子是燒了高香才娶著的。」
鄭靜嫻聽了這話,臉色微微發紅,含著十分情意的看了宋柯一眼,用袖子掩著口輕笑了兩聲。
香蘭只低首斂眉在一旁站著,聽著這三人意有所指的互相恭維,徬彿不存在一般。
當下來了新客,宋家的馬車不好一直堵著門,林錦樓和宋柯便到前頭去了,香蘭同鄭靜嫻回到院內。鄭靜嫻的丫鬟悅兒和小鵑連忙上去扶各自主人。
林東紈身邊的大丫鬟秋葉滿面堆笑,去扶香蘭一隻胳膊,口中道:「大姑奶奶前頭待客走不開,一聽說是姨奶奶到了,特地讓我過來接。」引著她們往園子里去。
走了一陣,小鵑忽聽香蘭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嘆了一句:「這樣就好,如今他身上系的是嶄新的八寶腰帶,再也不用同先前似的,腰帶洗得發白,上頭丟了粒瑪瑙都捨不得花銀子配上,用不值錢的絳紋石替換了……」
243 遇故(三)含傾陳love和氏璧加更
秋葉引著香蘭進了園子,一路指看園中景致,香蘭無甚心情,只是胡亂應著,小鵑倒興致勃勃,東張西望,同秋葉吱吱喳喳的說話兒。一時走到一處臨湖而建的房子前,只見門口懸著一塊匾,寫著「流水雲在」四個大字,還未到近前,便聽見戲子咿咿呀呀的唱戲,門口守著兩個丫鬟,見秋葉帶了人,連忙打起簾子,請她們幾人進去。
屋中滿滿當當坐的全是人,但見滿眼珠翠綾羅,各色脂粉香氣撲面而來。
林東紈正立在前頭給長輩們斟茶伺候,見香蘭來了,忙不迭把手裡的茶壺放下,迎上前笑道:「可把你等來了,香蘭妹妹快往裡頭坐。」親熱的輓著香蘭的手臂,將她帶到偏廳一處位子上,這裡離戲台子遠些,周遭坐著幾個穿紅戴綠,描眉打鬢的年輕女子,間或幾個上了些年歲的,香蘭心裡明白,這幾人也應是各家帶出來應酬的有些頭臉的姨娘,或是小官員的太太們。
魯家好歹旺了幾輩,如今雖日薄西山,卻還有些底蘊,今日魯貴誼做壽,來的正經有誥命的女眷明堂里將要坐不開,哪裡有還她的位置,她能在偏廳分得個旮旯,便是得臉的事了,她進來時,瞧見廊底下都擺滿了桌,都是沒身份進來聽戲的。
旁邊擺著一張小幾子,上頭設一小小的掐絲圓盒,裡頭盛著兩樣蜜餞,一樣瓜子,一樣雲片糕,另還有茶水茗碗等物,丫鬟們不住穿梭伺候著。
香蘭坐了下來,林東紈立即親手斟了一盞茶遞到香蘭手裡,告了個罪,笑說:「我今兒太忙。恐有招呼不周之處,還請多見諒,我先在這兒給你賠罪。香蘭妹妹先聽一回戲。待會子我親自陪你到園子里轉轉。」
秋葉在旁陪笑,心說還是他們奶奶厲害。能屈能伸,香蘭不過一個姨娘,三奶奶都能折下身子結交,倘若三奶奶想討好誰,那絕對將那人哄得服服帖帖的。香蘭這身份是坐不上好位子了,但三奶奶這番話說得又親切又妥帖,香蘭縱然心裡頭不痛快。這會子也該消了。
香蘭勉強笑了笑。亂糟糟的戲唱了甚麼全然不曾入耳,見林東紈擎著茶壺走了,便只往窗外望,那湖對岸有假山嶙峋。假山旁栽著垂柳,柳枝隨風擺蕩。她想,這樣真的挺好,如今宋柯前途光明坦蕩,又有了嬌妻愛子。鄭靜嫻出身名門,對宋柯仕途能助上一臂之力,且性子又爽利又大方,對宋柯一往情深,宋柯正正需要這樣的賢內助。這些都是她所不能及的,無論她怎麼不認命,怎麼掙扎著上進,也無法改變自己丫鬟出身的實事,當年是她天真,倘若宋柯真個兒娶了她,這樣的場合里,只怕也會遭人嘲笑罷?
說到底這一生是她欠了宋柯的,他助她脫離林家的火坑,給她全家脫籍,恩同再造,在她飽受坎坷和挫折時給她一方溫暖的屋檐躲風避雨,還曾經同她真心相愛過,這樣純粹明淨的情意讓她在心底里小心翼翼珍藏著,熬過了許多日子。如今宋柯過得好了,她是發自肺腑的替他歡喜。
只是她鬧不清為甚麼心裡還跟被刀割了一樣,疼得她說不出話。
好疼,好疼……
香蘭的手死死攥著帕子,忙忙吐出一口氣,把茗碗端起來,袖子遮面佯裝喝茶,剛一抬胳膊,兩行淚便順著臉頰滾下來,正正掉在那茗碗里,她連忙用帕子悄悄抹了。她覺著自己似是神志不清了,這會子心裡想得竟然是幸好今天她沒塗脂粉,否則和淚混在一起可就沒法見人了。
她抬起頭時,戲台子上已經換了一齣戲,香蘭茫然失措的盯著那戲看了一小會兒,然後她看到台子底下,鄭靜嫻坐在正中的羅漢床上,抱著魯家老太太正說些甚麼,那神情又嬌俏又可人,那老婦便呵呵笑了起來,周遭的貴婦們也都陪著笑,說了甚麼話,似是在誇獎她。鄭靜嫻便不好意思的垂了頭,說了幾句甚麼,引得旁人又是一陣大笑。
鄭靜嫻好似察覺了香蘭的目光,坐直了身子朝她這邊看來,二人目光一撞,鄭靜嫻便高高的昂起了脖子,神色倨傲,略帶兩分挑釁,冷冷的看著她。
香蘭想笑,卻又笑不出。鄭靜嫻大可不必如此,她難道沒瞧見方才宋柯提到兒子時滿面和煦的笑麼,他們是結髮的少年夫妻,和和美美的一家子,旁人只有艷羨的份兒,鄭靜嫻難道擔心自己會同宋柯重敘舊情不成?真是笑話。
香蘭悵然的想,她同宋柯的緣,大概只止於上一世,這輩子能再相見一回,已是皇天開恩了。倘若她真成了宋柯的小妾,日日向鄭靜嫻低頭,在爭寵里熬成毒婦怨婦,她大概就會恨他了罷?所以這樣很好很好,她只想讓他好好的。
台子上正唱著《大獻壽》,又吵又敲,如同群魔亂舞,熱鬧不堪。
香蘭坐不住了,同左右告了聲罪,從房裡退了出來。到外面露台上,微風一吹,滿腔的燥惱淒涼也吹散了些,小鵑本在梢間里同一群丫鬟吃點心聽戲,見香蘭站在外頭,連忙出來伺候。
香蘭見小鵑唇角還沾著點心渣,勉強笑笑道:「不必管我,就是屋裡太悶,我出來散散,你去罷。總在家裡拘著,好容易出來一趟,你敞開吃喝玩樂去。」說著把小鵑手裡的半塊點心要了過來。
小鵑便自顧自去了,香蘭靠在欄桿邊,拿著點心餵魚。忽見三五個年輕的貴婦小姐們站在不遠處,雖在一處說話,可時不時朝她看過來,指指點點。定睛看去,只見趙月嬋正站在人堆里,搖著扇子瞧著她,臉上帶著十分不屑與輕蔑的神色。
香蘭一概懶得理睬,想來也知道趙月嬋沒說她甚麼好話,故意在官眷貴屬里壞她名聲。香蘭索性背過身,只管把點心碾成細末往湖里扔,引得一眾錦鱗爭相來食。
趙月嬋見香蘭的淡漠模樣,心裡愈發惱了。她同林錦樓和離。雖辦得悄無聲息的,可在金陵貴族當中卻是一件極轟動的事,家中閉門謝客。爹娘兄弟愁眉不展,眼見她呆不下去。家裡頭便送她到了京城祖父家裡,躲開是非之地。
初入京城誰都瞧不上她,家裡也少有來信,她也頗受了些委屈怠慢,夜半里恨上來睡不著覺,肝郁氣短,一口氣不出險些釀成大症候。家裡先前打算把她遠遠的嫁了。選了個芝麻七品官,讓她嫁過去當填房,七品?她連眼尾都不掃一掃,讓她嫁過去。痴心妄想!她偏不認命,她就不信,自己這輩子就讓人捏死了翻不了身!
幸而天無絕人之路,她祖父家中常有各色官員人等往來,恰逢她兄長趙剛到京城裡謀前程。趙月嬋又是說好話兒,又是使銀子送禮,買通了趙剛替她留意著,終挑出了幾個有些體面的人家。她每個都悄悄去瞧過,最終相中了去年死了老婆的戴慶。一則戴慶乃翰林院五品。官職清貴,且又是她祖父趙晉極器重的,想來日後頗有前途;二則戴慶雖四十有五,但保養得宜,年輕時便有「美男子」之稱,如今留一口美髯,翩翩君子,也頗有名士風範;三則戴家也曾顯赫過,俗話說「百年之蟲,死而不僵」,想來是還存了些底子的。趙月嬋盤算過便同趙剛打商量,趙剛聽了,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只說:「此事難度非同小可,戴家如今體面,十有**也是要娶黃花大姑娘做填房的,妹妹這樣身份的,倘若提了,人家再婉拒,豈不是打爹爹的臉?也打了祖父的臉。」
趙月嬋知道這是使的銀子沒餵飽,心中咒罵不迭。彼時她在林家曾買了個頗有些姿色丫鬟,喚作瓊脂,原本打算給林錦樓分寵的,熟料林錦樓沒瞧上,離開林家時,她也把這丫鬟帶了出來,如今買這等顏色的女子少說也要五百兩銀子,她本想奇貨可居留作別用,但此時也只得一咬牙把瓊脂打扮好了去給趙剛獻茶,許諾此事若成了,便把瓊脂送給趙剛做妾。趙剛早就相中趙月嬋身邊的絕色丫鬟,瓊脂亦不是省油的燈,二人眉來眼去多日。趙剛聽了趙月嬋的話,暗罵這女人奸猾,「不見兔子不撒鷹」,可好歹能撈著好處,便暗地裡安排著,讓趙月嬋在家裡園子「偶遇」了戴慶一回,將繡樓窗戶打開,臨床做梳妝狀,又不小心遺了帕子,從窗戶吹到戴慶腳下。
戴慶見之便驚為天人,趙剛便趁機道:「說起來我這妹妹也是個可憐人,先前嫁到京城林家,丈夫是個活霸王活土匪,妹妹這樣金閨玉質的就讓他糟踐,動輒便又打又罵,成親幾年沒有孩子,便要休妻,可滿處打聽去,誰不知道林錦樓膝下子女全無,他房裡還有幾個丫頭小妾呢,連個蛋都沒下出來,怎就責怪到妹妹頭上。鬧得這般不像樣,妹妹也沒臉再呆下去,嚷著要尋死,也是爹娘心疼她,這才同林家說了,和離出來,將妹妹送到京城來,讓我陪著散散心。」又誇說趙月嬋如何標緻,如何聰明靈巧,如何溫柔賢惠,吹得天上有地上無的。
戴慶聽了頗為動心,聽趙剛的話也揣度出幾分意思,暗道這趙月嬋生得如此可愛,絕色難尋,年紀又輕,且又是趙晉的孫女,自己是趙晉的門生,這樣的出身也不至於辱沒了趙月嬋,倘若這親事若成了,一則自己得了美嬌娘,二則同趙家親上加親,豈不兩全其美?況他膝下已有三個兒子,眼下孫子都有了,即便趙月嬋是個不能生養的,自己也不用煩惱這子嗣之事。便笑道:「你妹妹既然這樣好,可又許了人家了?」
趙剛一聽這話便知有門,忙道:「還不曾,生怕又尋個粗魯漢子,糟蹋了妹妹青春年華,若要找,也合該找兄台這樣的讀書人,文文氣氣,年紀大了也懂得溫柔疼人,妹妹才不至於春閨零落。」
戴慶笑道:「弟弟這是拿我開心,還是說正經話?」
趙剛道:「當然是正經話,不知兄台的意思呢?」
戴慶又笑道:「說起來也是好事一樁,只怕你妹妹這樣的人品,不會嫁我這樣上年歲的當填房,你祖父也未必樂意。」
趙剛心說,就怕你這冤大頭不樂意,只滿口道:「這都無妨,兄台若真有心思,便只管遣人上門提親,其餘之事交給小弟辦理便是。」
戴慶答應著去了,後果真遣了人到趙家去提親,這廂趙剛和趙月嬋早已跪著去求趙晉,趙月嬋先痛哭流涕說自己早已改了,如何收斂性情,日後如何妥帖行事。趙剛也說戴慶和趙月嬋如何般配,老少相配定能和諧白頭等語,說得天花亂墜。趙晉起先不應,卻由不得孫女梨花帶雨的左右哀求,因想著她受了一回磨磋也應是改了,這回兩廂有意,自己又何苦棒打鴛鴦,便答應下來。
趙晉一點頭,婚事便火燒火燎的操持起來,戴家因是續娶,便也不大辦,僅三個月,趙月嬋便進了戴家的門,趙月嬋嘴甜又殷勤小意,將戴慶哄得五迷三道,把旁人皆拋在腦後,寵愛極盛。
故而趙月嬋四處交際皆是打扮艷驚四座,風風光光,似是要將她原先受得窩囊氣都找尋回來似的。今日她再見林錦樓更是存了揚眉吐氣的心,當年他讓自己守著活寡,百般折辱,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被趕出來,幾欲將她置於死地,她心裡已發了誓,倘若尋了機會,便不讓林錦樓好過!可誰知林錦樓今日見了她,連第二眼都沒再看,視她無物,這比林錦樓對她橫眉冷對,或是恨罵不絕更讓她難承受。更遑論她竟然看到了陳香蘭!那小賤人不是早已讓她賣到青樓去了麼?怎又這樣堂而皇之的出現在這裡,穿得金光睜目的,林錦樓竟帶她出來交際,還巴巴的追過來給她引薦顯國公的女兒。
方才她旁敲側擊問了林東紈,聽說林錦樓如今滿庭的姬妾一概全無,只剩了陳香蘭一個獨寵,吃喝穿戴,僕伺環繞,比她當年做林家正頭奶奶還體面。
趙月嬋只覺一口氣堵在胸口吞咽不下,連滿桌子佳餚都變成了苦藥。
244 遇故(四)含月光蘭蘭和氏璧加更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狐媚樣兒,嘖,這樣弱不禁風的女人實則是最賤最毒最可恨的,對男人總是扮個楚楚可憐的樣兒,又是眼淚,又是委屈的,不知道多愛灌*湯,爺們筋骨一軟,老婆孩子都扔到腦袋後頭去了。」焦氏兩眼乜斜著香蘭,兩道濃眉將要竪起來,「原本還以為她有些體面,想不到也不過就是個爬床的丫頭。」戴三爺戴蓉前些日子就偷了個丫頭,險些私出孩子,焦氏發狠整治,落了一身腥,得了個「河東獅」的諢號,正是恨上心頭的時候。
「偏爺們就吃這套呢,一個個都是賤骨頭,把奴才種子舉到自己老婆頭上,都是活該天打雷劈的。」另有個婦人似笑非笑,朝香蘭那邊看了兩眼。
趙月嬋用扇子遮著嘴,心中連連冷笑。方才焦氏看見香蘭坐在湖邊,便贊她生得好,又談論她來歷,趙月嬋便道:「她這個來歷我還真清楚明白,奴才種子出身的,仗著有兩分顏色,沒少勾搭爺們,聽說好幾個都同她有首尾,這樣淫奔不才的原就該趕出去,可林家那大爺……諢號你們也都曉得,唉……說出來也難啓齒,那小娼婦給賣到窯子里,不知怎麼醃臢,林家那糊塗的爺髒的臭的一概不拒,竟是被小淫婦纏軟了腿的,太太打著罵著還不肯撒手,當日我勸了幾句,反倒討了嫌,被人厭得跟甚麼似的……」說著還用帕子蘸了蘸眼角。
同她們一處的都是戴家素日里交好的,都知趙月嬋先前是同林家和離再嫁。但見趙月嬋生得標緻,行事有分寸,說話又伶俐討喜,便十分親近,且林錦樓有個「霸王」諢號,又風流花名在外。故對趙月嬋這顛倒黑白說的話便十分相信,再看香蘭,也是滿腔厭惡。一時說個不住。
她們這裡說得熱鬧,卻不妨小鵑並鄭靜嫻的丫鬟悅兒和幾個丫鬟在梢間里說笑。將趙月嬋等人說得聽了個滿耳,小鵑登時氣得臉色通紅,咬牙罵了兩句,「噌」站起來跑了出去。悅兒暗想:「方才林大爺跟我們奶奶說了,要多看顧香蘭,如今傳出流言蜚語,香蘭名聲上不好聽。難免要受閒氣,林大爺也面上無光,這事還要稟報奶奶才是。」想到此處往明堂里去,只見鄭靜嫻正跟幾個有些年紀的貴婦說話。便過去,附在鄭靜嫻耳邊輕聲說了一回。
鄭靜嫻一愣,看著悅兒:「當真?」悅兒點了點頭。鄭靜嫻微皺眉頭想了一回,想起身又坐了下來,展平了眉眼。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罷。」悅兒便退了下去 。
鄭靜嫻端著茗碗,用蓋子撥動著茶葉。倘若是旁人,她還真願意去管一管的,趙月嬋甚麼貨色她清楚。對其為人極其不屑。且林錦樓如今前程似錦,連她爹都說,要多敬重幾分,此人左右逢源,精明絕頂,又擅周旋,一副忠君愛民模樣,竟肯自己花銀子養私軍替朝廷打仗,既不邀功,也不張狂,難得年紀輕輕的就有這個心性,頗得聖上和閣老們青眼,誰知道這小子日後能把官做到甚麼份兒上,她料理了這樁事,也是和林錦樓再結一個善緣。只不過陳香蘭……她是膈應了。
早在她與宋柯成親之前,她去宋家做客,親眼瞧見過宋柯如何待香蘭溫存。宋柯這樣好脾氣的人,竟為了香蘭跟林家兩位小姐翻臉,可見如何愛重。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宋柯看著香蘭的眼神,竟也是脈脈情深——時至今日,宋柯都未用這種眼神瞧過她。當初她執意要嫁宋柯,實則已咬牙硬等著陳香蘭會進門做小妾,她面上裝不在乎,可全身卯足了勁兒跟陳香蘭鬥法。一個只不過有些姿色出身卑賤的女人,怎敵得過她這樣出身高貴,明媒正娶的太太,更勿論她家裡能替宋柯鋪一條錦繡前程。與其說她信自己能掌控一切,倒不如說她是相信自己娘家勢力和宋柯的抉擇——畢竟宋郎最後擇了她。只是當初她聽說陳香蘭自請而去,心裡是頗松了一口氣的。原本以為此事至此終了,卻不曾想今日又和陳香蘭在這個場合里相遇。想到方才宋柯失魂落魄的神色,鄭靜嫻就覺著心口疼,故而悅兒方才同她說香蘭被趙月嬋詆毀一事,她聽完竟有種隱隱的痛快和興奮。篤定主意不管這一樁。
且說小鵑將此事同香蘭說了,香蘭木然的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小鵑氣得鼓鼓的,還等著香蘭同她一道同仇敵愾,沒成想香蘭只說了一句,便道:「這就完了?就……就這麼便宜趙月嬋那賤人啦?」
香蘭正獨自傷心呢,聽了小鵑的話忍不住向上勾了勾嘴角,道:「你不是怕她怕得緊,原先看見影兒都恨不得躲,怎麼這會子又直呼其名,又罵她賤人的。」
小鵑哼道:「先前她是林家大奶奶,我身家性命攥她手裡,她又這樣凶惡,我自然是怕的,如今她早就從林家滾蛋了,我還怕她個球!」又笑著對香蘭道:「反正有你和大爺撐腰不是?她可沒少說大爺壞話,大爺聽到一准兒氣死。」
香蘭笑了起來,把手裡剩下的點心搓得更細,一並扔到湖水里,然後拍拍手,用帕子擦了擦,小鵑忙道:「要不要拿些綠豆面過來淨手?」
香蘭搖了搖頭,站了起來,理了理衣裳道:「你說得是,如今她已不是林家大奶奶了,咱們還怕她個球!」邁步往趙月嬋那邊走去。
小鵑眼睛瞪得溜圓,急急忙忙跟上,口中道:「奶奶你慢點,等我去叫人。」
香蘭停下腳步,奇道:「叫人?叫甚麼人?」
小鵑道:「奶奶不是要去找趙月嬋理論麼?她那樣的惡婆娘恐怕要跟你動手撕虜,奶奶你這樣的,只怕不是她的對手,我去告訴大姑奶奶,借幾個丫鬟過來,壯壯聲勢,萬一不成。奶奶也不吃虧。」
香蘭伸手戳了小鵑腦門一記:「你可真真兒看熱鬧不嫌事大,日後少跟桂圓一處胡鬧,小子們都皮。你也學一肚子淘氣回來,回頭帶歪了畫扇。」頓了頓道:「誰說我要同她理論了?」言罷邁步便走。小鵑連忙跟上。
眾貴婦見香蘭竟朝她們走過來,臉上不由泛起驚訝之色,繼而生起輕蔑之心,你拉我一下,我推你一把,彼此使著眼色。香蘭走到近前,先盈盈一福行禮。對趙月嬋含笑道:「趙姐姐別來無恙?不知不覺間,將要闊別兩年了,今日重逢故人,心中不勝歡喜之情。想同姐姐敘敘舊。」
眾人見香蘭態度熱絡,便紛紛看向趙月嬋。
趙月嬋搖著扇子,冷笑道:「我同你無甚話可說。」
香蘭仍微微笑道:「來京城之前,太太特特囑咐了我一番話,說我要見著趙姐姐務必轉達。姐姐可否借一步說話?」
趙月嬋暗道:「到不知道這小蹄子要怎麼弄鬼,眾目睽睽之下,量她也不敢怎樣。」想到此處便跟著香蘭去了,二人走到房後假山一處清幽之地, 趙月嬋冷冷道:「有甚麼話?說罷。」
香蘭臉上仍掛了笑道:「今日一見。你過得還不錯。」
趙月嬋冷笑道:「倒也沒甚麼不錯,五品官的正頭奶奶,湊合活著罷了。倒是你,真是抖起來了,原先不知在哪個旮旯里的小凍耗子,搖身一變,居然也巴上了高台盤。」
香蘭含笑道:「姐姐說這番話是嫉妒罷?大爺近來少去外頭胡混吃酒了,連家裡的姬妾也都散了,讓我宿在正房裡,如今連外頭人情送往也硬帶著我來,我雖不才,還真有那麼幾分體面。」
這話刺得趙月嬋胸口發悶,臉色發白,壓著心頭火,上下打量香蘭,口中嘖嘖道:「你穿這一身,倒還真像那麼回事。只可惜,一輩子都當不成正頭主子奶奶,等林錦樓膩歪了,到時也能看看你的下場。」
香蘭笑道:「這就不勞你費心了。說起來,你同大爺成親幾年,大爺連個正眼色都沒瞧過你,可憐你生得這樣花容月貌,大爺這樣風流好色的人,也能狠心讓你守活寡,這幾年的滋味,不好受罷?」
趙月嬋惡狠狠的朝香蘭瞪了過來,伸手指道:「你,你說甚麼!」
香蘭把食指放在唇邊,輕輕「噓」了一聲,笑道:「小聲些,別把不相干的人招來,到時候丟得是姐姐的臉。這是大爺同我說的,說你身子太髒,他寧肯抱著母豬,也不願碰你一碰。」
趙月嬋兩眼裡將要轉出淚,氣得臉又變成紅色,唇咬牙道:「你這賤人,你就乾淨了?還不是讓我賣到窯子里……」
香蘭冷笑道:「合該我遇到貴人,老天開眼,竟未淪落到那樣不堪的地方去。」面色緩了緩,復又笑了起來,道:「大爺不懂愛重姐姐這樣的美人,想來姐姐也是春閨寂寞,怪道常常去甘露寺上香,不知是真禮佛,還是去尋甚麼人了……」
趙月嬋這一遭正正面色大變,頭上如同轟了一個焦雷,第一想到的便是林錦樓將她的事告訴香蘭了!但轉念一想又覺著不能,林錦樓那樣的人,何等高傲,又怎會對外說自己曾被戴綠帽子的事。
趙月嬋抖著嘴,恨得雙眼將要噴出火:「賤人,滿口裡胡說八道,甚麼甘露寺,我從未去過。」
香蘭往前邁了一步,微笑道:「好巧不巧,我剛好去過一回,恰巧看見姐姐正在僧人的寮房裡……難為大爺還親自帶了兵去捉奸,聲勢浩大,唬得我躲在窗根底下都未敢吱聲。大概就從那天之後,大爺便跟你和離了罷?」
香蘭看著趙月嬋愈發蒼白的臉,將笑意斂了,又往前邁了一步,走到趙月嬋跟前,幾欲和她鼻尖對著鼻尖,淡淡道:「方才有人告訴我,姐姐在外頭散布了我好些聽都聽不得的謠言,姐姐快回去幫我想想,該怎麼替我把名譽澄清了,倘若外頭有一字半句的流言蜚語傳出來,可都在你身上了。姐姐要這樣對我,興許我嘴一松,甘露寺之事可就告訴旁人了,還有當初嵐姨娘慘死……嘖嘖,這多不好,好歹相識一場,要這流言悄無聲息的沒了,甘露寺甚麼的事也就爛在我肚子里了,原本也在我心裡放了這麼些時日,我也未打算往外說,你說是也不是?」
趙月嬋兩眼直直瞪著,胸口劇烈起伏。
香蘭看了看她的臉色,又低下頭,幫她理了理衣襟,輕輕撫平她衣上的褶皺,輕聲道:「看姐姐如今過得甚好,成了五品誥命夫人,門第清貴得緊,眼見榮華富貴受用一生,再做甚麼損人不利己的事,豈不是愚蠢透頂了?姐姐可要珍惜如今的日子才是。」言罷而去。
趙月嬋站在原地,怒得雙目已變成赤紅,兩手撐在一旁的假山上,氣得眼前發黑,將要站立不穩,忍不住恨得「啊啊」尖叫一聲,卻因屋中鐃鈸聲太響被遮了過去,只驚得一隻覓食的麻雀撲楞楞的飛跑了。
小鵑正守在不遠處,生怕香蘭吃虧,見香蘭跟趙月嬋說了一回,又走了出來,不由大松一口氣,忙不迭跟了上去,口中問道:「奶奶,這事兒妥了?」
香蘭面色有些疲憊,道:「妥了,想來她不會再胡說八道。」
小鵑眨巴著一雙圓眼睛,奇道:「奶奶可真是神了,趙月嬋那樣的母夜叉也能乖乖聽話?那個……奶奶同她說了甚麼?」
香蘭搖了搖頭。有道是「光腳不怕穿鞋」的,如今她是豁的出去,可趙月嬋這樣從泥里又爬到雲端的,何苦跟她找不痛快,平白葬送自己的大好日子。
香蘭一貫平和,縱有跟人爭執,也皆是迫不得已,若非趙月嬋與她別苗頭,她定是繞路而行,懶得理睬的。只是她同趙月嬋這一番針鋒相對,倒讓她撒了邪火,心裡頭驟然痛快了不少。
此時只見林東紈正站在台階上東張西望,望見香蘭,忙笑眯眯的走了過來。
245 遇故(五)
林東紈對香蘭笑道:「剛還想跟你說說話,一錯開眼的功夫就瞧不見你了,快開席了,隨我去罷。」拉著香蘭往屋裡去,此時戲已經散了,丫鬟僕婦們托著大捧盒進屋,先前桌上的茶水、糕餅果子、瓜子蜜餞等均已撤下,換上碗碟調羹等物,丫鬟們從捧盒里分別端出兩碟涼菜擺到桌上,另有婆子取熱手巾給人淨手,有條不紊。
廳中開了幾桌,香蘭仍在原先角落的桌子旁坐了,前頭魯家的老太太已舉了酒盅敬酒,人人臉上皆是喜氣洋洋,湊趣兒說著吉祥話,歡聲笑語一片。
香蘭只覺得人群喧囂似離她極遠,同趙月嬋撒了邪火,先前的痛快慢慢淡了,心裡卻忽然空了一塊,只茫然的端起酒杯與旁人一並飲了,桌上的菜也味同嚼蠟,只自斟自飲,先前她是不愛這杯中物的,可如今心裡頭髮沈,唯抱著酒壺有一杯沒一杯的吃酒。
她睜著一雙微醺的眼向周遭望去,看著那些穿金戴銀,綾羅綢緞的貴婦小姐們。又想起今日遇到的這些故人,宋柯事事完滿,春風得意;鄭靜嫻與心愛之人長相廝守,愛子承歡;趙月嬋二嫁貴婿,自有風光;還有林錦樓,手握重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盡享榮華富貴,美酒佳人;小鵑則無憂無慮,安心為奴為僕,徬彿人人都活得花團錦簇,唯有她活得掙扎且徬徨,好似獨自站在一片灰蒙蒙大霧之中,不知往何處去。她心裡最清醒的是決不能頂著小妾的身份就這樣在林家裡度過一生,但究竟該如何,卻無人能拉她一把,或是給她指一條明路,林錦樓將她看得四下森嚴,她還有一雙日漸年邁的雙親。她只能忍著,熬著,等待她的時機。日子也就變得尤其的長,不知何時才是個盡頭。
香蘭一杯接一杯。想著自古便有「一醉解千愁」之說,興許醉生夢死就能把種種不如意都拋到腦後了,如今她甚麼都不願想,只要當下痛快些。
忽從背後伸出一隻手,將她拿酒杯的手按了,林東紈略有些擔心道:「哎喲,你這是吃了多少酒。臉紅成這樣。」
香蘭已有了七分醉意,只看著林東紈吃吃笑道:「我沒吃醉,心裡明白得緊。」說著又要去倒酒。
林東紈忙攔道:「不中用。要是當著大哥的面,你想吃多少我也不拘著。可如今你在這兒,大哥又把你托給了我,你吃醉了惹了那兒不好,葬送我也跟著吃瓜撈,大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又臉上堆了笑。把香蘭手裡的酒盅拿下來遞給秋葉,哄香蘭道:「你隨我去,給你找個地方,歇一歇,吃碗醒酒湯。一身酒氣也不像樣不是?」說著給秋葉和小鵑使眼色,她二人扶著香蘭起來。
出了門來到園裡,穿過假山門洞,又繞過一片矮牆,眼前出現了一處極清幽之地,只見只見周匝翠竹環抱,當中有間一明兩暗的屋子,楣上掛一匾額,上書「滴翠館」三個字。林東紈把門推開,笑道:「這裡原本是家裡大姑娘住的,自她出閣就空閒了,日常里有婆子們打掃料理,裡外都是乾淨的。水流雲在人多眼雜,這裡最清淨,好妹妹,你吃些茶醒醒酒,待會子丫鬟把藥就端來了。」
小鵑問道:「甚麼藥?」
林東紈笑道:「大哥差他小廝過來特特叮囑我,說香蘭要調理身子,每天兩頓藥,不能間斷。」邊說邊引著她們主僕進了滴翠館。
只見房中乾乾淨淨,甚少陳設,傢具雖在,但玩器一概全無,只有明堂里的長案上擺著一對兒瓶,插著雞毛撣子、孔雀翎等物。
林東紈安頓了香蘭便去了,只留了個小丫頭子在這兒伺候。小鵑打發小丫頭子去廚房要醒酒湯,又去小茶房燒水沏茶。香蘭正是吃到酒酣耳熱之時,不肯在床上歇的,趁屋中無人便爬起來,穿了鞋踉蹌著往外面去,想再回席間去取酒喝。
剛到矮牆處,竟瞧見宋柯正背靠著牆站在那裡,她頓時心頭狂跳,停住了腳步。
宋柯手裡握著一柄折扇,身量似是比先前更高了些,整個人丰姿雅量,風度翩然,如同一顆流光溢彩的明珠。香蘭搖了搖頭,她覺著自己可能真吃多了酒,這會子已經開始做夢了。周遭萬籟俱寂,天地間徬彿只剩他們兩個,香蘭的頭昏沈沈的,想著如此真好,方才她不敢仔細打量宋柯,這廂可以將他看個清楚,然後把他的眉眼牢牢鎖在心底里就好。
她心跳如雷,指尖已微微打顫。
宋柯看見香蘭也怔住了,他徬彿不敢相信,慢慢轉過身,良久良久,他啞著嗓子道:「香蘭,你……你別來無恙?」
這句話將一方寧靜打破,香蘭如夢方醒,緊接著一股無以言表的羞恥湧上心尖。她先前曾無數次想過再同宋柯相見的情形,她合該妥帖的嫁個讀著聖賢書,知疼著熱,溫和上進的丈夫,縱然她荊釵布裙,門第平平,卻可以挺直了腰,同宋柯點頭微微含笑,說一句:「我如今很好。」可不該是此刻這樣,渾身綾羅綢緞,珠翠環繞,做了林錦樓豢養的金絲雀,尤以她當初誓不做妾的話還猶言在耳,故而這一刻變得分外難堪。
她咬緊牙關忍著,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小聲道:「勞你惦記了。」她想問宋柯可好,可喉嚨里徬彿堵著個東西,想吐又吐不出。
兩人便這樣靜靜的相對,誰都不曾再開口。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香蘭一席話,將趙月嬋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心中愈發恨香蘭,可又怕她真個兒把自己先前所做不堪之事向外散布了,少不得忍氣吞聲,不著痕跡的對眾人說了些香蘭的好話。待到用飯時,仍氣得一口飯都咽不下,她本就有些胃疾,這會子愈發脹氣難受,伸手一摸。發覺放藥的荷包未戴在身上,便出去找丫鬟瓊脂拿兩丸藥吃。
趙月嬋走到外面,只見外頭廊底下擺著幾桌席。坐著些有頭臉的丫鬟,她張望了一遭。沒瞧見瓊脂,眼色一花,依稀瞧見瓊脂往前頭去了,便提了裙子跟上前,影影綽綽的,只見瓊脂走著時不時往四下張望。
趙月嬋暗道:「這丫頭平素就是個頭等刁鑽古怪的東西,眼空心大。魯家我帶她來過兩遭,竟不知她對這園子這樣熟了,不知她這是往哪兒去。」遂悄悄尾隨在後,只見瓊脂走到園子一處側門。旁有個看園子僕婦住的罩房,瓊脂一閃身便進去了。
趙月嬋等了片刻,躡手躡足跟上前,舔破窗紙往內一看,只見戴蓉正按著瓊脂。兩人已精光*,正親熱得難解難分。趙月嬋大吃一驚,繼而用帕子捂著嘴,吃吃笑了兩聲。心道:「瓊脂這小浪蹄子真夠姦淫狗盜的,居然在別人家裡弄這事。焦氏那母夜叉知道,定要揭了她的皮!」
原來當日趙月嬋將瓊脂送給趙剛,以謝他助自己嫁進戴家。趙剛得了個絕色丫頭,也很是熱絡了一陣,可過不久,又有人贈了他個美妾,便立時把瓊脂扔到腦後,偏那美妾又是好嫉妒的,容不下瓊脂爭寵,便攛掇趙剛將瓊脂賣了。這瓊脂也頗有幾分機靈,哭著求趙剛要再回趙月嬋處當丫鬟。趙剛捨不得瓊脂,又不願得罪新寵,想著瓊脂日後在趙月嬋處,自己仍可時時去見,到底沒離開手掌心,便答應了。可這瓊脂亦是水性一樣的女子,既已嘗了男女歡愛的甜頭,又豈能忍住,而戴家三公子戴蓉又是個俊俏的博浪種子,二人習氣相投,素日里眉來眼去,礙於焦氏淫威不敢動手。林東紈之夫魯鑒乃戴蓉之狐朋狗友,便在魯家供了方便之地,戴蓉又以心腹小廝同瓊脂傳話,引著她來此處,兩人相見自是*,當下脫了衣裳**起來。
趙月嬋趙月嬋見那二人到了當勁處,便猛踹門進去,橫眉立目道:「了不得了!青天白日的,這是作甚!」唬得那二人魂飛魄散,渾身亂抖,忙不迭找衣裳遮身。
趙月嬋指著瓊脂罵道:「小浪蹄子,臊答答的,竟跑這兒來偷腥!浪東西,打死你不嫌多!」又指著戴蓉罵道:「不害臊的王八,囚囊貨,偷人偷到我身邊,羞臊你老娘臉呢!」
瓊脂嚇得淚水漣漣,顧不得旁的,跪在床上連連磕頭。戴蓉見是趙月嬋,反鎮定下來,笑嘻嘻道:「娘可要疼兒子,這樣衝進來,可嚇死兒子了。」
趙月嬋道:「呸!下流種子,等你爹拿你是問!」
戴蓉忙笑道:「祖宗!親娘!這是家事,可不該張揚出去。」說著朝瓊脂看了一眼,只見她仍求饒不迭,胸前一對奶兒雪浪翻滾,不由對趙月嬋輕佻笑道:「說起來也是娘會調、教人,才叫兒子惦心。」
趙月嬋聽了這沒廉恥的話,反忍不住「撲哧」一笑,旋又繃起臉道:「小王八蛋,嘴抹了蜜了,回頭你媳婦兒知道該找我玩命。」
戴蓉笑道:「這就該讓娘多替兒子費心了,娘要成全了兒子,兒子也真心真意孝敬您老人家。」
趙月嬋低頭想一回,便道:「好個沒皮沒臉的小王八蛋,穿上衣服出來說話兒。」說著出了門,站在門口等著,依稀卻聽見矮牆那頭有動靜,往石牆上鏤空的窗戶往外一望,只見石牆盡頭,香蘭和宋柯正在痴痴對望著。
趙月嬋一個激靈,立刻半眯了眼。宋柯她是認得的,當初此人曾借住林家一段時日,她對這俊美儒雅的少年亦頗多好感,翠綠鮮嫩得徬彿朝露青竹,鬱鬱蔥蔥同林錦樓英氣霸氣之勢截然不同。可陳香蘭那小賤人怎麼同宋柯……
趙月嬋這等慣在風月里行走的,一眼就瞧出裡面有乾坤。此時戴蓉和瓊脂穿了衣裳出來,趙月嬋將食指放在唇上「噓」了一聲,壓低聲音道:「待會兒再同你們兩個窩三調四的算賬,這會子幫我做一樁事。」小聲交代一番,打發他二人去了,心裡則咬牙冷笑,閃身躲到一旁等著瞧熱鬧。
宋柯看著香蘭一陣恍惚。他想起方才在門前相見的情形。香蘭愈發美麗,可原先身上生彩鮮亮的活氣一絲全無,溫順裊婷的站在林錦樓身側,好似一隻漂亮的瓶兒。他不敢多看,眼前這女子已不是他的了,不會如先前一樣紅袖添香於案側,悉心照料他起居,溫柔而善解人意,看著他家裡的賬簿打著算盤殫精竭慮,害羞的同他撒嬌,把一整顆真心都攤到他跟前。他原先心底還抱著一絲卑微又厚顏的期望,盼著香蘭能忍不住回心轉意,再來找他,先前林錦亭給他去信,大罵香蘭攀了高枝兒,他始終不能生信,今日一見,方知她真成了林錦樓的小妾。他的心生疼,好似有只手將他全身都攥個稀爛,幾乎不敢開口,徬彿張嘴就要說出心底里將要湧出那萬劫不復的話。他只是勉強維持風度,同林錦樓寒暄,可走後,他藉故如廁,獨自靠在僻靜之處,用手捂住臉,竟忍不住淚如雨傾。
方才在席上,林錦樓三番兩次賀他「百年好合」、「比翼雙飛」、「喜得麟兒」,頻頻舉杯。他來者不拒,一杯一杯的喝。他本就沒酒量,旁邊也有人勸著,可他置若罔聞,他心裡徬彿揣了團火,躁得難忍,他看見林錦樓就止不住嫉妒和憤恨,他將要失態,為掩飾便從席間出來散散,跌跌撞撞無意間進了園子,不成想竟然遇到了香蘭。
「聽林家小三兒說林錦樓待你不薄,這就好,我……」宋柯看著香蘭俏麗的臉極其艱難的開口,「我……」他再說不下去,聲音已帶了哽咽。
這樣短短的幾步隔的已是千山萬水。
香蘭淚眼模糊,宋柯在她眼裡成了個模糊的影兒。
宋柯只覺已生不如死,他再也不堪忍受,往前邁了一步,抖著嘴唇道:「有一事我想問你,我聽珺兮說,你當初遭毒打病臥在床時曾說夢話,提到‘沈家’……」
香蘭的心登時提了起來,雙手倏然死死握緊,指甲深深刺進掌心,見宋柯離她愈發近了,耳邊恍惚間聽到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你是不是嘉蘭,是不是我……的妻。」
246 遇故(六)
林錦樓手裡捏著酒盅,懶洋洋歪椅上。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眾人多少有些放浪形骸,肆意說笑起來。魯家三公子,林錦樓的大妹婿魯鑒正坐在一旁殷勤的說話兒,先說些戲子妓女等風月,又提及京城裡最時鮮的新聞及朝中湧動之事,這個貶官了,那個升遷了,誰家女兒進了宮,哪個又新得了皇上青眼,不一而足。
林錦樓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他這大妹夫讀了兩年書,無甚本事,不過仗著些家族余蔭,雖也有些紈絝習氣,可膽兒小性懦,不成氣候,可也就這樣的林東紈才拿捏得住,等閒哪個男人願意讓個女人騎在頭上。如今魯鑒連納個小老婆都要看林東紈臉色,挑她有孕時從丫鬟里提溜個姿色不上不下老實聽話的,聽說外頭喝花酒也都是蹭朋友或是賒賬,兜兒里沒幾兩銀子。
林錦樓眼睛一溜,只見宋柯那位子上是空的,不由冷笑了兩聲。方才在門口,他故意引香蘭與宋柯那小子見面,無非想試試他二人反應,長久以來,宋柯就好像他心裡的一根刺,與其讓那根刺在心裡扎著,倒不如給個痛快,他到底要親眼瞧瞧在小香蘭心裡,那個姓宋的有幾兩重。宋柯打從見了香蘭第一眼,眼珠子就釘在她身上,跟失了魂魄似的,讓林錦樓渾身上下不舒坦。宋柯也好,他背後站著的顯國公也罷,兩方原本各不相干,有著姻親這層關係,互相賣個面子罷了。可真要惹到他頭上,甭說他爹娘老子的勢力,他往外一站,就夠顯國公掂量掂量喝一壺的,小小的宋柯壓根不足為患。香蘭是家生的奴才,自打生下來就是他們家的,脫不脫籍在林錦樓看來無甚分別——本來就是他的人,只不過先前他鮮少在家裡住。沒發覺罷了,可如今香蘭已是他的愛妾,宋柯哪涼快哪呆著去。
他特意舉著酒杯到宋柯那桌給他敬酒,賀他「百年和好,喜得貴子」就是意有所指,警告宋柯老實些。又同宋柯笑道:「過幾日選個良辰,哥哥為給香蘭抬姨娘,打算大宴賓客,熱鬧一回,到時候還請兄弟賞光。務必到場吃哥哥一杯喜酒。」宋柯聽了這話舉著酒杯的手便停了下來。過了許久。忽然笑了,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欲拍林錦樓的肩膀,又遲疑。可最終拍了下去,對林錦樓道:「哥哥果真好福氣,兄弟我告罪,去漏個酒。」說完將他一個人晾在那兒,起身就出去了。
林錦樓只看著宋柯背影冷哼。
一時又有人來給林錦樓敬酒,林錦樓含笑應酬,不知寒暄多久,又同多少人吃酒閒話,只見戴蓉悄悄從門邊溜進來。走到林錦樓身邊,低聲說了兩句,林錦樓登時臉色一變,旋即又把眉眼舒展開,換上一副笑模樣。對身邊眾人道:「有點事,先告個罪,待會兒回來我必定自罰三杯。」說完便起身離席,走到外面,臉瞬間陰寒下來,一手提起戴蓉的衣襟,冷聲問:「你說得當真?」
戴蓉只見林錦樓臉色鐵青,兩眼中戾氣翻湧,唬得腿已軟了,按著林錦樓的手只得賠笑道:「當真,當真,我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騙林將軍。」心中卻大罵,後悔來替趙月嬋傳話。
林錦樓又將戴蓉提了提,冷笑道:「好,好得很。」說著一拳搗在戴蓉臉上,登時兩管血順著鼻梁淌下來,戴蓉眼前直冒金星,不由大驚,剛欲大叫,林錦樓拎起他,陰森道:「你膽敢往外胡說八道一個字,老子一刀割了你的舌頭,不信你就試試。」
戴蓉心裡叫苦,不由連連點頭,林錦樓松了手,戴蓉腿一軟就要給林錦樓叩頭,林錦樓踹了一腳道:「混賬東西,還不起來帶路!」
戴蓉捂著鼻子心裡叫苦,林錦樓人稱「林霸王」、「活土匪」,他早就聽過此人名聲諢號,這回怎就鬼迷心竅,聽了趙月嬋那小賤人挑唆,又存了看熱鬧的心,惹到這位頭上,只好胡亂用巾子堵了鼻子,苦著臉引著林錦樓去。
卻說魯家花園裡,鏤雕石牆邊上,香蘭聽了宋柯的話,恍若耳邊響了個雷,忍不住後退一步,她想忍住,可不知怎的,淚珠兒卻成串的滾下來。
宋柯只覺著心一顫一顫的疼,再向前邁一步,淚簌簌掉下來,抖著嘴唇道:「你早就……早就認出我了對不對?你為何早不告訴我……若我知道,倘若我當初知道,我……我怎麼能拋下你不管,跟鄭家結親……」他說每一個字都覺著胸腔里燒了一把火,直要將他焚燒殆盡。
當日他聽見珺兮閒話時提及,只覺五內俱焚,一手搗在桌上,拳頭上鮮血淋灕,起身就想奔出去。宋檀釵嚇壞了,一把抱住他胳膊道:「哥哥你上哪兒去?」他只怔怔道:「去找香蘭……」宋檀釵嚇了一跳,連忙探頭探腦往四周看,壓低聲音道:「哥哥說甚麼昏話?讓嫂嫂聽見那還了得!這兒離金陵遠著呢,哥哥如何去?再說,香蘭……已是林錦樓的妾了,哥哥去又有何用?」這一句兜頭一盆冰水,將他澆個透心涼,是了,事已至此,又有何用,他茫然的坐了下來。此時鄭靜嫻挺著肚子進屋,不由吃了一驚,忙問道:「他這是怎麼了?身上不舒坦?怎麼好端端的流眼淚了?」
哦,原來他還流淚了。宋柯定定瞧著窗台上擺著的一盆蘭花,聽見宋檀釵替他遮掩道:「沒甚麼,哥哥是想起父親早亡,心裡難受罷了。」
此刻香蘭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不是午夜夢回時的幻影,她臉上掛著淚,她為何要哭呢?當日流放幾千里,在路上她都未掉過一滴淚,對他永遠是一張笑吟吟的臉,面前的容顏和前世的臉合二為一,他忍不住伸手想拉住香蘭的手臂,徬彿怕她立時就要消失了似的。
香蘭卻如夢方醒,往後退了兩步,掏出帕子飛快抹了把臉,盡量平穩聲調,道:「宋翰林只怕認錯人了,甚麼前世今世,宋翰林只怕吃多了酒,昏了頭。」言罷轉身便想拔腿就走。
宋柯徬彿沒聽見,喃喃道:「我上輩子過得窩窩囊囊,臨了在途中連你都沒護住,早早就死了,這輩子再來就好像做了場荒唐的夢似的。沒錯,我打小就憋著一股勁兒,上輩子壯志未酬身先死,這輩子一定得出人頭地混出個模樣來,何況我還有老娘和一個妹妹。我是不要臉,為了前程娶了鄭家的小姐,我心裡多少無奈,兩輩子的世態炎涼的甘苦我都嘗了,路是自己選的,我咬著牙跟你分開是因為我知道你的性子,我那麼愛你,就想讓你過你自己喜歡自在的日子,我已經對不起你,就想讓你天天歡歡喜喜的……可你,可你怎麼又當了林錦樓的小妾了呢……他那人風流成性,霸道張狂,光京城裡的相好就五六個。你,你得受多少委屈……」
香蘭停住腳,眼淚噼里啪啦的掉下來,多長時間了,除了她娘,所有人都覺著她跟著林錦樓是祖上燒高香,不知享多少清福,可宋柯竟然明白她心裡的苦楚。她不敢使勁抽泣,生怕讓宋柯看出來,只悄悄用帕子拭了。
宋柯搶一步攔到香蘭跟前,對她道:「香蘭,倘若你過得好就罷了,可你眼裡的精氣神騙不了人,你跟林錦樓在一處心底里不快活,你若信得過我,我便幫你擺脫他,遠遠將你安置了……我對你無甚奢望,只想做些甚麼,盼著你能好。我是真心真意說這番話……」
香蘭看著宋柯英俊而帶著痛苦神色的臉,聽了這話有一瞬間心動,倘若有人可幫她一把,那便如同黑夜裡一道曙光,再好不過。可緊接著,她立時想起林錦樓陰寒暴戾的眼神,便清醒了。宋柯未嘗過林錦樓的手段,她卻是瞭解甚深,眼下宋柯有妻有子,仕途坦蕩,她不能因她自己的緣故,就將宋柯拖入泥沼。林家勢力太強,宋柯又太弱,倘若惹惱了鄭靜嫻,累得他後院著火,再起了波瀾,她便要愧疚一生了。況這一遭聽了宋柯的表白,為著他對自己的情意,她也不能做如此不堪之事。
香蘭再往後退了兩步,神色已平靜下來,淡淡道:「宋翰林,你是真的吃醉了,請回罷。」
宋柯看著香蘭腫得跟桃子似的眼,通紅的鼻尖,看她神色冷淡,立時便知道她在假裝不認,心中愈發大慟,他艱難的低下頭,幾滴淚已掉進腳邊的泥土里。
「宋翰林。」宋柯聽見香蘭喚他,立刻抬起頭,只見香蘭垂著眼簾,盯著不遠處的一塊石頭,安安靜靜道:「我如今過得很好,日子麼,慢慢的,不知不覺也就過去了。我一介小女子,平平凡凡,沒有鴻鵠之志,除了會畫幾幅畫,一無所長,無任何可稱道之處。不比你這等滿腹經綸,有安邦定國之能的大丈夫,你我不過有緣在一時相逢,如今緣已盡,我不值得你如此長久掛念,我祝你日後步步高昇,一展所長。」言罷恭恭敬敬斂裙行禮,盈盈一個萬福。
宋柯愣愣的,看著香蘭哭紅的眼睛和冷淡的神情,胸口裡有百千句話,可一句都吐不出。
正此時,背後有個聲音道:「真是巧了,竟然在這兒碰見。」
247 遇故(七)
香蘭忙回過身,只見林錦樓從一旁的濃密的樹蔭花影里走了出來,神色傲慢,臉上雖掛著笑,可眼神卻極為陰冷。
香蘭怔住,只覺得渾身的血一下冰涼。正此時,另一側腳步聲響,鄭靜嫻疾步走過來,臉色陰沈沈的,氣得鐵青,狠狠瞪著香蘭,因來得太急,故而氣喘吁吁的,鼻尖上起了一層薄汗,徑直走到宋柯身邊,揚聲道:「你在這兒做甚麼?」見宋柯不語,又提高了聲,說:「我頭疼,讓那些沒臉沒皮的狐狸精給氣的。」說著極輕蔑的瞥了香蘭一眼,對宋柯道:「咱們回家罷。」
宋柯看了看鄭靜嫻,卻定定站著,沒有作聲,心中恐林錦樓為難香蘭,便拱手道:「方才香蘭姑娘同我只是偶遇,是我誤入園子唐突了,林兄切莫怪罪於她,宋某在此賠罪。」
林錦樓眉頭微挑,繼而笑容晏晏的,徑直走到香蘭身邊,握住她的手。
香蘭渾身顫了顫。
林錦樓低下頭,把香蘭的小手在掌心裡捏了捏,抬起眼看著香蘭的臉,忽然露齒一笑,臉上的神色竟然是既溫柔又含情脈脈,道:「手這麼涼,嗯?風地裡站久了罷?藥吃沒吃?爺方才還說去瞧瞧你,沒想到你倒自己出來了。」
香蘭愣了愣,朝林錦樓臉上看去,只見他額上隱有青筋,知他看似溫和優雅實則已氣急敗壞,香蘭心裡一沈,她清楚林錦樓性子,唯恐他發作起來鬧得不可收拾,遂柔順的低了頭,顫著聲音道:「是有些涼,應該再多加件衣裳。」說著反手去握林錦樓的手,輕聲道:「大爺給我暖暖手罷。」
林錦樓愣了愣,即便無人私語時香蘭都未曾同他如此親熱過,林錦樓笑了起來,將香蘭輕輕攬到懷裡。親暱笑道:「這麼乖,待會兒好好賞你。」
香蘭微微一笑,半側過臉,佯裝去扶鬢邊一支珠花,悄悄將眼角一滴淚拭了,林錦樓看在眼裡,臉上仍笑得情意綿綿,低下頭,咬牙切齒低聲道:「你敢再掉一滴眼淚兒就試試。」
香蘭閉了閉眼,臉上滿是盈盈的笑。對林錦樓道:「我方才在席上吃多了酒。這會子頭暈。想回去了。」
林錦樓眼睛一溜,見宋柯面色蒼白,心裡泛起幾分快意,便攬著香蘭道:「既如此。那咱們便回罷。」轉身便走。
鄭靜嫻忽然揚著高腔冷笑道:「不要臉!」
林錦樓腳步一頓,轉過身盯著鄭靜嫻道:「你罵誰了?」
鄭靜嫻看著林錦樓霸氣的神情,挺直了腰,下巴朝香蘭點了點,傲慢道:「我就說她了,你能怎麼著?」
林錦樓「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松開香蘭走上前,搖著頭笑道:「行啊你,我說表妹。有日子不見,你膽子倒是肥了,敢說哥哥我房裡的人了。」
宋柯見不好,邁步擋在鄭靜嫻跟前,道:「她吃多了酒。得罪了香蘭姑娘,我替她賠不是。」
宋柯這一番作為,反倒愈發勾起鄭靜嫻心頭的火。她是誰?顯國公的嫡出愛女,自小萬千寵愛於一身,甚至常得宮里太后主子們的賞,京城裡的太太小姐們哪個不給她三分顏面,贊她一聲「女中丈夫」,誰敢給她臉色,她又受過誰的閒氣。陳香蘭不過一個小小的奴才丫鬟,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勾引她的丈夫,她丈夫還護著那狐媚子,她怎麼咽得下這口氣。都道林家勢大,林錦樓跺跺腳,整個金陵地界都要顫上三顫,可她偏不信這個邪。
鄭靜嫻推了宋柯一把,邁步走上前,高高揚起下巴,似笑非笑道:「明眼人都瞧得出來,是你那小妾水性楊花不守婦道,亂勾引爺們。表哥,這些年你可沒甚麼進益,原跟那些粉頭妓女相好也就罷了,如今竟把這麼個貨招到家裡來,還不濟外頭那些淫婦呢!也不怕跌了府上的面子。」
香蘭睜大眼睛,鄭靜嫻這話說得又急又不留情面,她還是頭一遭聽見有人敢這般同林錦樓挑釁。
宋柯神色嚴厲,皺眉呵斥道:「你在渾說甚麼!」
林錦樓已對宋柯點頭含笑道:「奕飛,你眼光倒真是不怎麼樣,怎就挑了這麼個媳婦兒,張口‘粉頭’閉口‘淫婦’的,這樣還大家閨秀出身的,我聽著都新鮮。」
宋柯看了香蘭一眼,只見她在只在一旁低著頭站著,沈默不語,遂咬了咬牙,對林錦樓一躬到底,道:「是內人口無遮攔,我替她賠罪。」
鄭靜嫻氣得鼓鼓的,正要開口,宋柯忽扭過頭厲聲道:「你夠了沒有!」
鄭靜嫻唬了一跳,宋柯向來溫和,從未對她如此凌厲,她看著宋柯鐵青的臉,只好忍氣吞聲,可眼裡已蓄滿了淚,將要掉下來的時候,又將臉扭到一側,不肯讓人瞧見。
林錦樓死死盯著鄭靜嫻,冷冷道:「管好你的嘴,甭以為你是顯國公府出來的就得人人敬著你,下回再對我不恭敬,哥哥我就親自幫你漱漱口。」
宋柯已恢復風度翩翩模樣,走到林錦樓身側,拍了拍他肩膀,含笑道:「行了,林兄,內人方才迷了心竅,說了些昏話,我替她賠不是,回頭在府上擺酒賠罪。」言罷也不再看香蘭一眼,只扯了鄭靜嫻去了。
二人繞過一處假山,宋柯腳步慢下來,松開了手。鄭靜嫻含著怒意問:「你方才這是做甚麼,同那個小賤人單獨在園子裡頭,方才處處維護她,低聲下氣的,哪有半分帶骨氣的模樣,好好,你是能耐了,到頭來只會罵我……」說著氣苦,眼淚一連串的滾下來。
宋柯只淡淡道:「你今日好威風,不知道從哪兒得了信兒,氣勢洶洶捉奸來了?你可瞧見有一星半點的不堪?你自己扳手指頭算算,這是你第幾遭在外落我臉面?」
鄭靜嫻一聽這話,滿面的怒意便僵了,半句話都說不出。只聽宋柯又道:「我早就同你說過,你是我的妻,我自然舉案齊眉的敬著你,倘若你再僭越我的意思行事我會如何,是不是你記性差了,要我給提個醒?」說罷看了鄭靜嫻一眼,抿著嘴徑自去了。
鄭靜嫻含著淚。她自小就喜歡宋柯,後逢宋柯落難,她全然不顧臉面要嫁給他,替他翻身。宋柯成親後也確對她相敬如賓,可她仍覺不夠。她不擅管家,女紅也平平,唯有能在仕途上助宋柯一臂之力。宋柯一心上進,她便想方設法的對她爹軟磨硬泡替宋柯謀求出路,她為著宋柯殫精竭慮,甚至同她爹商議,替宋檀釵鋪了一條入選進宮之路,自此宋檀釵可為天眷,宋柯也能再進益一籌。宋檀釵聽他們三番五次勸說倒也答應了,孰料宋柯得知大發雷霆,堅決不允妹妹進宮,只是她爹不知用了何計,使宋檀釵的賢名傳入內廷,聖上欽點她入宮封了貴人,見之甚悅,惠澤宋柯,特命他一道編纂修書,又允他入內閣協理。她喜氣洋洋,誰知宋柯自此待她愈發冷淡,只是尋常尊重,晚上也常宿在書房,在外還同她扮恩愛夫妻罷了。
鄭靜嫻心裡萬般的苦,卻不願流露出一絲半點,只是挺直了脖子強撐著,如今她再忍不住,用帕子捂住臉,發狠落了一場淚。暫且不提。
且說宋柯一去,趙月嬋卻呆不住了,她特特命戴蓉和瓊脂去叫林錦樓和鄭靜嫻,就是為了惹得雞飛狗跳傳揚出去好解一解心頭恨,她躲在石牆後,方才宋柯和香蘭說了些甚麼,她影影綽綽聽不大真切,可方才鄭靜嫻來時一番爭持她倒聽了個清清楚楚,本以為要鬧一場風波,卻不料就這樣風平浪靜的了結了。
卻聽見林錦樓用極硬的聲音對香蘭道:「還愣在這兒乾嘛?還不給爺回去,不准再入席,一會兒去滴翠館找你算賬。」林錦樓忍著怒,先三兩句將香蘭打發了,卻在後頭遠遠跟著幾步,直看見香蘭進了滴翠館方才幹休。口中喃喃罵道:「不省心的玩意兒,一天到晚淨知道給爺找事兒。」
趙月嬋看在眼裡,心中妒意更勝,忍不住從石牆後繞出來,臉上掛著極嫵媚的笑,眨著一雙媚眼,用扇子掩著口道:「方才我聽這外頭熱鬧得緊,哎喲喲,怎麼大戲沒開鑼倒先散了場?」
她牢牢盯著林錦樓。這男人年紀輕輕便手握財富與權力,比先前愈發英姿勃發,此人本是她的丈夫!趙月嬋百般滋味湧上心尖,又恨又妒又悔,讓她暴躁難耐,幾欲狠狠將林錦樓撕成碎片。似笑非笑道:「嘖嘖嘖,只可惜林將軍過來得晚了些,沒瞧見那良辰美景才子佳人花園子私會的大戲,那郎情妾意的模樣,比戲台子上演得還好看呢。」
林錦樓瞧見趙月嬋,又想到方才戴蓉跟他傳話,心中便瞭然了,聽了趙月嬋的話不由嗤笑,視而不見,緩緩走了過去。忽停住腳,站在趙月嬋背後,低頭盯著她白皙的脖頸,低聲道:「收收你的心,回去好生想想怎麼伺候那個老頭子。香蘭今生今世都是我的人,她就算是個孫猴子也跑不出爺的五指山。不過那老頭子的壽數可未必長,小心他蹬腿閉眼了,到最後你連個立錐之地都沒有。」
他看著趙月嬋蒼白的臉,滿面嗤笑之色,大踏步往前頭去了。
248 發飆
話說香蘭回了滴翠館,坐在床上方覺渾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在席上吃的酒後勁綿長,這會子愈發撞到頭上,加之在園子里吹了風,頭便昏沈沈的,這還是她頭一遭吃醉酒,不由歪在床上。
小鵑端了醒酒湯來,勉強餵了兩勺,從櫃里抱出一床薄薄的杏花被,蓋在香蘭身上,一面命小丫鬟把藥從小爐上端下來,等香蘭醒了熱一熱再喝。
香蘭躺床上,只覺酒沈,心突突往上撞,神智漸漸渙散了,腦中胡思亂想,前世今生的情景紛至沓來,心亂如麻。正在渾身難受,林錦樓走進來,瞧見香蘭正是一肚子火,坐在床沿,將她拽了起來,恨恨道:「還睡上了,方才又哭又笑的勁頭呢?」
香蘭睜著似醉非醉的眼,盯著林錦樓看了半晌,徬彿不認識他似的,忽然「咯咯」笑了起來,傾身湊到林錦樓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臉,搖了搖頭道:「這個夢做得不好,竟夢到了這個混蛋……」
小鵑正進來獻茶,聽了這話駭了一跳,險些把茗碗打碎在地上。
林錦樓頓時惱了,伸手去拍香蘭的臉,兩手夾著她胳膊道:「你他媽說誰呢!」
小鵑聽那「噼啪」聲,只覺心驚膽戰,小心翼翼將茶放到小幾子上,乍著膽子替香蘭求情道:「大爺,奶奶是吃多酒說昏話,她……」
林錦樓瞪了小鵑一眼,問:「給她喝醒酒湯了麼?」
小鵑怯怯的點點頭,旋即又搖搖頭道:「恐怕醒酒湯里的藥材跟奶奶待會兒要吃的藥有相衝,就沒敢多餵。」
林錦樓煩躁的撓撓頭,喝道:「滾!外頭呆著去!」
小鵑忙不迭退下,末了看了香蘭一眼,瞧她還醉醺醺的靠在牆上,不由十分擔心,卻也無濟於事。
林錦樓把香蘭抓過來,將那碗茶端起來往香蘭口中灌。口中恨得罵道:「行啊你,膽兒肥了,喝成這個德行,私會老情人,剛才還罵上了,你真長能耐了,啊,你就給爺作死罷!」
香蘭拼命掙扎,茶水撒了一身一床,嗆得劇烈咳嗽。幾乎喘息不能。她朦朦朧朧的看著林錦樓的臉。心中的委屈和恨意幾欲破胸而出,指著林錦樓大聲道:「我是甚麼德行?我陳香蘭行得端做得正,活了兩輩子都清清白白,挺直了腰桿做人。是你!硬壓彎我的腰,按著我的頭,要我從今往後奴顏婢膝活著,哭不能哭,笑不能笑。」
林錦樓「噌」一下站了起來,「啪」一聲茗碗摔在地上,怒得手都抖了起來,揚手便給了香蘭一記耳光。
香蘭趴在床上,又直起身。捂著臉,看著林錦樓咯咯直笑,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簌簌滑落,長久以來她在林錦樓跟前都活得太謹慎。以至於忘了自己也是有脾氣的,今日酒意上頭,便當真不管不顧了,緩緩直起身,流淚道:「當初我險些被趙月嬋賣到窯子里,是宋柯伸手將我救出來,又出面贖了我的爹娘,卻從未挾恩要我如何,宋柯縱在家世權力上比不得你,可他待我那份愛重,哼,單憑這一點,這一世我雖同他無緣,可我心裡記他一輩子的好處。今日你故意引我同宋柯見面,心裡甚麼打甚麼算盤我清楚得緊,但凡你心裡待我有一絲半點的情分,便不會將我置於如此難堪的境地。」她盯著林錦樓,緩緩搖了搖頭:「也是,你待哪個女人有過情分?不過都是你養著的貓兒狗兒一樣的玩物,告訴你,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巴不得當你小老婆,我也不稀罕!」
林錦樓死死盯著香蘭,拳頭攥得吱嘎直響,恨不得一掌就打死她,他氣得想吐血,想打她,手高舉起來又放下,最後拎起香蘭的衣襟,咬牙切齒道:「不稀罕?爺就偏把你留在身邊當小老婆,看你天天難受天天哭!」
香蘭頭目森然,暈得難受,被林錦樓這一拎,更是翻江倒海,「哇」一口吐出來,這一吐不打緊,更勾起胃里難過,地動山搖的往外嘔,正吐在林錦樓身上。
林錦樓氣得渾身亂顫,一把推開香蘭,扯著脖子喊了一聲:「人呢?都死哪兒去了?」
小鵑一直躲在門口心驚膽戰的偷聽,想著萬一林錦樓惱起來自己好去救香蘭的駕,這一遭聽見林錦樓吼,連滾帶爬的進了屋,只見香蘭趴在床邊,已經吐了一地,還在不斷嘔著,林錦樓氣得頭上徬彿都要冒了煙,抖著手指著香蘭,口中恨恨罵道:「酒後吐真言,好得很好得很,你真個對得起我!」
小鵑不敢再看林錦樓臉色,忙不迭取痰盂奉到香蘭跟前。急急忙忙出去,幸而茶水間爐子上溫著半壺水,便兌了些涼水端進來,林錦樓伸手過去便將那盆水端過來,劈頭蓋臉澆在香蘭身上,咬牙切齒道:「爺讓你好生清醒清醒,讓你不識抬舉!」
香蘭渾身淋了個濕透,嘔得愈發難過,小鵑嚇壞了,跪在地上哭著求林錦樓道:「大爺息怒,奶奶是吃多了酒才說昏話,她……」她怕得編不下去,頭如搗蒜,磕一個頭便說一句:「大爺息怒,大爺息怒!」
林錦樓滿腹的火氣沒處發,一腳踹在小鵑身上,吼道:「滾出去!滾!」
這一腳踹得不輕,小鵑嚇得縮在門外,不敢再進來。
林錦樓強把香蘭拖了起來,罵道:「丟人現眼丟到外頭,你給我起來!回去算賬!」
香蘭肚中已再無可吐的,難受得無以復加,她實是不堪忍受,酒意撞頭,張開嘴巴便咬在林錦樓胳膊上,伸手去撓他頭臉,心裡有破罐子破摔的痛快和絕望。真把這霸王惹急了也好,讓他真個兒打死自己,也省得在世間受罪。
林錦樓只是冷笑,輕而易舉將香蘭制服,心中的戾氣和暴躁已翻江倒海。他知道香蘭不願意跟著他,她留在他身邊只是迫不得已,想要償還他救她幾遭的恩情,今天她說宋柯甚麼,「從未挾恩要我如何」,哦,是了,他就是那挾恩的人,宋柯是她的心頭好,是個光明磊落的翩翩君子,他在她心裡就是個以恩情要挾她的混蛋,他林錦樓甚麼時候這樣狼狽窩囊過,他在外面也是響當當一方呼風喚雨的豪強,偏這個女人無論他對她怎樣好,甚至求醫問藥的想讓她誕下子嗣,她還是對他不屑一顧,他想把這女人掐死,一了百了,可他卻偏偏下不去手,一把將香蘭推到一旁。
香蘭忍不住一陣惡心,腳一滑撲倒在地上,手將將按在那一地的碎茗碗瓷片上,血登時就冒出來,香蘭疼得一激靈,忍不住呻吟出聲。林錦樓一見血,立時上前一把將香蘭揪起來,他恨聲罵道:「他媽的!」忙將傷著的那只手舉高,扭頭向外喊道:「人呢?打清水過來!」
小鵑正在門口守著呢,趕忙又重新打了水進來,將香蘭掌心的碎片盡數用簪子挑出去,用清水衝了。因他是行伍中人,身邊常備跌打損傷等藥物,比外頭尋常的高明不知多少倍,當下幫香蘭敷上,問魯家要了乾淨的棉布帶子把傷處裹了。
香蘭疼得臉色發白,卻咬著嘴唇沒吭一聲,酒意也醒了大半,只含著淚坐在床上。
林錦樓看著香蘭冷哼,繃著臉道:「見血了老實了?這下酒醒了?還作死麼?」
香蘭閉上眼睛裝睡。
林錦樓連聲冷笑,起身道:「行,你長能耐了,敢給爺臉子看。」起身到一旁將髒污的衣裳脫了。
又過了片刻,桂圓送來兩套乾淨的裡外衣裳,林錦樓換上一套,又把另一套往香蘭臉上一扔,道:「還不趕緊換上!」又對小鵑道:「趕緊給她換衣裳,聽了沒?」說完便走出去了。
小鵑幫香蘭重新換了乾淨衣裳,頭髮還濕漉漉的,就重新梳了個簡簡單單的髻,底下編了一根辮子,余下的首飾一並收了起來。
香蘭臉色煞白,頭疼難忍,吐了一場,又歇斯底里發洩一場,卻感覺好受了些。滴翠館的小丫鬟早已報林東紈說林錦樓與香蘭在館內爭持,林東紈悄悄過來看過一眼,旋即捏定主意裝聾作啞,直到這會子風平浪靜,她方才帶了小丫鬟來了,徬彿沒瞧見香蘭腫起的半面臉,滿面掛笑道:「香蘭妹妹原來吃醉了,是我照顧不周,這兒有一盞醒酒茶,不比那醒酒湯里都是藥材,裡頭有姜,喝了暖暖胃。後廚房有些清粥小菜,妹妹好歹用點,胃口也舒坦。」又說了些噓寒問暖的話,方才去了。
香蘭喝了茶,用了半碗粥,頭還是發沈,小鵑拿涼毛巾給她敷臉,香蘭握住她的手道:「方才你挨了一腳,踢在哪兒了,重不重?」
小鵑聽了這話,眼裡便含了淚,哽咽道:「我沒事,我能吃能睡的,挨了踢頂多青紫上兩天就好了,再說我躲得快,那一下沒踢實在……奶奶,你可得愛惜你自個兒,你瞧瞧你,都成甚麼樣兒了……這臉,還有這手……你這手還得捏筆畫畫兒呢。」
香蘭聽了這話,也不由滴下淚來,此時腳步聲響,小鵑忙用帕子將她臉上的淚拭了。林錦樓走了進來,可徬彿沒事人似的,只徑自走到香蘭跟前,將她連人帶被子一並卷了,只吩咐小鵑道:「將東西收拾收拾,家去了。」
249 書房(一)
林錦樓將她往懷內一抱便出了門,香蘭縮在被里,她腦袋一陣陣抽痛,腹中難過,臉上還火辣辣疼,渾身虛軟,一絲氣力全無,索性低了頭,由著林錦樓去。
一路上未遇見甚麼人,轎子正停在二門外,林錦樓將香蘭放到轎內,命小鵑提了一壺木樨湯隨行伺候,方才接過繮繩,翻身上馬。
桂圓起先見香蘭裹得跟個蠶繭似的被林錦樓抱出來不由嚇一跳,不敢去看香蘭的臉,偷偷去看林錦樓,卻見他左臉側有幾道血痕,顯見是被指甲抓的。桂圓不由駭了一跳,再不敢盯著林錦樓的臉看。
此時小鵑將轎簾子掀開,招手喚道:「小桂圓兒,你過來。」
桂圓聽了,趕忙屁顛顛的跑過去,滿面堆笑道:「小鵑姐有何吩咐?」又小聲問道:「咱們奶奶是怎麼了?病了?」說著偏往林錦樓那邊瞧,給小鵑使眼色。
小鵑翻了個白眼道:「不該你打聽的少問。」說著把一個包袱遞出來往桂圓手裡一塞,「這個你拿著,是些髒衣裳,上頭有味道,恐奶奶聞見頭暈,你等回府再給我。」
桂圓苦著臉接了過來,小鵑撲哧一笑,用帕子托著四塊糕點遞出來道:「拿去吃,還是熱乎的,等回了家,讓奶奶賞你。」言畢放下簾子。
桂圓見小鵑不肯說,又見她雙目微紅,顯見方才哭過,便不敢再問,只遠遠的抱了衣裳在後頭跟著,不碰主子們霉頭。
香蘭一路仍然難過,小鵑將壺里的木樨湯倒出來餵給香蘭,解解酒性,又用簪子碾她幾處穴道,香蘭方才覺著好了些。一路回到林府,香蘭已是昏昏沈沈,朦朧中有人將她抱起來,放到一張床上。那被褥枕頭撲鼻而來的便是一股薄荷瑞腦的味兒。同她床上的幽香軟甜截然不同。她不自在的動了動,手碰著個圓圓的引枕,便抱在懷裡,身子縮成一團兒,紅腫的臉蹭著枕頭,不由疼得倒抽一口涼氣,極委屈的小聲道:「娘,我疼……」一滴淚便順著眼角滾下來。
片刻,有人將她眼角的淚拭了,又給她蓋了一床被子。過一會兒有個粗糲的指頭給她臉上塗藥膏。卻蹭得她臉更疼了。她搖了搖頭都沒躲過。有個惡聲惡氣的聲音道:「老實點。瞎動彈甚麼。」後來消停了,她便抱枕著枕頭沈沈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香蘭口乾渴醒,耳邊依稀傳來說話聲。
「……趙晉那老傢伙真就這樣上書了?呵。他倒是好大的狗膽,近年來皇上禮遇他,讓他骨頭都輕了,太子之位涉及國祚,皇上向來剛愎自用,豈容他人指手畫腳。」說話這人是林錦樓,語調慣帶著慵懶和傲慢。
「你可是當過趙晉孫女婿的,一口一個‘老傢伙’可不大尊重。」袁紹仁輕聲笑了起來,林錦樓嗤笑了一聲。袁紹仁又道:「趙晉乃當朝第一才子。如今內閣首付,他上書立太子之事,亦是情理之中。」
「大皇子仁厚,卻體弱多病,聖上屬意的是二皇子。說他形神言談性情都與自己頗類。皇上打心眼兒里可歡喜得緊。先前做王時曾曰‘勉之,世子多疾’,二皇子兩眼瞪得跟餓虎似的,狼子野心,所圖不小,掐著手指頭算他屯多少兵便知曉了。」
香蘭方才還睡得迷糊,聽到這二人說話,一下清醒過來,猛然間意識到這二人正在關門閉戶,放肆議論朝政,尤以涉及東宮奪嫡之事,香蘭不由想起前世沈家慘禍,冷汗不自覺冒了出來。打量四周,只見上頭是一色金線繡藤蔓喜蛛的頂帳,寓意喜事連連,床幔圍得森嚴,被褥華美,並非她慣睡的床,她悄悄坐起來,又見床頭擺著幾部書,另有數把精美匕首並兩三把折扇,皆是林錦樓用過的,恍然此處乃是他的書房。
卻聽袁紹仁道,「長幼有序,大皇子嫡出嫡長,又是先前先帝親自挑的世子,佔了便宜,朝臣上書的折子據說要把內閣都淹了,都是要保大皇子的,如今趙晉趙閣老都上折子了,這股風恐怕剎不住。大皇子還有個聰慧異常的兒子,聖上對這個孫子疼愛得緊,趙晉上書擁立大皇子為東宮,便將‘好聖孫’這一條列在最開頭了。」
林錦樓笑道:「二皇子倘若美夢成空,趙晉這老頭兒只怕要讓他記恨了。如今皇上春秋鼎盛,對二皇子還頗多疼愛,趙晉來這麼一手,是拿全族的身家性命押進去,簡直比當年沈家還迂不可聞,沈家好歹佔了條氣節,趙晉慣是才高好直言,本能拐個彎兒做的事,非要把自己亮出來當靶子。」
袁紹仁又笑道:「你以為人人都是你家老太爺,滑不留手的。」
林錦樓也笑了幾聲,頓了頓,又道:「二皇子這幾天下了三回帖子請我,我都藉口推了,再推只怕要得罪了他。人人都心裡揣一團火,惦記從龍之功,皇子們不斷往自己身邊拉人,只是他們爭來爭去這點破事我實在懶得理,等面聖之後,我就回金陵眯著去。」
袁紹仁搖了搖頭,林錦樓算是盡得他們家老太爺的真傳,凡事不冒頭,左右逢源,裝了一肚子主意。林家根深葉壯,只做事不吭聲,誰來坐這把龍椅都低頭,常有朝中官員諷之「豈有臣節乎?」可林家每一輩都出能吏,秉持油滑中庸之道,故而多少世家大族捲入是是非非沒落,林家卻屹立不倒。口中道:「我也接著他的帖子了,正想同你商量,既如此,下回咱們便應一次,只談風月,不聊旁的。」
香蘭見床頭擺著琺瑯粉彩壺,伸手一摸,壺身還是溫的,便輕手輕腳取了放在一旁的同套茶杯,倒了半杯,一口氣灌了,又倒了半杯,剛要喝,便聽袁紹仁調笑道:「好了,不說這個……我說鷹揚,你臉怎麼了?讓誰撓了?」
「放屁,我這是跟人比試的時候蹭的。」
「嘿嘿,蒙誰呢。昨兒個還沒有,今兒就掛彩了,再說哪個大老爺們留這麼長指甲,又不是兔兒爺。說罷,是哪個小妞兒抓的?鐵定不是勾欄里的,那些姐兒恨不得把你供起來……難不成是你房裡那位給撓的?瞧不出文文靜靜的竟是個爆脾氣,你欺負人家啦?」
「去去去,邊兒呆著去,都告訴你了是比試時候蹭的,愛信不信。」
「喲。還急眼了。我這也是關照你。好心當成驢肝肺。你說你這個脾氣,改改罷,啊,誰他媽願意天天跟個炮仗一塊兒過……我說你怎麼今兒個特特把我請家來呢。敢情是這張臉見不了人。」
「嘶,我說你廢話怎麼這麼多啊!」
「行行行,不說了不說了。走罷,外頭練練去,好幾日筋骨沒疏散了。」
「你先去,我換個衣裳。」林錦樓推開門,揚高調門道:「雙喜,雙喜!備上熱茶點心,把兵器抬出來讓你們袁大爺挑。」說罷便走到旁邊寢室中。剛拉開櫃子取衣裳,手上一頓,反走到窗前,將幔帳撩開,只見香蘭正披頭散髮坐在床上。抱著被子,手裡還捧著半碗溫茶,因睡了一覺,眼睛便愈發的腫了,跟兩個桃子似的。
香蘭瞪著他,心裡七跳八跳,手心都涼了。方才她是仗著七分醉意撒酒瘋,跟林錦樓撒了怨氣和邪火,如今酒意退散,神志清醒,不由後怕上來。她悄悄抬頭看了一眼,林錦樓的左頰正對著窗戶,把臉上她撓的那幾道血印子照得格外清楚。香蘭只覺又痛快又害怕,糾結著低下頭。
林錦樓挑高了眉頭,把床幔掛到一旁的銀鈎上,伸手捏起了香蘭的下巴,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淡淡道:「行,消腫了,藥膏子再塗一遍,晚上就瞧不出了。」
香蘭沒料到林錦樓說出這個話,瞪圓眼睛,驚詫的看了他一眼。
林錦樓點點頭,收回了手,極優雅的轉過身自顧自換衣裳去了。
香蘭頭還昏沈沈的,愣在那裡,覺著自己在做夢。過一會兒林錦樓換完衣裳出去,又過一時傳來「砰」一聲關門響動,香蘭才如夢方醒。心想這個混蛋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他心裡真的愧疚了?這定是不可能的,這傢伙心裡從沒甚麼善惡是非,全都憑著自己喜好來。她撒潑大鬧,撓了他的臉,又臭罵他一頓,那傢伙定當成恥辱,心裡指不定怎麼恨上自己……
香蘭正胡思亂想,又聽推門聲響,書染走了進來,手裡提了個捧盒,笑道:「奶奶醒了,身上可好些了?」一面說一面將炕桌取出來擺在床上,又從捧盒里將吃食取出來,「奶奶剛回來時臉色煞白煞白,可把我們嚇壞了,這會子看可精神多了。酒醉初醒只怕是沒甚麼胃口,大爺著我給奶奶端點吃的,我想著還是用些清淡的好。」
炕桌上擺了三碟時鮮小菜,碧綠清香,一盤新蒸的小圓米糕,一碗湯。香蘭此時真覺著餓了,吃了一回,書染命小丫頭子撤下殘席,親手伺候香蘭漱口。又取了自己的鏡匣文具,給香蘭梳了個頭。
250 書房(二)
小孩兒不過五六歲年紀,圓滾滾一張小黑臉兒,粗粗兩道濃眉,一雙丹鳳眼,生得極敦實,穿著亮堂堂的如意祥雲衫,脖上掛著長命鎖、寄名符,腳蹬虎頭鞋,頭上的發全光,只在當中留了一撮,剃成桃形。他興衝衝闖進來,見著香蘭不由一怔,遂停了腳步,「噌」一下紅了臉,羞澀得轉頭就跑。
書染卻笑了,一下捉住小孩的胳膊,彎下腰道:「德哥兒往哪去?」
小孩一邊掙扎一邊道:「放手放手,說你呢,我不知道這屋裡有別人呀。」
正說著,奶娘便進了屋,一見香蘭,便知是個有些頗體面的婦人,忙告罪道:「是我們家哥兒唐突了,請奶奶原諒則個。」
香蘭忙道:「不妨事。」說著去看書染。
書染笑道:「這是永昌侯小兒子,都叫德哥兒。」又對奶娘道,「這是我們大爺房裡的姨奶奶。」
奶娘早聽說林錦樓有個愛妾,跟旁的比截然不同,便知道這位就是了,連忙又請安,又一把拉了德哥兒讓他行禮。
香蘭上前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讓他坐在床沿上,即命書染調杯果子露來,又打發去端果子糕餅。德哥兒先有些拘束,吃了兩粒香蘭給的兩塊松子糖便活絡起來,伸手去抓桌上的糕吃。香蘭忙攔住他,拿了手巾給他擦手,又逗問他姓什名誰,多大年紀等。
德哥兒便道:「我叫袁承德,六歲了。」偷偷看了香蘭一眼,又道,「我爹說我名字出自《漢書?禮樂志》‘詔撫成師,武臣承德’,我爹說我出生那年他正在關外打仗,我娘說‘武臣承德’的意思是武將蒙受恩德便可免於徵戰,就給我起了這個名兒,結果我爹果然平平安安回來了。」又把眼前的糕遞到香蘭跟前道:「姐姐你也吃。」又要讓書染吃。見香蘭前頭的杯子空了,便直起身伸著圓滾滾的小胳膊去提壺給香蘭添茶。
香蘭不覺笑了起來。看德哥兒虎頭虎腦,天真懂事的,不由喜歡,連先前一肚子的委屈也散了,掏出帕子把他嘴邊的點心渣抹了,含笑說:「你吃罷,我們還有呢。」
德哥兒扭捏了下,到底讓香蘭幫他擦了嘴,扭著腦袋喃喃道:「我都男子漢了,我自己會擦嘴呢。」又偷偷看了香蘭一眼。道。「我去找我爹了。一會兒再來。」往口裡塞了兩塊糕,便下了床蹦蹦跳跳去了。
香蘭笑道:「這孩子好生敦厚。」想起方才德哥兒說自己名字的由來,便嘆道,「袁大爺跟他亡故的妻子到真是恩愛了。」
書染正拿了托盤收拾炕桌上的瓜子點心。聞言笑道:「德哥兒口裡頭叫‘娘’的可不是袁大爺的妻子,是他養的外室,聽說原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極顯赫的,後來全家落了罪,父母兄弟姊妹全沒了,因生得好,就給了袁家,一直伺候袁大爺的叔母。雖說是奴籍,可錦衣玉食的,倒也沒受大罪,生得美貌溫柔,又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後來袁大爺一眼相中了她。幾次三番求娶做二房。原配不免嫉妒,攔著不讓娶,後來袁大爺也不知怎麼的,到底納了德哥兒生母,只養在外頭,也是幾年無嗣,後來生了德哥兒才一年,那女人就撒手閉眼,唉,也是個沒福的。」
香蘭亦悵然道:「只是可憐這孩子了。」
書染道:「袁大爺對這孩子寵愛得緊,許是小小年紀沒了生母,就更憐愛些,親自教書寫弓馬,連出門應酬都常帶在身邊。」
香蘭道:「德哥兒也是招人疼的,小小年紀就這樣懂事。」不自覺想起他那張圓圓小黑臉兒上的丹鳳眼,像極她小妹沈嘉蓮。前世她和嘉蓮兩姊妹生得極像,氣質相若,唯有眼睛生得不同,她一雙杏眼,酷肖母親;嘉蓮則生了一雙丹鳳眼,酷似其父。如今這小孩兒也生得這樣一雙眼,令她觀之可親。
香蘭看著窗外。當初沈家落難,嘉蓮方才十歲,同母親一並落入教坊司,當晚二人便自盡身亡。她得知消息時,正是發配剛剛啓程,連祭奠都不能做。她方才看著德哥兒那雙眼,覺著徬彿嘉蓮又活過來似的,當初妹妹也這般乖巧懂事,跟在她身後,連她梳甚麼頭,扎甚麼花兒,言談舉止都要學一學,把她寫過字的字都拿走了跟著臨一臨,徬彿她長了條小尾巴。如今回首,真個兒是往日依稀渾似夢,都隨風雨到心頭。
書染見香蘭獨自坐著出神,便不敢打擾,輕手輕腳的重新上了一碗茶便退下了,屋子里靜悄悄的。
片刻,外頭傳來細小的說話聲,門「吱嘎」一聲打開,不一會兒,書染又端了一碗藥,放在香蘭手邊道:「奶奶,該吃藥了。」
香蘭聞到藥氣不由皺眉,沒都沒動。
書染一看便知香蘭又倔上了,不覺暗暗咂了咂牙,今兒個大爺是抱著這位直接回的書房,大爺臉上掛了幾道血印子,這位又腫了半邊臉,料想二人定是又掐了起來。書染真是由衷欽佩眼前這位,看著柔柔弱弱的,怎麼骨子裡那麼大韌勁和氣性,大爺那霸王似的人,只有老太爺制得住,旁人包括太太,誰敢說拗著他性子的話?偏香蘭頻頻去擼虎須,今天這行市,香蘭還正委屈著,指定不肯喝藥,遂笑著勸道:「剛熬好的,趁熱吃,只有一小碗兒,一仰脖子就沒了,一會兒涼了更苦。」
香蘭淡淡道:「你去罷,我一會兒再喝。」先前是懼林錦樓之威,這藥她不得不喝,如今已跟他鬧了一場,他還指不定要怎麼折磨自己,這藥不喝也罷。
書染正為難,忽聽有人道:「你去罷。」
聽到聲音,二人都吃一驚,扭頭一瞧,只見林錦樓不知何時已走進來,書染松了口氣,暗道是非之地不久留,連茶都沒上,腳底跟抹了油似的就溜了。
香蘭不理他,依舊將頭扭過去盯著窗外看,只覺林錦樓在她身邊坐下了,頭往她這邊湊,順著她視線往外瞧,口中道:「喲,爺瞧瞧,你看甚麼吶,這麼入神?難不成外頭有甚麼西洋景兒?」
香蘭往里挪了挪,林錦樓又湊過去,笑道:「嘖,趕緊地,把藥吃了,你要不吃,等著爺動手,可就要灌你了。」
香蘭不可置信的看了林錦樓一眼,這廝正笑嘻嘻的看著自己,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香蘭不願聽他在耳邊聒噪,當下端起碗,咕咚一口將藥飲盡,卻不成想那藥汁子太苦,她醉酒一回,頭還隱隱作痛,更勾得胃里難過,臉上便變了顏色,生生忍著把藥吞了下去,腹中翻江倒海,眼裡已泛出一圈兒淚花,連連咳嗽。
林錦樓忙去拍香蘭後背,口中嘖嘖道:「我說你傻不傻啊,難受你還喝,就不懂得吐了?你這樣舒坦舒坦是怎麼著的?」
香蘭一把撥開林錦樓的手,緩了口氣,自顧自倒了半盞溫水喝,只聽林錦樓道:「方才你看見德哥兒啦?那小不點兒說屋裡有個跟神仙似的姐姐,餵他吃東西來著......」
香蘭喝了兩口水,忍不住道:「怎麼,今兒中午在魯家還恨不得弄死我,這會兒又跟沒事人似的。」
「嘿,嘿,我說你行了啊,都已經沒事兒了,你又逗脾氣是罷?」
香蘭實在懶得睬他,往床內挪去,背對著林錦樓躺下來,伸手就要拉被子。林錦樓一把扯住被,不讓她拉,香蘭扯了幾回沒扯過來,索性連被都不蓋,將身子蜷成一團,閉上眼。
林錦樓「撲哧」一聲笑出來,伸手點點香蘭的肩膀道:「行了你啊,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孩兒似的耍脾氣。」又去拉香蘭胳膊道,「讓爺看看你手好些沒,該換藥了。」
香蘭實在鬧不清這廝的臉皮為何這樣厚,睜開眼,看著林錦樓似笑非笑道:「大爺在這兒做甚麼?外頭這麼些事還不忙乎去,就算想看我天天難受天天哭,這一時我也累了,只怕哭不出來。」
林錦樓點著香蘭鼻尖道:「你個沒良心的齷齪鬼,爺是想待你好,你都能琢磨出壞心來,先前說氣話,你倒一句不落,全記著了?嘖,白認你了。」
香蘭雖有股破罐子破摔的賭氣,可也不敢真個兒再惹火那霸王,緊緊抿著嘴,把臉偏到一旁去了,又將眼睛閉上。
林錦樓抱著膀子不說話,把香蘭上上下下的打量,一邊看一邊用手摸下巴頦。心說小香蘭果然生得好,這頭是頭,腳是腳的,怪道德哥兒那麼點的小孩都能瞧出香蘭好看,贊她是「神仙似的姐姐」。雖說她跟個倔驢似的,可品格兒委實不錯,他知道自己內宅後院,還有那些外頭跟他相好的女人,個頂個比猴兒還精,都惦記著從他身上謀好處,或是名分,或是銀子,互相算計,多狠的手都下得去。唯有香蘭,他冷眼瞧著,這女人凡事心裡頭門清,卻難得不去算計人,即便挨了欺負,至多光明磊落嘴上厲害兩句,背地裡的陰私手段是一概皆無,尤其知恩圖報那股子傻不愣登的勁兒,倒也讓人心疼。他也不是傻子,這女人不給他好臉色還死皮賴臉的,只是跟香蘭在一處,他心裡頭踏實。
251 書房(三)
如今滿京城裡誰不知道他林錦樓房裡有個得意的人兒,老袁都誇他好艷福。小香蘭今兒雖說撒了一場潑,可在宋柯跟前到底沒讓他折了面子,他就大人有大量,不跟女人一般見識,一會兒哄她兩句算了。
香蘭閉著眼等了好一陣,卻聽周圍沒動靜,心想那霸王已經走了?悄悄睜開眼,扭過頭一瞧,只見林錦樓還在床頭坐著呢。
林錦樓見香蘭扭過頭偷看他,便過去湊到香蘭耳邊道:「還生氣吶?啊?你也沒吃虧呀,你看爺這張臉,從小到大還是頭一回呢,哎,爺給你說,這是太太不在這兒,要不看見了一准兒得訓你。」
香蘭緊緊閉著眼不說話。
林錦樓想了想,把炕桌搬下去,側躺下來,伸手去攬香蘭,聞著她發間的幽香,低聲道:「行了,別氣了,不就是手傷了麼,過兩天就好。爺給你賠個不是,過幾日帶你再出去散散。」說完手肘撐起來,低下頭就親上去。
香蘭怎有心情同他鬧這個,不由掙扎,林錦樓整個身子壓上去,香蘭被他壓得喘不上氣,只有一雙小腳在林錦樓身下蹬來蹬去,好容易推開他,香蘭便愈發往牆角里縮。
林錦樓看她唇兒紅艷艷的,粉琢玉砌一樣的臉兒,意態婉轉可愛,心裡愈發歡喜上來,將她抓過來摟在懷內,低聲笑道:「你可別動,省得爺忍不了辦了你,可就前功盡棄了,那太醫說了,用藥前幾日不能行房。」
香蘭「噌」一下紅了臉兒,啐了一口,只好任他抱著。
林錦樓順了順她頭髮,道:「京里情勢有變,皇上龍體抱恙,咱們怕是要多留些日子,天慢慢熱了。若是沒從金陵帶夏衫,回頭買了料子再做幾身好的。二則小三兒的婚事原打算今年年底再辦,可李家姑娘的祖母突然抱病,聽說也熬不了多久,倘若一死,這婚事就要再拖一年,老太爺的意思是將這事抓緊辦了,過幾日二嬸和三弟就進京。二嬸人還寬厚,倘若她操持三弟婚事有何不順手的,你就幫襯一把。爺記著你之前不是幫著辦過個詩社麼?」
香蘭起先不想理他。可聽到此處。覺著不妥。忍不住道:「二爺不是娶了媳婦兒麼?論理也該她去幫,我去做得好還成,做不好,更讓人戳脊梁骨。況我清淨慣了。這檔子事不愛沾的。」
林錦樓不以為意,撫著香蘭頭髮跟逗弄小貓兒似的,道:「嗐,你怕甚麼,爺背後給你撐腰呢,誰他媽沒眼色多嘴,爺就滅了他。」
香蘭撇了撇嘴,心裡哼了一聲。又聽林錦樓道:「旁人不管就不管了,小三兒可不一樣。他是打小兒追著爺屁股後頭長起來的。先前爺習武的時候,他還跟著學呢,可就是少爺羔子,吃不得苦,隨便比劃兩招。學了個花架子就跑了。二嬸就他一個寶貝兒根子,也捨不得他吃苦,這才見天兒的讀書去了。這小子在外頭沒少扯爺的大旗跟人乾架,爺就睜一眼閉一眼了,後來十三四歲上,鬧得跟小霸王似的,還當街調戲了個民女,爺尋了個沒人的旮旯痛揍了他一頓,打得他渾身上下沒一塊好皮,有仨月,聽見爺說話聲音都身上打顫,可他還倒仗義,給他揍這麼慘,還自個兒一口咬定是跟旁人乾架時挨的揍。其實也沒傷筋骨,就是皮肉傷,那小子擦藥時還鬼哭狼嚎的。」
香蘭心說:「原來林錦亭也挨過林錦樓的揍,怪道怕他哥怕得跟甚麼似的,在林錦樓面前就像個狗腿子。」
林錦樓咂了咂嘴道:「嘖,爺為啥揍他啊,不就怕他日後欺男霸女的壞了林家名聲,回頭落人口實麼。」
香蘭聽了這話不可置信的睜大雙眼,他還教訓林錦亭欺男霸女,那她算甚麼?難道不是他霸佔來的?
林錦樓見香蘭瞪圓了一雙大眼睛看他,不由吃吃笑了起來,伸手捏著她的小下巴,撫著她嘴唇道:「因為爺救了你爹,你是以身相許報答了爺,爺素來都是個謙謙君子,怎會做欺男霸女的勾當,你說呢,小香蘭?」
香蘭一把拍掉林錦樓的手,心說這人好生不要臉。
林錦樓又低聲笑了起來,拍了拍香蘭的肩膀道:「爺其實心裡頭奇怪得緊,你這琴棋書畫在寺廟里跟姑子們學倒也情有可原,你師父定逸師太先前便是官宦之後,名門閨秀,會這些倒也不稀奇。奇得是你這算賬中饋,操持席面的本事是同誰學的,嗯?等閒人家的女孩兒可不會這個,當初大妹妹為了學這些,捨著臉跟我娘說了不少好話。」
香蘭心裡一凜,林錦樓精明絕頂不好糊弄,她想了半天,方才才小聲道:「誰會這些了,我就知道皮毛,街里街坊都是在林家當差的,有個把從府里出來養老的老媽媽,隨便說些便夠我受用的。」
「哦,還有今天你跟爺撕瘋,說甚麼‘兩世為人’,這話甚麼意思?」
「沒,沒甚麼意思,吃酒吃多了,渾說的……我還說過這話?我都忘了……」
林錦樓仍在笑,輕輕摸了摸香蘭肩膀,道:「小香蘭,你曉得麼,你有個毛病,只要一撒謊就不敢看人。」
「沒有,我沒撒謊……」
「嘖,傻丫頭。」林錦樓又忍不住笑,「甭說你兩世為人,就算你是個專吸男人精氣的狐狸精,爺也不怕。」說完盯著香蘭的臉仔細看了一回,捏著她的下巴道:「別說,你長這個小模樣兒倒還真像個狐狸精。」他說著話,銳利的眼半眯起來,輕輕道:「你呢,把你那不安分的心給爺收收,甭想著再跟爺玩甚麼心眼子,你這人太心慈手軟,甭說活兩輩子,就算再活上幾輩子,你也不是爺的對手。好生伺候我,乖乖吃藥,平平安安的給爺生個子嗣,日後你爹娘後半輩子頭疼腦熱養老送終都有依靠,不然,你自己掂量著辦。聽明白了麼……」
香蘭只覺冷汗一下從額上冒了出來,林錦樓不聲不響的,卻如同她肚裡的蛔蟲,將她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這一遭林錦樓捏在她下巴上的手,卻是不敢拍了。
林錦樓威脅了一回,看著香蘭蒼白的臉兒,不由滿意,又低頭在她唇兒上親了親。此時已是掌燈時分,林錦樓便命人回避,攜香蘭回了內宅。
房裡應林錦樓的吩咐。已經傳菜。香蘭吃了幾筷子便沒了胃口。靈素早知她身上不爽利,特地讓小廚房熬了米粥,多讓香蘭用了兩碗。一時飯畢,林錦樓便攬著香蘭坐在羅漢床上。命書染去取《找衣薄》,把香蘭帶來的衣裳念一念。
書染去了,片刻後回來,手中捧著簿子道:「奶奶這次從金陵帶的是前兩個月新裁的一百六十九件衣裳。」
林錦樓「嗯」一聲,道:「把褂子那頁找出來念念。」
書染翻了翻,將記著褂子那件取出來念道:「珍珠紅繡梅蘭菊、洋紅繡牡丹、銀紅繡富貴滿堂、洋紅繡八寶、妃紅繡百蝶穿花,胭脂紅團繡福氣綿延、鮭紅繡喜鵲登梅、嫣紅素緞、杜鵑紅素緞……」
書染念了幾件,單紅色的褂子都未念完,香蘭實在不耐煩聽。忍不住問道:「你讓念這個做甚麼?」林錦樓素不在內宅穿衣打扮這點子雞毛蒜皮上過問,不過大把撒錢使人做衣裳罷了。
林錦樓玩著香蘭的手指頭懶洋洋道:「二弟那個媳婦兒,不知從哪兒看見你穿的褂子好,想要比照著做一身,跟二弟張了嘴。二弟竟親自來找爺了。爺讓他找丫鬟問你要去,二弟支支吾吾說那衣裳料子怕是難尋得很,花樣也難,他話還沒說完,臉就先紅了。」
香蘭立時便明白了,倘若譚氏真想比對著衣裳做,只管打發丫鬟來找她借便是了,如今讓林錦軒問林錦樓要,便是打著讓他們將衣裳送她的主意。這般想也不奇怪,林錦樓給她裁衣裳,素來是各式名貴料子往她身上招呼,繡花樣的繡娘乃在金陵城中都有名有號,有些衣裳,旁人即便花得起銀子也買不著,譚氏正是年輕愛俏的年紀,愛個鮮明衣裳亦在情理之中,她乃新嫁之婦,不敢過來要,便讓林錦軒來了。因問道:「她想要哪一件?」
林錦樓道:「記不大清,好像甚麼玉蘭花的。」
書染看了看單子道:「滿繡玉蘭花的有三件,有一件杏黃的,一件藕荷色的,一件碧綠的,奶奶只穿過杏黃的,想必是今兒穿這件出門應酬,讓二奶奶瞧見了。」
香蘭道:「今兒醉酒,那件衣裳我都吐髒了……」
林錦樓冷笑道:「妙得很。」對書染道:「告訴二弟,衣裳髒了,你們姨奶奶不愛了已經賞了丫鬟,他們還想要,就派人過來取。」想了想,又喚住書染道,「去庫房裡,挑兩匹花灰色、天青色尺頭二弟送過去。」又對香蘭道:「一件髒衣服,不值甚麼,賞丫頭們罷,回頭再做更好的。」
書染搖了搖頭,這譚氏顯然不知林錦樓的性子。哪怕譚氏明擺著張口想要這件,林錦樓這素來慷慨大方之人,也不過一笑,就將衣裳給她了。只是彎著心眼過來要的,林錦樓乃是頂頂厭惡,寧肯賞個丫鬟也不給她。又怕折了二爺的顏面,這才讓挑兩匹尺頭給送過去。
252 花園
清晨,康壽居。
「……那件衣裳已經染了漬,姨奶奶已經給了身邊的丫鬟了,二奶奶若還想要,就打發丫鬟過去就是了。這兒有兩匹尺頭,大爺說天漸漸熱了,讓二爺去裁兩身衣裳。」書染說完,命靈清、靈素將料子放下來,又道,「我身上還有差事,先回去了,改日再給二爺請安。」說完便要走。
林錦軒一直埋著頭,臉上紅得將要滴出血,聽了這話忙起身道:「坐下吃杯茶再走罷。」
書染笑道:「不了,今天真不得閒兒,二爺也歇著罷。」言畢打起簾子便走了。
林錦軒坐在椅上長長出了口氣,此時尹姨娘進屋,見桌上兩匹尺頭連忙上前摸了摸,喜道:「這是哪兒來的?這樣的綢,外頭可買不著。這料子給你裁個直綴就夠了,余下的,我還能做件比甲呢。」
就聽裡面傳來「嘩啦」一聲,不知誰把茶碗打翻了,不多時譚氏從屋裡走出來,先看了看桌上的尺頭,又瞥了尹姨娘一眼,冷冷道了聲:「原來是姨娘來了。」言畢昂著頭出去了。
林錦軒欲叫住她,張了張嘴,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尹姨娘卻立著眉毛怒道:「反了她了,這冷著臉子甩給誰看呢?這才嫁進來多久,就敢給人臉色,軒哥兒,你管是不管!」
林錦軒苦笑,跟誰甩臉子,還不是跟他姨娘。昨兒個他媳婦兒同他張嘴,想做件他大哥愛妾穿的褂子,他一口就應了,不過是件衣裳,也不值甚麼。結果叫來香蘭身邊管衣裳的雪凝一問,才知那衣裳的料子是江南織的明霞錦,京里少有,且上頭的花樣子乃是香蘭所畫,著一有名湘繡繡娘所刺,與京繡女紅全然不同。這一件衣裳竟要十兩銀子。林錦軒便為難了,他身子骨虛弱,只管養病讀書,每月例銀等先前皆由他姨娘管著,自己做不得主。即便成了親,銀子也未交由他手上,姨娘只是同他說,操持婚事置辦東西花銷了,他素來心疏,橫竪家裡短不了他吃的用的。也不在這事上用心。待成了親。例銀便由譚氏管著。每個月不過四兩。待妻子提及要作身衣裳,他方才恍然,自己甭說是十兩銀子,只怕連五兩都摸不出。
只是他又不想拂了媳婦兒的意。他這妻子。是正經官家小姐,生得美貌俏麗,又是才女,成親這些日子待他極溫存,正是夫妻之樂,蜜里調油的時候,平日里或陪他讀書,或與他下棋,談吐做派。豈是先前伺候他的那些丫鬟可比的。林錦軒迷戀倍至,又覺自己身子骨孱弱,不及他那些兄弟,日後為官做宰封妻蔭子,不免自卑鬱鬱。只覺自己委屈了譚氏,愈發想盡辦法讓譚氏開懷。可如今連件衣裳都置辦不上,這該如何是好。
譚氏聽林錦軒支支吾吾說手中並無余銀,便連忙追問,聽說先前是尹姨娘掌著他的銀子,不由冷笑一聲,想了想,教了林錦軒一番話,命他問林錦樓要去。林錦軒縱然不願,可到底還是去了。誰知林錦樓沒給褂子,反給了他兩匹尺頭。
林錦軒咳嗽兩聲,去拉床頭抽屜,只見有一抽屜銅板,是留著與他賞人用的,另還有個錦包,裡面能倒出零星碎銀,另一抽屜里放著他平日里綰發用的各色簪子、長命鎖、玉佩、扇墜兒等,林錦軒拿了根壽字金簪兒看了看,尋思著是不是尋個小廝,將這簪兒當了,給譚氏做那件衣裳穿。
卻說譚氏往外走,到老宅正中的小花園子中,坐在抄手遊廊上,一面將帕子往懷裡扇,一面又羞又惱。她這個正頭奶奶當得忒窩囊,連想穿件體面鮮明的衣裳都要找個小妾低頭。香蘭把那衣服賞丫鬟,這是打她的臉呢!倘若她嫁的人是林錦樓,何至於受這個氣!
想到林錦樓,譚氏臉上一熱。她自問自己在閨閣里做姑娘時也是芳名遠播,多少人家都上門求娶。他爹幾個門生都藉故往她家多走動,就是為著偶爾瞧她一眼。她這樣的人物在側,偏不信林錦樓這樣擅風月的人,對她一絲意思全無。林錦樓生得高大英俊,權勢顯赫,這樣的男子才合該是她托付終身之人,只是如今蕭郎不過是路人,自己那點子心思,只能獨自惆悵罷了。
譚氏想著便懶懶的,那小花園子太小,不過見方的一塊地,在當中立了一塊奇石,栽種了些花草,無甚風景可看,譚氏生一回悶氣便起身欲走,卻聽不遠處傳來一陣嘻嘻哈哈聲,似有男子在肆意笑罵。
有一人道:「你們倆消停點,別吵了內宅里的女眷,回頭鷹揚不樂意。」說話這人正是楚大鵬。
劉小川大喇喇道:「咱們弟兄幾個甚麼身份,來這兒給他修宅子花園子,他還能挑三揀四的,這要不是為了小三兒成親得拾掇拾掇,小爺我才不來呢。」
謝域嗤笑道:「少他媽在這兒過嘴癮,有本事跟鷹揚抱怨去,看他不踹你。」
劉小川皺著眉道:「昨兒晚上小爺正醉臥溫柔鄉呢,今兒早晨就讓你們倆缺德的從被窩里挖起來,正一肚子火,你可別招我。」
謝域道:「要沒林老大,你還能有閒銀逛窯子?行了,少廢話,人家要說修修老宅子再補栽些花草好給小三兒成親,可是我跟老楚上趕著答應的,討好了那位爺,日後有的是銀子花差,兄弟拉你來,也是讓你沾沾這人情的光,你可別四六不懂。」
劉小川指著謝域道:「啊呸,謝老二,小爺就說你是個賤骨頭,從小你就跟在林土匪屁股後頭轉,他放個屁你都能說是震天雷,拉坨屎你都能說是龍涎香。林土匪在前院養了汪汪叫的大黑狗,爺看他還養甚麼狗啊,乾脆拿條鍊子給你拴上得了。」
謝域怒道:「小混球,找你爺爺不自在是不是?欠爺抽你倆巴掌,你就舒坦了!」
「行了行了行了,你倆一見面就掐,汪汪汪汪的,也不嫌煩得慌。」楚大鵬揮了揮手,從靴子里掏出圖紙,展開來指著道:「挨著花園子這個宅子就是新房了,上頭的瓦要換一色新的,窗戶上糊的也要換成茜紗的,另還有屋中的幾案桌椅都是現有的,不必換,都是一處合式配的,另有陳設,幔帳簾子,妝蟒繡堆,緙絲彈墨,金絲滕紅的竹簾子都要備下,新婚用的椅搭、桌圍、床裙、桌套……」邊說邊往前走,冷不丁瞧見有個女子從後頭的抄手遊廊里探出一張俏臉。
楚大鵬一怔,劉小川還在後頭嘲笑道:「你聽聽,他快成老媽子了。」說著撞上楚大鵬後背,嘟囔道:「怎麼不走了?」探頭往前一瞧,便咂著嘴道:「不得了,老謝你來看,仙女兒姐姐嘿。」
譚氏本想回避,可聽那三人嘻嘻哈哈說得有趣,料想是與林錦樓交好的世家公子哥,不由悄悄躲在立柱後頭往外瞧,如今被人發覺了,不由面色潮紅,埋頭便走。
謝域道:「甚麼仙女姐姐,還是驚著人家內眷了罷,甭看了。」
劉小川道:「你說這是那個香蘭罷?上回見過,就是當時吃多了酒,依稀記著好生整齊模樣,等轉天醒了就忘了。」
楚大鵬看看譚氏的背影道:「她不是,林霸王那位心尖子沒她身量這樣高挑,眉眼比她俊俏。」
譚氏本來欲走的,冷不丁聽見這句,一下將心裡的氣性勾了起來,赫然頓住腳步,深吸一口氣,扭過了身,反朝這三人走了過去,至近前,落落大方,盈盈道一萬福,嘴角含著和氣笑道:「諸位公子,妾身乃林家二公子之妻,今日在此地偶遇,不勝慚愧之情,如有缺禮數之處,還請三位公子見諒。」
這回換這三人傻了眼,面面相覷一番,楚大鵬輕咳一聲,拱手施禮道:「是我們三人唐突了,還請弟妹恕罪。」
此言一出,劉小川與謝域紛紛附和,也同譚氏施禮。
譚氏微笑道:「三位來得這樣早,為我家中事操勞,實是感念,待會兒妾身便命丫鬟送些茶水果品來,聊表謝意。就此告辭了。」言罷又施一禮,眼睛在這三人身上一溜,只覺為首站著的楚大鵬生得最好,唇紅齒白,身姿翩然,活脫脫個美男子模樣,又多看一眼,兩人眼波一撞,譚氏一見楚大鵬臉上盈盈一雙多情眼,臉便紅了,款款轉過身。
劉小川品頭論足道:「想不到想不到,林老二那病秧子竟娶了個這樣標緻的老婆,嘖,可惜了,可惜了。」用肩膀撞了撞謝域,道,「你說是也不是?」
謝域點頭道:「你別說,倒是真真切切風韻不同,聽說林老二娶的是譚家的女兒譚露華,當初在京城大小女子間也是有一號的,如今見著才知不同了。」
譚氏故意放慢腳步,一面走,一面聽他幾人議論,不由心情倏然開朗,嘴角上也染了笑。她本就是貴人,豈是香蘭那等攀上高枝兒才飛黃騰達的奴才種子能相提並論的。
此時楚大鵬忽瞧見譚氏站過的地方遺了個東西,上前一看,只見是個方勝樣的香包,繡著大紅的花兒,幽香盈鼻。
253 荷包
劉小川湊過腦袋,怪笑了兩聲,招呼謝域道:「兄弟快過來瞅瞅,看這是甚麼東西嘿。」說著把香包一把搶過來,放到鼻底下聞了聞道,「怪香的,我說,那小婦人是不是春心動了,特特留下這個給兄弟你傳情呢。」
楚大鵬推了劉小川一把道:「別胡說八道。」把香包搶過來,定睛看了看,指著道,「瞧,系在腰帶上這頭的扣兒壞了,香包才遺下來的。」
謝域敲了劉小川腦門一記,「嘴沒個栓兒,就知道胡唚,回頭傳出去人家名聲還要不要了,咱們幾個身上也不乾淨。」
劉小川嘟囔道:「甚麼呀,甚麼呀,小爺就那麼一說。」又低著頭嘿嘿笑了起來。
謝域乜斜著眼看著劉小川道:「你又憋甚麼壞呢」
劉小川壞笑道:「小爺我罷,能掐會算,一眼就瞧出來那小婦人不是個安分的,骨子裡都透著騷勁兒,許是林老二不行,才讓佳人春閨寂寞。」
楚大鵬笑著點了點劉小川道:「你呀,這張嘴,就是賤得沒邊兒了。」
劉小川不服道:「爺爺閱人無數,甚麼母的沒見過?你們要不信,咱打個賭。」
謝域道:「怎麼賭?」
劉小川道:「她丟了香包,一准兒得過來找,咱們不還她,把個男人用的荷包扔在那兒,若是個正經婦人,肯定看都不看,或是瞧見那荷包打發小丫鬟去尋失主,或是以為人家消遣她,貞烈的哭一場也有的。可倘若是那等風騷的,以為是爺們跟她對換信物,指不定心裡怎麼歡喜呢。咱們只管在旁邊悄悄看著便是了。爺就賭她心裡美得慌,誰贏了晚上請宴賓樓五兩銀子的席。」
楚大鵬翻翻眼道:「你這心思能用在讀書辦差上,你家老爺子得給祖宗八輩燒高香去。」搖搖頭便走了。
謝域嗤笑道:「瞧瞧,奚落你了罷?」
劉小川哼一聲,轉過身,變戲法兒似的從手裡轉出個荷包。嘿嘿笑道:「假道學,好像先前吃喝嫖賭的不是他似的。剛才小爺這麼一順,神不知鬼不覺就把他荷包給摘了,待會兒就拿這個試試那小娘們兒。」
謝域虛指著劉小川笑了起來,又遲疑道:「這......不大好罷......這要讓楚老四知道......」
劉小川道:「怎麼不好?還不興他在園子里丟個荷包啦?丟了東西,園子里哪個丫鬟婆子都能撿,怎麼那小婦人就不能撿?快,快,趕緊麻利兒的,把這荷包放過去。」
謝域本也是想看熱鬧的。聽劉小川這般一說。立時也來了精神。悄悄把那荷包扔在遊廊上。
話說譚氏回了房,換衣裳時,丫鬟綠蘿道:「二奶奶,今兒早晨佩出去的香包怎不見了?」
譚氏低頭一看。果然腰間空空,只有個垂著瓔珞流蘇的碧玉佩,不由慌了,忙吩咐道:「快幫我找找,那香包是宮里的東西,極難得的。」想著自己方才出去一遭,許是落在外頭了,忙出去找,一路尋到小花園子。遠遠的就看見前頭抄手遊廊上有個東西。
譚氏上前一看,只見是個孔雀藍如意織金荷包,方方正正,鑲著紅珊瑚纏金絲扣兒,精美異常。絕非尋常富貴人家用的,打開往外一倒,只見有幾塊散碎銀子,一個盛著雪津丹的琺瑯小瓶兒,一張從寺廟里求的平安符,把那符展開,只見上頭落著「楚大鵬」三個字,譚氏登時心跳如擂,連忙掩上符向四周看了看,只見靜悄悄的,唯有樹枝花影迎風擺動。
譚氏手裡攥著荷包,心裡卻如同煮沸了的湯,暗道:「常聽聞楚、謝、劉三家的公子同林錦樓自小一起長大,情分非同尋常,當中楚大鵬乃刑部尚書之子,文採風流,乃是京城裡出了名的美男子,方才見那個生得最英俊倜儻的,只怕就是他了。可恨當時不曉得他就是楚大鵬本人,否則多攀談幾句也好……如今這荷包是他故意遺的,還是無意間掉的?倘若無意便罷了,可倘若是他先前撿了我的香包,才有意用他這個擺在這兒同我換,那,那,那可真就……」想到此處臉上愈發滾燙,攥著那荷包心裡便軟成了酥,一時羞澀難言,一時得意不住。
忽聽見說笑聲,只見靈清、雪凝兩個,手裡拿著瓶兒從不遠處走過來,忙將荷包一攏藏在袖內,待人走了,又將那荷包掏出來看了又看,暗道:「先前看外傳野史,才子佳人皆是因荷包、玉佩、香囊、帕子小物私定終身。想不到楚公子也是這等知情知趣的風雅之人。他是個爺們家,又是我大伯子好友,想來也是傾慕於我卻不好啓齒,只能用荷包傳情了。我那香包顯是讓他拾了,罷了,這一生既無緣,我那香包就當送他,以償他相思之情。」一面想一面感傷,俄而吟一句「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俄而又吟一句「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四處張望尋了一遭,也未瞧見楚大鵬身影,心中不免失望,便拿著那荷包搖搖的去了。
劉小川和謝域皆藏在不遠處瞧著,見譚氏走了,謝域咂嘴道:「還真讓你料著了,看她臉上那纏綿之意,見了丫鬟還將荷包掩起來,還甚麼‘恨不相逢未嫁時’,想來是動了心念兒。」
劉小川笑道:「小爺我自來料事如神,想不到林老二真個兒尋了個風流小娘子。」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暫且不提。
卻說譚氏便常打扮脂光粉艷的往小花園子去,楚大鵬等人因修葺房子,又恐驚府中女眷,便只呆在院內不出來。劉小川和謝域從門口或窗前見到譚氏,二人或揚聲咳嗽,或互相擠眉弄眼,不一而足。楚大鵬不知當中內情,也懶於理睬。後因招小廝僕役進來栽種花草,換瓦刷牆等,譚氏方才不去了。劉小川與謝域不過富家公子閒情作弄於人,卻不知此事為日後埋下一段風波。
卻說林錦樓在京城日漸忙碌,時常鎮日不見人。香蘭待手上的傷好了,便命人重新將繪畫應用之物置辦整齊,鎮日里誦經禮佛,畫畫寫字,偶爾挑弄素琴。這幾日她又繪了幾幅,用錦筒盛了,對畫扇道:「去把小桂圓喊來。」
桂圓前頭同幾個小廝侍弄林錦樓養的一條黑犬,此犬凶猛異常,體格健壯,極得林錦樓歡心,命人精心餵養。桂圓聽見畫扇在廊下喚他,連忙洗了手走過去,見了畫扇一疊聲道:「畫扇妹妹,喚我何事?」
畫扇道:「是奶奶叫你。」
桂圓忙跟著畫扇往里走,口中道:「好妹妹,幾日不見,你又變好看了。」
畫扇啐一口道:「哪個是你好妹妹,可別亂叫。」
桂圓笑嘻嘻道:「你比我年歲小,不叫你妹妹,難道叫你姐姐?我昨兒上街得了好些新奇的玩意兒,你叫我兩聲‘好哥哥’,我就給你看。」
畫扇道:「呸,誰要叫你……」
正說著已到門前,桂圓立時換了一副容色,斂氣靜聲,低眉順眼,輕輕邁進院子,兩眼也不亂看,低著頭至門前,畫扇打起簾子,桂圓余光一掃,只見香蘭正坐在明堂里,忙下跪道:「請奶奶千秋。」
香蘭道:「有個差事著你去辦,你把這兩幅字畫拿了去,先去裱一裱,再尋個文房四寶鋪子代賣,一幅至少十兩銀子,多賣的錢便歸掌櫃,此事不足與旁人說,這一遭你辦好了,我好好賞你。」
小鵑將那錦筒遞上前。
桂圓心道:「一幅破紙就要賣十兩,冤大頭才買呢。」口中卻連連應承,雙手將那錦筒接了過來。香蘭命小鵑拿了二兩銀子與桂圓裱畫,又抓了一大把錢並一碟子果子糕餅與他。
臨出門時,桂圓聽見小鵑道:「奶奶辛辛苦苦畫好的,怎又拿出去賣呢,咱又不缺這幾個錢。」
香蘭輕聲道:「這裡銀子再多也不是我的,自己手裡有銀子才踏實……」
桂圓不敢再聽,忙走出來,暗道:「大爺在京城倒是有幾家鋪子,卻不知有沒有賣畫的。這是奶奶頭一遭交事情跟我,務必要辦得漂漂亮亮才是。」
至門前,碰巧林錦樓從外回來,桂圓連忙閃至一旁,屏聲靜氣,彎腰行禮,林錦樓邁步進來,眼角掃上桂圓,便問道:「懷裡抱著甚麼呢?」
桂圓道:「這是奶奶給的。」
林錦樓一聽便來了興趣:「拿來給爺瞧瞧。」
桂圓忙把錦筒呈上前,林錦樓打開蓋子,只見裡面整整齊齊卷著兩幅尚未裱好的畫兒,抽出一張,只見上畫深宅庭院,牆角栽一叢牡丹,有個梳著雙髻的丫鬟手裡拿著扇在院中撲蝴蝶,清麗淡雅,極為傳神,畫兒的落款寫著「蘭香居士」。林錦樓又抽出一張,只見上畫一隻黑貓,臥在一面繡屏邊,雙目炯炯有神,栩栩如生,落款仍寫「蘭香居士」四個字。
林錦樓問桂圓道:「這畫兒是做甚麼的。」
桂圓心裡叫苦,雖說香蘭叮囑他不准同旁人說,可林錦樓他是萬萬不敢隱瞞的,便老老實實道:「奶奶給我的,讓小的尋個鋪子賣了。」說完悄悄抬頭看了一眼。
254 中饋(含qian20051978和氏璧加更)
林錦樓臉上一絲表情全無:「哦,賣多少銀子?」
「奶奶說至少十兩銀子一張……」
「嗯,你去罷……等等,回來。」
「大爺甚麼吩咐?」
「日後你奶奶再給你畫兒,直接交到爺這兒來。這畫兒你先送書房去。」
桂圓應一聲,抱著錦筒去了。
林錦樓邁步進屋,小鵑正做個繡墩歪在門口衝盹,見林錦樓進屋不由吃一驚,連忙站起來,林錦樓一搖頭,小鵑立刻合上了嘴。香蘭正在書案旁提了筆畫畫,靈清立在一旁伺候筆墨。只見香蘭極認真,一時用中染鋪排而畫,一時用小著色慢挑細勾,或靜立著仔細盯畫看一回,再極謹慎斟酌下筆。林錦樓適才發覺,原來香蘭是這樣作畫的,他先前最常見的是女子抱著琵琶琴箏,滿面春風的媚人彈笑,生彩動人,可香蘭只這沈靜的小模樣兒,便讓人移不開眼。
林錦樓站了好一回,一時香蘭畫完了,抬頭看見他,林錦樓方才走了過來,小鵑連忙去獻茶,靈素去取林錦樓的家常衣裳。林錦樓一伸臂,朝香蘭看了一眼。香蘭只得用毛巾擦了手,上前服侍林錦樓換衣裳。
林錦樓問道:「怎麼又想起來畫畫兒了?」
香蘭將大氅脫下來,去解腰間織金碧玉腰帶,垂著頭道:「天天悶在房裡,沒事做,就畫兩幅解悶。」
「哦,你畫得不錯,爺早就知道你有個名頭叫‘蘭香居士’。當初你爹還賣你的畫兒來著。你樂意畫就畫罷。有個能掛心的事兒總比一天到晚跟爺擰著脖頸強。」他盯著香蘭的臉看了看。自打香蘭上一回撓了他,人就徬彿變了,雖說是愈發乖順,可心思卻沈得像井水一樣,話也愈發的少,整天都呆在房裡,時常對著佛像發呆,一坐便一個上午。林錦樓琢磨著。興許小香蘭是想家了,只是再這樣憋悶著也不是常事。
香蘭已將腰帶取下來,正要解他衣裳時,林錦樓拉住她的手,將香蘭拉到懷裡,摟了摟,低下頭在她耳邊道:「不是跟你說了麼,京城裡的事一時半刻完不了,還得過過才能回去。這幾日爺忙著四處應酬,等得了閒兒。一准兒帶你出去玩。你閒著無事就多跟丫鬟們說說話兒,別悶坐著。想聽戲想聽書,只管讓人出去請。」
丫鬟們見林錦樓擁住香蘭,便全都彼此使了眼色,輕手輕腳的退下了。林錦樓試探著說了兩番話,香蘭卻沒動靜,便松開她,陰沈著臉道:「說說罷,畫就畫了,怎麼又想賣畫賺錢?還想著跑吶?」
香蘭對他喜怒無常已是見慣了,見他要惱,忙去拉他袖子,晃了晃,小聲道:「沒想跑,就是為瞭解悶。」看了林錦樓一眼,見他仍黑著臉,不由怕起來,略一遲疑,慢慢挨過去,靠在林錦樓懷裡,胳膊環上他的腰,道,「聽戲我不愛,說書嫌聒噪,橫竪就這麼個畫畫的樂兒......」
方才香蘭一拉他袖子,林錦樓就沒脾氣了,這會兒愈發的軟了,抬手環住她,在香蘭背上撫了撫,半晌才道:「沒不讓你畫,你只要樂意就敞開了畫去,想要甚麼名家的字帖字畫,爺都給你弄到手,可你自個兒說,家裡短你那幾兩銀子,還讓你把畫兒弄出去賣錢,活像爺養不起你,虧待了你似的。」
香蘭想了一回,低聲道:「辛辛苦苦畫好了也沒人看,不如賣了,有人能喜歡,我心裡頭高興,不圖錢,就當圖個樂兒。」
林錦樓若有所思,盯著香蘭看了一回,命人把書染喚來,吩咐道:「去書房把案頭那幾冊褐色薄子取來。」書染不多時果然取了七八冊褐色厚冊,林錦樓把那幾冊交予香蘭道:「這是林家軍的賬簿,這些日子你好好盤一下,不准有一點錯招兒,知道麼?」
香蘭翻了翻,只見裡面皆是大筆軍餉花費,不由駭一跳,忙將賬簿合上推過去道:「這東西要命得緊,怎能就這樣交給我了。」
林錦樓漫不經心道:「怎麼就不能交給你?你不是會扒拉算盤麼。原本帶了幾個賬房先生過來,有兩個水土不服還病著,你先替爺算算罷。」
香蘭只好把賬簿拿過來,又重新翻了翻,只見兩冊四柱賬,兩冊龍門賬,上頭大筆花費觸目驚心,沈吟片刻道:「大爺甚麼時候要?」
林錦樓道:「不急,下個月底盤出來即可。」
香蘭點了點頭,請人去取算盤。
林錦樓換過衣裳,盤膝坐在羅漢床上,翻看金陵報上來的各色政務信件,時不時抬頭往香蘭處看一眼。只見她坐在圓桌邊,提了筆仔仔細細的核對,算盤珠子噼里啪啦作響。近午時,香蘭合出來幾頁,將不妥之處謄在一張紙上,報與林錦樓看。
林錦樓認真看了幾遭,又命香蘭把算盤取來,他報數,讓香蘭撥算,做了幾處指點,掐了掐她臉蛋兒道:「行了,做得極好,歇歇該用飯了。」
香蘭忍不住道:「軍中採辦怎花費如此巨額,銀子使得跟流水一樣,錢費兩起,每個月東西也折損得厲害。」
林錦樓道:「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採辦油水大,自然有貪了嘴的,人性如此,是禁不住的,十兩二十兩的擺眼前,還有手心發癢的,更勿論真金白銀堆的在眼前放著,法令多嚴明,也有鋌而走險者,但倘若能辦事,這點子折損還在我掌算內。林家軍已是極嚴明的了,報上來折損不足半成,別的軍隊,兩三成也是有的。」言畢命人擺飯,不在話下。
林錦樓本意是給香蘭找些事做,省得讓她成天胡思亂想。卻不料香蘭倒是極認真,每日除卻盤賬。也悄悄畫些畫。畫得一般者。皆交給桂圓,桂圓再交由林錦樓,放在書房裡落灰。畫得精緻者皆打發畫扇和小鵑出去掛在文廟旁的一家書筆鋪子代賣,也不用「蘭香居士」名號,畫作卻賤了些,每個月也可得七八兩銀。
閒言少敘。卻說金陵來了一信,王氏因染疾進不來京城,林錦亭已在來京途中。林老太爺命林錦樓操持林錦亭婚事,在京城設宴款待素日里交好的賓朋,新婦則接到金陵再風光拜堂成親。
此事倒也並非難事,因不在京城拜堂了,故只擺七八桌宴請交情極好至親之人便妥,林昭祥早已擬好賓客名單,林錦樓又添了幾人,命香蘭主持中饋,書染協理。譚氏本意要過來幫忙,林錦樓心裡厭了她。只淡淡說一句:「二弟身上不好,弟妹鎮日照顧服侍。連個囫圇覺都睡不安,怎敢再以此事勞動,這檔子事我全安排妥了,倘若有不足之處,屆時再勞煩弟妹罷。」三言兩語將譚氏打發去了。
香蘭本不願沾手,躺在床上裝病,奈何林錦樓硬迫她做此事,並答應她道:「這事做得好,爺找地方給你賣畫兒。」香蘭便咬牙將這事接了下來,鎮日里更忙到十分去,幸而林家早有宴客之道,內有一套「林家府菜」,林錦樓命按「林府宴賓燕菜全席」置辦,乃是最高規制的筵席。香蘭翻了翻菜譜,見與前世在沈家宴賓之道頗類,每桌共有一百三十道菜,乾果糕品擺放皆有學問,因是成親喜事,便沿之前「福壽鴛鴦」席置備。另要開倉庫取各色碗碟,或瓷、或銀、或木制,均是整套訂做,缺一樣皆不能配,碟子或四方,或元寶,或葫蘆,或如意,或祥雲,連席上擺放位置都要取「財源滾滾」、「步步青雲」等吉祥之意按特定方位擺放。
香蘭道:「林家在京城的宅子雖不常住,幸而宴客用品倒一應俱全。」
書染笑道:「起先也不太全,這不是二爺剛剛辦過喜事麼,不齊全的也都整齊了。只是當初二奶奶嫁過來匆匆忙忙的,好些不太周全,拜堂時連個長輩都沒有,大爺有族叔在京城為官的,過來主持,來往也是有些體面的,場面倒也還過得去,就是怕二爺累著,只讓他出來敬了三杯酒就回去了,外面人聽了一場戲,熱鬧到半夜也就散了。」
香蘭道:「外頭請戲班子的事由楚爺、劉爺和謝爺幾位幫著張羅了,咱們只管好內宅的事。我看舊例,主家喜事,僕役也要跟著吃席,也有講究,在院子里搭天棚,地上鋪新炕席坐席吃飯,一桌十大碗,這事你盯牢了,每桌只給一壇酒。廚子忙不過來,這席恐怕吃不上新鮮菜,可該給的雞鴨魚肉不得少了。」
書染連忙應下了。
靈清正在外頭圈名冊,聽見香蘭在裡間說話,不由嘆口氣道:「做這事最是出力不討好的,做不好,戳脊梁骨;做得好,沒人贊一聲,還得眼紅嫉妒。尤其咱們奶奶那個身份,做這個也是名不正言不順......」
靈素道:「怕甚麼,橫竪是大爺讓的,先前對牌甚麼的都在奶奶這兒,書染姐姐想管事,都要過來請牌子呢。」
靈清道:「嘖,那不一樣,先前儘管在這兒放著,可奶奶萬事不管,都由書染姐操持,咱們擔不上甚麼名兒,如今可是奶奶真章兒的自己乾了,沒瞧見二奶奶連沾都沒讓沾。今兒個大爺讓送兩個菜過去,二奶奶見了我都愛答不理的,顯見是記恨上了。」
「還有一樁事你們想過沒,大爺遲早要再娶,大爺這麼寵愛姨奶奶,日後新奶奶進門,要是個軟和性子凡事不愛管的還好,唉,等閒女子誰樂意房裡有個這麼得寵的姨娘呢......姨奶奶手裡握這麼大權,將來也未必是福啊。」雪凝原本正在打算盤,忽然停下手感嘆了一句。
小鵑正帶著畫扇熏被,聞言笑道:「喲,難得,你可是個老好人,平日里誰都不得罪的,我還當你嘴上掛了個鎖,能說出這話來可實屬不易。」
雪凝只是笑,又埋頭算賬去了。她是頂了春菱跟到京城來,素日里只乾活不多話,小鵑和畫扇皆遠著她。靈清、靈素平日倒同她親近。一來二去交情深厚起來。她冷眼觀瞧。覺著香蘭可敬可親,但又擔憂香蘭前程,方才沒忍住,溜嘴說了出來。
小鵑道:「怕甚麼,大爺那麼凶,才不會讓咱們奶奶吃虧呢。還是跟著奶奶舒坦,你們沒瞧見康壽居那頭,先前貼身伺候二爺的茜羅。如今被擠兌得跟粗使丫頭似的......」
畫扇撇嘴道:「嘁,她能不受擠兌麼,一心往二爺身邊扎,上躥下跳的,二奶奶那樣厲害,豈是省油的燈。」
小鵑抿嘴笑道:「就她還厲害?小畫扇兒,你是沒見過先前的曹姑娘和趙月嬋,那兩位才叫真厲害,二奶奶與之比,可算得上小巫見大巫了。」
雪凝又放下筆道:「二奶奶不過是好出個風頭。又愛挑揀吃穿,旁的真沒甚麼。要是先前的大奶奶,茜羅早就給提腳賣了。如今原先伺候二爺的丫鬟,就只留下茜羅和綠蘿兩個了。」
靈清將名冊上的墨跡吹乾,道:「彩屏、彩鳳、彩霞、彩明都是二奶奶帶來的,一個個張牙舞爪,伶牙俐齒的,天天到廚房裡變著花樣要吃要喝,嫌吃的不好,說林家慢待二房,誰不知道咱們這頭吃喝是添銀子另做的。」
眾人說個不住,忽見書染抱了兩個瓶兒出來,便紛紛住了嘴。不在話下。
話說展眼林錦亭便到了京城,迎親日子也愈發近了,京城林府上下張燈結彩,廚子趕在半個月前便精選細做,色色有條不紊。
到了迎親那日,林府前後皆忙碌不停。前院裡鑼鼓喊叫之聲遠聞巷外,內宅中,林府宴請的各府女眷亦紛紛到了,林氏一族有兩三位德高望重女眷亦到場壓陣,譚氏打扮光鮮亮麗,迎來送往,透著十分的幹練。有這一位在前周旋,香蘭便松一口氣,她本就不愛交際應酬,兼又操持中饋之事,便在後頭理事,命身邊丫鬟到各處巡視,自己則在梢間中坐了,倘若有來往請示的也應答方便。
先前亂了一遭,來討香蘭示下的媳婦婆子不斷,待把新娘接進府,眾人都入了席,方才消停下來。香蘭揉了揉眉心,畫扇忙遞了一盞茶,道:「累了半天了,趕緊歇歇,奶奶餓不餓?想用些甚麼?」
香蘭道:「忙得都不想吃了,過過罷。」
畫扇道:「這可不成,奶奶這兩天都累瘦了,好歹吃些,我去小廚房端些吃食來。」說著便去了。
小廚房正忙得熱火朝天,一道道往外傳菜,眾人認得畫扇是在香蘭跟前得臉的,管廚房的魏亮家的忙不迭迎上前,堆笑道:「畫扇姑娘,用些甚麼?」
畫扇道:「不是我,是我們奶奶。」
魏亮家的愈發殷勤道:「哎喲,原來是姨奶奶,我專門留了個灶,就是為了單給姨奶奶做吃的,想用甚麼只管說,我知道姨奶奶愛清淡,今兒個特地有幾道小菜,就是給姨奶奶預備的。」說著揭開食盒,只見一道丁香豆腐,一道珊瑚白菜,一道水晶湯菜,一道牡丹嫩卷,做得極精細。畫扇這兩日跟著小鵑看菜譜,早已熟記於心,如今打眼一瞧便知這四道並非菜譜上的,乃是廚子為討好香蘭另做的四樣,不由笑道:「媽媽有心,這樣好的菜,我們奶奶指定喜歡。」
魏亮家的就等這一句,忙不迭道:「這是我們一點子心意,這些日子難為奶奶辛勞了。」又命小丫頭子又裝了粥和面點,再另攢一個食盒,放了幾道菜,請畫扇和「屋裡別的姑娘們嘗嘗鮮」。
畫扇提了食盒去了,香蘭一見菜色鮮亮,便提了筷子吃了些,又招呼在房中伺候的小鵑和畫扇也去用些茶飯。一時飯畢,香蘭漱口淨手,便起身到外面巡查。畫扇是小孩子心性,聽見後宅里有搭台子唱戲的,早就按捺不住,回了香蘭一聲就一溜煙兒去看戲了。
香蘭查了一遭,見四下無事,索性放小鵑去吃喝瞧熱鬧,自己則回了房。院內靜悄悄的,婆子媳婦兒丫頭們早就跑沒了影兒,待進了屋,只見屋內只有雪凝守著,歪在外間榻上合著雙目,顯是剛用過午飯,犯了食困。這會子已睡著了。
香蘭輕手輕腳進屋。吃了半杯茶。往鏡前照了照,見頭髮和衣裳都還好好的,便除了幾樣首飾,把鬢上簪的鮮花也摘了,因午時,天氣漸熱,又除了一件半臂,對鏡照了一遭。恐驚醒雪凝,便輕手輕腳從後門出去。
林錦樓所居之處喚做暢春堂,後院裡栽種了繁盛花草,並有假山供藤蔓攀延,鬱鬱蔥蔥,近來因整修園子,楚大鵬拉來一車蘭花,皆擺在暢春堂院內,清風徐來,幽香盈鼻。
香蘭不由駐足。盯著蘭花有些恍惚。眼下她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因管了中饋,全府上下的人皆對她捧一張笑臉,各種奉承話兒跟不要錢似的,誰能想到她當初進林家時,只是個事事受排擠,遭惡主打罵不絕,拼死拼活做活兒才能換一天平安的小丫鬟呢?可誰又能想到她前世乃是呼奴喚婢,千萬嬌寵為一身的望門貴族小姐呢?故而世事無常,只怕她眼下越風光,今後跌得就越慘,就如同這些蘭花兒,開得正艷時,自然千萬人爭相來賞,一旦凋零,碾落成泥又有何人問津?
最初她思變心切,唯恐自己被人當奴才使喚一輩子,遭受欺壓不得翻身,外表柔順,內心剛烈如火。如今幾番磨磋,早將她磨得圓潤了,學著隨順因緣,在逆緣里不爭執,學著放下,她仍然想出林府,不想作妾,只是如今她學會等待,讓自己種下的果實慢慢成熟,徐徐圖之。這理兒說得簡單,但做到其實格外艱難,尤以她如今情形,前程重重迷霧,如若站在懸崖之巔,也無人能幫她一把,她一步步走來皆是成長之痛,如今的淡然是在每一個煎熬的日日夜夜裡焠鍊而來。
香蘭盯著蘭花痴痴看了一回,冷不防背後伸出一隻手,將她面前那朵蘭花摘了下來,香蘭一驚,回頭一瞧,只見林錦樓正含笑著站在她身後,把手裡那朵蘭花簪在她發髻里,道:「傻不愣登的站這兒看甚麼呢,跟入了定似的。」
香蘭道:「沒看甚麼……那花兒開得好好的,你摘它做甚麼?」
林錦樓道:「‘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懂嗎?這花兒開著不就是給人賞的麼,爺覺著它在你頭上更好看。」他一面笑,一面去拉香蘭的手,「記著頭一回見你的時候,你頭上就簪這麼朵花兒,爺就尋思著,這是哪兒的丫頭,生得這樣好看,怎麼以前沒見過呢。」濃濃的酒氣便噴在香蘭臉上。
香蘭也想起那一回,林錦樓也是這樣滿身酒氣,冷不丁從她背後冒出來,兩眼爍爍放光,跟匹狼似的,她抬頭,對上林錦樓的笑眼,忽覺著林錦樓是吃多了酒了,眼神發直,這會子瞧著她的模樣,居然有兩分憨傻。林錦樓素來精明果決,眼角眉梢都帶著威儀,香蘭頭一遭見他這樣的神情,先是愣住,又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林錦樓本就心情好,這廂香蘭又極難得的笑了,不由更是心懷大暢,一把將香蘭抱懷裡,在她耳邊低聲道:「這些日子顧及你吃藥,又體諒你操持這個忙碌,爺才忍著少跟你親熱幾遭,今兒時辰正好,爺想你想得緊……」說著便朝細嫩的脖頸吻下來。
香蘭大驚,忙推道:「要死了,這在外頭!」
林錦樓笑道:「哪個不長眼的往內宅來?丫鬟婆子們都不在,不妨事。」
香蘭拼命捶他,道:「怎麼不妨事,前頭還有賓客……」
「小三兒在那兒呢,還有楚老二罩著,爺晚一時回去不打緊。」
「那也不成,倘若讓人撞見,我還不如死了!」
「嘖,你怎麼這麼不解風情呢……好,好,好,不哭了,不哭了……你天天兒這麼哭,早晚得成人乾,瞧不見人就成了是罷?」林錦樓說著,一把將香蘭抱了,往假山後去,只見假山內居然有個山洞,洞口藤條掩映,倒也十分隱蔽。
林錦樓一進去便將香蘭放在裡頭的石桌上,伸手就解她衣裳,另一手扒拉她裙里的褲兒,口中道:「乖乖,可真沒瞧見比你還事兒多的,如今可滿意了?」
香蘭實是掙扎不過,她明白,林錦樓倘若求歡,只得順應他,否則便是自討苦吃,如今竟然在這院兒里,香蘭臉紅得將要滴出血,雙眼緊閉,只盼著他快些了事。
話說這廂女眷當中,譚氏正與人談笑風生,張羅眾人用飯用菜,擎著酒杯到各桌敬酒,忙到十分去,眾人見沒有不贊的。席間有一貴婦人道:「常聞林家大爺有一房愛妾,如今這宴席也是她操持的,不知人在何處,可否為我們引見?」此言一出,旁人皆附和。
譚氏心裡略有些不舒坦,臉上卻不帶出一絲模樣,笑道:「正是這個理兒,我親自去請,大家且等一等。」便將酒壺放下,離席而去。
譚氏先往香蘭理事的梢間去,只見屋內空空,復又往暢春堂來,從後門入內,剛走幾步便覺酒沈,心突突跳上來,不由蹙了眉,揉著太陽穴站住了歇一歇,忽聽見假山處有極細微的聲響,起先以為是貓兒狗兒的,卻又不像,不由起了疑,輕手輕腳走過去,只見假山後有一處山洞,花草掩映,當中竟有一半裸男子正按著一女子行事。
譚氏大吃一驚,奓著膽子仔細看去,只見那男子赫然是林錦樓,衣衫半褪,露著一身蜜色的壯肉,臂上肌肉賁張,汗珠子順著淌下來,向前頂得又快又急,顯是已到極要命的時刻,臉上的神情皆已猙獰,如同一隻俊美的獸,香蘭躺在他身下,一雙白嫩修長的腿兒架在他雙臂上,腳上還踢著桃紅繡鞋,一蕩一蕩,臉歪向一側,鬢亂釵橫,星眸半合,眉頭微蹙,死死咬著唇兒。忽香蘭仰起脖子倒抽一口氣,林錦樓粗喘,將她一條腿兒抬得更高,狠命頂進去,香蘭似是「嚶」了一聲,兩手死死抓住林錦樓的雙臂,林錦樓扯下香蘭的手,拉到他脖子上,讓她環著,俯身去吻她的唇,又在她臉頰兩側和脖頸處細細親著,低聲道:「就咱們倆,叫出來唄……」後面的話便低聲不可聞了,林錦樓又說了幾句,喘著粗氣,低頭含在香蘭渾圓的胸脯子上。
譚氏直是目瞪口呆,看得臉紅心跳,不自覺往後「噌噌」退了兩步,只覺渾身又燥又燙,整個人都酥倒了。她她她,她素不知道原來閨房之戲竟然是這個模樣!也素不知男子的身體居然能如此健壯好看!林錦軒蒼白羸弱,幾欲能瞧見肋骨,床笫之間不過片刻而已,皆是她剛覺出些趣兒就已完了事。可方才……譚氏想到那假山內交纏的兩具身子便口乾舌燥,渾身的血都沸了,心裡雖癢,卻不敢再去偷窺,只是心裡反復想著方才瞧見的,失魂落魄退了出來。
255 博浪(上)
卻說譚氏無意間窺得私密之事,魂魄已飛,心神皆蕩,退出暢春堂,拐過一道穿堂,腿一軟便坐在一處石凳上,不由雙頰緋紅,想入非非。卻不妨瞧見有個男子在穿堂口探頭,一見了譚氏,縮頭就跑。譚氏一驚,站起來喝道:「誰在那兒!」提了裙子便追出去。
那男子慌里慌張不知往哪兒躲,倒也伶俐,越性站住了腳,扭身過來,拱手行禮道:「在下戴蓉,吃多了酒,誤入此處,還請這位奶奶恕罪。」
譚氏定睛一看,只見眼前站著個粉面小郎君兒,生得細眉細眼,眼角向上挑著,通直的鼻梁,高腮薄唇,尖尖的下頦,乍一看覺著不過是個尋常小白臉兒,可再仔細一瞧,卻十分耐看,尤以渾身上下透著十足風流博浪,面含輕佻,穿著錦衣華服,更襯出兩分富家公子哥兒的瀟灑不羈來。
譚氏皺眉道:「請問閣下是哪一家的?」
戴蓉含笑道:「在下乃劉小川劉公子的朋友,家父乃翰林院五品侍讀。今日貴府喜宴,劉公子邀我過來相幫,方才引表禮入庫,回來時暈頭轉向走錯了路,還請奶奶恕罪了。」言罷又是一揖,微微挑起眼往上瞧,見是個頗為整齊的小媳婦兒,頭戴掐絲點翠滴珠金釵,鑲八寶的金絲髻,花鈿金簪綴得密實,發髻油亮光潔,耳上垂著寸長的琥珀耳墜子,脖上掛著瓔珞圈,身穿簇新洋紅色百蝶牡丹緞子衫兒,下著芙蓉裙兒,嬌滴滴的銀盆臉兒,水汪汪的含情目,因吃了酒,腮上更添紅艷,容色白淨俏麗,體格高挑風騷,十分標緻。戴蓉一見這番形容。便隱隱猜著譚氏身份,他本是那等嘲風弄月的班頭,拾翠尋香的元帥,見譚氏這等俏麗若三春之桃的,身子已酥了半邊,展顏笑道:「這是林二奶奶罷?小生這廂有禮了。」深深叉手作了一個揖。
譚氏奇道:「你認得我?」
戴蓉笑吟吟道:「林二奶奶的名號,誰人不曉得呢,二奶奶在閨閣中便有個響亮芳名,都道色色出挑,針線女紅。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又說是個嫦娥樣的貌兒。今兒一見才知傳聞不實,任它外頭誇天花亂墜,可瞧著真人才知竟不及二奶奶萬一。」
譚氏臉上本掛了些怒容,惱戴蓉私闖內宅。可聽了這一贊,那怒氣早鑽入爪哇國去了,更勿論戴蓉還是個美男子,心中更添了七分歡喜,臉上微微含笑道:「那都是外頭的人亂嚼舌頭根子,哪就像他們說的那樣。」不由又上下打量了戴蓉一番,見他生得風流倜儻,嘴又甜巧,愈發添了幾分好感。加之方才撞見*密會,正是春心怦動,見了個年輕男子,心裡愈發澎湃,仗著酒意。臉上不由帶出顏色,光景便有些不堪了。
戴蓉一見譚氏這神情,便知有戲,愈發調笑道:「今兒也是合該你我有緣,否則怎就偏偏趕上我陪著放表禮,既放了禮,又怎就偏偏迷了路,既迷了路,怎又偏偏碰見二奶奶,既碰見了,我轉身走,偏二奶奶又喚住我,你說,這不是緣又是甚麼?」一面說,一面用眼不住的覷著譚氏,丟丟的送了個眼神過去。
譚氏絕非那等不解風情的木訥之人,見這情形哪還有不明白的。自羨艷冠群芳,壓倒眾人,引得一眾男子愛慕,心內舒坦,再看戴蓉,更覺他俊逸不凡,笑道:「劉大爺是我大伯子的發小,你既同劉大爺交好,那自然也是林府的客了,不過先前沒聽過大伯子提起過你,否則今兒個也不至於出言質問了,不妥處還請公子見諒。」言畢道了個萬福。
戴蓉道:「二奶奶果然同那等小門小戶女子不同,那些一個個縮手縮腳,唧唧歪歪,口中說是因自己年輕,不敢輕易見人,其實是沒口齒沒眼界,這才羞著避人罷了,二奶奶這樣言語爽利,落落大方的,才是正經大家閨秀,豪門貴婦的做派呢。」
戴蓉這一捧,正撞到譚氏癢處,心裡便愈發歡喜了,臉上只掛笑道:「戴公子繆贊。既是林家的朋友,也該常上門走動才好。」
戴蓉笑道:「在下也願常來常往,只是林將軍眼界高,門戶也森嚴。」
譚氏道:「令尊乃翰林院清貴,顯見祖上也是詩書傳家,戴公子必然也是讀聖賢書的,我夫君也是個讀書人,只是身子不好,平時也少見客,他常說自己沒個把一起讀書的文墨之交,戴公子若願意,便往我們家裡去,同我夫君一起讀書可好?」
戴蓉正是求之不得,聽了這話喜得跟甚麼似的,笑說:「妙極,妙極,小生必要登門拜訪。」又作了個揖,起身道:「耽擱久了,在下也該回去了。」說著在譚氏身上又看了好幾回,末了臨去也回頭看了幾遭,方才去了。
譚氏本想和戴蓉再多攀談幾句,見他走了心生不捨,直眼巴巴看著戴蓉拐個彎兒不見了,方才收拾心懷,復又往酒席上去了。
戴蓉拐了個彎,放慢腳步,心說:「我還道來林家這一趟是空手而歸,萬料不著有這個奇遇,嘖嘖,日後好好算計,不愁佔不得便宜。」
戴蓉來林家,卻有個緣故。原來當日趙月嬋在香蘭身上吃了個虧,回去後久憤不平,暗思著如何將心頭這口惡氣出了,讓香蘭死在她手裡,叫她嘗嘗手段。可如今香蘭在林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絲毫逮不著把柄,思來想去,捏了條毒計,她原聽錢文澤同她說過,勾欄里都給新買來的姑娘灌一味藥,自此後斷子絕孫,再無生養之能,遂悄悄打發心腹婆子買了這藥回來,又把戴蓉喚來,對他道:「過幾日林家的喜宴,你去一趟,想個法兒混到內宅里,把這藥下在陳香蘭碗里讓她吃了,她與我有些舊怨,這藥是瀉肚的,好讓她在眾人跟前丟一回臉,洩我的心頭恨,這事做妥了,記你大功一件。有得是你的好處。」
戴蓉駭一跳,斜著眼看著趙月嬋道:「這是說笑呢罷?林家喜宴壓根未給我下過帖子,且他家門戶森嚴,我如何進得去?況就算進去了,又如何進得了內宅,我只遠遠見過陳香蘭一眼,她又是林錦樓的愛妾,如何給她下藥呢。」
趙月嬋道:「你不是常同人吹噓交友廣泛麼,今兒個跟某某大人的兒子交好,明兒個又同某某將軍的外甥莫逆。你那群酒肉朋友里有個叫劉小川的。跟林錦樓交情匪淺。你去走走他的門路。」
戴蓉踟躕道:「我同他不過一處吃過幾次酒,並無太深交情......林錦樓那個霸王哪是誰都惹得起的......」言下之意便不願沾惹。
趙月嬋把臉一沈,道:「蓉哥兒,你自己掐指頭算算。近幾個月你在外頭賭債是誰瞞著你爹替你還上的?連我身邊的丫鬟都偷,這一茬的事兒我還沒跟你爹說呢。我在外頭受了擠兌欺負,讓你乾這麼點子小事給我出氣,你還推三阻四,如今你還欠著外頭一百兩,我原打算替你還上,再給你五十兩日常里花銷花銷,怎麼,這銀子是找著主兒了?」
最後這句算是掐住了戴蓉的死穴。連忙換上一副笑模樣,打著款兒的溫柔道:「一家子人不說兩家話,自從母親來家裡,不知多疼愛兒子,兒子這都記在心裡呢。既是這麼點小事。即便再難,我想法子也得辦不是?呵呵......就是,就是那個罷,這個銀子......出去我總得請姓劉的吃飯,哄他歡喜了,才能帶我進林家不是?」
趙月嬋瞪了他一眼,冷笑道:「就你這幅死德性,看你半個月都夠了。等事成了再給你五十兩,另外還有你的好處。」這一眼似怒非怒,帶著十足風情,看得戴蓉心旌搖曳,心中暗罵道:「見慣了幾多婦人,竟無一及得上這*,倘若不是她太厲害,真要弄上手,嘗嘗她滋味。」
趙月嬋吩咐已畢,站起身搖著扇子婷婷裊裊的去了,她本也沒指望戴蓉這廂就能成事,可她實在嫉恨難消,暗道:「這事倘若不成,只不過折了幾十兩銀子;可倘若成了,那真是天助我也,合該那小賤婦喪氣,日後生不出孩子,林錦樓對她恩愛淡了,看她是甚麼下場!」又命瓊脂穿戴塗抹得花枝招展的送戴蓉出門。
戴蓉與瓊脂只在魯家得手了一遭,平日里眉來眼去正是打飢荒的時候,如今一見四目便粘上了。瓊脂將戴蓉送到門口,低聲道:「太太說了,只要你這事做妥了,她自會安排你我相見。去林家的女客里有她的閨中密友,倘若你未做卻來蒙騙她,她也是知情的。」那戴蓉既為了銀子,也為了女色,當即滿口答應著去了。
過了兩日,戴蓉果然約了劉小川等人一處吃喝,席上說了些好話兒,又請來兩個濃妝艷抹的美妓來勸酒,三哄兩捧的,只說自己想結識林家三公子,去喜宴道賀,劉小川方才吐口答應帶他去林家。
256 博浪 (中)
卻說戴蓉隨劉小川到了林家,不敢讓林錦樓瞧見自己,只管往人群後藏,劉小川帶他見過林錦亭,又將他引見給管事徐福,便丟開手不再管了。徐福展眼一瞧,見里桌席上都是極有頭臉的,自然無戴蓉立足之地,但戴蓉再不濟也是五品翰林之子,徐福仔細掂量一遭,見廊下一桌坐著幾個年輕公子,出身與戴蓉相若,便將人引上前安頓下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戲也唱了一半,戴蓉眼神不住往屋內瞟,眼見林錦樓離席而去,便裝作解手,悄悄跟在林錦樓身後,躲躲閃閃的溜入內宅。
他只敢遠遠跟在林錦樓身後見他進了暢春堂,心知此處乃林錦樓住所,不敢入內,只在外面探頭探腦,左右拿不定主意,原他心一熱想得簡單,待入了林家才發覺下藥之事極為難行。心中暗道:「林錦樓威名在外,人稱‘活閻王’,我在他宅子里鬧事,才是觸霉頭,上回他那一拳,險些將我鼻梁打折,可趙月嬋那娘們兒也不是好惹的……嘖,乾脆我回頭編一番話蒙她一回,再騙幾十兩銀子出來花差。」戴蓉一面想,一面在院外轉了兩遭,怕酒席上人發覺他不見了,進來拿人,鬧得不好看,便沿著原路往回走,不想半路卻碰上了譚氏。
這二人如何各懷心思暫且不表,卻說暢春堂假山洞內,林錦樓散了**,待系好衣裳,回頭見香蘭正顫著手穿小衣,因笑道:「你這樣穿,穿到明兒個也穿不完。」拿褂子胡亂將香蘭一裹,將她橫抱起來往外走。
香蘭駭一跳,掙扎起來,揪住他衣襟道:「裡頭的褲兒還沒穿,我……我還沒梳頭……」
林錦樓忍不住哈哈笑起來道:「你個傻妞兒,沒人瞧見,你就放心罷。」邁大步進了屋。待入了臥室,將香蘭放到床上。香蘭便立刻扯了被,縮到床角去了。
林錦樓又忍不住笑,坐床沿上,看著香蘭道:「你說你,規矩這麼多,活著累麼?辦事兒時叫一聲都跟要你命似的……嘖,老實說,方才你爽不爽利,嗯?」
這話便愈發不堪了,香蘭原本蒙了頭藏在被里。聽了這話臉紅得將要滴出血。又聽林錦樓無恥道:「爺覺著你是爽了。最後抓了爺肩上兩把,這會子還疼呢。」
香蘭實在忍不住臊,一把撩開被,坐起來怒道:「下流!」
林錦樓摸著下巴道:「這怎麼下流了?那下回辦事兒你上流一把讓爺瞧瞧。比如吟個唐詩宋詞甚麼的,你那會子出的音兒爺愛聽。」
香蘭又羞又氣,正此時,雪凝聽見動靜走進來,一眼瞧見香蘭正衣冠不整抱著被坐在床上,林錦樓正坐在一側,又慌忙退了出去。
香蘭閉了閉眼,索性不再理他,翻過身躺了下來。林錦樓又湊上前招惹道:「別睡。陪爺說說話兒。」
香蘭皺著眉拍開林錦樓的手道:「累了,歇會兒罷。」
這不耐煩的小模樣兒透著十足的慵態嫵媚,林錦樓愈發喜愛,也脫了靴,側躺在香蘭身後。手探到她衣內道:「那成,你歇著,爺還不累呢。」
香蘭一驚,林錦樓已壓下來,香蘭忙告饒道:「真不成了,喜宴還沒散呢,大爺開恩,我真的是乏了……」
林錦樓低笑道:「好香蘭,你自個兒掰手指頭算算,咱幾天沒親熱過了……」按著香蘭又纏綿一回,待事畢,香蘭已困倦得睜不開眼。林錦樓穿好衣裳,放下床頭幔帳,將雪凝喚進來道:「告訴書染說你們奶奶身上不爽利,讓她幫著張羅,回頭送客時,讓二奶奶去。」
雪凝一疊聲答應著,剛欲退下,林錦樓又喚住道:「屋裡的丫鬟們都跑哪兒去了?都給爺叫回來,回頭屋裡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言罷邁步出去了。
香蘭一覺睡得極沈,睜眼時只覺眼前黑蒙蒙一片,她一激靈坐起來,撩開幔帳,外面已是掌燈時分,靈清正跟靈素坐在屋角,一面剝乾果,一面極小聲的說話,見香蘭起來,忙過去伺候,一個遞茶,一個打水遞面巾。
香蘭急道:「甚麼時辰了?那宴席可散了?」
靈素道:「奶奶放心罷,席面上的事有書染姐操持,沒出事。奶奶細心,將各色事都備妥了,書染姐姐照看著就是了,客已散了大半,有二奶奶送呢,就是前頭爺們的席還沒散,有幾個還在耍錢吃酒,小戲子又換了一撥,唱些文戲。」
香蘭一顆心方才放下來,俄而又羞愧,自己這幅模樣,任誰都知道做甚麼了好事。靈清、靈素知香蘭面皮薄,互相對了個眼色,靈清裝作沒事人似的,笑道:「奶奶餓不餓?可要用點?大爺說今兒個晚了,明天一早三爺便同三奶奶一並回金陵,讓奶奶早上一起去送送。」
香蘭方才忍著羞起來,到屏風後擦洗一番,重新換過衣裳,梳了頭髮,靈素端來兩碟子紫菜素肉的小煎餅子並一碗湯,香蘭腹中正飢,竟盡數都用了,漱口淨手時,書染進來稟報道:「內宅的席都散了,殘席已收拾了,余下餐具器皿並桌圍子,椅搭等入庫,討奶奶鑰匙和單冊比對。」
香蘭命靈清去取,少不得跟書染一同去查點一番,先將貴重的收拾了,余下的便在房中鎖起來,第二日再細算收檢。香蘭從袖里取出個小金元寶,塞到書染手中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買些吃的好生補補,這些日子人人有功,回頭稟了大爺,讓他好好賞你們。」
書染笑靨如花:「奶奶出手豪氣,我們也跟著沾光了,今兒大爺已賞了底下人紅包,連掃地的婆子都有一百錢呢。」頓了頓又道:「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都家來了,方才還跟我說想來跟奶奶說說話兒,聽說奶奶身上不爽利睡了,也沒敢打擾,今兒晚上她們在家住一晚,這會子應還沒歇呢,奶奶要得閒兒,不如過去看看?」
香蘭暗道:「書染果然辦事妥帖,八面玲瓏,事事都幫人想到了。怪道林錦樓器重她。」因笑道,「你說得極是,我這就去。」先回了暢春堂取東西。
此時丫鬟們三三兩兩都回來了,正在屋裡嬉鬧。畫扇坐在暖閣里,把得的賞錢從錦囊里嘩啦啦倒出來,一個一個數,小鵑笑話她財迷,一把搶了香蘭賞的碧玉扇墜子,畫扇急了,上前去奪。兩個在炕上滾成一堆。靈素在一旁嗑著瓜子。拍手哈哈直笑。雪凝和靈清坐在炕底下的小杌子上。守著炕桌吃點心喝茶,靈清今兒在外頭聽了一耳朵八卦,與雪凝說個不住。忽小鵑一脫手,那扇墜子「噗通」掉進雪凝跟前的茶碗里。濺了她一臉茶,雪凝驚一跳,失聲道:「我的娘!」
眾人一怔,愈發嘻嘻哈哈大笑起來,小畫扇連忙下炕去撈扇墜兒,小鵑笑得直不起腰,拿帕子給雪凝擦臉。
正鬧得沒開交,書染走了進來,立時沈了臉色道:「不瞧瞧甚麼時辰了。還一個勁兒的鬧騰,來京城是縱著你們了,敢明兒個去信給太太,讓她遣兩個老媽媽過來,管管你們這群不像樣的!」
丫鬟們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再說話了。見香蘭走進來,靜悄悄的上前服侍。香蘭暗自好笑,佯裝不知情,命小鵑打開櫃子,將早就備好的表禮取出來,由書染和小鵑陪著,點了個打燈籠的婆子,往兩個姑奶奶住的院子來。因在娘家,故而夫妻並不同房,兩位姑爺被林錦樓安置在前院,林東紈、林東綺則住在後頭同一個院內。
香蘭走到門口,有個穿紅戴綠的丫鬟正端了銀盆出來,一見人,忙打起簾子道:「姨奶奶到了!」香蘭進屋一瞧,只見林東綺頭上松松綰了髻,已換了家常衣裳,顯是已卸了妝,梳洗過了,正要從床上下來,香蘭連忙上前攔道:「快別動,是我唐突,不知道你已歇了,早知道就明兒再來了。」
林東綺笑道:「是我歇得早,她們都還在那頭吃喝說笑呢。」拉著香蘭在床邊坐下來,命丫鬟獻茶。
香蘭仔細看了看林東綺,卻見她臉上消瘦了些,卸去脂粉,臉色也微微發黃,不由問道:「二姑奶奶是不是身上不舒坦,臉色怎就這樣了,要不要請個大夫瞧瞧?」
林東綺含笑搖頭,在香蘭耳邊低聲道:「我是有喜了,這是第三個月,這兩天孕吐厲害才至此的。剛才吐一回,身上懶才回來歇著。」
香蘭喜道:「恭喜!太太要知道還指不定怎麼高興。」
林東綺笑道:「已經去了信了。」又去握香蘭的手道,「你也快著點兒,早日生個孩子,哪怕是個女娃,也長長久久的太平了。」
香蘭嘴角還掛著笑,卻微微的垂了頭。此時丫鬟進來獻茶,香蘭見她生得眉眼乖順,是先前林東綺從林家帶過去的丫鬟,應是叫香韻,因問林東綺道:「怎麼帶了她來,踏莎呢?你這個身子,她該跟在身邊伺候的。」
林東綺臉上不自在起來,香蘭是聰明人,立時想到當中關節,頓悔自己問了這話,正想著說個旁的話把這事岔開,卻聽林東綺道:「我有了孕,總有伺候不周的地方,抬舉踏莎當了通房。」言罷見香蘭抿著嘴,那神情比她還不自在,不由「撲哧」笑了起來,拍了拍香蘭的手,嘆道:「你真是個難得的實心厚道人……這事沒甚大不了的,婆婆暗示我一遭,說我漸漸身子沈了,夫妻總好分房去睡,原先夫君屋裡頭有兩三個妖妖嬌嬌的,自我嫁過去,是婆婆做主,或拉出去配了,或請出了府,只留了一個通房丫鬟,叫冬雪,生得整齊,性子和順,原是伺候婆婆的丫鬟。婆婆既為我做到這個份上,我便不好再過,如今婆婆的意思是要冬雪去伺候,可那冬雪時不時往婆婆那兒,將我們夫妻院裡的事報與婆婆知道,我心裡就不爽快。娘給我來了一信,說若橫竪要抬舉一個,不如抬舉自己人,讓我抬舉踏莎,不准冬雪靠前兒,又囑咐我萬萬要厚待冬雪,日後生了男孩兒再來收拾她,我便依言照辦了。今兒原本踏莎要跟著來,可房裡總要留個主事的人,我便將她留下了。」
香蘭暗道:「秦氏不愧是成了精的,踏莎自小跟著二姑娘,忠心耿耿,為人又老實,生得也算花容玉貌,可比二姑娘還差些。這一遭她全家過去做了陪房,全攥在二姑娘手裡,自然是千依百順的,即便抬舉了她,她也同二姑娘一條心,萬不會作禍。況二姑娘把貼身的大丫鬟給了姑爺,也堵了婆婆的嘴,能賺出個賢良的名聲出來。二姑娘好命也,有如此精明強幹的母親疼著護著。」又見林東綺抿著嘴笑道:「許是母親也給大哥哥信兒了,沒兩日大哥拎刀去了我家,把夫君拉出去聊了一回,等回來時,夫君只同我說,他要一心效仿岳丈,出仕報國,甚麼冬雪、踏莎的他全然沒放在心上過,她們日後生了兒子的才抬舉,倘若不然,過個兩三年就打發去了,只守著我好好過日子。晚上就從書房搬回來,睡在暖閣里,也不叫這二人過去服侍了。」
香蘭聽了這話,同林東綺對了個眼色,兩人都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林東綺低聲道:「夫君是地道的讀書人,自幼家教嚴格,中規中矩,其實從未在女色上縱心,自我進門,他便沒在冬雪那裡宿過,這一遭便愈發不敢了。聽說他們那群小子,打小跟著大哥屁股後頭一起玩,也沒少挨大哥的揍。我大伯子還是大哥的相好朋友,說日後好好照應,萬不會讓我吃虧受欺負。」又去拍香蘭的手道,「大哥這人縱有些毛病兒,可待至親之人是極好的,聽丫鬟們說,對你也極寵愛,誰瞧著都眼紅。」細細勸說道,「如今你好生保養身子,早日誕下男丁才是正經,我認識幾個調養身子的好大夫,趕明兒個讓他們過來給你瞧瞧。」
257 博浪(下)含狂飆小馬721和氏璧加更
譚露華登時想起喜宴上見過的小郎君兒,生得風流倜儻,一雙眼跟會說話似的勾人,心尖一顫,起身道:「快請。」話一出口也覺著不妥,又命道:「等等。」在屋裡轉了兩轉,招手把彩鳳喚過來,悄聲道:「去往屋裡面看看,二爺睡熟了沒有?」彩鳳不多時回話道:「二爺已睡熟了,奶奶可要喚他起來?」
譚露華道:「昨兒晚上二爺起夜,回來咳嗽了好一回才睡,這會子好容易乏了要躺躺,怎好讓他起來熬神。去把客人請進來,戴三爺是二爺筆墨之交,見一見也無妨。」
戴蓉揣著手站在門外,見有個丫鬟出來往里讓,不由心中一喜,連忙進了屋,見了譚露華,只見頭上綰著光溜溜的髻,松松簪著一朵朱紅的芍藥,穿著桃紅繡鴛鴦的小褂兒,褪紅繡吉祥八寶裙兒,隱隱露出湖藍的繡鞋,薄施脂粉,面如桃花。戴蓉滿面陪笑,深深作了個揖,連連問好。
譚露華亦笑得滿面春風,只見戴蓉穿著暗灰光緞直綴,束著織金帶,愈發襯得膚白唇紅,風流倜儻,譚露華心裡又蹦了幾蹦,引著戴蓉坐下,又命丫鬟獻茶。二人落座,四目相對,那戴蓉直勾勾的,譚露華心裡一抖,一股酥麻的滋味便湧上來,輕嗽了一聲,道:「戴公子怎麼來了?」
戴蓉笑道:「上回與軒二奶奶在府上偶遇,二奶奶曾相邀往家中做客,小可亦傾慕軒二爺才名,故而上門結交。」說著將手中提著的一摞東西放在桌上,推上前道,「這是幾部書並筆墨紙硯等物,聊表心意罷了。」
譚露華笑道:「戴公子何必這樣客氣,外子身上不大爽利,不便見客,還請見諒。」
戴蓉一勾眼角,暗道:「好個婦人。說這話便是有意了。」不由酥倒,遂笑道:「早聽說軒二爺身子不大硬朗,可惜奶奶這樣全科爽利的人兒了。」
譚露華嘆道:「那又如何呢,婦道人家,全不由己,男人家倒能見一個愛一個。」
戴蓉低聲笑道:「所以我這才為二奶奶不平呢,二奶奶這樣模樣品格,竟嫁了個病秧子……可知這天下的事都不圓滿,巧婦偏伴拙夫眠。男人多風流,我卻是個專情的人。也不得良配。」
譚露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乜斜著眼道:「就你。還專情?」搖了搖手中紈扇,「我可沒瞧出來。」
戴蓉嘆道:「我在外頭的名聲都是別人亂嚼舌頭根子,他們哪知道內情。我床頭坐的母夜叉但凡有二奶奶一半姿容情趣,我便將她當菩薩供起來。哪還能往外頭瞧呢。」說著眼睛直勾勾的看過去。
譚露華哪見過這陣仗,只見戴蓉一雙眼水汪汪的脈脈含情,兼又一臉風流,都道「男人不壞女人不愛」,世間的姐兒們十有**都愛那英俊薄幸的浪子,戴蓉正是個中翹楚,三分壞笑愈發撩人心魄,譚露華的臉「噌」就紅了,不由呆住。一顆心七上八下的亂跳。饒是戴蓉好色膽,見丫鬟離得遠,胳膊一伸,便在桌下抓了譚露華的手,低聲道:「像二奶奶這樣的人。百裡挑一,真讓小可朝思夜想了。」說著便搔著譚露華的掌心摩挲。
譚露華大驚,險些驚叫出來,慌忙掙扎,戴蓉趁勢松了手,譚露華連忙收回來,手上猶帶幾分余溫,又羞又惶,身子酥了半邊,手足無措站起來道:「既然外子身上不適,戴公子便請回罷。」
戴蓉卻徬彿沒事人似的,臉上只笑道:「二奶奶莫要趕人,小可好容易登門一遭。」說著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推到譚露華跟前道,「小小禮物不成敬意,二奶奶瞧瞧可否入眼?」
譚露華定了定心神,她方才一陣慌亂,只想把戴蓉趕出去了事,可這廂見了那極為精緻的錦盒,又好奇當中之物,遂坐下來,把那錦盒打開一瞧,只見當中有一支赤金攢珠雲腳簪,樣式新巧,細密的小珍珠圓潤柔亮,極為精緻。譚露華一見便移不開眼了,雖說她比這更貴重的首飾也有幾件,可見了這簪子,仍生出喜愛之情。
戴蓉看著譚露華的臉色,不由暗喜,殷勤道:「這簪子乃宮中內造之物,貴人們賞出來的,二奶奶瞧這上頭的四顆珍珠,雖小了些,難得毫無瑕疵,且大小都一模一樣,這可是不好尋的。也只有這樣的東西,才配得上二奶奶這樣的人物。」
若說譚露華先前只瞧著戴蓉模樣生得好,又會說話,只欲跟他言語間曖昧**,散散煩悶,但這廂戴蓉送了這根簪子,顯出多金和闊綽來,譚露華再看戴蓉的眼色便又不同了,這一是風流俊俏,二是財大氣粗,真乃雙全了。她心跳如雷,往周遭一望,只見她心腹丫鬟彩鳳仍遠遠在門邊站著,便使了個眼色,喚道:「去到後頭給戴公子端盤子點心來。」
彩鳳會意,退到門外守著。
譚露華將那錦盒的蓋子扣上,往戴蓉跟前一推,假意笑道:「這東西太貴重,無功不受祿,我可不能收。」
這「收」字尚在口中含著,戴蓉便伸出手「啪」一下按在譚露華放在錦盒的手上,眼波傳情,意味深長含笑道:「別,二奶奶若要不收,誰還配戴它呢?」又擺闊道,「這樣的首飾雖說不好尋,但小可尚有些身家,日後二奶奶喜愛甚麼珠寶首飾,只管告訴我,這都不是甚麼大事兒,二奶奶只要知道疼人,小可便心滿意足了。」見譚露華未十分抗拒,便將拿手握到手裡摩挲著,低頭看道,「我瞧瞧,二奶奶戴的甚麼戒指,甚麼手鐲,倘若舊了,下回小的再帶一副新的來。」
譚露華的手讓戴蓉握著,不由渾身發軟,又害怕又興奮,推他道:「你放尊重些,丫鬟們回頭來來往往的,我們家二爺還睡在屋裡。」
戴蓉笑道:「怕這個作甚?」只見譚露華粉面生春,比往常更添了顏色,不由大為意動,可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便低聲笑道。「二奶奶鎮日在宅里呆著,悶不悶得慌?小生這兩日得了一宗海上貨,稀奇得緊,想請二奶奶過去瞧瞧。」
譚露華遲疑道:「我哪兒出得了門子。」
戴蓉道:「小生不才,在東河沿大街上有一家衣料鋪子,喚做‘麗緞齋’那海上貨正存在此處,二奶奶若有意,後天便到那鋪子去,小生必定拱手相迎。」言罷在譚露華手上一捏,風流流一個眼色丟過去。起身便告退了。
卻說戴蓉當日從林府歸家。為了哄趙月嬋銀子花銷。便將這一遭奇遇同她說了,趙月嬋樂不得瞧林家熱鬧,遂命他勾引譚露華,對他道:「有便宜不佔你還是個男人?那譚氏先前在閨中就極有名的。多少王孫公子背地裡談論,你與她做一回露水姻緣,也不枉此生。」
戴蓉笑道:「縱她再是個可人兒,如今卻是林家婦,只怕惹禍上身。」
趙月嬋冷笑道:「怕甚,這事做得隱秘些,誰都不能發覺,待日後你膩了,只管夾著銀子外頭遊學去。過個三年五載的不回來,那譚氏還能把這事宣揚人盡皆知是怎的。」又百般贊譚露華如何才貌雙全。
戴蓉不由心動,想到當日譚露華頗有情意模樣,心裡不由癢起來,遂捏了個計。到林家拜訪。他這廂告辭了,譚露華在屋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時將那錦盒打開看看裡面的簪子,一時又合上,一時把那簪兒戴在頭上,一時又覺著心煩,把簪子拔下來鎖進抽屜,可過不久又忍不住拉開抽屜看,把那簪兒拿在手裡把玩,魂不守捨的。
一時林錦軒睡醒,彩明喚譚露華進屋伺候,林錦軒吃了半盞茶,忍不住咳嗽起來,譚露華忙給他順背,又取了痰盒來,瞧著林錦軒蒼白的臉色,心中登時升起一陣厭惡,只覺自己方才新婚便要如此,日後長長久久的歲月不知要怎麼熬,丟開手到另一側梢間里落了一場淚,用帕子胡亂拭了,到銅盆前洗臉,只見水中映出一張姿容俊俏的臉,正是青春好年華,那烏黑的發間正插著那支赤金雲腳簪。
譚露華慢慢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招手將彩鳳喚進來低聲道:「明兒個我要出去串門子,去姐姐家一趟,讓外頭備轎。」
待到第二日,譚露華服侍林錦軒用罷早飯,便說要出去探望姐姐。林錦軒也怕她在家中悶得慌,便答應了,還命準備幾色禮物帶過去。譚露華只帶了貼身丫鬟彩鳳,旁人一概皆無,先拜訪家姐,出來時命到東河沿大街,果然瞧見那衣料鋪子,遂命下轎,往那店中去。
戴蓉見譚露華來了不由喜出望外,命掌櫃將人引到後頭,譚露華進去一瞧,只見屋中香焚寶鼎,花插金瓶,錦帷繡幄,東床妝蟒,竟與外截然不同,正當中設一桌,桌上烹龍肝,炮鳳腑,滿滿一桌佳餚,更有碧玉杯盞,盛著甘醇佳釀。
戴蓉穿得錦衣華服,整整齊齊,比往日里更添俊逸,見譚露華進來殷勤讓座,笑道:「娘子讓小生苦等,應先罰三杯。」親手倒了一杯酒遞了過去。
譚露華道:「要讓我吃酒,我可就走了。」身上卻坐著不動。
戴蓉笑道:「該死,是我唐突,自罰一杯。」一仰脖子將那酒灌了,贊道:「好酒!」
譚露華見他豪氣,臉上也不由帶出笑來。戴蓉又勸譚露華吃菜,口中道:「這是京里號稱‘八大吉祥’之首的隆祥昌的廚子做的,有名得緊,連龍子皇孫們出來玩都在這家點席,這是那家的拿手菜,娘子給小生個面子,嘗上一嘗。」夾了一筷子菜放到譚露華面前的泥金小碟兒里。
譚露華幾時見過如此做低伏小的男子?林錦軒雖性情溫柔,但終日病懨懨的,她上趕著伺候還來不及的,心裡不由受用,便提了筷子吃了兩口。
戴蓉又勸酒道:「我又不是別人,本是一心傾慕娘子的,娘子若不同我喝一杯,便是好狠的心了!」
左一句右一句,一時贊譚露華肌膚白皙,又贊她艷如桃李,再贊她身段裊娜,還穿戴好,首飾好,從上到下無一不誇,竟把譚露華捧成仙女一般。譚露華最喜聽奉承,心裡頭痛快,也順著戴蓉談及自己如何聰明伶俐得人喜歡,琴棋書畫如何精通,戴蓉愈發順水稱贊,不知不覺灌了譚露華好幾盅。
那酒性本就烈,待酒意一起,譚露華面色緋紅,愈發恣情起來,一雙眼瞧著戴蓉,將要滴出水似的。戴蓉將椅子往譚露華身邊挪了挪,笑道:「我給娘子瞧一瞧那稀奇的海上貨。」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匣,打開一看,只見當中端端正正一方巾帕,上頭竟是繡的各色春宮圖,姿態各異,雖不十分精細,卻也栩栩如生。
譚露華碰在手裡不由目瞪口呆,只覺渾身愈發的燥了,戴蓉只覺時機到了,伸手將譚露華摟在懷內親嘴,口中叫道:「我的好娘子,真是愛死個人。」
譚露華起先掙扎,戴蓉硬將她摟在懷裡親嘴,譚露華漸漸半推半就,半晌便不再動,臉上愈發紅了,勾著戴蓉袖兒道:「公子待我可是真心實意的?」
戴蓉賭咒發誓道:「但凡有一絲一毫謊話,天打雷劈!」也不羅嗦,將譚露華按在那床上便行了**之事。二人**罷了,便摟在一處山盟海誓。譚露華方才覺出床笫之樂,愈發依戀著戴蓉。那戴蓉正在新鮮頭上,也滿口裡甜言蜜語,說了好多情話,又胡亂許了好些諾言。他乃花叢老手,直將譚露華哄得五迷三道。二人約好了下次相見,譚露華留下自己一支鐲子給戴蓉當心念兒,攜了兩匹尺頭做掩飾,方才依依不捨離去。
自此二人便勾搭成奸,譚露華為方便二人相見,特將康壽居右側角門旁的一處房子賃了下來,趁林錦軒熟睡時與戴蓉幽會,她行事隱秘,那一處不設看守的婆子,將鑰匙攥在自己手裡,除卻貼身丫鬟彩鳳,旁人竟不能得知。譚露華因在外偷情,自覺心愧,對林錦軒愈發好起來,吃穿住行無一不伺候妥妥帖帖,二人愈發融洽和美,旁人皆誇譚露華賢惠,不在話下。
且說香蘭,自那日忙完林錦亭親事,得了閒便在家中作畫。過了七八天接到一信,正是秦氏來的,原來袁紹仁同林東繡的親事愈發近了,秦氏要親自送林東繡上京備嫁。
258 酷似
這天一早,用罷早飯,譚露華服侍林錦軒吃了藥,命丫鬟敞開窗戶散藥氣。林錦軒穿了家常衣服,歪在床頭看書,彩明進來道:「這一季新裁的衣裳送來了兩件,二奶奶過去試試罷。」
譚露華忙從屋中出來,經過梢間時一晃眼,只見當中坐著兩個人,譚露華便停下來,往後退了兩步,偷眼一望,只見尹姨娘和茜羅正坐在梢間的炕上說話兒。
譚露華做賊心虛,唯恐自己之事敗露了,便忙走到屋外,站在院子里,將耳貼在窗戶上,只聽茜羅道:「……我方才經過庫房時瞧得真真兒的,足有十幾個丫鬟媳婦兒圍著那位姨奶奶,那位一個眼色過去,那些人屁顛屁顛的,哎喲,好大的風光,說句不怕您多心的話,她那個身份,哪兒配得起這個,姨娘這樣的老的身份,還生了大姑娘和二爺,都沒她這樣輕狂的。」
尹姨娘道:「我的兒,你說這話可別讓家裡那個霸王聽見,那個主兒你可惹不得。」
茜羅冷笑道:「我只認得二爺一個,管他是誰了。」
這話說到尹姨娘心縫兒里去了,拉著茜羅的手拍了拍道:「我知你是個好的,自從那個主兒嫁進來,這滿院裡上下竟沒幾個丫頭搭理我,也就是你,還時常去我屋裡坐坐。」
茜羅只是笑,頓了頓,道:「姨娘且寬寬心……其實我還以為二奶奶嫁進來,姨娘能得幾天好日子過呢。聽說二奶奶在閨閣里就有名聲,才貌俱全的,想來持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她倘若能把京城的家當起來,日後咱們的日子也舒坦不是?真真兒想不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好端端的來了個陳香蘭,一個丫頭出身的,有沒一子半女,倒是把家當起來了,二奶奶這樣的正經主子倒成擺設了,說出去也不怕得人笑話。」
這一席話又是尹姨娘的知音,她一拍大腿道:「啊呀呀,了不得,要麼說咱們娘倆投緣。可不是麼,屋裡那個主兒就是個紙糊的人,只能戳著擺著,一樣兒都指望不上,瞧她讓陳香蘭給治的,大事小情都插不上手,天天就知道吃香喝辣,穿金戴銀,新衣裳添了十幾件尚不知足,銀子使得跟流水似的,成天捯飭得妖裡妖氣。跟人說話一絲一毫都不客氣,總咽得我上不來氣,也不想想軒哥兒是誰生的。虧得還是大家小姐出身,小家子爛氣的,還不及你一半懂事。」
茜羅正是勾著尹姨娘說這番話,只抿著嘴笑道:「姨娘快別這樣說,我可萬萬比不上二奶奶……」
常言道「話是攔路虎」,這世間寬容涵養之士少,斤斤計較之輩多,尤其受不得閒氣,聽人講自己兩句不好,便立時暴跳如雷。譚露華聽了這一席話,一時怒從心上起,暗道:「茜羅那小賤蹄子又亂挑唆,先前她愛往姨娘屋裡跑,我懶得搭理也就罷了,如今真編排到我頭上來,好好好,日後有你的好日子過!人都別忒勢力了,這都作的是甚麼好事,真要氣不平,當面找林霸王理論去,欺負老實人挑軟柿子,也問問我答應不答應!」想了一遭,先篤定主意到香蘭跟前立一立威,再回來整治這二人,遂整了整衣裙,招手將彩鳳喚來,便往香蘭那裡去。
香蘭正忙,因秦氏要來,先前住的院子便又重新打掃裝飾,林東繡要安置在先前林錦亭的新房。因林錦樓吩咐,香蘭重新將庫房打開,比照著秦氏喜好,挑了幾樣玩器重新佈置。當初林長政回金陵,早已將貴重之物盡數帶走,如今庫里陳放的各色東西不過爾爾,可喜秦氏也並非那等愛奢華講究的,香蘭挑了幾件質樸高雅的,又想著從暢春堂里勻出幾樣來。
這裡香蘭站在庫房門口,剛挑了一對兒瓶,只見有個小孩兒手裡揚著個柳枝兒蹦蹦跳跳跑過來,瞧見香蘭不覺一怔。香蘭認出這孩子是袁紹任的幺子,遂招手笑道:「德哥兒,快過來。」
德哥兒抿著嘴有點扭捏,香蘭便走過去拉他的手,把他領到一旁濃蔭下的石凳上,只見他一身滾得跟泥猴兒似的,料想他方才指不定去哪兒淘氣了,看他臉上那雙跟沈嘉蓮一模一樣的眼睛,香蘭心裡又酸又軟,命丫鬟擺果品,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問道:「你同誰一起來的?」
德哥兒晃著小腿兒道:「我爹,他和林叔叔說話去了。」言罷伸手去抓盤子里的點心,香蘭忙攔住,命丫鬟打了盆水,親自絞了帕子幫德哥兒擦臉洗手,先給他灌了一碗淡茶,才允他吃點心,口中一長一短問德哥兒讀過甚麼書,平日里學甚麼拳等。
當下譚露華來了,香蘭見她一臉的惱色怒容,知道來者不善,便搶先一步,站起身笑道:「二奶奶來了,快幫我挑挑,等太太過來用甚麼陳設好。」一面說一面遞眼色給小鵑道,「去給二奶奶沏杯好茶。」
譚露華本一腦門子官司,聽香蘭說了這幾句,火氣平了些,拿著勁兒冷笑道:「我可不敢,這可是大哥吩咐你乾的,縱我是正經主子,也不好托這個大。」
眾人聽得「正經主子」便知譚露華是來找茬了,香蘭只做沒聽著,臉上仍掛笑道:「二奶奶衣裳首飾,連同熏的香都是京裡頭最時興的,這樣的眼力決計不錯。大爺今兒一早起來非讓我來辦這檔子事,我哪裡有這個眼力,早就想打發人請二奶奶過來掌眼,二爺就訓斥我說:‘二弟這兩日身上不爽利你又不是不知道,弟妹晚間伺候,白天也忙得抽不開身,得了閒兒還得眯一眯,哪裡過得來。挑幾件陳設器皿本就是小事,何至於這樣勞師動眾的。’大爺既這樣說,我也沒敢打擾。大爺那個脾氣性子弟妹還未領教過,素來說一不二,事情辦得妥帖還好,倘若有一星半點不合他意的便要發作,我正愁挑了東西不合大爺心意,沒個能同我一道拿主意的人,幸好二奶奶來了。」
譚露華一聽這話,方才要同香蘭理論的一團盛氣便熄了個乾淨。暗道:「要我幫你挑,事後林錦樓不高興再推到我身上,想得美。」口中道:「既是大哥讓你辦的,我也不好多插手,來這兒是討個茶杯,昨兒有個小丫頭笨手笨腳,摔了個杯,好端端一套不成用了。」
香蘭笑道:「茶杯有的是。」引著譚露華往庫里去,譚露華便拿了個紫砂的小茶杯,告辭去了。
小鵑湊上來道:「她這好端端的,往這兒來做甚麼?方才過來臉色都是鐵青的,憋著挑事的模樣,說話都夾槍帶棒。呸,奶奶,你乾嘛怕她?」
香蘭道:「往回數一年,碰到這樣的事我也回嘴了,只是爭這閒氣,如今想起來怪沒意思的,哄她兩句,讓她高興就是了,本就井水不犯河水的過日子,又何必四處樹敵。」
卻說袁紹任站在拱門外,將這一遭事瞧個滿眼,他本是來尋德哥兒的,見小孩兒同香蘭坐在一處,遂停了腳步在外等著。只見香蘭極悉心的為德哥兒擦頭臉,撣衣裳,又拿吃的給他,神情是極疼愛的,徬彿德哥兒是自己孩子一般,不由心頭一震。
及至歸家,袁紹仁從德哥兒衣袖里掏出一塊帕子,只見右上角繡了一叢蘭花,左下角卻是一朵蓮,袁紹任大吃一驚,忙把德哥兒喚到眼前道:「這帕子從哪兒來的?」
德哥兒道:「是今天神仙似的姐姐給我擦臉擦手的。」
袁紹任拿著那帕子痴坐半晌默默不語。這世上真真兒是無獨有偶,先前嘉蓮也有幾塊這樣的帕子,連花樣兒顏色都一模一樣,他問過說:「這世上要麼是牡丹玉蘭一起作圖,取‘金玉滿堂’之意,要麼把蓮花同桂花一處,取‘連生貴子’的意思,你這樣把蘭花蓮花繡一處是何解?」
沈嘉蓮便道:「小時候我們送爹娘針線,都是姐姐繡一叢蘭,我便在底下繡一朵蓮花。如今有時裁了帕子,不知繡甚麼花樣好,便繡這個罷了。」
袁紹任捏著那帕子,長長一嘆,心道:「蓮娘,你是否有一絲精魂附在那陳香蘭身上?不然她的品格氣度為何與你這般像?德哥兒那孩子固然討人喜歡,可如此如同慈母一般神情又豈是人人皆有的?如今連這帕子都是一個樣兒的,天底下能有這樣湊巧的事情麼?」又想起在庫房門口,香蘭笑語晏晏,三言兩語便讓譚氏息了怒火,又默默搖了搖頭,心想:「嘉蓮性喜謔,愛說愛笑,同香蘭的性情倒是不同的。倘若是她遇到今兒這一樁事,早要回敬譚氏一二,未曾有這樣的忍性,可但凡她要有香蘭一兩分圓融,少兩分氣性,又何止如此……」
天忽然陰沈下來,風驟起,似是要下雨了。
德哥兒撲上前抱著袁紹任的胳膊,喚道:「爹爹,爹爹?」
袁紹任方才「嗯」一聲回過神,摸了摸德哥兒圓滾滾的小黑臉,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半晌,默默把兒子攬在懷裡抱緊了。
259 分寸
卻說這天,從京城林府從側門抬來一乘小轎,轎子一停,立時簇來七八個婆子,轎簾打起,從中走出個三十多歲的婦人,生得端麗,頭上綰著油量的纂兒,雖穿得素淡,卻極有貴氣。那婦人身邊跟著個小丫頭子,頭上雙髻,穿著淡綠色衣衫,手上輓著兩個包袱,神色亦頗為矜持。
眾人將此二人引到暢春堂內,畫扇正站在門口,忙打起簾子,口中喚道:「姨奶奶,夏姑姑到了。」那夏姑姑進屋,只見明堂內極為寬綽軒麗,桌圍、椅搭皆是上用緙絲質地,卻一色半新不舊,有丫鬟進來獻茶,不多時便聽環佩叮噹,從內室里走出個美人兒,穿著藕荷色繡雙蝶戲花褙子,豆鸀色團花裙兒,頭上只零星用了兩三支點翠珠花,見了夏姑姑便含笑問好,道:「一路勞頓,辛苦您了。」又笑著讓座。
原來林東繡嫁給袁紹仁算是高攀,秦氏恐林東繡少了規矩,或是行事不周落人恥笑,引得袁林兩家不睦,未免不美,便日日帶在身邊教導,可這一管教,雙方難免又生嫌隙出來。秦氏便去信給娘家,請父母兄嫂物色個知規矩懂教養的老嬤嬤。秦氏娘家乃京門望族,不多時便真個兒打聽來了。先皇之女崇寧公主下嫁後,年紀輕輕便薨了,死後身邊幾個得用的宮女便給了恩典悉數放出去,這夏姑姑便是其中之一,雖年紀輕,但曾在宮中任過女官,早年間貼身伺候崇寧公主,出來嫁給公主侍衛,因丈夫與秦家沾親帶故,秦家便派人來請。她丈夫本不願讓她去。夏姑姑便道:「公主都薨了,你我日後沒個靠山,你不過在九門做個不入流的小官兒,吃穿是不愁,可之前的風光一概皆無。林錦樓極有本事,在軍中舉足輕重。他咳嗽一聲,整個江南都要震三震,如今有這個時機能攀上他家,傻子才不去呢。更何況他還有個當封疆大吏的爹。就算不為咱們倆,也得為兒女們打算,結下這個善緣,日後哥兒讀書也好,從武也罷,姐兒說親也好,都多條門路不是?更何況林家給的賞銀也豐厚。抵得上你賺兩年的俸祿。」她丈夫一聽這話。登時回轉過來。反倒百般的催她去了。
夏姑姑早聽說林錦樓房中有一愛妾,姿容極艷,林錦樓待之與旁人不同,如今香蘭一出來。她便心裡有數,也笑著問安。香蘭道:「太太在信里囑咐了四五遭,說姑姑是貴客,要我們悉心款待。太太和姑娘還要幾日方才進京,姑姑住的地方早已安置妥了,不如就先安住下來,還需用甚麼只管說便是。」
夏姑姑道:「承蒙太太看得起,也勞姨奶奶費心。」當下便帶著小丫頭出去了。書染親自將人引到雙棲閣,對夏姑姑笑道:「這裡原是給三爺做新房的。三爺攜妻回金陵,如今這新房便留給四姑娘用,也沾沾喜氣,主子們的意思是讓姑姑也住這裡,同四姑娘朝夕相處。也好教導於她。」
夏姑姑微微頷首,書染將人領到左側的屋內,當中各色用具一應俱全,拔步床懸著丁香色雙繡葡萄幔帳,書染說了一回府里情形,留下兩個使喚丫頭便告辭了。夏姑姑在床沿上坐下來,小丫頭芳菲將包袱展開,把換洗衣裳俱放到櫃里,將梳洗的文具擺在桌上,口中道:「這林家真有趣兒,讓個小妾來主家裡的事,咱們這回來,我還以為是林家二奶奶來見呢。」
夏姑姑道:「這是人家家務事,不准多嘴。」
芳菲一吐舌頭,不吭聲了。其實夏姑姑心中想的也同芳菲一般,只是她這一遭來,一來便是教導林東繡的,二來是同林家攀緣,三來為把銀子掙到手,故而打定主意,對林府里的大事小情只裝聾作啞,一律不予理會。這主僕安頓下來,暫且不提。
卻說過了四五日,秦氏的馬車便到了,眾人前呼後擁將人接到榮壽堂,秦氏在上首位子上端坐了,紅箋鋪上拜墊。林錦樓和林錦軒先過來見禮,然後便是譚露華,其後跟著尹姨娘和香蘭。林東繡又分別給兄嫂見禮。
香蘭站在門口,只見得明堂內靜悄悄的,眾人皆垂手而立,唯見得秦氏端坐,這樣的渾然威儀,乃是尋常富貴人家的太太都比不得的。
秦氏先問候了林錦軒幾句,問他身子如何,最近用了甚麼藥,晚上睡得可安穩,甚麼大夫給瞧的病。林錦軒畢恭畢敬答了,秦氏便笑道:「好孩子,可憐見的,我瞧你精神頭比先前足了,可見是娶了媳婦的,你那幾味補藥別停,近來從宮里流傳出來個方子,我正配那個藥吃,覺著受用,趕明兒個請個太醫過來瞧瞧,你若能吃得,也配一味吃吃看。」
林錦軒忙道:「勞煩母親,事事為兒子想著,兒子真是感恩不盡。」
秦氏只含笑不語,只朝譚露華看過來。方才譚露華已行過大禮,只站在旁邊。秦氏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笑著說:「真是個齊整的孩子,你進門時,我同老爺不在,未免委屈了你。」對綠闌使了個眼色,綠闌立時將一隻檀木盒遞予譚露華。秦氏笑道:「這是我們長輩一點心意罷了。」
譚露華忙又拜下來道謝,秦氏只淡淡而笑。一時眾人散了,秦氏將林錦樓單留下來在屋裡說話,命香蘭在外候著,又過了片刻,將香蘭喚了進去。 只見秦氏坐在床上,手裡捧著粉白的小盅。林錦樓歪在羅漢床的引枕上,坐沒坐相,見香蘭便招手道:「去,伺候太太去。」
香蘭便走過去,秦氏命她在床下的小杌子上坐了,對她細細看了一回,遂道:「我聽樓哥兒說了,家裡大事小情的都沒少讓你操勞,不光是亭哥兒的喜宴,還有前些日子夏姑姑住府里的事。」
香蘭摸不清秦氏喜怒,可她心裡也並不在乎這些,但免不得站起來,垂著手道:「都是我僭越了,不曾周到妥帖。」
林錦樓道:「太太這是誇你呢,你怕甚麼。」看著秦氏道:「是不是啊?」
吳媽媽立在一旁,聞言笑道:「聽聽。太太沒說甚麼,這還護上了。」
林錦樓含笑不語。
秦氏看了林錦樓一眼,對香蘭道:「這些日子你辛苦了,回頭好好賞你,我還帶了個人來,你瞧瞧是誰。」說著往旁邊指去,春菱正站在那裡,對香蘭遙遙行禮,口中低聲喚道:「姨奶奶。」
香蘭一怔,當日春菱仗著有兩分顏面。同她使性子拿喬。萬沒料到香蘭縱是個泥人尚有三分土性。真個兒惱起來將她留在金陵。香蘭看著春菱,心裡尤為複雜,她是個念舊情的人,心中著實感激春菱待她有恩。但此人倚恩相挾,反欺她一頭,更兼牙尖嘴利,性如炭火,每每挑事,令她煩惱不已。
秦氏只掛著笑道:「我知這丫頭跟了你許久,情分不同尋常,我這一趟來,便正巧將她捎來了。」擺了擺手道。「剛家來,鬧了半日,我也乏了,要歇一歇,你們去罷。」
待人都散了。秦氏換過家常衣服歪在床上,命紅箋拿著美人拳捶腿,半合著眼問吳媽媽道:「你瞧著如今這行市,如何?」
吳媽媽想了一回,字斟句酌道:「瞧這意思,大爺還沒丟開手。香蘭是極聰明極謹慎,太太說她為家裡事操心,她一不居功,二不謙讓,開口頭一句話便是自己僭越了,可見是個伶俐知分寸的人兒。」
秦氏閉著眼,似是要睡著了,好半晌才「嗯」了一聲,揮揮手打發吳媽媽去了。紅箋見秦氏倦意上湧,便將美人拳放到一旁,拿了一床薄毯,輕手輕腳蓋上,見秦氏翻了個身,徬彿自言自語道:「知分寸好,日後宅里容得下她,方有立錐之地……」一時無事。
待到下午,秦氏見過夏姑姑,將林東繡托付於她,又將從金陵帶來的表禮一一打發人去送了。香蘭接著秦氏的禮物賞賜並不稀奇,稀罕得是林東繡居然也備了一份禮給她,並非兩罐新茶或是一匣頭花那等敷衍之物,乃是一幅玉蘭蝴蝶的繡屏,是個極細緻的物件。香蘭看著那屏風暗想,若非那林東繡因自己救了她一回,自此打算同她交好,便是想透著她向林錦樓示好。她想了一回,又覺著不該將人都想得這樣勢利,權作是林東繡感恩之念,亦回贈了一條簇新的織金腰帶。
這廂譚露華也得著了秦氏的東西,方才在壽禧堂內,秦氏賞她一個檀木盒子,回去打開一瞧,只見當中是一對兒鑲了碧玉的赤金福祿簪子,過後綠闌又送來一匹尺頭,兩匣好藥,並一包小銀錠子。譚露華喜不自勝,將銀錠子一一稱過,復又包起來,口中道:「這樣行事大方又有氣派的,才是正經太太模樣哩。不像有的,沒的叫人惡心,不過借著半拉主子的虛名兒,也敢在正經主子跟前拿大,楞充自己是婆婆,也不怕大風閃了舌頭。」綠蘿正在一旁倒茶,聽了這話不由皺眉,悄悄拉了譚露華一把,使眼色悄悄指了指隔間外,茜羅正坐在那裡做針線。譚露華微挑了眉頭道:「就是說給她聽的,我還怕她聽不著呢!」哼一聲將銀子收拾了鎖在櫃中。
茜羅果然將這話報與尹姨娘知道,尹姨娘氣個倒仰,躺在床上晚飯都不曾吃,暫且不提。
260 姜家(一)
次日起來,香蘭一早去給秦氏請安,先孝敬自己親手做的一色香囊,道:「天漸漸熱了,蚊蟲漸漸多起來,這是我得閒兒做的針線,裡面里放了幾味藥材乾花都是寧神驅蚊的,系在被角也好,放在枕頭旁也好,晚上睡得香甜。」
秦氏接過一瞧,只見是個檀色金線荷花刺繡的葫蘆香囊,比尋常香囊要大些,花樣精巧,針線細緻,裡面裝得鼓鼓的,拿到手中,立時幽香盈鼻。秦氏還未來及誇上一句,又見香蘭將府上的賬簿、對牌等一並交了,道:「我年紀輕,不懂事,又愚笨,這些日子全賴書染她們幫襯著,才勉強應付幾日,如今太太回來,我再不敢班門弄斧了。」
秦氏一愣,不由細細去看香蘭,只見她臉上笑得一團靦腆和煦,未見半絲不悅。秦氏目光複雜,這陳香蘭果真是個聰明人,昨日她只微微帶了顏色出來,便立刻明瞭了。她一直覺著做妾的只要姿容鮮艷,粗粗笨笨憨厚老實的最好,太伶俐的反而生事,只是香蘭……她看著那張芍藥潤雨的臉兒,倒真是憐憫起來,這女孩兒活得這樣明白,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可她心裡的到底一塊石頭落了地,笑說:「都是樓哥兒那孩子,給你添了這麼些煩心事兒,日後他欺負你了,只管告訴我。」
香蘭只抿嘴笑,微微垂了頭。心裡一哂,她代管林家內宅諸事實在是逾越了,昨天從秦氏的臉色就能瞧出她心裡不樂,林錦樓遲早再娶,任誰都不願家裡有個掌著實權的妾,否則哪個名門望族的貴女樂意嫁進來呢?縱然她救過秦氏一回,秦氏也著實感激,可天大的恩情。隨著日子一天天也就淡了,人情總也有還完的一日,她自然曉得秦氏的心思。故而一早便將這燙手的東西奉上。這些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又何必攬在身上招眼?她抬起頭看見秦氏滿面笑得慈愛。命綠闌端了一盤嫣紅欲滴的櫻桃,賞給她吃。
兩人閒話一回,便有婆子說:「二奶奶來了。」譚露華進屋,香蘭起身,譚露華先行過禮,秦氏便讓座,譚氏便在一處椅上坐了。特特將椅子往前拉了一寸,比香蘭更靠前,問候秦氏寒溫,又從袖中摸出一個香囊。奉上前道:「媳婦兒針線糙,但總是一番心意。」說著遞上前。
綠闌正在一旁伺候,心說:「巧了,香蘭送香囊,譚氏也送這個。」探脖望去。只見是個黛色繡蝴蝶戲黃牡丹的元寶香囊,卻不比香蘭那個精美有文採。綠闌暗道:「倘若是送長輩,這個香囊也使得了,只是香蘭先送了一個,倒顯得她送的這個香囊寒酸。更別提太太昨兒個還給了那麼厚的賞。」
譚露華笑道:「裡頭放的是上好的麝香、冰片、丁香、最難得了,開始裝了好些藥材,連香囊的口兒都要收不住,這才又取出來了些。」
綠闌暗自撇嘴,心道這樣癟的香囊,只怕用半個月就沒味道了,還好說藥材「開始裝得口兒都收不住」。
秦氏含笑道:「難為你想著。」便把香囊交給綠闌,譚露華還想再誇香囊兩句,只見秦氏整了整裙子,開口道:「這幾天老太太娘家妹妹要來府上住兩日,你們都要尊一聲‘姨老太太’。她長子任東閣大學士,如今奉旨出都任浙江參議,闔家皆要搬走。只是姨老太太年歲漸大,天氣也熱了,恐路上有個好歹,便暫居京城,待江浙宅子置備齊全了方才上路。如今他們在京城的宅子已經賣了,我想著都是一家子親戚,便請他們來家裡小住。姨老太太身邊留了她最小的孫女兒伺候著,同你們年歲差不多大,日後一處玩,一處相處,要多多照顧著才是。」
蘭、華二人應了。
秦氏又說了幾句,方才打發二人散了。譚露華在香蘭之前出了門,也不同香蘭寒暄告辭,自顧自拔腳便走,香蘭趕在後面說了一句:「賬冊對牌如今都交予太太,二奶奶日後取藥材便問太太要罷。」
譚露華腳步一停,回頭看了香蘭一眼,目光微詫,旋即點了點頭,神色淡淡的,昂著頭去了。書染正在外頭等香蘭,迎上前道:「這是怎麼了,讓她興成這樣?見人還愛答不理的。」看著譚露華背影,只見她穿了桃紅的窄裉襖兒,銀紅銷金的裙兒,襯著盈盈一握細腰,手裡搖著扇兒,扶著丫鬟,身量一扭一扭的,便扇著帕子冷笑道:「前幾日尹姨娘還同我抱怨,說這位二奶奶天天要好吃好喝,甚麼貴點甚麼,衣裳首飾也都要最好的,家裡已做過了衣裳,自己又拿大筆銀子添置,天天打扮妖妖嬌嬌。在自己身上大把撒漫使錢,可給別人花一文都跟動了心肝肉兒似的。每回打賞丫鬟都給一兩文,沒得讓人笑話。尹姨娘想做雙鞋,本想要些好綢緞,二奶奶隨便給了一兜零碎布頭打發了,還說都是上等好料子,到二爺跟前表功。尹姨娘本想同二爺說這事,又怕二爺聽了惱,對身子不好,只得忍氣吞聲了。縱然尹姨娘嘴不大好,可這些年也知道分寸,對二爺是沒說的,二奶奶這樣做,未免也太不給人臉面。」
香蘭微微皺眉,心道:「譚露華縱然有不是,尹姨娘也未必無錯,這兩人皆不是省油的燈,在一起沒個退讓,自然要成天鬥法。書染在林府里便是半拉主子,連太太都得給兩分臉,譚露華每回見了都端架子拿著勁兒,書染心裡不惱才怪呢。」口中問道:「尹姨娘怎麼好端端的同你嚼這個?」
書染道:「她來找我討做鞋的料子,我想著庫里有半匹昔年舊料,發了霉,有些壞了,想著要不給她算了,為這事兒還回過奶奶,當時奶奶正操持婚宴,說全給她。尹姨娘千恩萬謝的,同我發了這些牢騷。聽說也在背後傳了二奶奶好些風涼話,有些聽得。有些竟聽不得了。」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道,「說二奶奶是個浪貨。把二爺身子都浪壞了。」
香蘭吃一驚,書染見她瞪著圓溜溜的眼睛。不由捂上嘴「撲哧」笑了一聲。
香蘭緩緩搖了搖頭,書染問道:「奶奶你搖頭做甚麼?」
這些時日香蘭同書染已經稔熟,情分比往常更厚了,香蘭有些話也不再背她,便道:「二奶奶可謂不明智,尹姨娘縱是個二層主兒,可到底是二爺生母。生了一子一女,對林家有功,又在林家扎根這麼些年,再如何不受待見。也有她的幾分人情手段,二奶奶新嫁進來,娘家並不十分得力,何必急著立威,得罪尹姨娘呢。如今尹姨娘外頭傳她閒話。倘若太太願意管還則罷了,萬一太太不管,二奶奶背這樣的名聲,日後可真是難抬頭了。」
書染先前一直以為香蘭只會捏著筆桿子寫寫畫畫算算,雖懂人情世故。但並非十分精通,故而整日靜默,後來相處時日長了才知並非如此,這姑娘心裡事事都跟明鏡兒似的,只是極少外露。聽了香蘭這番話,不由點點頭,道:「二奶奶到底年紀輕,忍性差了些。」又問香蘭道:「方才太太在屋裡吩咐了甚麼?」
香蘭道:「說老太太娘家的人要往家裡住幾天。」
書染一怔,道:「姜家?都誰來?」
香蘭道:「姨老太太,還有她最小那個孫女兒。」
書染又一怔,看香蘭的眼神便有些複雜,道:「姜家祖上也是風光過的,只是姨老太太夫婿早亡,家財讓親人霸佔大半,全賴咱們老太太過去撐腰,方才保全了祖產,姨老太太也不容易,寡婦失業的,拉扯兩子一女,閨女活不到十二歲就亡了,小兒子是個平庸人,幸虧有這長子讀書發奮,做了個體面的堂官,如今聖上垂愛,家道才又振興起來。」
二人一面說著,一面回了暢春堂,進屋便見林錦樓穿了件薄綢衣坐在榻上,手裡拿著個小泥壺,書染一見連忙退了下去。香蘭在妝台前坐了,把身上的首飾卸了幾樣,林錦樓從背後膩乎過來,撥弄她耳上的墜子道:「太太都說甚麼了?」
香蘭一躲,眉頭微皺道:「別鬧。」
林錦樓笑嘻嘻道:「喲,瞧這臉色難不成受了甚麼委屈?太太給你臉子瞧了?」
香蘭仍不去看他,低著頭將手腕上的鐲子卸了,口中道:「沒有,好著呢。」
林錦樓道:「嘖,你這人心裡藏不住事兒,還想蒙我?」
香蘭又茫然的將鐲子套回手上,盯著手腕子,口中自顧自道:「沒有,真沒有......」忽然覺著手上一熱,林錦樓將她的手攥了,伸手去抬她的下巴,看了她一回,道:「賬簿對牌甚麼的給太太,你心裡不用不舒坦,先前爺沒想過這事,昨兒晚上你跟爺一提,也才覺著你說了有理,讓你交了權,你要怕閒著沒事兒,日後爺的賬都歸你管,成不成?」
香蘭啼笑皆非,道:「不是因為這個,我心甘情願給太太的......本來也不該我管,何苦受累不討好的拿在手裡。」
林錦樓還要問,便聽二門上吉祥高聲道:「大爺,前頭有客求見!」
林錦樓遂丟開手,換了衣裳見客去了。香蘭對鏡坐了半晌,她正經是個剔透玲瓏人兒,早在秦氏一說,她便明瞭了,這姜家的孫女過來小住,便是秦氏放在身邊留意,欲給林錦樓議親的。如今她正立在懸崖邊上,她盯著鏡里那張如花似玉的臉,手慢慢攥成了拳。
261 姜家(二)含四條眉毛華少和氏璧加更
卻說當日下午,秦氏正在屋裡看林東繡的針線,便聽外面有人傳報:「姨老太太帶了兩個姐兒正在門外下車。」秦氏聽了這話,連忙收拾整理,打發人去請林錦樓和林錦軒,攜林東繡和譚露華到前面相迎,將人接了進來,姜母已是一頭華發,生得乾瘦,精神矍鑠,頭上勒著抹額,身著褐色綢緞八寶褙子,拐著一根一人高的紫檀雕蝙蝠獻壽的拐杖,腕上掛一串佛珠,左右各有一小姐打扮的妙齡少女攙扶。
秦氏即命治席接風,一面打發人將行李放到夢芳院。這夢芳院原是林長敏在京城所居之所,同林錦軒如今所住的康壽居呈對稱之勢,約有五六間房,前廳後捨皆全,另有一門通街,後捨角門有甬道直通林府內宅,與秦氏所住之榮壽堂極近。秦氏昨日連夜命人收拾出來,所用之物一應俱全,又特特撥了幾個粗使的婆子小廝,顯見是盛情招待。
待進了大廳,眾人落座,丫鬟上茶,姜母將人情土物表禮等都獻了,方才笑道:「我這把年紀,已是頗有春秋的人了,小兒子在福建回不來,大兒子又要往浙江,這才免不了在府上叨擾,實是不像話。」
秦氏笑得滿面春風,道:「都是一家子親戚,平日里來往也勤,姨老太太說這話可就見外了。」言罷命譚露華和林東繡給姜母行禮,姜母亦命姜家兩個女孩兒給秦氏行禮,那兩個女孩兒皆為姜母孫女,一叫姜丹雲,一叫姜曦雲,二人乃不同姨娘所出,年紀相差一歲。姜丹雲生得窈窕纖細,瓜子臉面。細眉俊目,文彩秀雅;姜曦雲身量微豐,眉目如畫。膚光如雪,鵝蛋臉兒上有一對兒小小酒窩。清艷難言。兩人皆屬難尋佳人,只是姜丹雲同姜曦雲站一處,便遜色了一籌。
秦氏一手拉著一個女孩兒,不住細看,喜得跟姜母道:「這才一兩年的功夫,兩個姑娘又見出息了,真好像仙女兒似的。姨老太太真是好福氣,我那幾個丫頭可都比下去了!」
姜母笑呵呵道:「誰說的,繡丫頭就是難得美人胚子,你這二兒媳婦也是百裡挑一。眉眼氣死個人兒,你就一張巧嘴會哄人。」頓了頓道,「原本我說只帶曦丫頭過來,只是丹丫頭一片孝心,要隨著伺候我。也隨著來了。」
秦氏笑道:「人多了好,她們小姐妹家家的,湊一處也好有個伴兒。」讓姜丹雲和姜曦雲分坐了,又道,「在這兒即同自己家裡一樣。可別拘著,這兒有你們嫂子和姐妹,她二人雖拙,可一處伴著也好解解煩悶,倘若受甚麼委屈,只管來告訴我,表舅母便給你們出氣去。」又細細問她二人都讀甚麼書,平日里做些甚麼。
姜母道:「丫頭們小時候都跟著小子們開蒙,認得幾個字,丹丫頭跟她大姐姐翡雲是一個稿子出來的,會一手好詩文,琴棋書畫也都通的......」一面說一面瞧秦氏臉色,見秦氏面露嘉許,並非是那等認定「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婦人,心裡便有了數。
秦氏便笑道:「誰不知道你家翡雲是有名的才女,尤其一手好丹青,連宮里的貴人們都贊。」看著姜丹雲,含笑道,「這孩子有這樣的才氣,不愧是從大學士府里出來的。」
姜丹雲喜上眉梢,口中謙虛道:「表舅母謬贊了,大姐姐擅丹青,我自小學撫琴,曾由名師指點,如今也可聽一二,不至於墮了師父的名聲。」
秦氏微微笑著贊了兩句,姜丹雲本欲再說,卻見秦氏已扭過頭問姜曦雲道:「你平日也學些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麼?」
姜曦雲圓潤的臉兒上掛著笑道:「姐姐們都是極厲害的,只有我文不成武不就,學來學去,詩詞歌賦都是個半吊子,琴棋書畫也勉勉強強,不提也罷。」
姜母笑道:「詩詞歌賦都是男人們弄風流才做的營生,曦丫頭是會做文章的,還會一手好針線,我四季用的抹額、手筒、護膝、鞋襪,都是她做的,花樣子又趣兒又鮮亮。」
此時只見一群丫鬟攙扶維擁著一位公子進來,那人二十歲上下,頭上緞藍的綸巾,身上織金刺繡鶴鹿同春直綴,面色青白,眉清目秀,兩腮帶著病氣,他一進屋,譚露華忙上前替過丫鬟攙扶。姜丹雲、姜曦雲起身相見,秦氏笑道:「他就是軒哥兒,你們二表兄。」丹、曦紛紛喚道:「二表兄。」
林錦軒不慣見客,臉上只靦腆笑著,拱手行禮,譚露華扶著他在椅上坐了,又趕前忙後的取了靠墊,引枕等墊在林錦軒背後手邊,又親手奉給林錦軒一碗茶。
姜母仔細打量林錦軒一回,對秦氏道:「我看軒哥兒精神健旺,比原先結實不少。」
秦氏笑道:「可不是,都是他媳婦兒伺候得好。」
譚露華得了這一句,心裡舒服,忙笑道:「母親亂誇我了,我哪有甚麼功勞。」
眾人閒話幾句,丫鬟已重新換過一回茶果,秦氏又問道:「樓哥兒呢?怎麼還不來?」
秦氏房裡有個伺候的媳婦兒,喚做巧慧的,從門外進來道:「剛去請了,大爺前頭有客,待會兒再來。」秦氏對姜母笑道:「你看看這個孩子,成天就知道瞎忙。」眾人又說一回,巧慧進來回道:「方才大爺從二門上打發人來,說他事務繁忙,明日再來給長輩請安。」
秦氏臉色沈了沈,淡淡道:「甚麼天大的事,竟然連過來一趟都不肯了,讓他即刻過來見禮。」
姜母忙勸道:「樓哥兒位高權重,自然公務纏身,今日見、明日見都是一樣的,何必打擾他公乾。」
秦氏道:「長輩來,自然要好生見禮才是,這些都不妨,我心裡有數。」又對姜丹雲、姜曦雲笑道:「你們這位大表兄,十年前你們是見過的,還曾一起玩,不知可還記得?他常年行伍里打混。先時是讀了些聖賢書,恐怕這些年也早就著閒飯吃了,混了一身粗糙言談。同你們家那些溫文爾雅、知書達理念書的兄弟們不同,你別瞧他脾氣魯了些。可人是極好的,肯駕馭,能擔當,也願付苦,大事小情沒錯過一點兒,對家裡的長輩也好,兄弟姊妹也好。素來都是極維護的。」說著似是用眼去看姜曦雲。
姜丹雲款款笑道:「大表哥這樣年紀就做得三品官的,我們家還未曾有一個呢。」
姜曦雲道:「早就聽家裡長輩說起過,大表兄年紀輕就有軍功,是極有能耐的。」
一語未了。只聽外面一陣腳步響,巧慧打著簾子笑道:「大爺來了。」此時林錦樓已走到跟前,一抬手撩開簾子進來,除卻姜母和秦氏,余者皆站了起來。丹、曦二人只見來者生得極高壯挺拔。頭上束玄色紗冠,身穿織錦麻地團繡新韶如意衣衫,腰間束著嵌玉織金帶,腳上蹬著青緞朝靴,劍眉直鼻。生得極為英挺。他一進來,屋裡人皆屏息靜氣,丹、曦二人只覺從未見過如此渾然霸氣,沈凝冷靜之人。
秦氏見了忙笑道:「可來了,還不快見姨老太太和你表妹們。」林錦樓忙給三人作揖,待坐下來一一打量,先看了兩眼姜母,又去看兩個表妹,只見一高一矮,一窈窕一豐潤,體態豐滿那個反比瘦些的美貌,不由多看幾眼,只見她頭上側綰著髻兒,著三支荷花瑪瑙簪兒,穿著玫瑰二色金的比甲,雪色里衣,膝下藕荷色的挑線裙兒,目如點漆,明亮清澄,見林錦樓看她,不由微微綻開一朵甜笑,隱隱露出兩個梨花渦兒,立時滿屋珠翠徬彿瞬間都失了顏色。
林錦樓一怔,這廂秦氏已指認上:「這是你姜家的四表妹丹雲,這是你五表妹曦雲......小時候她們姊妹幾個都曾到咱們府上來玩,曦雲還是個小胖丫頭。」
林錦樓笑道:「記得的,當初五表妹年紀極小,追在我身後,讓我去池子邊幫她釣魚撲蝴蝶。」
姜曦雲低下頭紅了臉,姜母已虛點著姜曦雲笑道:「從小就說她再不准往池子邊湊,總是不聽,為了這,罰她多少回不准吃點心,總不長記性。」
姜曦雲伸手便勾住了姜母的衣袖,替她整裙擺,顧左右而言他,道:「老太太,你今兒個穿的裙子好看呀。」一派小兒女嬌態,模樣討喜得像只咪咪叫的奶貓兒,引得眾人皆笑了起來。
姜母目光慈愛,一把攬了姜曦雲道:「你個小猴兒。」
姜丹雲方才一直未說話,見狀忙插了一句,去拉姜曦雲的手,細聲細語道:「你這張嘴呀,怪道老太太最疼你,我不依,老太太也摟我一摟。」說著余光去溜林錦樓,也不敢仔細瞧,臉就先紅了。
姜母咳嗽一聲,道:「論理,今日頭一遭來,不該說這樣的話,可如今也只好厚顏求大外甥一樁事......」姜母一生愛惜臉面,極少求人,話還未說完,面上就呈尷尬色。
這事先前姜母已在信中同秦氏提過,秦氏見了這番形容,便接過話笑著對林錦樓道:「你姜家的二表弟景培在京都五成兵馬指揮司任七品副指揮,是極有武藝的,只是你姨父如今要往浙江就任,他極有孝心,想隨行伺候,只是浙江軍中並無熟識之人,故謀不到沒甚麼像樣的差事,你常同江浙甚麼都統稱兄道弟,不知可有門路?」
姜曦雲提了心,目不轉睛的看著林錦樓,這姜景培乃她雲一胞所出的哥哥,心中著實關切。此時紅箋托著戧金描紅的托盤出來獻茶換果品,姜曦雲忙上前,親自取了一碗茶,奉到林錦樓跟前,笑說:「大表哥,吃茶。」見托盤上又幾碟子茶果,便挑了一碟兒最好的,殷勤奉到林錦樓跟前,笑說,「大表哥,這碟兒的果子最紅,你吃這一碟。」倘若別人這番造作,定然顯得有失淑女之風,只是這姜曦雲生得豐潤嬌小,雖已十五歲年紀,卻猶帶一團嬌嬌的孩子氣,加之一張臉兒顏色極美,行事大方,便讓人覺得格外伶俐討喜。
秦氏忍不住笑起來,指著道:「快瞧瞧她。跟小時候一個樣兒。小時候想多吃塊點心,就懂跑到我腿邊兒上撒嬌,一個勁兒的誇‘表舅母你長得真好看’‘表舅母你的裙子真漂亮’.......」
一語未了。滿屋人都撐不住笑了起來。林錦軒笑了幾聲又不由咳嗽,譚露華忙給他順氣撫胸。親手端了一盞茶,服侍林錦軒喝下潤喉,又用帕子替他擦嘴。
姜丹雲掩口輕笑道:「五妹妹為著二哥哥,如今只認大表哥,也不知給祖母和表舅母換茶了。」這話明著是玩笑,可暗地裡便是擠兌。姜母便先微皺了眉頭。
姜曦雲徬彿沒聽懂似的,神色嬌憨。因眾人打趣,還有些訕訕的,一張小臉兒漲得通紅,忙又給姜母和秦氏換茶。又親手剝了兩個果子,用帕子托著奉到姜母和秦氏面前道:「我親手剝的果子,大表哥可沒有,我這手上可有蜜,剝出來的甜得很。長輩們快嘗嘗。」
秦氏立時嘴角便揚了起來,臉上綻開了笑。
姜母笑罵道:「這個小滑頭,打小兒就是這模樣,真真兒叫人愛也不是,恨也不是。」
林錦樓眉頭一挑。心說這姜曦雲當真是個眉眼通挑的,這樣有眼色,會來事兒的女人通常都在青樓里,千金小姐們個個嬌養自矜,能這樣大方又會說笑,看似嬌憨,實則精明之人,委實不多見,又見她笑容盈盈,著實可愛得緊。便喝了一口茶,笑道:「喝了五表妹的茶,自然要替人辦事,這個好說,明日讓表弟來一趟,待問過他的意思,我寫封信給浙江都指揮使司楊兆麟,他自會安排。」
話音一落,姜家三人不由喜氣盈腮,姜曦雲立時將帕子托到林錦樓跟前,討好又殷勤的笑說:「大表哥辛苦了,快來吃果子。」
眾人又笑了起來,林錦樓亦撐不住笑了,伸手拿了一個。姜曦雲小臉兒紅彤彤的,秦氏看看林錦樓,又看看姜曦雲,面露滿意之色,緩緩頷首。姜丹雲已紅了眼,抬頭正撞上林東繡滿面不屑之色,二人皆是一怔,過後又心領神會的換了個眼色,各自垂下了頭。
此時書染站在窗戶外縮頭縮腦,林錦樓登時想起他前面還有客,准是等得不耐煩,催書染過來探看,遂站起身道:「晚輩還有公乾,暫不久留,等過兩日得了閒兒再去給姨老太太請安。」
姜母忙道:「你只管去,爺們都是公事要緊,不比我們女眷在一處消磨。」
林錦樓便起身行禮告辭,走到門口,忽頓下腳步,扭過身笑道:「有件事險些忘了,今兒下午母親找我借了個人,一直還沒還呢,如今一並還了我家去罷。」
秦氏臉上笑容一凝,下午林東繡在她房裡將親手繡的嫁妝拿給她看,她看過覺得花樣不新鮮,說香蘭會畫好多新鮮花樣,便把人叫來在她房裡,方才來人,這一忙便把香蘭留在屋裡,早知應該早些打發她回去才是,剛欲說香蘭不在,這廂林東繡忽然開口道:「香蘭就在房裡呢,我去叫她。」也不去看秦氏臉色,自顧自走回內室。
香蘭正在炕桌前描花樣子,林東繡進來便拉她胳膊道:「走了,大哥在前頭叫你呢。」
香蘭方才聽得前頭時不時傳來說笑聲,知是姜家人到了,便遲疑道:「這......不好罷。四姑娘就說我不在,等客人走了我再回去。」
林東繡瞪了眼道:「憑甚麼等她們走了你再出去,你是見不得人怎的。」
香蘭一怔,不由苦笑。
林東繡咬牙道:「你不知道姜家來了兩個姑娘,有個叫甚麼曦雲可憎得緊,處處搶風頭顯她能耐,我一瞧就知道是哪一尾的狐狸精,哼,她們是奔甚麼來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偏要這會兒出去。」說著上下打量香蘭,見她穿得素淡,拿剪子便去剪一旁花盆里的蕙蘭,口中道:「早知道今兒個你該穿得鮮艷些,先把這盆花兒剪了你簪頭上,回頭再讓人送一盆。」
香蘭忙攔著,肅著臉道:「別鬧了,你剪了我也不簪!」
林東繡徬彿怒其不爭般的瞪了香蘭一眼,道:「我是為著你,好心當成驢肝肺。」
香蘭看了看林東繡,自從入京,林東繡便待她熱絡許多,瞧出是真心想與她結交,卻也未到能仗義為她出頭的地步。香蘭深知林東繡秉性,此人自視甚高,又擅嫉妒,想來那姜曦雲定然十分出類拔萃,點住了林四小姐的那根筋。
林東繡拉著她往外走。香蘭無法只得起身,整了整衣裳,跟在林東繡身後,低著頭走了出去,她只聽得外面有嗡嗡說話之聲,但隨著她走出內室的門,大廳里卻陡然靜了下來。
262 姜家(三)含damuduck和氏璧加更
眾人只見一個少女從屋內緩緩走出,眉目低垂,臉如白玉,頭上編辮子單綰一個側髻,身穿淡綠色褙子,白綾挑線裙兒,打扮不見奢華,行動扶風擺柳,裙上系的佩環叮咚,聲聲與腳步相協。
林東繡見了納罕,昨日夏姑姑肅著臉對她道:「四姑娘嫁過去,日後便是有品級的命婦,逢年過節便要進宮覲見貴人們,倘若姿態不像樣,丟得不光是永昌侯的臉,也是林家的臉面。《禮記》曰:‘君子行則鳴佩玉。’姑娘走路時姿態尚可,只是玉佩聲響必要同腳步聲協,一強一弱,叮鈴有致。」她練了半日,累得腰酸腿疼,夏姑姑勉強道:「馬馬虎虎。」而今日瞧香蘭之態,竟與夏姑姑同她演示過的別無二致。先前她不曾留意,如今回憶起來,竟發覺香蘭走路姿態一貫如斯。
香蘭走到門口,回轉身向秦氏屈膝施了一禮,道:「太太,我告辭了。」微微抬頭,只見麗若春梅綻雪,神如秋蕙披霜。姜母捻著佛珠的指頭驟然一頓,眼中泛起驚詫之色,她的小孫女姜曦雲姿容無雙,從未見出其右者,萬料想不到這女孩兒竟形神皆美,超逸脫俗,與姜曦雲豐艷軟潤相比各有千秋,正是旗鼓相當。
姜丹雲亦是一怔,半眯起眼,將香蘭從頭打量到腳,又從腳打量到頭,心裡一沈,不住發酸,可又忍不住看著姜曦雲幸災樂禍起來,暗道:「歷來不都是大伙兒稱贊你生得美麼,又伶俐又得人意兒,如今可是有戲瞧了。」
姜曦雲仍微微含笑,仔細看了香蘭,又去看姜母,只見姜母只盯住香蘭看個不停,遂又用余光看了看秦氏,見秦氏臉色沈凝,不由輕輕搖了搖頭。
林東繡慢慢踱回去。勾著嘴角,高高昂著脖子坐了下來,徬彿方才引得眾人皆寂的人是她一般。
姜母咳嗽一聲道:「外甥媳婦,這位是......」
秦氏滿面含笑,剛欲說話,林錦樓便已笑道:「她是我房裡的人,叫香蘭。」又在後頭一推香蘭的腰,道:「還不快給姨老太太行禮。」
香蘭無法,只得去一一行禮。丹、曦皆站起來側身受禮,屈膝還禮。姜曦雲忍不住細細打量。說不清心頭是何滋味。只靜靜看著面前的女孩兒。裊裊婷婷站在那裡,不卑不亢,臉上也不曾露出笑容,卻已仙氣超逸。見之忘俗。
此時香蘭抬眼,一雙剪水眸對上姜曦雲點漆澄明的眼睛,二人目光一觸,又同時收回來,垂下了眼簾。
林錦樓站在門邊,半眯著眼將這二人看了兩遭,又朝秦氏望去,秦氏瞥了他一眼,垂了頭。端起手邊的茗碗低頭吃茶。屋中人心思各異,唯獨林錦軒心境單純,他瞧瞧香蘭,又瞧瞧姜曦雲,只覺皆是絕色美人難分伯仲。再端詳,香蘭如若「我欲乘風歸去」仙人之姿,榮曜幽蘭;姜曦雲便是在三千繁華中清艷婉轉的世俗佳人,巧笑嫣然。
他一看再看,又覺她二人再如何貌美,皆比不得自己的妻子譚氏,不光有姿容,還溫柔小意,胸中別有丘壑,不由看了譚露華一眼,只見她正盯著香、曦二人看,手裡的帕子已讓她擰成了麻花。
姜母又上下打量兩回,遂對秦氏淡笑道:「樓哥兒真是艷福不淺,萬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標緻的人。」
姜曦雲笑道:「方才從屋裡出來,我一晃眼,還當是天女兒下凡呢。」
林東繡道:「香蘭琴棋書畫妙得很,畫的花樣子又新鮮又有趣,趕明兒個讓她也給你們畫幾幅。」
譚露華似笑非笑道:「不光手巧,心也巧著呢。」
姜丹雲看了姜曦雲一眼,細聲細語道:「那可妙得很,五妹妹的花樣子也畫得巧,只是犯懶,不愛動筆罷了,我正愁新裁的衣裳不知配甚麼花樣兒,這廂可找著了人。」
姜曦雲笑道:「前兩天我還給四姐姐繡了塊帕子,四姐姐還說我懶,我可不依。」
秦氏只是含笑。
林錦樓對香蘭招手道:「過來罷。」對眾人一作揖,攜了香蘭便走了。
待出了門,香蘭長長出一口氣。待出了榮壽堂的院子,二人入了穿堂,林錦樓便在香蘭臉上捏了一把,笑嘻嘻道:「我的兒,謝不謝你家爺,把你從太太那屋兒救出來了?要不是爺喚你出來,你還在裡頭替四妹妹做針線呢罷?下回他們叫你你甭去,針線那個活兒廢眼,回頭再把眼瞪瞎了。」說著便去攬腰。
香蘭駭一跳,忙捶了林錦樓兩拳道:「要死了,這還在外面,讓人瞧見怎麼使得!」
林錦樓道:「你這人,就規矩太多,活得忒累。」見香蘭臉兒紅彤彤的,鮮如秋果,不由意動,跟拎小雞兒似的把香蘭往懷裡抱了,指指自己臉道:「快,親一下。」
香蘭瞧見兩個小丫頭子手裡捧著托盤,見他二人站在此處摟著,吐舌啖指縮著脖子拐了個彎兒溜了。香蘭臉「噌」就紅了,扭著身子掙扎。
林錦樓道:「快點,不親爺改主意了啊,跟你親個嘴兒。」說著便要親下來。
香蘭忙捂住他的嘴,林錦樓在她手心裡親了一下,香蘭又趕緊把手移開,見左右無人,踮著腳飛快在他左頰上親了一下。林錦樓露齒一笑,又俯下身在她臉上響亮親了一記,香蘭一邊抹臉一邊推他道:「要死了!」
林錦樓笑道:「你說你這人就是彆扭。」說著拉香蘭的手往回走,「你這臉皮忒薄了,今兒姜家來了倆姑娘,五表妹性子好,懂眼色,又會來事兒。她那眉眼通挑,比得上青樓花魁了......嘖,你別瞪我,你以為花魁人人都當得?一要生得美;二要有才學,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比大家閨秀不差,吟詩作對張口皆成,古往今來典籍皆在胸中;三要有手段,懂風情,存小意,善揣摩。會說話,懂眼色。這最後一茬是最最要緊的,秦淮河兩岸這麼些青樓,能出花魁的不過寥寥,就你這樣傻不愣登的,得虧是在爺的房裡,真要到了青樓,梗著脖子兩三句把人倔跑了,指不定挨多少打呢。你跟五表妹多學學,也不指望你多機靈。會說兩句好聽的爺就知足了......」
香蘭垂著頭不說話。由林錦樓拉著回了暢春堂。不在話下。
卻說榮壽堂里,眾人又說了一回話便設宴,一時飯畢,眾人又閒話幾句便各自散了。秦氏回到臥房裡。只覺身思勞頓,坐在榻上,打發紅箋去夢芳院探看姜氏祖孫安置如何,又命綠闌將夏姑姑和林東繡請來。夏姑姑不多時便到了,問過秦氏安坐了下來,綠闌過來獻茶,兩人先說兩句閒散話,當下林東繡進門,秦氏立時肅起臉。將她招到面前來,冷冷道:「跪下!」
林東繡「噗通」跪下來,磕頭道:「太太息怒,繡兒知錯了。」
秦氏道:「哦?那你說說,你錯在何處?」
林東繡道:「繡兒不該把香蘭叫出來。只是方才繡兒一時昏了頭,還求太太疼我,饒我這一回。」說著又磕頭。
秦氏淡淡道:「你方才是不是昏了頭,你自己心裡清楚。我單告訴你一遍,這是你娘家,你又是將要嫁出去的嬌客,必然厚待你幾分,倘若到了婆家,你依舊如此恣意妄為,丟不丟娘家臉面還在其次,日子好不好過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你回罷。」
林東繡悄悄看了秦氏一眼,磕了個頭,起身出去了。
待她一走,秦氏便肅容道:「姑姑,我就把四丫頭托付給你了,望姑姑好生調教,家中必有重謝。」
夏姑姑一驚,忙道:「太太說這話可就言重了。」
秦氏長嘆一口氣,面露疲憊之色,道:「方才在廳里的事,姑姑是知道的。」
夏姑姑默然,秦氏請她到屏風後坐,幫忙相看姜家女孩兒,這也並非為難之事,她便應允了。她方才窺得,那姜丹雲不過是尋常閨秀模樣,言談舉止尚可;若說這姜丹雲不過比尋常閨秀強些,那姜曦雲便著實令人驚艷了,這女孩兒心裡應是極精明的,卻故意扮拙,可她單容貌便已極美,行事言談真真兒是落落大方,帶著股伶俐勁兒,雖藏了點小心思,倒也覺著可愛。只是後來陳香蘭才是讓她吃了一驚的。她原先只道香蘭是個絕色的美妾,不過模樣生得好,未曾多留意,今日此人同姜曦雲站一處,兩人交相輝映,卻更襯出她氣度不凡,尤其從屋中出來那幾步走,行雲流水,儀態萬方,她瞧著都心驚,等閒的大家閨秀皆比不上了。
秦氏嘆道:「四姑娘,著實讓人不省心吶......說起來,原也是我的不是。」秦氏嘆一口氣,把茗碗放到旁邊的小幾子上,「大女兒乃是姨娘所出,我視作是自己生的,便帶在身邊,只是到底母女連心,尹姨娘怎麼捨得,偏那時我年輕氣盛,跟老爺賭氣,大丫頭索性不管了。可等再想管的時候,大姑娘年歲已大,跟我生了嫌隙,事事頂撞,反生不快,我管了幾回便灰了心,索性由著她去了,後來老爺納妾又有了四姑娘,我也一片痴心教她,偏她跟大姑娘要好......唉......」秦氏說著便滾下淚來。
吳媽媽正立在一旁伺候,見了忙上前遞帕子道:「太太不必傷心,各人有各人緣法。」
秦氏吸一口氣道:「我教她同教二姑娘一般,皆是一樣的,只是這孩子待我始終有戒心,徬彿我會害了她似的,這才把姑姑請來,萬不能讓她這樣的眼界心胸就嫁到侯府去!」
夏姑姑站起來屈膝行禮道:「定當盡全力效勞,四姑娘性子雖拗,有些毛病兒,卻也並非朽木不可雕也。」
秦氏用帕子拭淚,欣慰笑道:「那便麻煩姑姑了。」一使眼色,吳媽媽立時地上一封紅包,笑道:「天氣熱了,姑姑裁兩身涼快衣裳穿。」
夏姑姑也不推辭,接了紅包,行禮告退。
秦氏長嘆一聲,歪在榻上,吳媽媽忙上前在她身後墊了靠背,口中道:「太太操勞了。」
秦氏咬牙道:「這是好容易相中的人家,倘若這樣攪合了,縱四丫頭將要嫁出去,我也不饒她!」胸口劇烈起伏。
吳媽媽忙替秦氏撫胸,又將茗碗遞上前,口中道:「天氣熱,太太萬萬要保重身子,息怒罷。」
秦氏道:「你不知道,姜家是老太爺和老爺都中意的,雖說原是將要衰落的世家,誰知這一代竟出了姜學成,年紀輕輕就做了閣老大臣!本以為他該在這個位上熬個幾十年,孰料皇上又派他去了浙江。」
吳媽媽道:「那就是被貶了?聽說姜大人去浙江不過提了半品......」
秦氏坐了起來,冷笑道:「當然只提半品,我先前也只道姜學成失了盛寵,可後來不光老爺來信,就連老太爺也說,只怕姜家要發達了。如今大皇子和二皇子皆盯著聖位,四處拉攏人馬,聖上只怕已有了屬意,怕姜學成捲入奪嫡之亂,特將他調出,只讓他入浙江不聲不響做了左參議,卻極享實權,只為日後新皇登基,再召他入京,方好提攜施恩。否則怎會先遣了姜學成,又提他長子去山東任知州?原本他長子外放七品縣令方才一年罷了。」言罷又嘆口氣,對吳媽媽道,「比姜家還體面的人家也未嘗沒有,只是......只是你也是見多識廣的老人兒了,比得上香蘭顏色的大家閨秀,你數數見過幾個?」
吳媽媽想了一回笑道:「香蘭生得太好,也就今日見的姜五姑娘和先前大爺娶的大奶奶。」
秦氏頷首道:「是了,自己的兒子自己明瞭,樓哥兒就是那樣風流好色的性子,否則怎會昏了頭娶了趙月嬋那賤人,如今又迷上香蘭。他這樣丟不開手,不分好歹的寵著,我只怕日後不娶個壓陣的姑娘回來,反讓內宅生事,再鬧出甚麼‘寵妾滅妻’的勾當。兩年前我見過姜家五姑娘,當時便記著生了個好模樣,還是好一個討喜的性子,如今見了,長得愈發出挑了,沒瞧見今兒個樓哥兒瞧她都有些失魂魄的模樣兒?這事就成了一半,只有她這樣俊俏的才能與香蘭一較長短,千伶百俐才制得住樓哥兒的內宅內院,她秉性平和,宅心仁厚,也能容得下香蘭。」
263 姜家(四)
吳媽媽道:「曦姑娘性子是討喜,只是太太怎就知道她秉性平和,宅心仁厚了?」
秦氏微微露出笑容道:「本就是姻親,隨便打聽打聽,熟識她們家的人沒有不贊她的,尤其她是個孝順的孩子,否則姨老太太怎會如此疼她。」又揉了揉額角道,「也不能光聽人說,先放到身邊看些時日再定奪也不遲,瞧著倒是個齊整惹人愛的。」
吳媽媽嘆道:「太太真是殫精竭慮,自古當娘的莫不是為兒女操碎了心。」
秦氏幽幽一嘆,道:「如今這些話兒也只能跟你念叨一二,倘若弟妹是個頂用的,我還能有個臂膀,綺姐兒又嫁了人......」
吳媽媽笑著安慰道:「太太不必傷感,等過些時日,大爺正經娶了大奶奶來,到時候太太便可高枕無憂了。」
秦氏嘆一聲道:「也盼著如此了。」
秦氏和吳媽媽一處閒話暫且不表,話說夢芳院內,姜家祖孫三人回來時,房中已收拾完畢,姜母歇在臥室,曦雲同住在套間暖閣兒里,丹雲則安置在碧紗櫥。一時姜母見過秦氏撥來的丫鬟、婆子,便打發人各自歇息,自己則坐在大炕上,將窗子支起用石燕依住,手裡捻動著佛珠,卻盯著窗外出神。忽聽外面傳來腳步聲,只見簾子一掀,姜曦雲垂著頭走了進來,也不吭聲,徑直到床邊,脫了鞋便滾到床上,往姜母身邊一陣亂蹭。頭挨到她懷裡,小手去拽姜母的衣袖。
姜母愛憐的撫了撫姜曦雲的後背,問道:「屋裡都收拾完了?怎這麼一副沒精打採的模樣?」
姜曦雲悶悶道:「沒甚麼,老太太,原本無事的,只是孫女兒越琢磨,心裡就越堵得慌......」
一語未了,貼身伺候姜母的大丫鬟流蘇進來道:「老太太。政大太太遣紅箋過來瞧老太太歇好沒有。」
姜母忙起身,道:「快請。」姜曦雲也連忙坐了起來。
紅箋帶了兩個小丫頭子進門,滿面掛笑,道:「我們太太掛念姨老太太,唯恐您歇得不好,讓我過來瞧瞧。」
姜母笑道:「難為外甥媳婦如此掛念。」
姜曦雲已從床上下來,忙忙笑道:「姐姐快請坐。」
紅箋笑道:「曦姑娘不用忙。」招手將兩個小丫頭喚過來,讓她們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又道:「姨老太太一路勞頓。天氣又熱,今日說話又勞神費力,太太讓廚房燉了一碗銀耳蓮子羹。請老太太用瞭解暑。太太又囑咐:雖說屋裡都燃了香驅蚊蟲。紗窗也都細密,也難免飛進小蟲兒來,讓我再送一頂嶄新的青蔥花帳。」
姜母早已念了一聲佛,溫和笑道:「都說外甥媳婦是個極悉心極體貼的人兒,我那老姐姐對我也沒少誇贊,如今才知我那姐姐贊得那些好處。還不及你們家太太的十分之一呢!」
姜曦雲亦眨著大眼睛團團笑道:「表舅母決計是荊釵英雄,方才老太太還囑咐我,要我好生跟表舅母學。」
紅箋笑道:「方才說笑時,曦姑娘說太太房裡那盆蘭花開得好,太太讓我送過來。讓姑娘賞著玩,另還有一盆茉莉。也是極清香的。」
姜母道:「這怎麼使得,她小孩子家家的,說話沒個正經路數,讓外甥媳婦兒費這個心!」
姜曦雲紅了臉兒,道:「都是我不懂事,怎麼方才在表舅母那兒提了這個......」
紅箋笑著安慰道:「不過是一盆花兒,太太那屋還有呢,姑娘就收下罷。」又同姜母寒暄了幾句,方才帶了人去了。
姜曦雲深深出一口氣,在床沿上坐了,茫然的盯著桌上那盆裊娜多姿的蘭花。
姜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姜曦雲扭過頭,姜母看著她靈動的眸子,輕聲道:「好孩子,祖母知道你心裡想甚麼.......」
姜曦雲不吭聲,只軟軟的靠在姜母懷裡,她心裡明白,這盆花背後大有深意,她贊那花兒好,秦氏當晚就巴巴打發人送過來,且單只她有,並沒有丹雲的,秦氏待她偏愛之意便一目瞭然了,亦是安她的心。早在她來林家之前,她爹和嫡母便反復叮囑她,她將與林家做親之事已是勢在必行,她二哥替她打聽了林錦樓其人,他家中有一房寵妾的事她也早已稔熟於胸,只是未曾太過記掛心上——一個不過丫頭出身的女孩兒,即便再有姿色,有手段,還能讓她在自己手底下翻了天?只是今日見了林錦樓,又見了陳香蘭其人,姜曦雲方覺此事絕非這般簡單。
姜母有一下沒一下拍著她的肩膀道:「林家太太如今做到這一步,你心裡再有憋悶委屈也該散了。」
姜曦雲無言,姜母摟著她搖了半晌,她忽開口道:「怎麼能不憋屈,祖母,這樁婚事......非成不可麼?」
姜母把姜曦雲松開,看著面前秀麗嬌軟的小人兒,愛憐的將她腮邊的碎發撥弄到耳後,輕聲道:「林家幾代出仕,不聲不響間早已根深葉茂,屹立不倒,林錦樓其人絕非紈絝,天資聰穎,讀書極佳,他寫的文章,得過好幾位大儒贊賞,只是萬料不到,他竟棄筆從戎,近些年頻立軍功,升官好似坐了竄天炮仗。他又極擅鑽營,咱們家裡常來常往的幾位老大人,提及林錦樓,都道他年紀雖輕,可自幼浸淫官場,早就跟林昭祥似的修煉成精了。這樣一門貴婿,京里多少人家惦念,你表舅母竟中意你,你爹又如何不答應呢。」
姜曦雲動了動嘴唇。姜母嘆口氣,又將她攬在懷中道:「你祖父去得早,若不是你爹爭氣。又得了貴人提拔,咱們難免家道中落,如今他出了內閣外放,雖有幾位大人皆言他日後必將高昇,只是聖心難測,如今皇上還春秋鼎盛,你爹不知要在江浙熬多久,萬一聖上將他忘了......」姜母搖了搖頭。「故而你爹娘都盼著你嫁到林家來,林長政乃是一方封疆大吏,在朝中說話極有分量了。」
姜曦雲悶悶道:「老太太想過我沒有?林錦樓愛風流的性子,房裡還擺著個那麼得寵的姨娘......那陳香蘭真真兒生了個好模樣,言談做派,在姑娘小姐當中都少見。」
姜母半晌無言,良久拍了拍姜曦雲道:「不急,不急,咱們再看一時罷。」說著扭過臉兒。朝那盆蘭花望過來,心中則暗道:「曦丫頭別怕,凡事有祖母護你。自然要保你平安喜樂。」
卻說碧紗櫥里。姜丹雲剛要卸妝,卻見清芬過來,將伺候盥洗的小丫頭打發出去,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姜丹雲一驚,瞪圓了眼道:「甚麼?當真把那小蹄子贊過的蘭花送來了?」
清芬忙掩住姜丹雲的口,急道:「我的姑娘。你小聲點兒,別叫人聽見。」
姜丹雲冷笑道:「她們倆才聽不見,這會子在屋裡指不定怎麼歡喜呢。」又紅了眼眶道,「唉,我是沒法兒。倘若不是我去央求爹爹,老太太怎會答應帶我來?老太太不疼我。縱我比五妹妹年歲大,有好事也輪不到我頭上。」
清芬勸慰道:「姑娘別灰心,咱們還住在林家呢,他們家裡的人遲早能知道姑娘的好。」
姜丹雲想來想去心氣兒不平,整整衣裳便走出去,來到臥房,打起簾子一瞧,只見姜曦雲正服侍姜母梳洗,遂面上掛了笑走上前道:「我還說要過來伺候老太太,想不到五妹妹已經在這兒了。」
姜母看了姜丹雲一眼,淡淡笑道:「四丫頭是很有孝心的。」
姜丹雲忙接過篦子,替姜母篦頭髮,口中只笑道:「我再有孝心也不比不過五妹妹。」又笑著對姜曦雲道:「五妹妹從小兒就知道心疼老太太,天冷做帽兒,天熱做鞋,一樣一樣知疼著熱,怪道老太太那麼疼你呢。」
姜曦雲只抿著嘴傻笑,並不搭腔。
姜母面色無波,睜開眼從鏡中看了姜丹雲一眼,微微笑道:「你們幾個我皆是一樣的疼,女孩兒家都該是嬌養的。」忽又肅起臉道,「如今是住在親戚家裡,你們兩個都該謹言慎行,把大家閨秀的品格做派亮出來,別一個個小鼻子小眼小家子氣,芝麻大的事都來爭一爭,沒得讓人輕賤了!誰丟家裡的臉,我頭一個不饒!」
姜丹雲登時漲紅了臉,丹、曦二人斂裙屈膝,口中稱是。姜丹雲剛欲開口為自己描上幾句,卻聽姜曦雲笑呵呵道:「方才表舅母送來兩盆花,一盆蘭花給我,還有一盆雙瓣茉莉是送給姐姐的,我方才聞了聞,香得緊呢。」
姜丹雲扭過頭,果然見牆角除卻蘭花另有一盆茉莉,想到今日秦氏問過自己身上配的香囊是甚麼味道,自己說裝的茉莉花瓣,秦氏定是因此才送了這盆花,想到此處方才舒了一口氣。
姜母睜開眼,從鏡中瞧見見姜丹雲雙頰已帶了淡淡喜色,似是滿腹的氣都已經平了,遂淡淡道:「明兒一早別忘了去謝謝人家,即便是一盆花兒都想到咱們了。」兩雲又齊聲應了,姜母余光瞥見只見小孫女悄悄對她扮了個鬼臉,不由暗暗搖了搖頭,復又將雙目闔了起來。
264 親人
卻說暢春堂中,林錦樓同香蘭用過飯,林錦樓在燈下提了筆批閱公務,命香蘭在旁邊伺候。香蘭便把燈掌亮,細細研了墨,沏了一壺茶,把各類往來的信箋文案整齊。林錦樓交她一張單子,命她按著上頭名字寫紅白喜事來往的帖子。香蘭便坐在書案另一側攤了各色信箋書寫。
不多時,常跟秦氏身邊伺候的媳婦兒巧慧進來道:「二奶奶的父親譚大人下個月便啓程去山東任職,因老爺不在,便想拜見大爺,因給大爺遞過帖子,大爺未曾回音,便求到太太跟前,太太的意思是一家子親戚,明日讓譚家到家裡小聚,大爺還是撥冗見見罷。」
林錦樓皺起眉,譚思葉確給他送過拜帖,只是當日帖子上措辭略不客氣,頗有長輩身份壓他之意,林錦樓哪吃這一套,把那拜帖團了個團兒就便扔了簍子。遂道:「明兒個沒空,太太見就是了。」
巧慧為難道:「這是太太的意思,說好歹讓大爺見見......」見林錦樓眉毛又擰起來,便不敢再說,連忙對香蘭打眼色。
香蘭見了,便將手中的筆放下道:「既然是親家,又是長輩,總該見一見的,況且人又去了山東,不知甚麼年月才能回來。」
林錦樓拍了拍香蘭的手,滿不在乎道:「譚思葉原就得罪上峰沒出頭之日了,倘若不是咱們家裡出力,他還能到京城來謀官兒?爺這是存心晾他呢,你放心。那孫子比猴兒還精,晾他兩回就知道深淺規矩了,省得他搖起來日後借老爺子名頭在外頭作禍。」又對巧慧道:「你回太太,讓她們女眷裡頭該見就見,爺明日實是沒有空。」
巧慧聞言告辭。
林錦樓放下筆,閉了眼捏了捏鼻梁,把香蘭寫的帖子拽過來看了兩篇,又伸手把人撈了過來。抱在腿上,一點香蘭的鼻子,笑嘻嘻道:「你說你這一筆字是跟誰學的,嗯?你要是男的,爺就讓你做文書先生。」說著抓了香蘭的手在燈下反復看。
香蘭把手抽回來,淡淡道:「我該學著當花魁去,文書先生是高抬了我。」言罷便要起身。
林錦樓一怔,繼而哈哈笑起來,手臂箍住香蘭的腰。強把香蘭的臉兒扳過來親了一口,看著她微紅的臉兒微微笑道:「喲,沒想到你還記仇。說你不如花魁就惱上了?爺跟你說啊。你比她們都強,太舔著臉的爺還不樂意看呢。」
香蘭扭過頭不理他。
林錦樓又拉回香蘭的手,把玩著她手指頭道:「老袁的小兒子病了,明兒你想著挑幾樣禮物打發人送過去。」
香蘭這廂扭過頭,問道:「德哥兒?甚麼病?」
「就是風寒。這孩子也可憐見的,親生母親早亡。嫡母也死得早,老袁親自帶在身邊養大的,爺們心粗,因他的緣故,奶娘也不敢深管。」
香蘭不由感慨道:「永昌侯真是難得重情義的好男人了。」
林錦樓眉頭高高挑起:「難得?重情義的好男人?」
「是呀。我聽丫鬟婆子們說他與德哥兒生母情意頗深,因其早逝。就把這孩子親自帶在身邊養。聽說那女子早逝,他便把房裡的姬妾散了,只余兩個姨娘,皆是生養過子嗣的,余者隨其意願,去留皆可。永昌侯每年都拿銀子佈施窮苦之人,以德哥兒生母之名行善積德。為人卻極謙遜隨和,待人厚誠,並不以身居高位而倨傲跋扈。」
林錦樓把香蘭的下巴捏過來,道:「小香蘭,爺怎麼覺著你意有所指呢?」
「......沒有,是你自己多心。」
「嘖,爺瞧你白長個好樣子,怎麼越來越傻了呢,你見過他幾面啊,話都沒說過一句罷?就覺著他是個大好人?」
香蘭抿了抿嘴沒有吭聲,上回在庫房門口偶遇德哥兒,袁紹仁親自來領了孩子去,眉眼溫和,言談寬柔,竟對她拱手作揖連聲道謝,全無凌人囂張之態,不由令人心生好感。
只聽林錦樓在她耳邊又說道:「傻姑娘,爺告訴你啊,全天下男的大都一個德性,你以為誰誰是個君子,那小子背地裡指不定怎麼男盜女娼。」
香蘭瞪著他:「大爺怎麼如此抹黑朋友,永昌侯還是要做你妹婿的。」
林錦樓瞪眼道:「你膽兒肥了是罷,怎麼說話呢?」見香蘭垂了頭,方才頓了頓道,「老袁之前也是有一號的,聲色犬馬,賞花玩柳全見識過了,幾年之前見著德哥兒生母,喚做蓮娘的,死活要納了做妾,蓮娘起先不肯,後來不知怎的就應了,只是老袁的婆娘不讓她進門敬茶,於是索性養在外頭,老袁起先也修身養性了一時,過一陣又出來廝混,直到蓮娘亡故了,才跟換了個人似的。」
香蘭一怔,問道:「那蓮娘是怎麼死的?」
「誰知道,有說得產後風的,有說重病的,還有說是自盡。她原也是個名門之後,早年間的京城沈家,首輔沈文翰的嫡親孫女兒......說了你也不知道,沈家滿門抄斬的時候你怕是還沒落生呢。」
這一席話猶如在香蘭耳邊轟然炸了個焦雷,只將她霹得神思恍惚,一顆心將要從喉嚨里蹦出來,忍不住一把拉了林錦樓的胳膊,問道:「沈家......還有活著的人?」
林錦樓詫異的看了她一眼,道:「沒了,沈家算是滅了門,原有女眷充入教坊司的,也大多自盡了,當年蓮娘還小,其母自盡前用絲縧想將其勒死而不得。老袁的叔父趕到教坊司時,蓮娘只剩一口氣,她母親屍首都用席子裹起來了。袁叔曾經受過沈文翰恩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蓮娘從教坊司帶出來。雖說是官奴。可一直是半奴半主這樣養的,皇上判五逆十惡的重罪難以除賤籍,至少也落個平安。」他說完這一席話,只見香蘭早已淚流滿面,神思恍惚,他心頭暗驚,搖了搖香蘭道:「你這是怎麼了?」
香蘭心將要碎了,低頭用袖子拭淚。哽咽道:「沒甚麼,只是想到當夜母親要親手勒死女兒是何等淒慘,我便忍不住......」香蘭已極盡哀痛,她原知道家人慘死,如今聽林錦樓親口提及方知當時是何等慘烈不堪,若非林錦樓在此,恐怕此刻早已失聲痛哭。
林錦樓若有所思的看著香蘭,拍了拍她的背,道:「你還真是愛多愁善感的。」把桌上的熱茶端起來與她喝。伸手給她抹眼淚兒,漫不經心道:「沈家是挺慘的,他們一家都是硬骨頭。說起來與你倒有幾分像。」
香蘭抬頭。朦朧的淚眼中瞧見林錦樓銳利的雙眸,她心頭一驚,但此刻念頭紛亂,神思疲憊,便輕輕靠在林錦樓林錦樓胸前道:「我怎麼會同沈家的人像,原本聽都沒聽說過的。不過是感傷那母女罷了......」
林錦樓摟住她,跟撫弄貓兒似的摩挲她的背,良久說了一句:「哦,是麼。」頓了頓道:「這些日子爺在外頭忙,你在家裡要悶得慌。就招幾個女戲子進來唱唱,或是叫說書的女先生過來說兩段。天天盯著紙畫畫兒,回頭眼都瞪瞎了。姜家來了兩個表妹,閒了也一處去說說話。」
香蘭垂下濃密的長睫,忽問了句:「我那畫兒掛出去賣得怎樣了?」
林錦樓一愣,林錦亭喜宴之後,香蘭是給了他幾幅畫央求他掛在鋪子里賣了,如今那畫兒還扔在他書房裡落灰,遂咳嗽一聲,道:「哦,那個畫兒啊,許是賣出去幾幅,明兒個爺去給你問問。」
香蘭靠在林錦樓胸前「嗯」了一聲,眼淚又悄悄滑下來。
臨睡前,林錦樓走到外頭,命人到二門把吉祥喚到跟前,道:「明兒去賬上支二十兩銀子給你們姨奶奶,就說是賣畫兒得的,哄她開心開心。」
吉祥一疊聲答應著去了,暫且不表。
次日起來,林錦樓練了一套拳,用了早飯便出了門,香蘭先給德哥兒細細挑選了幾樣禮,打發人送去。之後便去秦氏屋裡請安,坐了不過片刻譚家的人便到了,香蘭不好再呆,吳媽媽拉住她笑道:「咱們娘倆總沒說過話兒,來這屋坐坐。」香蘭便隨吳媽媽進了梢間,小丫頭子進來沏茶,兩人殷勤敘過寒溫,吳媽媽便對香蘭笑道:「我的兒,我先前早就看你是不一般的,為人行事,比別的女孩子不同,又溫柔又安靜,說句誅心的話,我見過的主子姑娘捆一起也跟不上你。大爺先前看你眼神就不同,跟饞嘴貓兒似的打飢荒,如今連滿堂的姬妾都散了,等翻過明年,大爺明門正道的擺宴席,與你做了姨娘奶奶,你素日里受的委屈也便不算甚麼了。」
香蘭看著吳媽媽臉上盈盈的笑意,她知吳媽媽是由衷為她歡喜的,只是這個歡喜壓得她喘不上氣,她只好笑了笑,微微垂了頭。只聽外有腳步聲,透過鏤空的隔斷一瞧,只見譚露華引了個女孩兒往旁邊的次間坐了,香蘭偷眼望去,只見那人生得高胖,膚色微黃,眼小鼻圓,容貌鄙陋,卻有一身的矜持氣派,穿戴極其豪奢。
吳媽媽見了輕聲道:「這是二奶奶嫡出的姐姐,閨名叫譚露芳,早先老爺給二爺說親,請了咱們家裡夠得上的,京城裡幾家名媛入府,二爺隔著屏風就相中了二奶奶。只是譚大人娶了個高門第的老婆,又厲害得緊,逼他把嫡出的姐兒送來同二爺結親,可生得這個模樣,老爺一見就不答應了,說二爺委屈這麼些年,必然要找個美貌溫柔的,便同譚家人說二爺身子不好,娶了人家嫡出的姐兒也未免有以權壓人之嫌,譚露芳知道二爺病歪歪的,也跟家裡鬧一場不願嫁進來,可聽說後來見二奶奶回門時吃穿用度這樣闊,出來這樣體面,二爺生得這樣俊雅斯文,心裡頭也著實後悔了。康壽居那幾個丫鬟沒少嚼這個。」
香蘭微微點頭,又看了幾眼,只覺譚氏兩個姊妹果真妍媸自別。只見二人小聲說話,依稀有「山東」、「青州」、「林家大爺」等語,似是讓譚露華替譚思葉向林家開口謀官。片刻,忽見譚露芳「噌」站了起來,冷笑道:「爹爹倘若體面了,你在林家難道腰桿子不硬?可見你是翅膀硬了。可別忘了,當初若不是我讓你,你怎會嫁到林家,不過小婦生得庶出丫頭,一朝攀了高枝兒就抖起來,我真看不慣你這做派。有本事就長長久久在高枝兒上掛著,甭犯七出讓林家趕出去,我都替你念一聲阿彌陀佛!」說完起身便要出去。
這一句「七出」正戳中譚露華心虛之處,不由氣得兩手直抖,站起來一把扯住譚露芳,厲聲道:「你渾說甚麼,有本事你再說一遍,說我是小婦養的,那你當林二爺是甚麼,你甭走,跟我到太太跟前評理去。」眼見事情便要鬧僵起來,吳媽媽走過去,沈著臉對譚露芳道:「譚大姑娘是客,怎在主人家裡大聲喧嘩,二奶奶縱有錯也有太太教,跟姑娘有甚麼相干?」
芳、華二人皆未料到隔壁有人,不由怔住,譚露華哭道:「縱是一家親戚也沒這樣辱沒我的,我要去告訴太太!」
吳媽媽心中立刻暗嘆譚露華沒眼色,香蘭嘆了口氣,縱她不喜譚露華為人,如今見她嫁了人仍被嫡姐如此奚落,便知道她在家中過得並不順遂,怪道養出這樣刁鑽的性子,忙把她拉到一側,低聲道:「二奶奶快別哭了,吳媽媽是太太的臉,她給你出頭,你還有甚麼委屈的?只是這究竟是二奶奶的家務事,鬧出來誰都不好看,太太雖好,但丫頭婆子們嘴雜,背後嚼出甚麼,縱然二奶奶大人大量不計較,可到底是不好聽,二奶奶終歸還要依靠娘家,又何必跟娘家人鬧得撕破臉面?」
這一番話說得譚露華登時止住了淚,香蘭小聲道:「二奶奶到隔壁擦擦臉,別跟賭氣了似的,太太見了心裡也不樂。」便扯著譚露華走了。
265 勸架
香蘭將譚露華拉入隔壁梢間,譚露華仍氣得滿臉通紅不住淌淚,香蘭見丫鬟海棠和石榴正在那裡侍弄花草,便連忙道:「勞煩兩位給二奶奶舀盆洗臉水來。」又勸譚露華道:「二奶奶是個明白人,雖說受一場委屈,可到底是一家子姊妹,日後她們去了山東也是不常見了,別因這個傷了和氣。」
譚露華惱得氣都喘不勻,道:「先前做姑娘時她就處處欺我,恨我比她生得好,比她伶俐,衣服首飾都先緊著她,連出門穿的衣裳都不准比她貴氣了。爹爹倒是有心疼我,又怕太太不樂,反讓我更艱難了。」說著委屈,眼淚又滾下來。
香蘭忙勸道:「二奶奶別傷心,如今二奶奶嫁得好,太太寬柔,二爺跟二奶奶又恩愛,這不比甚麼都強了。」
譚露華用帕子拭淚道:「太太沒得說,就二爺這個身子,風吹吹就壞了,好一日病三日,年紀輕輕如此,說是做夫妻,也像陪個活死人了......」
香蘭聽了這話便是一驚,正巧海棠端了半盆熱水進來,便佯裝沒聽見譚露華的話,口中道:「二奶奶先洗洗臉,我借脂粉去。」說完便出去了。
譚露華便命海棠絞手巾來擦臉,一時香蘭回來,手裡端著小圓托盤,放著官粉、胭脂,並眉黛等物。香蘭道:「這是問綠闌姐姐她們借的。」
譚露華素愛修飾,對著鏡細細妝扮了,對香蘭微微笑道:「方才真是氣壞了我。說了好些違心的話,多虧你從旁勸著,甚麼時候上我那兒去,我得了兩本好書與你看。」
這還是譚露華頭一遭對她和顏悅色,香蘭不由一怔,隨即心頭瞭然,暗道:「方才譚露華被嫡姐一番話相激。委屈得跟甚麼似的,心裡話再繃不住,氣急敗壞一股腦兒全倒出來,又嚼了二爺的不是,這會子人靜了心。便悔上來,唯恐我出去亂說,方才示好罷了。」因笑道:「二奶奶方才是給氣糊塗了,人在氣頭上都迷了心,說甚麼都不當事的。哪天有空定去二奶奶那裡坐坐,就怕擾了二爺休息。」
譚露華聽了這話。一顆心便放下來,暗想:「香蘭素是個沒嘴葫蘆,凡事不吭氣。她聽了甚麼也不會滿世界張揚。」口中笑道:「他不礙得,咱們在別的屋裡說話兒。」忽見秦氏打發紅箋來喚她,方忙忙的去了。
卻說林錦樓出了門,香蘭去給秦氏請安。書染到前院料理事物,又趕上今日小鵑做生日,房中丫鬟們便恣意玩笑起來,畫扇跟靈清擲骰子趕雙陸棋,雪凝、靈素、小鵑並韓媽媽身邊的小丫頭子小方兒湊一處抹牌,小鵑歪在炕頭靠枕上,一邊抹牌一邊吃點心。點心渣子落了一炕一地。
偏春菱從外頭折了兩瓶鮮花兒進來,見眾人肆意耍樂,十分瞧不過,因道:「行了,趕緊收收罷了,只因我沒跟著上京城來,沒人管束你們,如今就愈發沒了樣兒了,姨奶奶好性兒,不說你們,你們就得寸進尺,這屋裡屋外的糟蹋,成甚麼體統!」
這話一說,靈清、靈素、小方兒便驚一跳,三人不敢再玩,紛紛站了起來,雪凝見了也丟了牌站起身,畫扇偷偷去看小鵑臉色。小鵑卻不管這些,只管把手裡的牌擲出去道:「碰了!」抬頭同畫扇對了個眼色,畫扇便扭回身,拉拽靈清小聲道:「咱們玩咱們的。」
靈清猶猶豫豫坐下來,余下幾人看看春菱,又瞧瞧小鵑,也紛紛坐了,春菱登時臉色發沈,雪凝道:「今兒個小鵑生日,姨奶奶讓我們湊一處樂樂的,春菱姐方才在外頭,怕是不知情。」
春菱道:「既如此,屋裡的活計可都料理好了?大爺的衣裳都熨沒熨?」
那活兒是小鵑的,眾人便都往她身上看,小鵑只顧玩牌,並不理她,雪凝幾度想打個圓場,卻不知該如何說,靈清見了打圓場胡亂應道:「今日那衣裳穿不著,明日再熨也來得及。」
春菱冷笑道:「好,好,好得很,待會兒姨奶奶回來了,讓她給評評理,一個個越性活兒都不乾了,衣服不熨,床褥不曬,桌子椅子不抹,茶爐子不燒,鳥兒也不餵,沒得亂瘋,你們幾個可以不把我放在眼裡,如今可也別不把主子們放在眼裡!」言罷一摔簾子出去。
小鵑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好個討厭的貨!也不知是誰先不把主子放在眼裡的,自己沒臊拿喬出去,有本事就甭回來,既回來了就夾著尾巴做人,擺甚麼二層主兒的款兒,如今擺威風到我頭上,也不瞧瞧姑奶奶吃不吃她那套!」
話音未落,春菱「噌」一下掀開門簾,一陣風似的衝進來,指著小鵑鼻子道:「你說誰呢!」
小鵑掀起眼皮道:「說誰誰心裡有數。」說著站起來,將春菱指著她的手指頭撥開,撣了撣裙子道,「春菱,你日後對我客氣些,姨奶奶早就提了我一等,靈清、靈素、畫扇來了就是二等,雪凝在老太太那裡就是二等了,同你沒個分別高下,日後想擺款兒,找後院的小丫頭子去,別在我們跟前顯擺你能!」
春菱聽了這話又氣又愧,怒道:「怎麼?原先還跟我‘春菱姐’長‘春菱姐’短的,如今剛提了等就不把我放眼裡了,興的姓甚麼都不知道,你以為自己有甚麼本事,就知道吃好的穿好的,見了活計就躲,你就是只哈巴狗兒,就靠巴結主子得便宜罷!」
小鵑也惱起來,冷笑道:「你不是哈巴狗兒,你有骨氣得很,竟把自己當主子,姨奶奶都能讓你隨便奚落,你是好大的威風,我可比不得!」
眾人見了連忙過來相勸,紛紛道:「少說兩句罷。」畫扇去拽小鵑道:「今天是姐姐好日子,別跟她使氣。」雪凝也勸春菱道:「都是一處的,原都相處好好的,何苦爭持起來。」
正鬧得沒開交處,香蘭回來了,見屋裡亂成一團,便問道:「這是怎麼了?」
屋中靜下來,誰都不說話,只聽春菱冷笑一聲道:「一群阿物兒,合起伙來欺負我,罷,罷,都是我的不是,過會子我找姨奶奶領罰!」說著,賭氣去了。
香蘭問道:「到底怎麼回事?」眼睛看了一圈,落在畫扇身上,道:「小畫扇,你說。」
畫扇雖和小鵑要好,卻也不敢在香蘭跟前弄假,便將前因後果說了一回。小鵑便搶道:「奶奶我這是存心的,你不知道她如今多討人嫌,到處挑剔,一時說這個手笨衣裳折得不對,一時又說那個腦子不靈,針線做得不好,自己做會如何如何不在話下。這幾天下來,幾乎人人都讓她挑剔個遍,就她一個人最能耐似的。見天聽一耳朵無聊回來嚼舌根子,譏諷二奶奶小家子氣,又嘲笑四姑娘學不好規矩,眼皮子淺,又愛罵小丫頭子,天天就搬弄這些,搞得暢春堂上下都不像樣,早憋著她火兒了。」
香蘭點點頭道:「我知道了。可到底都是暢春堂的人,大家一處以和為貴,鬧成這樣也不像話,你是我身邊最得信賴的,所以我提了你,日後想事情也該周到些,別憑著自己性子來,她這個樣子,你告訴書染也好,告訴我也好,都省得,可不該這樣鬧僵起來。」
小鵑抿著嘴低著頭道:「知道了。」
香蘭又撫慰了幾句,讓她們接著玩樂,便進了臥室,剛剛坐到妝台前,將手上脖上的首飾除了,春菱便走了進來。
香蘭見她面上尤帶憤懣之色,心裡一嘆,隱隱有些頭痛。春菱自回來,對她一句認錯軟話皆無,她也曾找春菱說過:「到底一處經歷風雨過來的,只是日後有甚麼話,還是掏心肺的說出來,我到底信重你的。」只是春菱當時答應了,過後仍是愛答不理的,活計也不似先前精心了。
香蘭讓春菱坐,先開口道:「方才的事我已聽她們說了......」
春菱登時立起眉毛道:「既聽說了,那姨奶奶評評理,我說她們哪點不對了,這樣罵我算甚麼?你們也許瞧著她們吃喝玩樂無事,可我眼裡不揉沙子,就是看不慣!我不過說兩句罷了,就招來這麼些閒話,這是甚麼道理?就算是姨奶奶允她們玩的,可鬧得這樣不堪,傳到太太耳朵里,誰乾淨得了?」
春菱擰眉瞪眼,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香蘭頓了頓道:「這原也是我的不是,想著先前忙了三爺的喜宴,大家都未曾好好歇著,這一回小鵑生日,大爺又不在,遂放了假,讓她們樂樂,她們不過抹牌下棋罷了,倒也未曾鬧得不像樣,我知你好心,只是此事也不必如此較真。」
一語未了,春菱便氣鼓鼓道:「是啊,可說我這麼些閒話算甚麼?是不是把我從暢春堂趕出去才算隨了她們意了?」
香蘭好言相勸,但春菱仍咄咄逼人,顯見是存了一肚子火氣衝著她撒火了,香蘭臉上的笑容便淡了,問道:「那你想如何?」
266 五女(一)
春菱道:「不如何,一個個都是嚼蛆的長舌婦,沒得讓人討厭!莫非我說她們只顧貪玩不乾活不對?」
「並非說你不對......」
「所以我心裡才惱,平白的招惹這些閒話出來!」
春菱本就是個刺兒頭,素來不肯讓人,香蘭只覺頭痛,深吸一口氣,道:「今日是我讓她們歇著的,縱有不是也該是我擔著。」
春菱搶白道:「我沒有說奶奶讓她們歇著不對,可我說她們哪一句是錯的,憑甚麼合伙欺負我?還是說趕明兒個我看見她們做錯了也不能說,裝傻充愣不成?好罷,是我多事了!」
香蘭靜靜盯著春菱看了一回,淡淡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只是大家都住一處,彼此間都該有個容讓,小鵑與你也是頗有些情分的,今日又是她生日,她縱有再大的不是,你總該看在這一層上,尋個沒人的地方跟她說說,不該當面同她爭持才是。」
春菱冷笑道:「情分是另一回事,總不能因著情分她的錯處就不能說了,府里又不是個個是她老子娘,都縱著她!」
香蘭耐下性子道:「倘若連一同朝夕相處的人都不肯容讓一步,那屋裡豈不是天天雞吵鵝鬥反了營?有道是‘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天天盯著別人錯處看,怎能相安無事呢?」
春菱愈發惱了,冷笑道:「所以姨奶奶的意思是我錯了?這事是我不對?是我挑刺兒了是罷?」
香蘭看春菱氣勢洶洶的模樣,曉得道理是無法說通的了,垂下眼簾。將手邊半盞涼茶捧在手心裡,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知你是好意,這事不提了,你回罷。」
春菱一怔,原先她同丫鬟們有爭持,香蘭皆是向著她的。不曾想今日竟然淡淡的,她原本氣不平,還欲再分辯幾句,但見香蘭這番形容,心裡便一沈,她到底有幾分聰敏,知此事不能再提了,便起身走了。
這廂畫扇藏在多寶閣後探頭探腦。見春菱走了,顛顛兒到小鵑那裡,將方才偷聽屋裡的事一五一十說了,道:「春菱不識好歹!是不是覺著自己先前救過奶奶一回,有了恩,又覺著奶奶脾氣好,二則她指不定跟太太那頭甚麼勾結,這才成天頤指氣使的。真個兒討人嫌。」又有些惴惴道:「倘若她真是太太的耳目,你跟她這樣對上,豈不是遭殃?況且奶奶也說讓你們日後不要再爭持了......」
小鵑拈了塊雲片糕放咬了一口。道:「先前香蘭姐剛回府里那會兒,事事灰心,都由春菱擺布,春菱事事都能做了奶奶的主,奶奶好性兒,有時候聽她奚落自己幾句。也笑笑就過了,先前奶奶沒權力升她的等,便總給她賞賜,林林總總給她的沒有八十兩也有五十兩了,還不算那些個衣裳首飾。趕上奶奶裁新衣裳,春菱相中哪塊料子,開口問奶奶要,奶奶二話不說就自己貼銀子給她做,這廂把她脾氣胃口養大了,愈發招不開。她性子衝,素愛跟人拌嘴挑事,受了一句話的委屈,也得想方設法討回來,嘴沒個把門的,那時候你還沒來,吟柳那檔子事,就是她光圖嘴上痛快,給奶奶招禍。後來竟要爬到奶奶頭上去,呵呵,奶奶本打算來了京城就提她一等的,結果她自己不往人道兒上走,這巧宗兒倒便宜了我。」
畫扇道:「其實春菱姐就是一張刀子嘴,心眼不壞......」
小鵑道:「就是這個脾氣秉性膈應人,原在知春館,除了書染、蓮心她不敢使喚,旁人她哪個放眼裡了?這次她回來,緊要的活計一件沒沾上,屋裡有她沒她都一樣。偏她還不自知,跟姨奶奶梗著脖子擰著勁兒,好似奶奶離開她就不成似的,奶奶心裡能痛快了?再大的恩情也禁不住這樣來磨的。姨奶奶不好說甚麼,既如此就我來說,我才不怕得罪她呢。」言罷取了一碟新鮮果子,端到臥室去了。跟香蘭閒話兩句,便道:「奶奶也太好性子了,春菱這樣的合該狠狠敲打才是,省得她不知自己斤兩。」
香蘭笑著搖了搖頭,把面前的碟子往小鵑手邊推了推,道:「她這樣的性子,敲打反倒讓她心裡怨恨更大,愈發壞事了。有些事並非疾言厲色就完事大吉,倘若真如此,反倒簡單了。」心中悵然想道:「小鵑和春菱是最早同我共患難的,情分非同尋常。春菱掙命往上的心我明白,只是她性如炭火,又愛挑剔吵嘴,如今我在府里看似風光,實則艱難,我身邊器重的人,出去就是我的臉,她行事有差池,我便更難了。索性多給她賞賜,再看她一時,只怕她因此記恨了我。」
小鵑道:「奶奶顧慮我們都明白的,春菱不光挑事,還愛搬弄人是非,不成就把她趕出去,奶奶身邊還愁人用麼,靈清又有眼色活計又巧,靈素厚道,雪凝雖說是個牆頭草,可寫寫算算不在話下,怎麼就容她張狂。」
香蘭道:「她到底與我有恩,好處我都記在心裡,倘若不念舊情,未免讓人寒心,也不是我的本意了。這事我自有分寸,日後你也遠著她,真鬧僵起來,誰臉上都不好看。」
小鵑應下了,回去將此事跟畫扇說了,偏巧小方兒也在,前因後果看個明白清楚,回去同跟林東繡、韓媽媽及夏姑姑當成玩笑話說起來。
韓媽媽道:「春菱這丫頭,原在太太房裡就是愛搶尖向上,想不到如今愈發變本加厲了。」
林東繡冷笑道:「原本香蘭還有幾分氣性,近幾年卻愈發軟了,倘若是我,一頓殺威棒打下去,管他甚麼春菱秋菱,都讓她知曉厲害。」
夏姑姑瞧著林東繡,微微搖了搖頭,回去跟她的丫鬟芳菲道:「動輒言語相斥並非馭人之道,林四姑娘還欠磨礪,那個叫香蘭的姨娘倒像是會為人處世的,只是性子仍嫌軟了些,也不知是真良善,還是假裝出來的。」
卻說當日下午,香蘭午睡起來,命靈清研墨裁紙,壓好水晶獸頭鎮紙,將窗子支開,對著外面沙沙翠竹,仿前朝梅花道人筆墨畫了幅《墨竹》,在空白處題了年月日,又寫「消夏自留,作於暢春堂」一行字,向靈清一伸手,靈清立時將一方雕琢蘭花的小印,在朱砂中按了按,遞到香蘭手中。此時外面傳來說笑聲,香蘭將印章放到一旁,往窗外一望,只見姜丹雲同林東繡攜手攬腕從外走進來,姜曦雲慢悠悠跟在最後。
香蘭微微皺眉,一邊洗手一邊對靈清道:「讓她們趕緊沏茶擺果品,姑娘們都過來了。」剛用毛巾擦了手,便聽春菱在外面道:「四姑娘和二位表小姐來了。」
香蘭從隔間走出來,那三人已經到了,林東繡進門先笑道:「我們三個四處亂逛,不知怎的就溜到你這裡來了,大夏天的,可得賞碗茶吃。」
香蘭忙讓茶讓座,笑道:「別說一碗,幾碗都省得。這兒還有消暑的涼茶,姑娘們可要來一碗?」
三人落座,林東繡問道:「大哥哥不在家?」
香蘭道:「他一天到晚的忙,吃了早飯就出去了,說京郊練兵,聖上派他去督一督。」
這二人說話兒,丹、曦二人則不動聲色打量,姜丹雲只四處環視這屋子,只見這暢春堂比林府中旁的屋子都大出不少,敞闊豁亮,隔扇風門,竹紋裙板,窗戶皆為檻窗,明堂內一色花梨木桌椅幾子,鋪著五色八寶花椅搭褥墊,因是夏天,墊上又鋪一層細細的鳳尾簟,正中有一長條案,上懸「克明俊德」匾,下卻不曾掛字畫,反掛一張極大的強弓並一筒羽箭,條案上架著寶劍、長刀等兵刃,顯出主人尚武之風。明堂左右皆有簾帳與次間項鍊,梢間靠北則為寢室,垂著細密的珠簾,另有屏風相隔,不見當中之景了。
姜丹雲心中暗驚,林錦樓這房裡陳設比她家祖屋尚要氣派,昨晚上聽林家兩個婆子磨牙,說京城林宅不過當日林長政在京為官住的府邸,比之金陵老宅要差得遠了。姜丹雲瞧在眼裡,心裡便愈發火熱了。
姜曦雲只用眼去看香蘭,只見她頭上用三支碧玉簪子盤了髻,穿著真紅櫻桃的褂兒,蔥黃挑線裙兒,比上次見添兩分俏麗嬌美,臉上仍不見脂粉,長眉秀目,雪膚紅唇,空靈輕逸,恰似明珠美玉。姜曦雲上下打量幾遭,又默默將目光收了回來,口中笑道:「方才香蘭姐姐在做甚麼呢,我們來可打擾你了?」
香蘭聽她口稱「姐姐」,暗道這姜曦雲果然言語甜淨,只笑說:「我也是閒著無事,你們來得正好。」
此時春菱出來獻茶,聽了這話便笑說:「方才姨奶奶正畫畫兒呢。」
姜丹雲因問道:「甚麼畫兒?給我們瞧瞧如何?」
香蘭尚要推辭,林東繡已站起來,口中道:「香蘭畫得一筆好丹青,咱們去瞧瞧她方才畫了甚麼。」言罷已引著眾人到東次間的書房去了。
267 五女(二)
這東次間原是待客的宴息,因香蘭要一處書房,林錦樓便命人將東次間的大炕拆了,添了一張花梨木大書案,另有書架等物。瑤窗用綠紗罩了,香蘭仿趙孟頫畫了一幅《煙霞圖》,另寫了兩對聯,幾幅字,皆是臨摹米芾筆跡,幾欲可以亂真,皆掛在書房內。書案上設有博山小篆,珊瑚紅描金蝙蝠抱桃筆筒里滿滿當當插著大小紫筍,案角上設水晶花囊,當中四季鮮花常新,因是夏天,滿滿插了一囊晚香玉,噴馥吐香。另有大鼎、瑪瑙黃花梨小屏風等物。窗下設一羅漢床,炕幾上擺著半盤未下完的棋,屋角另一側橫著一張古琴,散著幾張曲譜。整間屋陳設未見奢華,卻極其清雅,別緻非常。
林錦樓也覺著這東次間書房甚好,索性晚上命人將公務抱到東次間來寫,命香蘭在一邊伺候著,自覺紅袖添香別有情趣,是以書房中又有林錦樓遺下的零零散散東西。
眾人一入書房,姜丹雲見其風雅便先贊了一聲,姜曦雲環顧四周,雖覺高雅,口中稱贊,但她瞧不上這等六藝氣韻頗濃的女子,故而心中十分不以為然。林東繡已圍到書案旁去看畫兒了,指著那竹子道:「單畫一支竹子,怎不多畫幾叢?」又說:「這角上添兩塊奇石,豈不是更有生趣。」評個不住。
二雲也圍上去看,姜丹雲略通書畫,見了香蘭桌上那幅畫便驚了半晌,看了香蘭兩眼,狐疑道:「這是......你畫的?」
靈清正在一旁洗刷文具。聞言道:「自然是我們奶奶畫的,其實這一幅還不算上佳,瞧牆上那幅《煙霞圖》了麼?其實也是姨奶奶手筆,當時大爺見了都驚。說他怎麼不知道家裡還有前朝松雪道人的真跡。」
眾人又往牆上看,有道是「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姜曦雲只覺畫得精妙,林東繡學過丹青,知這畫兒極難。便對香蘭笑道:「你可不得了了,怪道大哥哥天天金屋藏嬌,把你當寶貝似的供著。」說話時有意無意看了姜曦雲一眼。
姜曦雲心裡不大自在,臉上卻不顯出來,眼睛只往四下去瞧,只見書案上摞著幾冊往來公文,另有軍隊賬簿,並幾冊遊記雜文、詩詞歌賦混在一處,姜曦雲拿起來翻看,只見那雜文一冊有簪花小楷寫的註解。同畫上的字對比,便知書是香蘭的。羅漢床的扶手上掛著一條男人系的腰帶和家常穿的散腿褲兒,另有香蘭一件半臂,海棠幾子上散放著香扇、帕子、手釧兒等女人用的小物兒,日常的東西在主屋裡就混在一處,便知林錦樓同香蘭必然是朝夕相處了。
香蘭原沒想到這三人竟會到書房來。故而一時未來及收拾,如今見姜曦雲四下打量,連忙使眼色讓靈清將散在外面的東西收了。另招呼大家就坐吃茶,林東繡捧起茗碗,抬頭一望,又「噗嗤」笑出了聲,道:「你們快瞧瞧丹雲妹妹,她是看魔怔了!」
原來那姜丹雲仍對著《煙霞圖》看個不住,她越瞧越心驚,心道:「雖說畫是臨摹。可與原畫有有些不同,改了兩處煙霞的用色,由淺黃變為淡紫,用色暈染比原來的還要高明,這樣的筆力和功夫。甭說是大姐趕不上,都能媲美宮廷里御用的畫師了。」再瞧香蘭,心裡一時嫉妒,一時又酸澀,滋味難以名狀。
姜曦雲笑著上前將姜丹雲拉到身邊坐,小鵑、畫扇已端了托盤出來重新擺過果品,香蘭笑道:「既然來了就好歹吃些,別嫌棄。」
姜丹雲捧起茗碗來吃了一口,問香蘭道:「你同誰學的畫兒?」
香蘭笑道:「小時候體弱多病,當了定逸師太的寄名弟子,她教我些琴棋書畫罷了。」
姜丹雲道:「定逸師太?我怎沒聽說過有這樣一位書畫僧?」
香蘭道:「她是長居金陵,出家人又深居簡出,名號自然不為人所知了。」
一語未了,忽聽外面有人說:「二奶奶來了。」話音未落,譚露華已晃著扇子走進來,一見東次間里坐著一屋子人,眉頭一挑,以扇掩口,假笑道:「哎喲,不巧,我可不該這時候來。」
林東繡並姜丹雲臉上都不大自在,姜曦雲只管低頭,香蘭一見便知裡面有文章,忙起身讓座,笑道:「二奶奶忙,平日請還請不來,有甚麼巧不巧的。」一面暗暗給小鵑使眼色,小鵑會意,點頭去了。
譚露華似笑非笑道:「只怕就你願意請我,別人可就不樂意了。」
林東繡道:「這話甚麼意思,我倒聽不懂了。」
譚露華只微微冷笑,並不搭腔。
香蘭見場面有些冷,忙讓眾人吃細茶果,譚露華從粉白的葫蘆碟子里取了塊荷花酥,咬了一口便誇道:「這點心是致美齋的罷?那家點心鋪子的荷花酥極難得,平日里不好買,每日辰時就賣那麼一陣子,至多五十塊,沒買上的就明兒個請早了。」
香蘭笑道:「早上小幺兒們出去買的,二奶奶喜歡吃,我這兒還有,待會兒都拿走。」
譚露華也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又看了姜家姐妹一眼,扭過頭對香蘭道:「香蘭妹妹到底是大哥哥房裡的人,說起來不過兩塊點心,可做派這樣大方,比那些號稱是世家小姐的強出不止一頭去了,怪道大哥哥這樣愛你。」
這話一出口,姜丹雲登時拉了臉,姜曦雲目光微冷,只低下頭輕輕吹茶,林東繡則抿了嘴坐在一旁笑,一副看好戲模樣。
香蘭心頭警醒,明白這是譚露華借著捧她,拿她當槍使喚諷刺姜家女孩兒,臉上只款款笑說:「就兩塊點心,這能看出甚麼大方來。二奶奶說這話是臊我呢,趕明兒個我就去二奶奶那裡蹭飯,非得吃幾頓好的,把這兩塊點心補回來不可!」
她說得俏皮。譚露華和林東繡不由笑了,香蘭見小鵑站在門口跟她使眼色,便站起來道:「幾位稍等,我去去就來。」走到門外,小鵑低聲道:「問了彩鳳,方才三個姑娘先去了二奶奶那兒。因姜家二老爺在福建做些買賣。姜曦雲這廂便帶了些福建特產來送各房,咱們也是收著了。二奶奶用著好,便問她們還有沒有,姜曦雲說已全送了人了。偏四姑娘嘴快,言談時說漏了,原來姜家另給大爺和亭三爺備的福建特產比二房的豐厚一半,二奶奶登時就沈了臉色,說姜家原來瞧不起他們夫妻,四姑娘又火上澆油,說了句‘二嫂別惱怒。有道是‘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東西雖然有多少,可情分是一樣的,如今曦妹妹二哥要到浙江做官,全賴大哥哥和二伯照應呢。多送點子也是人之常情,你說是不?’二奶奶更怒上來,當場就下了逐客令,連解釋的話都沒聽一句,甩手就走了。二奶奶在外頭逛一圈,便往姨奶奶這兒來,想不到冤家對頭,還是碰到一處。」
香蘭聽罷大感頭痛,近二年她心性愈發沈了,連旁人與她挑釁爭持。她都懶得回一句嘴,可這四尊佛坐在屋裡,林東繡愛挑唆,譚露華不是省油的燈,姜家姊妹更絕非等閒。待會兒不吵起來才叫見了鬼了。
香蘭點點頭。囑咐道:「我知道了,你做得好,櫥里還有半碟子點心,你拿去跟她們分分罷。」返回身到屋內,站在簾子外面,聽見林東繡道:「行了,二嫂也別氣了,好歹都是一家子親戚,為這點東西也不值得。」
譚露華坐在椅上,支著手臂,面上微微冷笑道:「為著可不是東西,‘人爭一口氣佛受一柱香’,為得是這張臉,眼見是瞧我們二爺身子弱,便不把我們當一回事,連送個不值錢的特產還分三六九等親疏遠近,姜家可是好家教。」
姜丹雲本想瞧姜曦雲笑話的,可聽到譚露華扯到姜家的家教上,顯見連她一塊兒繞進去了,不由皺了眉,扯了姜曦雲袖子一把,低聲道:「你也是的,怎就疏忽了?倘若如此,還不如不送呢。」
只見姜曦雲放下茗碗,慢條斯理道:「二伯命人從福建捎回來的特產,咱們幾個姐妹人人有份,我覺著住在府上叨擾了人家,福建這特產又是個新鮮物兒,就把自己那份兒拿出來與林家的哥哥姐姐們分了。」說到此處看了姜丹雲一眼。
香蘭看得分明,心道:「這言下之意就是‘人人有份的東西,單我拿出來送了林家,你半毛不拔又有何資格奚落我?’這姜曦雲骨子裡果然是個厲害的。」
姜丹雲果然臉色變了變,不吱聲了。
姜曦雲輕描淡寫道:「東西統共就幾樣,林家的太太得了一份兒最多的,大表哥為二哥的事出力,我也多給了些,因林家三表哥之妻櫻如姐姐同我在閨中就交好,我多給三表哥那份兒便含著她的例了,我給二表哥的福建特產雖少,可添了兩錠子上好的藥材補足,另有一方極好的徽墨,這兩樣比尋常福建特產還金貴些,倘若表嫂還想要福建的特產,回頭再請二伯捎些來便是了。」
香蘭心說:「這話的意思是給二爺那頭福建的東西雖少,但也以別的東西補足了,跟旁人是一樣的。這一番話確實滴水不漏。」
譚露華冷笑道:「免了,曦姑娘把自己的禮勻出去送人,慷慨大方,孝順嫻淑,這麼得太太稱贊的,我再厚著臉皮討豈不是不知趣兒,也用不著姑娘寫信。彩鳳!去把曦姑娘送咱們那份東西拿回來,用了甚麼拿銀子補上,好讓人家接著獻前兒去。」
眼見就要吵起來,香蘭剛進去要勸,只見姜曦雲看了看朝窗外望景的林東繡,又瞧瞧低頭吃茶的姜丹雲,忽做了一臉的為難與委屈,道:「瞧二表嫂說的,那兩錠子藥都是極難得的滋補之物,我還特特問過太太,尋了二表哥的藥方來看,知道藥性不相衝才送過去。那方徽墨本是父親贈給我的,說是名家雕刻而成,我愛惜得跟甚麼似的,跟繡姐姐說笑時才知道二表哥喜歡蒐集筆墨紙硯,這才巴巴的送過去,二表嫂要這樣說可真誅了我的心了。」
這一番話噎得譚露華雙頰發紅,香蘭暗稱姜曦雲高手,說話生生將旁人氣煞,卻抓不住她把柄。
香蘭搖搖頭,再抬頭時,臉上已是笑如春風,進了屋坐在譚露華身邊,道:「二奶奶別生氣,曦姑娘也是一片痴心,只是話趕話兒的才沒說通罷了。」
譚露華一把甩開香蘭的手,冷笑道:「誰讓你假好心!」
林東繡瞧著熱鬧心裡直樂,心說:「香蘭果然是個傻的,莫非瞧不出那個姜曦雲是太太相中的人麼?就該讓她們掐到一塊兒去,她可倒好,出來勸,又被人好心當成驢肝肺。」給香蘭使眼色,要她別再管了。
香蘭只做看不見,又拉了譚露華笑道:「方才不過一場誤會,姜家姑娘們都是太太請來的客,姑娘們之間倘若拌幾句嘴,二奶奶又公正又大度,還要管著勸幾句呢,沒得自己因誤會先置氣的,我知道你是上午受了委屈,這會子心裡還煩悶,這才一下沒緩過來,跟我到旁邊坐坐,我那兒剛裁了一件衣裳,不知用甚麼花樣子,二奶奶一向眼界高,快幫我挑挑去。」一面說一面拉著走,又叫:「畫扇,還不快過來扶你們二奶奶,把我前幾日畫的幾張花樣子拿出來讓二奶奶掌眼。」
這一番話說得又妥帖又舒坦還遞了個台階下來,譚露華登時覺著自己面上有了光,她本也不想鬧,只是面子上下不來,這廂便順水推舟,被香蘭拉了去。
屋中三個女孩兒坐著面面相覷,不多時香蘭又進來,親手給幾人添茶,又對姜曦雲笑道:「二奶奶這人不過心直口快,曦姑娘別往心裡去,其實就是幾句話趕在一起的誤會,如今解開了,日後還要和和氣氣的才好。」
姜曦雲笑起來,又嬌俏又天真,道:「瞧香蘭姐姐說的,原是我的錯,惱得二表嫂生一回氣。」
這一樁事就先輕輕巧巧揭過,屋中四人極有默契的不再提了,姜丹雲撇撇嘴,低頭吃一口茶,忽眼風一閃,只瞧見東次間另一側通往後頭臥房的門口,隱隱露出一雙男子穿的青緞朝靴,並一塊繡著海牙的衣腳,那靴子站了站,便離開往臥房去了。姜丹雲心頭立時突突跳了起來,她知道,這是林錦樓回來了。
268 五女(三)
當下夏姑姑帶了丫鬟來了,香蘭忙往裡面讓,夏姑姑道:「我來接四姑娘回去的。」
林東繡央告道:「好姑姑,姊妹們都在,讓我再樂一時。」
香蘭便道:「我們再說會兒話,姑姑先到隔壁歇歇,二奶奶也在那裡挑花樣子呢。」
夏姑姑暗道:「林家太太的意思,一是讓我教四姑娘,二是讓我相看姜家兩個女孩兒人品,倒不如留下來,再看看,方對得住人家的重托和那豐豐厚厚的銀子。」想到此處,便口中答應,由靈清引著,去了譚露華那屋。
此時忽見姜丹雲站了起來,往屋角橫著的那架琴走去,手指頭微微撥弄琴弦,對香蘭笑道:「這琴不錯,可否讓我一試?」
香蘭便笑道:「既然丹姑娘有雅興,我們也有耳福了。」
姜丹雲神色矜持,坐了下來,撥了幾個音,又調了調琴弦,叮叮咚咚撥奏,琴音似行雲流水,如孤雁長鳴,洋洋灑灑撫了一曲《平沙落雁》,抹挑勾剔,極盡技巧華麗之能。
香蘭暗道:「姜丹雲真真兒彈得一手好琴,這曲《平沙落雁》極難,竟也駕馭得精妙,顯見是精心學過的。」
一曲終了,眾人皆撫掌贊嘆。
姜丹雲雙頰微紅,卻往門口望,瞧不見林錦樓站在外面,心裡隱隱有些失望。姜曦雲不知林錦樓回來,見她姐姐一徑兒往外望,不由有些奇怪,此時林東繡推了她一把道:「丹妹妹都彈這樣好。曦妹妹也定然不俗了,不如彈一首與我們聽聽?」
姜曦雲笑著推辭道:「四姐姐是我們姊妹當中最擅撫琴的,我技藝拙劣,獻醜不如藏拙了。」
林東繡百般攛掇姜曦雲彈一曲。姜曦雲皆笑著推辭,姜丹雲吃了一口茶,看看香蘭,似笑非笑道:「香蘭姐姐屋裡擺著一架琴。想來也是通音律的人了,也彈一首與我們聽聽如何?」
香蘭見她面上隱含挑釁之色,也懶得再說場面話推辭,便道:「我彈得自然比不得丹姑娘,就當湊趣兒,引大家樂一樂罷。」言畢坐下來,彈了一首小品,十分清微淡遠,指法不見繁復。也別有生趣。
一曲彈完。眾人亦稱贊不住。姜丹雲掩口輕笑道:「彈得的確不錯。」眼神中卻隱含不屑之意,神情十分自得。
香蘭只是笑笑,前世沈家請了琴技高超的先生來家裡教習。《平沙落雁》她尚可彈奏,只是今生技藝早已生疏。倒不如彈彈清新小品聊以自樂罷了。
一時靈清、靈素又進來重新擺上瓜果,靈清退出時在香蘭耳邊道:「大爺回來了,讓奶奶招呼客人,不必管他,他待會子就出去了。」
香蘭點點頭,只見林東繡復又坐到琴邊撥彈,姜丹雲湊過去,兩人一時論起五音六韻,一時又評說《廣陵散》各派演奏難易,倒是十分相諧,香蘭也放了心,轉身到暖閣兒里去安撫譚露華,又同夏姑姑說話。
姜曦雲坐在屋中只覺得十分沒趣,原家裡請了通曉音律的師傅教她們姊妹幾個撫琴,她跟著學了半晌,聽著那宮商角徵羽並幾十種指法便覺頭暈眼花,並無十分興趣。況她覺著願賞古琴的風雅之人畢竟少數,自己不過家中的庶女,學了這個也無甚大用,遂丟擲一旁。她吃了一口茶,抬頭一瞧,只見林東繡正在彈《陽關三疊》,雖時斷時續不甚流暢,卻也似模似樣,姜曦雲覺著十分沒趣,遂站起身,到院子里散散悶。
因暢春堂里來了客,有頭臉的丫鬟們皆去伺候了,院子里偶有一兩個小丫頭子,姜曦雲見院裡栽著些奇草仙藤,幾塊山石,襯著各色桃、梅、海棠等樹,景致優雅,緩緩轉到後院,便可見後頭層層疊疊假山,另有數叢蘭草,另盆內種著各色蘭花。
她站在那裡,卻不知夏姑姑的小丫鬟芳菲正在一側假山後頭掐鳳仙花染指甲,更不知臥室一處窗戶正對著此處,林錦樓歪在矮榻上,隱在軟簾後,恰能看見她。林錦樓半眯起眼打量,只見這女孩兒生得十分白皙,也不搽脂粉,烏鴉鴉的發,襯著一張明媚秀麗的臉兒,往下看,又見其素手圓潤,體態豐滿,與香蘭十指纖纖並盈盈一握細腰截然不同。
姜曦雲往後院微微探頭看了一眼,便止步轉身往回走,卻見她的貼身丫鬟若晴迎面走了過來,因問道:「你怎麼來了?」
若晴道:「我怕姑娘心裡熱,來送一瓶雪津丹。」
姜曦雲笑道:「你是個心細的,哪裡有這麼熱了。」一面說一面將雪津丹的小瓶兒接了過來。
若晴問道:「姑娘怎麼在這裡?」
姜曦雲嘆道:「屋裡那兩個正聊《廣陵散》有幾種彈法呢,忒沒意思,我就出來了。」
若晴笑道:「姑娘素不愛這些的,先前家裡請來娘子教琴,姑娘聽一時便昏昏欲睡了。」
姜曦雲道:「一個深閨女子,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有甚麼用?又不能當飯吃,我若是個男子,學了這些,也能立一番事業,考個科舉。可我是個女子,難不成跟大姐姐一樣,博個才女的名聲?大姐姐出了名能嫁個貴婿,只怕我學這些就要去當小老婆了。」
若晴疑道:「姑娘說這話我不懂。」
姜曦雲道:「深閨里女孩兒們自小學的這些東西,就是為著以後嫁人,女紅也好,中饋也好,識字算賬也罷,都是為了日後過日子實用,能替外子料理內宅罷了,即便像大姐姐那樣,吟詩作對成了才女,也不過是為了名聲好聽,能擇著更好的夫婿。可大姐姐是太太肚子里爬出來的,自然高嫁了忠勇伯的嫡長子,我沒這樣好命。縱然學了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也及不上大姐姐,好不如學點針線實在呢。做妾的以色事人,才去學這些討好爺們。路姨娘不就是會這些琴棋書畫才叫我爹高看一眼麼?所以讓四姐姐也學了一肚子那些玩意兒。身為女子讀書太好,或學了這些琴棋書畫都未嘗是好事,還不如把女紅學精專,既有一技傍身。又能得好名聲,何樂而不為呢。」
若晴笑道:「哎喲我的姑娘,怪道老太太總誇你是個心裡頭最明白的,這天底下的道理都讓你說絕了。」
正說著,只見香蘭出來尋人,姜曦雲便隨著回了屋。
此時靈清進來給林錦樓送熱毛巾,見他正倚在羅漢床上摸著下巴,不知在想些甚麼,也不敢打擾。又輕手輕腳的退了下去。
林錦樓起身走到床邊。撩開幔帳。只見德哥兒正睡在裡頭,蓋著一方小小的菱花被,臉蛋睡得紅撲撲的。林錦樓把德哥兒抱了起來。用熱毛巾給他擦了把臉,小孩兒醒過來。小手揉著眼睛,仍一副愛困的模樣。
林錦樓在德哥兒耳邊道:「別睡了,給叔叔做件事兒,回來重重有賞。」
德哥兒似睡非睡道:「困死了,我再睡一會兒......」
「嘖,你這傻孩子,都說了重重有賞,回頭帶你去跑馬。」
德哥兒一聽「跑馬」就精神了,兩眼瞪得溜圓。
這裡姜丹雲同林東繡論了一會兒琴技,姜丹雲又連連撫琴幾首,香蘭見姜曦雲並不十分有興致,便扯了別的話頭,命丫鬟釅釅的沏上茶來請大家吃了,姜曦雲便想告辭,奈何姜丹雲知林錦樓來了,正想賣弄自己才學,心甜意洽之時哪裡肯走,見屋角幾子上擺放一套紫砂芭蕉山水茶具,便道:「香蘭姐姐屋裡有這套東西,想來也是會賞茗的,我不才,也稍精一些,不如咱們鬥茶,且算玩樂如何?」
姜曦雲扶額,暗道:「四姐姐,縱然你思嫁林錦樓心切,也沒有這樣擠兌人家愛妾的,知道畫技不如,琴藝技高一籌,便拼命壓人,佔盡上風,這會子又要跟人比這個了。越想嫁給人家,越該跟人家愛妾交好才是,否則人家枕邊風吹幾句甚麼,都夠你喝一壺的。」
香蘭笑道:「丹姑娘是個雅人,我哪裡會鬥茶,不過是看見庫房裡有這麼一套,想起書上說唐宋分茶的雅事,這才擺出來附庸風雅的。」
姜丹雲搖著扇子輕笑道:「那可真可惜了,分茶鬥茶,如今會的人早已不多了,我還以為遇到知音了呢。」
林東繡到底同香蘭有幾分交好,聽了這話不由皺眉,剛要說話,香蘭悄悄拉了她一把,林東繡只得閉上了嘴。此時「噠噠噠」腳步聲,有個小人兒把門簾子掀開,露出了一張圓滾滾的小黑臉兒,往屋裡瞅了一圈兒,眼睛便落到香蘭身上,軟著嗓子叫了一聲:「蘭姨。」
香蘭一見,又驚又喜,忙起身上前,拉著德哥兒往屋內走,口中道:「不是說你病了麼?怎麼不在家裡歇著,還出來了?」
德哥兒走到羅漢床便自己爬了上去,道:「昨兒晚上發燒,白天就好了,我爹去京郊公乾,林叔說要我來這裡住幾天。」
香蘭又驚喜,一時摸德哥兒額頭,一時又不知給他甚麼吃的才好,忙了一回方才想起來,同眾人道:「這是永昌侯的小兒子,德哥兒。」
林東繡臉上便有些不大自在,知道姜家姊妹正悄悄看她,便走上前,忍著心裡的彆扭,擠出笑來,摸了摸德哥兒臉蛋道:「真是個好孩子。」
德哥兒有些羞澀,垂了頭不說話,忽又想起甚麼,抬了頭,看著香蘭問道:「蘭姨,我問你,琴棋書畫不當吃不當喝,學了有甚麼用?」
香蘭一怔。屋子隔壁,夏姑姑正端起茗碗,聞言手上一頓。
269 五女(四)
香蘭坐到德哥兒身邊,問道:「怎麼忽然問這個?」
德哥兒晃蕩著小腿兒,眼睛往外一瞟,又趕緊收回來,垂頭道:「沒甚麼......」
香蘭見德哥兒往門口看,不由順著目光望去。林錦樓躲在簾子後頭咕噥道:「嘖,傻小子,這就露馬腳了,一點老袁的奸詐狡猾勁兒都沒有。」咳嗽一聲,掀開簾子進來,眾人一見紛紛站起來行禮,林錦樓笑著擺手道:「你們坐。」眾人因他來都有些不自在,林錦樓徬彿沒發覺,只在書案後的官帽椅上坐了,道:「妹妹們都吃了飯再回去,你們方才說了些甚麼?」
德哥兒道:「我問蘭姨,學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有甚麼用。」
林錦樓對香蘭道:「哦,那你跟他說說唄。」
香蘭看了林錦樓一眼,微微遲疑了一會兒,可低下頭,看見德哥兒臉上那雙與妹妹酷似的眼睛,心裡一波一波酸軟,暗道:「妹妹早逝,這孩子是家裡唯一一點血脈了,也不知能在林家呆多久,只要我見他一時,便要疼他一時,好好教教他。」沈吟片刻,笑道,「把詩詞歌賦、琴棋書畫視為不當吃不當喝的玩意兒,想法有些淺薄功利了。一首好曲能令人解乏忘憂,或潸然淚下;一幅好畫,能讓人雜念頓消,洗塵淨心,漸入佳境,琴棋書畫乃是古往今來先聖智慧之大成,學了並非為了賣弄才藝,給自己臉上增光添彩,而是重在怡情悅性。修身養德,譬如下棋能磨練涵養心性,宋潘慎修以孔孟之道比喻圍棋,說:‘棋之道在乎恬默。而取捨為急。仁則能全,義則能守,禮則能變,智則能兼。信則能克。’意思是下棋能修養仁義禮智信的品德。再如書法,唐太宗在《論筆訣》中說‘欲書之時,當收視反聽,絕慮凝神,心正氣和,則契於妙’意為萬緣放下、榮辱皆忘、如此全神貫注,入靜專一,常在風雅之中熏陶,心胸境界便開闊了。令人一生受用無窮。」
德哥兒瞪著大大圓圓的眼睛。問道:「境界是甚麼呀?」
香蘭又笑了起來。道:「‘境界’是個極微妙的東西,我給你講個故事。佛經當中記載,同樣的一條河。地獄眾生看到的乃是膿血,餓鬼看到的是一片乾涸的河床。人看到的乃是波光粼粼的河水,而天人神眾看到的則是極美的金水琉璃。同樣的東西卻瞧出不同的景兒,這便是他們境界不同。譬如同樣是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有人的境界就看到這些東西不當吃不當喝,學之無用;有人的境界便能看出其統大雅之尊,美感無窮。琴棋書畫皆蘊含直指人心的禪意,讓心性豁然開朗,平穩含蓄,有一雙善於看到美好的眼,日子也會更有姿彩,倘若只看能不能當吃當喝,那這輩子的追求也忒沒趣兒了些。」
林東繡笑道:「你了不得了,說個琴棋書畫還引經據典,連佛經也用上了,你要是個男子,只怕出門就能得個狀元回來。」
香蘭抿嘴笑了笑,德哥兒點了點小腦袋,也不知聽懂還是未聽懂。林錦樓卻輕笑了一聲,眼睛朝姜曦雲過來。姜曦雲抬頭,二人目光正好相撞,姜曦雲見其目光玩味,不由一怔,她是個極聰明的人,立時明白自己方才在院子里說的話指定讓林錦樓聽了去。
姜曦雲心頭百味摻雜,縱然她再挑剔,也明白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親極看重同林家的親事,祖母對林錦樓也多有誇耀之詞,秦氏又格外看重她,這親事只差一層窗戶紙,已是十有*的事。林錦樓位高權重,英氣勃發,她原先並不知以林家家世底蘊,為何偏瞧中了她,直到她看見香蘭,心中方才恍然,這婚事確是她高攀了,倘若沒有陳香蘭,哪裡輪得到她?香蘭相貌才學皆佳,她多少有些堵得慌,卻並未將其視作敵手,林錦樓風流性子,由以官宦子弟,哪個不是朝三暮四?只有家族、前途、子嗣才是立身之本。再寵愛的妾室,天長日久也會愛淡情馳,她有禮法撐腰,婆母護航,外加自己的姿色心機和手段,不怕這陳香蘭不倒台。何況陳香蘭還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淡性子,她對這樣的女子,素來看不上。
可林錦樓她看不透。她生得美,嘴又甜,人也伶俐,多少公子王孫擺倒石榴裙下,家世顯赫者有之,品貌皆佳者有之,才華橫溢者有之,她皆應對得游刃有餘,唯有林錦樓,他靜靜坐在那裡,她竟無端的有些怕他。
林錦樓忽然開口道:「五表妹,你對這事怎麼看?」
姜曦雲一怔,甜笑道:「大表哥問我作甚?香蘭姐姐出口成章,我說不出這些,珠玉在側,大表哥想借此欺負我,我可不依。」
姜丹雲撇了撇嘴,剛欲說話,卻聽姜曦雲道:「香蘭姐姐雖說得有理,可也並非如此簡單。」
香蘭抬起頭,只見姜曦雲正坐在一個繡墩上,手裡捧著一盞茶,臉上款款笑道:「即便受用有何用,這天底下滿腹經綸,琴棋書畫皆通卻窮困潦倒的文人寒士難道還少了?食不果腹,或在仕途經濟里掙扎不得,還去吟風弄月,詩詞歌賦,豈不是本末倒置,‘君子固窮’,酸腐得緊了。」
香蘭道:「文人寒士潦倒乃是他們人生際遇,與精通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何乾?反而許多文人走投無路時,靠賣字畫為生,尚能養家糊口。」她不欲與姜曦雲有口舌之爭,低下頭摸了摸德哥兒的腦袋,道,「蘇東坡貶官黃州,經過江邊平山堂,看到‘欹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繼而感慨‘一點浩然氣,千裡快哉風’,一個人從雲端碾入泥濘,從繁華的京中貶到偏僻之地,卻仍有心思看天觀雨,心中存的仍是浩然之氣。如今的人眼睛都是看地,觀的是現實功利,看的是人與人的計較爭鬥,琢磨的是心機手段,鮮少能有人凝視煙雨,坐看夕陽,發自初心去過日子。我們計較世俗功利,對人對事先考慮對自己有沒有好處,所以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才顯得無用,大多人心如蒙塵,裝的全是沈重和*。」
這一席話眾人聞之或猶如洪鐘灌耳,餘音裊裊;或猶如石子投湖,蕩起層層漣漪;或不關痛癢,面露譏誚。
眾人皆寂靜。
林錦樓看著香蘭,只見她正俯身給德哥兒系褂兒上松開的扣兒,腮邊一縷碎發垂下來,平添了兩分溫婉。
夏姑姑將茗碗舉到唇邊,吹開熱氣,慢慢啜了一口。
譚露華起身道:「我走了。」進去同林錦樓告辭,香蘭十分輓留道:「二奶奶等下再走,我還有話同你說呢。」
譚露華這一告辭,姜曦雲也站了起來辭行,姜丹雲並不想走,方才林錦樓進門,她百般尋了時機想同他說話,孰料林錦樓瞧都沒瞧她一眼。只是姜曦雲已開了口,她也不好多坐,她照鏡時記得自己半側著臉的模樣最美,便特特將這一面對著林錦樓,臉上嫣然淺笑。
香蘭同譚露華仍到隔壁來,指著床上挑出來的花樣並兩三件衣服道:「這衣裳都是簇新的,二奶奶要不嫌棄,就挑一件去。」
譚露華正羨慕香蘭衣裳多,聞言先笑開了,口中道:「這怕是不妥罷......」
香蘭笑道:「有甚麼不妥,本來也裁得大了,我穿未必合身,二奶奶這樣的身量,穿著才好呢。」
林東繡跟在她二人身後進來的,見香蘭給譚露華衣裳,不由連連打眼色,香蘭輕輕搖了搖頭。
譚露華倒是極歡喜,挑了一件衣裳,撿了兩張香蘭畫的花樣兒,口中不住稱謝去了,她一走,林東繡便埋怨香蘭道:「說你是個傻的,你果然不見聰明,譚氏方才在屋裡這樣給你沒臉,你還給她東西,別是迷糊了罷!」
香蘭道:「我是同她結善緣呢,日後能彼此相安無事罷了。」見林東繡臉上仍有憤然之色,便拉她坐下來,緩緩道:「四姑娘,你素是個聰明伶俐的人,也是大家閨秀,行事就該跟一般人不同。」香蘭贊了林東繡兩句,見她臉色稍緩,便道,「既林家這樣世家出來的,就該知道姊妹妯娌婆母姑嫂之間相處實屬不易,更勿論日後你打理中饋,管上上下下百十來口人了。倘若你見誰不舒坦都針鋒相對,一句話的虧都不肯吃,每每疾言厲色,今兒你罵我一句,明兒你害我一下,日子可怎麼安寧?甭說是一道相處的婆母小姑,即便是手底下管的丫鬟婆子也是不服的。」
林東繡道:「那該如何呢?」
香蘭道:「一則是結善緣,多說好聽的,即便對丫鬟婆子們也是一樣,平日裡手頭寬裕就大方些,常施惠於人,旁人得了歡喜,對你也會親熱。」
林東繡道:「倘若是那種餵不熟的白眼狼呢。」
香蘭笑道:「白眼狼縱然有,也是極少的,日後分出好壞遠著些便是了。二則要肯吃虧,常言道‘吃虧是福’,別人倘若佔了你的便宜,或是冒犯了你,寬容大度為最上,口舌之爭,不去理睬也罷。」
正說著,聽見林錦樓在外面喚林東繡名字,林東繡便出去了。
270 近遠(一)
香蘭輕輕嘆一口氣,她原先對林東繡並無十分好感,但自從二人和平相處,她漸漸覺著林東繡心性不壞,如今林東繡要嫁給永昌侯,做德哥兒的嫡母,她尤為擔心,忍不住多說幾句。林東繡的這個心胸香蘭搖了搖頭,她與德哥兒「母慈子孝」絕無可能,若能善待便能讓人念一聲佛了。
香蘭心裡正憂慮,忽聽見夏姑姑喊她名字,便過去,夏姑姑招手讓香蘭坐到她身邊,拉了她的手,細細看了一會兒,對芳菲笑道:「真是個好模樣,難得還知書達理的。」
芳菲笑著說:「可不是,我聽林家的丫鬟婆子們也都說大爺房裡的姨奶奶是個好品格。」
夏姑姑問香蘭道:「你幾歲進的府?」又問:「你是林家家生的還是買來的?父母在何處?今年幾歲了?」
香蘭一一答了。夏姑姑聽說香蘭是家生的奴才,又聽她曾經脫籍再進的林家,不由長長嘆息了一聲,拍了拍香蘭的手。
卻說林錦樓喚林東繡出去,站在門口,將房簾子拉開一道縫,指著在羅漢床上擺弄小木劍的德哥兒道:「這小傢伙是老袁的心頭肉,你不過去哄一哄?你待他好了,老袁必虧待不了你。」說著從腰間荷包里摸出一個事事如意的金璜,遞與她道,「把這個送給德哥兒,給他掛脖子上,孩子都長著嘴,老袁一准而就知道了。」
林東繡扭著帕子有些不情願,想起方才香蘭方才同她說的「結善緣」、「肯吃虧」等語,方才進了屋。坐在德哥兒身邊,口中一長一短的同他說話。
林東繡陪德哥兒玩了一會兒,便同夏姑姑回去了,丫鬟們進來收拾方才的杯盞茶具。德哥兒病才初愈,方才又鬧了半晌,此刻已經乏了,香蘭命人端了一碗粥。親自餵他吃了,將他安置在碧紗櫥的床上,又餵他吃了一丸藥,方才由奶娘哄著睡了。
香蘭坐在床邊盯著他的小臉看了半天,心裡又軟又澀,她有有時候覺著前世的記憶都已模糊了,那些鮮花著錦,烈火烹油,錦衣玉食。文墨風雅。都是一場來無影去無蹤的舊夢。而今日再見到德哥兒,往日里同嘉蓮簪花鬥草,吟詩作對的情形又浮現在眼前。香蘭悄悄紅了眼眶。自言自語說了句:「妹妹,你到底因何而死。今生再見一面都不能了。」她抬起頭從窗子向外望去,只見窗外翠竹細細。這兩三年間,人間百味她至少嘗了一半,自怨自艾過,柔情蜜意過,心灰意冷過,後來林錦樓帶著她來廄,她有一日坐在清風下,仰頭看著天上的明月,耳邊聽著天籟,心裡忽然一片明澈。
其實老天爺到底待她不薄,經了這麼多坎坷,她的日子的確慢慢好了起來,原本她只是個命如草芥的下賤丫鬟,連一哭一笑皆不能自主,受盡苛責欺凌,父母在家中清貧度日,連針頭線腦都要計較一番。如今她全家脫了籍,買房置地,父親做了體面的掌櫃,家中居然能使奴喚婢了。想到這裡,素日里受的凌辱委屈也減輕一半,何況如今她在林家過得皆是上用的日子,行動坐臥皆有人打點,林錦樓待她也比原先軟和了許多,她內心仍然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但是她還是感恩,縱這樣的日子並非她想要的。
既如此,她便打起精神過日子,命運無常,不知要將人推向何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靜靜等待,努力活著,讓日子好過些,她有時候也熬得有些絕望,但還是忍下去。她知道姜曦雲是秦氏看好的兒媳,那是個極其聰明伶俐的女孩兒,或許日後林錦樓娶了她,她攏住了丈夫的心,會因忌憚自己,把她安置到府外?
香蘭一徑兒故思亂想,不覺林錦樓走進來,站到香蘭身後,也看著德哥兒,皺著眉道:「這小子有甚麼好看的?你喜歡不如咱自己生一個。」
香蘭背對著不理他,把德哥兒身上的小被子掖了掖。林錦樓去拉她的胳膊道:「好了,甭瞧了,先去吃飯,餓死了。」拉著香蘭到外面,外間大炕上已搭好炕桌,菜都已傳好,林錦樓命香蘭挨著他坐在炕里,二人淨了手,林錦樓命人端一壺酒來,點點面前的杯子對香蘭道:「還不給爺滿上?」
香蘭便執起壺給林錦樓倒了一盅,林錦樓道:「你陪我也吃一杯。」
「我以茶代酒罷。」
「昨兒你晚上跟爺說想見見德哥兒,今兒爺就把人帶來了,為了這,你不敬一杯可不像話了罷?」
「哦。」香蘭只得給自己倒了一杯,敬了林錦樓一盞。
林錦樓道:「這麼喜歡德哥兒?嗯?」
香蘭垂下眼簾道:「孝子我都喜歡的,我也喜歡園哥兒,大爺忘了?」
林錦樓摸了摸下巴道:「不對,你看德哥兒的眼神不一樣,好像他是你親兒子似的你跟沈家有甚麼干系?」
香蘭心裡一跳,笑了笑說:「我能跟沈家有甚麼干系,若不是你們提起來,我都不知道原還有這樣的人家。」
林錦樓放下筷子,也不說話,乜斜著眼看著她。香蘭手心出汗,低頭給林錦樓夾了一筷子嫩筍,小聲道:「這個嫩,清暑敗火的。」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只見他看著自己,眼神明亮驚人。
香蘭只好埋頭吃飯,忽聽林錦樓道:「方才你說甚麼琴棋書畫,頭頭是道的,這都是你師父定逸師太教你的?」
「嗯。」
林錦樓復又將筷子提了起來,把那片嫩筍吃了,道:「那你師父可是個極了不起的人了,你說那麼一套,你猜方才在外面四表妹她們說甚麼?說你賣弄才幹。自命不凡。」
香蘭怔了怔,她見到德哥兒心切,只想一股腦將自己所知盡數告訴於他,聽了林錦樓這話。便笑了笑說:「那就算我賣弄才幹好了。」
林錦樓掐了掐她臉道:「嘖,有時候罷,覺著你是個面人兒,能讓人揉圓搓扁;有時候罷。你又像塊臭石頭,咯得人牙疼。」又給香蘭加了一筷子菜,道:「其實你說的那番話,明白的人自然就明白了,心中自有啓迪;不懂的人,再扯上一天,他也覺著是長篇大論,不好聽。就跟你說的那個‘境界’一樣,境界不到。說甚麼都是瞎掰。就算你給他看《蘭亭序》。他也認為是鬼畫符。」
香蘭睜著一雙明眸看了看林錦樓,實在憋不住,問了一句道:「那你明白麼?」話一出口又後悔了。趕緊低下頭,裝作去給林錦樓倒酒。欲蒙混過關。
林錦樓一瞪眼道:「放屁!爺還能不明白?」看見香蘭懷疑的瞧著他,不由有些惱,放下筷子道:「老太爺做過國子監祭酒,家中來往皆是大儒,爺開蒙的時候,都是帝師授課,六藝乃必修課業,學不好還要打板子的,爺每回考核都是甲。」
香蘭撇撇嘴,林錦樓道:「你不信是不是?過一會兒你坐好了,爺畫幅美人給你瞧瞧。」頓了頓又道:「我聽四妹妹說,今兒個譚氏又說話給你沒臉,四表妹也暗地裡損你,下回你甭那麼老實,誰欺負你了,你就直接還回去,我記著你著小嘴兒挺厲害的,氣爺那會兒跟刀子似的,這麼沾別人就啞巴了?」說著給香蘭又加了一筷子菜,道:「這些天你又開始誦佛經了,虔誠是好的,可也別把自己弄得跟行將就木的老太太似的,你怎麼愛讀那玩意兒?」
香蘭看看林錦樓,心說你這傢伙一身貪嗔痴慢疑,才是該好好讀一讀佛經的,她不敢明說,便道:「佛經當中自有大智慧,大爺也該讀一讀的。」
「爺哪有功夫看這個。」
香蘭道:「人生有無窮盡的煩惱和求不得之苦,生老病死誰都不能逃脫,想要緊緊抓住的銀子、權力、地位、情愛,有時候想想不過是一場無常的夢。前生你是高高在上錦衣玉食的主子,興許來生就是被人呼來喚去的奴婢;前生恩愛的夫妻,今生也有可能形同陌路。有時候我在想生死多遠,其實不過是呼吸之間。善惡多遠,不過一念之間。古今多遠,也不過就是笑談之間。有時候苦苦掙扎放不下的,為之生死糾結痛苦的,其實也只有一個念頭而已,但是開悟放下,確實是太難了。所以才要去讀佛經,去參當中的大智慧,人心便清淨了,人世間再不如意的事,也能坦然相對。」
林錦樓看著她,想起下午她侃侃而談,不自覺便光彩照人的模樣,心裡頭好像滿滿的塞了個湯婆子,又暖又熱,還有種極不自在的滋味,難以名狀。
而此時華燈初上,香蘭的臉兒籠在一片柔和的燭光中,她並不去瞧他,雙眼只望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字畫,眼神迷離,徬彿真個兒瞧見了那虛無縹緲的前世。這樣的香蘭林錦樓從未瞧過,他見過她倔強、大哭、沈默、微笑,卻從未見過她神色傷感,言語滄桑,他從未見她這樣脆弱。
他想伸手將香蘭攬懷裡拍拍她的背,卻不知為何,他心裡徬彿揣了個將要破土而出的種子,竟一動也不能動。
271 近遠(二)
林錦樓生於權貴豪奢之家,三歲時就由老太爺領著出入書房,聽往來大臣、清客幕僚議事,深諳官場之道,長大後又上沙場出生入死,見慣了人世間爭權奪利、悲歡離合,直至今日呼風喚雨盤踞一方,幾乎隨心所欲,權力、財富、地位,女人,哪一樣都唾手可得。他對女人向來不屑一顧,不管絕色佳人也好,矜持才女也罷,只要瞧他他相貌英俊,手握重權,骨頭就先酥了一半,縱有那自恃清高的,他大筆銀子砸下去,再哄幾句甜言蜜語,多冷的冰山也都變成三月的春波。
他知道姜曦雲是家中為他看好的媳婦兒,這女孩兒家世不俗,生得極美,嘴甜討喜,聽說極孝敬她祖母,還時常給父母、兄弟姊妹們做針線,是個性子淳厚的,想來日後不會後宅生事,拈酸吃醋,故而他心裡還是滿意。不過,他瞧得出,那姜曦雲瞧著淳厚老實,實則藏了一百個心眼子,察言觀色,舉一想三,看似事事吃虧,實則佔久處便宜。就如今日譚露華因送福建特產之事不悅,看似是譚露華無理取鬧,姜曦雲雖說未送許多福建特產,但送了一方上好的硯和兩錠子藥材,反比福建特產還要貴重,可往深里想一層,姜曦雲並非愛好書畫之人,那硯台放在她那裡也是落灰,她也並未有身體不足之症,藥材與她而言也並非常用之物——況放久了也容易散了藥性,倒不如算兩樣禮添給譚露華,既成全了面子,也堵了旁人的嘴,又將想討好的人討好了。正是一箭三雕。在分辯時,更是時而犀利,時而委屈,看似步步退讓,實則咄咄逼人,讓姜丹雲和譚露華上不來下不去的,光這點。陳香蘭那傻不愣登的妞兒只怕一輩子都學不會。細微處見性情,這姜曦雲真真兒是八面玲瓏,好圓滑,好心計,好手段!
只是這樣的女孩兒最愛自作聰明,只當別人是傻的,普天之下之人皆能被她撒嬌裝憨的小伎倆玩弄於鼓掌之中。今日他聽見姜曦雲提及女子習琴棋書畫不過為了討好爺們,其實心下也引以為然,只是他忽想起香蘭素愛琴棋書畫。卻不像是為了討好他。他便攛掇德哥兒去問一問,一則明瞭香蘭心裡如何想的;二則也為敲打姜曦雲——倘若要嫁到林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老老實實的,現實利害那一套少在他身上用。
只是他萬沒想到竟引來香蘭這樣一番談吐,他往日里只知道香蘭為人行事與眾不同,今日方才恍然。原因她心腸見識原便與旁的女子大相徑庭。
這迂腐得跟老酸儒一樣的香蘭,哭成淚人兒也梗著脖子的香蘭,一把硬骨頭不知討好的香蘭。居然讓他心底生出一股敬意,還夾雜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這讓他尤為不安,他往後靠在背後綠閃緞撒花的靠枕上,看著她優美單薄的側影,心裡忽然軟了一塊,把筷子舉起來又放下,道:「你如今心裡頭有甚麼不如意的事,只管跟爺說便是了,哪裡還用求甚麼菩薩。菩薩他老人家夠忙的了。天底下的那麼多眾生,哪裡救得過來?等想到你,黃花菜都涼了。」
香蘭只彎起嘴角勉強笑了笑。給林錦樓布了一筷子菜,又悶頭吃了起來。林錦樓還欲再問,卻不知怎的,心裡那股陌生的情愫讓他無端急躁,再張不開嘴,二人相對沈默用過了飯,丫鬟們奉上漱口香茶,撤去殘席,重新擺上細茶果,一時無事。
林錦樓拉著香蘭到院子里散了一回,一時書染送來急件,二人方才回去,林錦樓坐在書案後將信件拆開,細細閱了一遍,提筆回復了,用蠟印封好,命書染交給前院侍衛,他抬起頭,見香蘭正坐在對面的羅漢床上做針線,因問道:「蠟燭底下費眼,你縫甚麼呢?」
香蘭道:「我看德哥兒穿的肚兜有些厚,想用細布給他做個薄些的。」
一語未了,便瞧見書染進屋回道:「楚大爺打發人拉來一車蘭花,說是大爺問他要的,這花兒擺在哪兒?」
林錦樓對香蘭笑道:「楚家有幾個工匠,最擅種奇花異草,在園子里種妥了就挖出去賣,一年也得不少銀子,如今爺張了嘴,小楚是不敢要銀子的,待會兒咱去賞上一賞,瞧瞧他是不是把家裡的好花兒都搬來了。」又對書染道:「把花兒都搬到廊底下,或是花架子上。」
一時進來幾個小廝並婆子搬花,待收拾乾淨了,林錦樓便帶了香蘭去瞧,果然各色品種蘭花不一而足,二人借著月色看了一回,不在話下。
第二日寅時,林錦樓早早去上朝,到卯時三刻,書染進來對香蘭輕聲道:「大爺打發人傳來的消息,聖上已發聖旨,冊立大皇子為太子。聖上欽點他御前護衛,要在宮中留七八日光景,叫收拾幾件常用衣裳帶去。」
香蘭同丫鬟們細細收拾了幾套衣裳,並林錦樓慣用的茗碗茶具等收拾了兩大包,命人帶了去。如今東宮已立,正是有人歡喜有人愁,秦氏管束林家上下門戶森嚴,有了過幾日,自山西、金陵均寄來幾封書信。
卻說夢芳院裡,姜母手裡捏著一封信,看著姜曦雲,面帶憂色道:「你爹在信上就是這般寫的,有御史上書彈劾他曾收受二皇子厚禮,意欲結黨營私,聖上為之震怒,在朝堂上申飭斥責,之後不知該如何懲治,你爹已寫了請罪折子咳咳」姜母奮力咳嗽兩聲,姜曦雲忙上前順氣撫胸,口中道:「祖母莫要著急,緩緩說罷。」
姜母喘了一口氣,容色憔悴,搖搖頭嘆道:「你爹這禮收得只怕不是小數,聖上才動如此雷霆之怒,不知日後還能否回京,也不知太子是否會因此記恨了他」她抬起眼,看著面前粉團兒似的孫女。摩挲著她的手道:「林錦樓極寵愛妾,這門親雖好,我心裡也是不樂意讓你結的,只是這般境地你爹娘的意思是這門親事必須要結,林家正得聖眷,林錦樓這幾日隨王伴駕,常陪太子左右咳咳咳」言罷又咳嗽起來。
姜曦雲心沈如鐵。臉上勉強掛了笑道:「咱們如今的情勢,林家肯不肯還不一定呢。」
姜母又是一聲長嘆,剛欲開口,卻見姜丹雲走了進來,冷笑道:「五妹妹怎這般自私?爹爹兄弟們的前程都將要斷送了,如今還只顧想著自己,難道你這些年錦衣玉食都是大風刮來的?沒受過家裡半分恩惠不成?」對著姜母跪了下來道,「五妹妹要不願意,我願意代嫁。原我年歲比她大,倘若議親,也該是我。」
姜母怒得臉漲得通紅,從炕上坐起來指著罵道:「混賬!油蒙了你的心了!這樣大年紀不知羞,竟說出這樣沒廉恥的話,甚麼‘代嫁’。林家壓根沒瞧上你,難道咱們要湊上去自取其辱不成!」說完又連聲咳嗽,姜曦雲撫著她後背。徐徐餵了半盞茶。
姜丹雲兩眼淚漣漣,哽咽道:「祖母祖母就知道偏心五妹妹,我,我哪裡差了」
姜母長嘆一聲,閉上眼,旋又睜開道:「你父親信里已經說了,替你擇定了人家,是江南學子,書香門第,耕讀傳家。那人年紀雖輕已是舉人了,家境也極殷實,祖父曾在科道任堂官。其父乃縣令,過幾日家裡來人接你,你便回去備嫁罷。」
姜丹雲一怔,只覺兜頭一盆冷水淋了下來,癱坐在地上,眼淚無聲無息的順著面頰撲落落滾在衣服上。
姜曦雲心頭沈重,她勸了姜母一回,服侍她吃了藥,轉身去關窗時,看見窗台上放著秦氏贈她的蘭花,不知怎的,忽想起香蘭來,那女孩兒花顏月貌,才華橫溢,林錦樓精明絕頂,看著她似笑非笑她靜靜發了一會呆,輕輕的把窗關了起來。
林錦樓進了宮,香蘭倒愈發清閒悠然了,鎮日同德哥兒一處,或教他讀《四書》,或二人吟詩作畫,或看著德哥兒在院中玩耍。原本袁紹仁只欲留德哥兒住兩三日,但冊立太子之事一出,聖上便要祭天,朝臣皆忙碌到十分去,袁紹仁也並不得閒兒,索性便讓德哥兒在林家住下了,香蘭自然求之不得。
「還是香蘭妹妹有福,就因名字裡有個‘蘭’字,大哥就拉了這麼多蘭花來,好些品種我都不曾見過。」譚露華羨慕那一院子蘭花,坐在美人靠上,搖著扇子。
自從香蘭為譚露華解圍,又送了衣裳,譚露華便往暢春堂走動得勤了,也回贈頭油、胭脂、香包之類的小物兒。二人說些閒話,偶談詩詞歌賦解悶。譚露華素愛誇耀自己昔日在閨閣中如何極巨才名,香蘭不過含笑,適時說兩句湊趣,手裡時常做一兩樣針線,或是看著德哥兒玩耍。
香蘭笑道:「這正是賞蘭花的時節,楚公子家裡又擅種蘭,所以才拉來的,哪裡是因為我的緣故。」
譚露華道:「這倒讓我想起做姑娘時家裡頭的光景,只可惜姜家那兩個小蹄子不是甚麼好貨,否則湊一處也能開個詩社了你是不知道,如今姜曦雲成天往太太哪兒去呢,今兒送個針線,明兒送一碗親手做的吃食,討得太太歡喜得跟甚麼似的,如今還讓夏姑姑順帶教教姜家兩個姑娘,唉,要我說你就是忒老實忒實在,你不往跟前湊合,回頭太太該把你忘了。」
香蘭不欲多聊,將話頭扯開道:「如今家裡女孩兒多,開詩社也未嘗不可,二奶奶看哪盆花兒好,儘管搬去,下帖子請幾位姑娘來,到時候大顯神威,也不墮你‘才女’之名。」
譚露華怦然心動,想了想又搖頭道:「二爺好靜,女孩兒太多過去,他一則不自在,二則也不利於靜養。況做東就要銀子,我們二爺比不得大哥能自己出去掙銀子,每月的例銀還不夠自己盤纏呢。」
香蘭道:「這個好辦,就在咱們府里的那處園子里便極好,雖說太小了些,因三爺娶親,重新修了個亭子,周遭的花草也極繁盛,頗有些景致。莊子上這幾日送來些時令瓜果鮮蔬,府上又有擅做素菜的廚子,就做個全素宴,清淡,也合太太她們口味。不過再添幾兩銀子買些果酒回來罷了,都是女子,誰還是酒鬼不成?」
譚露華心下滿意,又想到這事做得好看,自己在秦氏跟前也有光,臉上便笑開了,對香蘭道:「你簡直是顆玲瓏心了。不怕你多心,先前我見著你,只覺得妹妹是個狐媚魘道的,心裡不大瞧得上,如今這一路行事過來,才知大哥為何如此信重你。我娘家家道淺薄些,二爺身子也不中用,這府里上下人人都長著雙富貴眼,或當面尊敬,背後嚼閒話的;或是乾脆連臉面都不給我的,每每氣得我悶哭。唯有妹妹是一片真心待我的,幾次三番開解我,還送我上好的東西,先前我魯莽,還給過你沒臉,妹妹都沒記恨我。」又慷慨道:「自此之後我便認你做個姊妹,日後妹妹有難處也只管來找我,你這樣仗義,我也沒有二話。」
香蘭笑道:「二奶奶言重了,哪有這樣好。」心下卻一嘆,她先前雖不十分欣賞譚露華為人,但見她在娘家處境艱難,秉花容月貌卻只得嫁給林錦軒獨守空閨,如今才青春年華,這一生不知要怎樣過,她想到自己平日里的心境,對譚露華便多兩分憐憫。只是譚露華這樣的性子,只可君子淡交,交情過深,只怕又要扎著手了。
此時德哥兒背好了一段書,從房裡出來,譚露華便告辭了。
過兩日,譚露華果然下了帖子,將詩社操辦起來,恰逢林錦樓歸家,便向後順延了一日。
272 蘭詩(一)
眾人一到,林家立時熱鬧起來,彼此廝認過後,譚露華便引著姜翡雲等人去了園子。秦氏見林東綺挺著肚子來了,將女兒拉到碧紗櫥安置了,口中埋怨道:「月份漸漸大了,天又熱,怎麼不好好在家中養著?你這是頭一胎,著緊得很,姑爺也縱著你。」
林東綺坐在大炕上,用帕子拭了拭額上的汗珠兒,道:「不礙得,胎已經坐穩了,多走走反倒好些。」吃了一口溫茶,壓低聲音道,「大哥哥呢?回來了?聖上新立儲君,公爹夫君他們心裡頭都不甚踏實,聽說大哥這幾日一直在御前,便想過來探探風聲。正好我想娘親想得緊,便隨夫君過來了。」
秦氏忙道:「既來了就住幾天再回去。」又道,「你大哥昨兒晚上回來的,今兒天還未亮,前頭就沒斷了人。」
林東綺道:「姜家兩個女孩兒都在,可是為了給大哥說親的?」
秦氏道:「這也是你老太爺和你爹的意思,你覺著哪個好?」
林東綺道:「那還用說,自然是姜五妹妹了,為人厚道又討喜,上上下下沒有不贊她的。」
秦氏道:「誰說不是呢,單這個模樣,這個行事的做派,就沒幾個女孩兒及得上的。」
她們母女在房中說話兒,園子里譚露華忙忙的四下張羅款待,眾人皆在亭中坐了,只見亭邊設錦帳圍屏,亭里亭外皆擺著各色蘭花,水粉的,鵝黃的,淡綠的,雪白的,胭脂的,盆芳吐艷,皆以綠油油的葉子襯著,愈發嬌妍,桌上擺著各色果品蜜餞,各式各樣的點心。譚露華臉上脂光粉艷,頭上戴著金絲髻,赤金滴珠大鳳釵,脖上掛著赤金瓔珞圈,身穿緋紅繡金鑲邊粉色繡菊紋軟綢褙子,下著白色團繡葫蘆挑線裙兒,更添幾分標緻。
她極擅迎來送往,又有林東紈、姜翡雲在一旁說笑湊趣,一時倒也和樂。譚氏早聽說過姜翡雲才名,如今細細打量,只見她生得眉眼雖好,卻及不上姜曦雲,一張瓜子臉面,明眸善睞,紅唇微薄,頭上梳著極端莊的婦人髻,戴著金鑲玉石榴簪兒,赤金梅花釵,各色翠鈿,耳上垂著一對兒赤金紅珊瑚的耳墜子,穿淡綠色百蝶穿花褙子,下著銀紅鳳紋襕裙,手裡搖著一柄宮扇,氣度瀟灑華貴,與眾不同。
眾人說笑了一陣,譚露華見杯盤菜餚都已擺齊,便請眾人吃喝,又命彩屏、彩明將詩題貼在亭子上,眾人去看,只見題目是「以蘭為題,七言排律一首,不限韻腳。」
譚露華笑道:「這題目我斟酌了幾日,想來想去,韻就不限了,咱們只做了自己玩就好。」此時彩鳳端來一隻瓷碗,裡面有幾個紙團兒,譚露華道:「詩題都在這碗里呢,大家抓鬮,抓到哪個就寫哪個如何?」
話音未落,只見有個叫夢吟的小丫鬟跑過來道:「姨老太太、太太來了。」眾人忙起身,瞧見秦氏攙著姜母的手臂,二人說說笑笑而來,周遭擁了七八個丫鬟,林東綺由兩個小丫鬟攙著走在後面,夏姑姑扶著芳菲走在最後。
譚露華自覺臉上有光,忙站起來笑道:「姨老太太和太太怎的也過來了,這等有雅興。」
姜曦雲同林東綺原就認識,笑道:「二表姐你慢些,我來攙你。」
秦氏笑道:「我們幾個在房裡說說話兒,聽說你們在一起玩便過來瞧瞧,不必因我們來就拘著,你們樂你們的。」
眾人俱圍上前,接引攙扶,亭外濃蔭下設了一張戧金雕百福流雲羅漢床,譚露華早命人拿了一張厚褥鋪下,又在上罩了一層鳳尾簟,先扶姜母坐了,姜母去拉林東繡的手道:「好孩子,你同我坐。」秦氏則亭子,先看了看菜色,又去看亭子里貼著的詩題,心道:「譚氏到底是有些才幹的,怪道老爺擇了她,雖說眼皮子淺些,但到底比旁的姑娘厲害一層。」因笑道:「當初我做姑娘時,也同姊妹們結社來著,你們小女孩子玩罷。」
林東紈心知姜曦雲是家裡看好要同林錦樓議親的,自然十分殷勤,用小碟兒親手挑了幾樣點心菜果,捧著端到姜母跟前,笑道:「姨老太太嘗嘗這個。」姜翡雲另拿了杯盞筷子,姜曦雲則麻利的給秦氏盛了一盤子,另又親手斟酒,一一奉上前。
姜母、秦氏等便在亭外吃喝,與眾人說笑一回,丫鬟將殘席撤去,重新擺了細茶果,秦氏便打發幾個女孩兒去玩樂,一時又有紅箋回道:「太太,大爺來了,說本想給太太請安,但見女眷都在這兒,只怕不便,只遙遙給太太行禮,這會子要去前頭會客了。」
秦氏心中十分歡喜笑道:「快請他過來,都是一家親戚,怕甚麼。」又對眾人笑道,「他可是個財主,來了可得要他出這頓酒錢。」
一語未了,林錦樓便來了,同姜母和秦氏行禮問安。姜翡雲坐在亭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遭,見林錦樓生得英氣偉岸,不由暗暗點頭。
姜曦雲殷勤的給姜翡雲斟了一盞茶,遞過去道:「天氣熱,大姐姐喝一杯涼茶去去暑氣。」
姜翡雲用扇子掩著口,對姜曦雲擠擠眼睛,小聲道:「這就是你未來的夫婿?可是不得了。」
姜曦雲立刻羞澀的垂下頭,道:「大姐姐你說甚麼呢!」余光瞥了林錦樓一眼又收回,這門親事裡裡外外都透著風光,倘若沒有陳香蘭,倒真稱得上十全十美了。
姜翡雲看著姜曦雲如花一般嬌嫩紅潤的臉兒,目光閃動,道:「咱們姊妹幾個就屬你生得好,性子也好,事事處處都懂得謙讓人,你我雖不是一胞所生,可我一直當你是胞妹一般看待。原本覺著你這模樣性情,倘若不高嫁未免是老天爺不開眼。」抿嘴一笑道,「如今才知老天爺才是公平的。」
姜曦雲依舊紅著臉兒,有些不知所措道:「大姐姐說甚麼呢,甚麼公平不公平,八字還沒一撇呢。」
姜翡雲見她紅彤彤的小臉兒格外可愛,不由掐了一把,低聲笑道:「你呀,就是太過老實聽話了,我今兒來就是助你一遭的,你姐夫過一會兒也來。」
姜丹雲見她二人在一起咬耳朵,狀似親密,心裡又委屈起來,不由哼一聲,再看看林錦樓,眼裡就轉出水霧,把臉扭到一旁去了。
林東繡這幾日受夏姑姑提點,比往日更有了些眼色,姜家女孩兒種種皆瞧在眼裡,不由面露譏誚,反倒遞給姜丹雲一盞茶吃。
當下譚露華取出一隻青花甕,笑道:「詩題都團成紙團兒在這甕里,大家抓鬮兒便是了。」
林東綺笑道:「你們玩,我就不去費這個思量了,待你們寫出來我來做個評判。」
林東紈亦笑道:「既然二妹妹不寫,我也躲個懶,近些年都在俗務里打滾,如今也就剩起筆寫個字了,況姜大才女在這裡,哪裡有我們立足之地,獻醜不如藏拙了。」
眾人皆笑道:「要這麼說,也沒有我們立足之地了。」
姜翡雲笑道:「大家要這樣說,我可就沒臉在這兒坐著了,因為想念祖母和姐妹們才厚顏來這裡坐坐,蹭一頓飯吃,誰想又要寫詩,既然林家姐姐妹妹不寫,我寫了又有甚麼趣兒,不如我配著詩題畫一幅畫兒,待會子大家把詩題在畫旁,豈不是又新鮮又有趣?」
眾人皆贊好,譚露華聽見笑道:「這個好,正巧大哥屋裡有個妙人兒,也繪得一手好丹青,顏料筆墨問她要便是了。」便站起身,對林錦樓笑道:「大哥哥,你行事忒小氣,把香蘭妹妹關房裡不讓出來呢,否則請她同我們一起樂樂多好,如今要借你那裡的顏料文具一用,可不能再藏私。」
林錦樓一怔,譚露華提到香蘭,坐中有大半人心裡不舒坦。姜翡雲低聲問道:「這個叫香蘭的,就是林錦樓極寵的那個小妾?」
姜曦雲微微蹙起眉,點了點頭。
只聽林錦樓笑起來道:「她就是那個悶性子,今兒早晨弟妹還派人親自去下帖子,我要她來,她只說身上不爽利,既然弟妹如此給她臉面,也不能再讓她推脫了。」說著便看紅箋道,「那就勞你去一遭,讓她親自把畫畫用的東西送來。」
紅箋不敢動,只用眼去看秦氏,見秦氏微微頷首,方才笑道:「包管把人帶到了。」轉身去了。
話說香蘭正在屋裡看德哥兒寫字,見炕角零零散散堆著幾件衣服,便問畫扇道:「這幾件衣服是怎麼回事?」
畫扇撇嘴道:「這幾件衣裳要熨一熨,本是春菱的活計,這幾日她跟姜家小姐的丫頭打得火熱,活兒也不乾了,成天往外跑。只怕惦著尋高枝兒去了。」見香蘭怔住,又瞧見小鵑站在香蘭後頭對自己使眼色,便悔自己說得直白了。
小鵑忙道:「不過我看她也是‘瞎子點燈白費蠟’,奶奶何必理她?」
此時紅箋來了,邀香蘭往亭子去,香蘭不由煩惱。前些日子譚露華總愛來尋她說笑,她懶於接待卻不好推脫,於是便尋了個「詩社」的由頭,譚露華果然鎮日忙碌,極少來暢春堂,她這才躲了幾日閒兒。如今前頭貴婦小姐們詩社,豈有她立錐之地,自然是有多遠躲多遠了。
紅箋瞧出香蘭心思,便勸道:「這是大爺當著姨老太太和太太的面請你來的,你若不去豈不是打了大爺的臉?奶奶就過去轉一遭,成全大爺臉面了再回來。」
香蘭無法,只得安頓了德哥兒,又將筆墨文具準備了,往亭子來了。
此時眾人已抓好了詩題,譚露華顯是胸有成竹,想了片刻便落筆刷刷點點;林東繡寫了幾句,覺著不好又團了重寫,不多時腳下便多了七八團紙;姜丹雲只顧盯著蘭花冥思苦想;姜翡雲則伸脖子去看姜曦雲的題目,她知自己這小妹雖識字讀書也算刻苦,可詩詞歌賦欠佳,一筆字也羞於見人,有心作弊相幫,奈何周遭都是人,無法施展。
姜翡雲見姜曦雲盯著詩題發呆,暗道:「這可不妙,林家太太和林錦樓都在此處,雖說作詩不是大事,可若在這上頭露了怯,到底不美了。」搖著扇子,忽見不遠處走來個穿著藕色明綢青色蘭花刺繡衣裙的女孩兒,手裡端了托盤,上面放著各色顏料杯碟,只見其生得容色照人,氣韻靜美,不由一怔,看看紅箋,便明白來者何人了,再看香蘭一眼,又瞧瞧姜曦雲,眉頭深深擰了起來。
譚露華剛剛把詩寫完,抬頭見香蘭來了,忙把筆放下來,親熱道:「可算把你請來了。」又對姜翡雲笑道,「這就是大哥哥房裡藏著的那個明珠呢。」又替香蘭引見姜翡雲。
林東繡亦站起來笑道:「香蘭,你坐我這裡,給我看看寫得好不好。」
姜翡雲早知林東繡和譚露華是兩個刺兒頭,如今這兩人對香蘭皆如此親熱,心裡不由詫異,看了姜曦雲一眼,二人對了個眼色。
香蘭不欲久留,藉故起身道:「我去給太太他們請安。」便往姜母、秦氏那裡去。姜母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秦氏問了德哥兒幾句。
林錦樓看看香蘭,道:「她們作詩呢,你去跟著玩玩罷。」
香蘭道:「德哥兒自己一個人在房裡,我放心不下,還是回去了。」
林錦樓道:「丫鬟婆子都在,有甚放心不下的,過去玩玩。」言罷站起來,命香蘭跟著他往亭子里去,對譚露華道:「弟妹那個抓鬮的甕呢?讓香蘭抓一個。」
譚露華立時命人將甕捧出來,香蘭百般不願,抬起頭,只見林錦樓臉上雖掛著笑,但已隱隱有了不悅之色,遂不敢拂了他的意,只得抓了一個,展開一看,只見上面有兩個字「芳蘭」。
林錦樓笑道:「既是詩社,總該評出個孰優孰略,我這兒有個小玩意兒,給第一名當彩頭。」言罷從懷裡摸出個玉墜兒,乃是一朵溫潤的玉蘭。
273 蘭詩(二)
林東紈笑道:「大哥手裡盡是好東西,這墜子又是甚麼來路?」
林錦樓道:「前兒個陪御駕到顯通寺,廟里的方丈拿出一盤子玩意兒,太子賜了我幾個,金的玉的都有,這個墜子就是一並賞下來的。」
林東紈道:「哎喲喲,原是東宮的東西,這可了不得,我都心動想要寫一首了。」
林東綺輕輕推了她一下,笑道:「那你趕緊寫,待會子我來評詩,給姐姐評個頭一名。」
林東紈道:「阿彌陀佛,這話二妹妹該悄悄告訴我,這樣大庭廣眾之下,她們都知道了可怎麼好。」
眾人都笑了起來。
姜曦雲看了看那塊玉,又看了看林錦樓,又去看香蘭,暗道:「林錦樓在這樣的場合還巴巴的把陳香蘭拉出來寫詩,顯是為了長她的臉面,否則一個妾,即便再得抬舉,這裡也豈有她的立足之地?可見她正是個對手,林錦樓這樣做,既是給我看,也是給我們姜家看呢!」她心裡覺著憋悶,深深吸了一口氣。
姜翡雲則想道:「方才我未參加詩社,皆因寫得過好,未免壓了五妹妹風頭,寫得平平,又墮了自己名頭,不如幫五妹妹寫上一首,也殺殺那個小妾的威風。野史話本子上才子佳人多因玩物結緣,不拘甚麼玉佩、帕子、香包、鐲子耳環,待會兒我助五妹妹奪魁,日後流傳出去‘姜家五女兒因詩才過人,得了林錦樓的玉墜子’,既是風流佳話,這樁婚事也能坐實個七八成了。」便低頭靜靜構思律詩。
林東紈臉上雖掛著笑,一會兒看看林錦樓,一會兒又看看香蘭和姜曦雲,用扇子掩著口,悄悄對林東綺道:「二妹妹,你說大哥想讓誰得這墜子?」
林東綺悄聲道:「自然誰寫得好誰得了。」
林東紈道:「嘖。一會兒寫好了咱們兩個評,這當然得體察大哥的意思了。你說......他這是對姜曦雲有意,還是想抬舉香蘭呢?」
林東綺算是對自己這位姐姐察言觀色,處處討好的本事服氣了。想了一回,搖了搖扇子道:「想不出。」
此時彩鳳已將諸人抓的詩題皆貼在牆上,姜丹雲抓了「思蘭」,姜曦雲為「賞蘭」,譚露華為「孤蘭」,林東繡乃是「遺蘭」,最末是香蘭的「芳蘭」。
這廂譚露華已塞給香蘭一支筆,道:「快著點,這一炷香燒完就該交稿了。」
香蘭無法,她本就不想來。如今林錦樓推她站在這裡,她只覺從頭尷尬到腳,她知道這是林錦樓存心抬舉她,但這樣的境地,反而更令她難堪。姜家姊妹雖待她客氣,卻也極疏離,隱帶著幾分傲慢,倘若不是林家姐妹和譚露華待她還算親厚,只怕她面上雖鎮定,實則早已坐如針氈。
亭子里本有一張石桌,此時已佔得滿滿的。香蘭只好握著筆站在外面,丫鬟夢吟把小幾子收拾了,鋪上了紙。香蘭暗道:「倘若寫得太好,技壓眾人,那就太自討沒趣了,不光在座的不快。太太也得嫌我沒眼色。不如平平做一首,既說得過去,也不至於失了體面。」提筆在紙上胡亂寫了一句「素體含香發幽妍」,林錦樓轉到她身後,見這一句起得平平。眉頭便輕輕皺上了。
這個玉蘭的墜兒乃是他想要送給香蘭的。林錦樓素知香蘭才情學問,有意今日讓她在眾人面前露臉,再拿太子賞的東西給她添彩,日後有佳名傳出去,走到哪裡也都讓人敬一重。
只可恨小香蘭不會體察上意,頭一句就作了這麼失水準的。林錦樓低聲道:「你寫得這是甚麼狗屁不通的玩意兒?」
香蘭嚇一跳,扭頭看見林錦樓,心裡不禁有了氣,道:「大爺瞧著不好就自己作一首去。」轉過身接著要寫下一句。
林錦樓道:「好好作一首,聽見沒?你都能給德哥兒解《論語》,平日里題在畫上的詩詞也沒這麼俗的。」
香蘭仍不理他。
林錦樓本有些惱,可見她倔強的小模樣兒又覺著可愛,遂道:「罷了,你好好寫一首,爺重重有賞,寫得不好......」他摸了摸下巴道,「寫得不好你那畫兒也甭拿出去賣了,說到做到,聽見沒?」
香蘭兩眼瞪得溜圓,臉一下氣得通紅,怒道:「大爺怎麼能這樣!」
林錦樓看她小臉兒紅撲撲的,心裡又癢起來,暗道倘若沒別人定要掐一把,臉上笑吟吟道:「爺怎麼不能這樣?爺素來都是想怎樣就怎樣。好好寫,聽見了沒有?」言罷轉過身,優雅的邁著步子走了。
香蘭氣得淚眼朦朧,忙竭力將淚意忍回去,委屈了一會兒,只好重新再作一首。
此時譚露華已作完,姜丹雲和林東繡也紛紛寫完了,重新拿了紙張謄寫。姜翡雲偷眼去看姜曦雲寫的,只見詩也有了大概,只是不夠工整,意境也不算高,不過平平而已。姜曦雲本就體豐怯熱,這會子更滿頭是汗,心裡哀嘆道:「作這勞什子的玩意兒有甚麼用,酸文假醋的,寫得再好能賽得過‘李杜’?無聊閨閣之戲,偏生還走不得,實在是沒趣兒,還不如去釣魚呢,好歹釣著了還算一頓口糧。」
正腹誹著,便聽姜翡雲在她背後低聲道:「尾聯不好,‘時人不知東君情,幽怨訴與朝霞紅’,一下便落下乘了。頷聯‘月弄輕雲’對‘簾卷西風’雖算得上工整,可李易安的典故早被用爛了,又落了一個‘俗’字。」
姜曦雲小聲道:「那該如何是好,這會子我實在是想不出了。」
姜翡雲道:「你別管了,先把別的謄上,把那幾句空下來罷。」
姜曦雲可喜得了巧,捧了一張笑臉往姜翡雲身上膩,殷勤道:「好姐姐,我最喜歡你了,趕明兒個我再給小外甥做一雙虎頭鞋。」
姜翡雲點點她鼻尖道:「你個小滑頭,就屬你嘴甜。」偷偷寫了張字條遞了過去。姜曦雲展開一看,只見姜翡雲所作果然比自己立意高遠。登時喜不自勝,忙忙的抄錄下來。
林東繡瞧在眼裡,本想出言相譏,余光瞥見夏姑姑正坐在一旁看著自己。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林東繡便只得忍了下來,一扭頭,見譚露華亦冷冷的瞧著翡、曦二人,面露譏諷之色,顯然也發覺了。繡、華二人心照不宣的碰了個眼色,便低了頭。
林東紈也看見了,只做不知情,仍與林東綺說說笑笑。
夏姑姑吃了一口茶,又往香蘭處望去,只見她運筆刷刷點點。不多時竟已完成了。
一時香爐里的「夢甜香」燒盡,林東綺拍手笑道:「我們要看詩了,都作好了麼?」
香韻將詩收上來,眾人一一看去,只見稿上第一首是姜丹雲的。寫的是:
思蘭
獨上西樓含幽思,楚畹蘭澤負芳時。
濃蔭鳴蟬雲無趣,深院高牆夏已遲。
萬脈情隨清芬遠,一念心錯久病痴。
無人堪解其中味,涕淚相知無有期。
眾人看罷稱贊道:「真是每一句都透著一個‘思’字,真真兒是應了題了。」林東綺道:「就是悲了些。」姜翡雲道:「思蘭,思蘭。自然是‘一念思之’,豈有不悲之理?」再往下看,便是姜曦雲的,寫的是:
賞蘭
玉盞翠環點香肌,案台婷婷燈影中。
月弄輕雲照花影,香隔西窗鎖清風。
皆言官城錦花繁。卻有秦淮幽草生。
素魂散落湘江後,蛾眉難與仙骨同。
林東綺贊道:「最末一句最好,以屈子影射,將整首立意都拔高起來了。」眾人皆點頭贊同,再往下看去。只見譚露華寫道:
孤蘭
孤蘭皎皎生故園,寒庭荒草競相沒。
移栽華堂弄春暉,悵望空籬對冷月。
春風暗度霜淅瀝,蜂蝶盤旋雨休歇。
只恐辜負韶華意,零落春泥花不發。
姜翡雲笑道:「了不得,到底是軒二奶奶,閨閣里就是才女,寫出來自有傲氣。」林東綺笑道:「只是論境界,還要推五表妹那一首,二嫂你服不服?」譚露華自然不服氣,臉上只微微掛笑,並不搭腔,又見林東繡寫得是:
遺蘭
鷓鴣聲聲啼綠水,楚蘭遺株開南潯。
細蕊戀蝶隨流波,東風卷芳上青雲。
日落採擷芷澤遠,雨過移種黃庭陰。
春光荏苒驚惆悵,王孫不歸禁院深。
林東紈笑道:「這樣淒涼,真不像要大喜的人寫的東西,待會兒罰你重作一首。」林東繡紅了臉兒,道:「大姐姐說甚麼呢,這樣打趣人家。這一首是絞盡腦汁湊的,再不成也沒有了。」林東綺摟了林東繡一把,笑道:「大姐姐哄你玩呢,這題目本就難,你這首作得好。」
最末一首便是香蘭的,眾人湊一處看,只見上面是極漂亮的簪花小楷。林東綺暗道:「先不論旁的,單這一筆字,方才作詩的那幾個誰都比不上。五表妹詩寫得尚可,只是字跡平平,不見骨風。」再瞧上面寫的是:
芳蘭
猗猗幽蘭發空谷,揚揚獨立遺眾芳。
豐骨蘊秀含瑤碧,素姿噙韻凝浮光。
風急難摧君子志,雨驟堪欺王者香。
一吟屈宋文章後,萬古高情霽月堂。
274 蘭詩(三)
林東綺喜得一疊聲贊道:「這首極佳,你們都要讓稿了。」
林東繡知自己詩才不過平平,評不得上佳,便樂得捧香蘭一把,也給旁人添添堵心,抿著嘴輕笑道:「香蘭書畫都好,想不到詩也做得這樣好,真是把我們都比下去了。」
姜家姊妹目光驚詫,再看香蘭,眼神不由複雜起來,香蘭見眾人眼神皆往她身上看,有些不大自在,她本不是愛出風頭的人,今日皆因被迫。她極看重出去以「蘭香居士」這名頭賣畫,只有把這個名聲顯揚出去,日後作畫才能賣得高價,同樣一幅畫兒,署「蘭香居士」托林錦樓代賣的,與署別名偷偷賣的,價格便差了幾倍。林錦樓眼見要娶妻,她必為林府所不容,她要做好萬全準備,倘若有一日她從林府出來,或是林錦樓對她沒了新鮮,她仍能借一技之長,憑自己立下的名聲養家,用自己的力量站起來,而非再去攀附男人過活。
她不是坐中這些出身顯赫,得嫁高門的小姐貴婦,她們是繡樓錦堂里養護的嬌蘭,她只是溪澗路旁叢生的野草,爭名添彩的事是她們勾心鬥角的精緻遊戲,而今她想得最多的是日後怎麼好好活著。
香蘭淡淡笑了笑道:「我這首立意到底俗套些,曦姑娘‘月弄輕雲’、‘香隔西窗’、‘錦花繁’、‘幽草生’都把一個‘賞’字寫絕了。二奶奶的‘霜淅瀝、‘雨休歇’都用得極佳,丹姑娘‘其中味’,‘無有期’,四姑娘的‘驚惆悵’、‘禁院深’,都寫得極入味,都比我的好,我不過是扯了面大旗而已。」
林東綺笑道:「好就是好,你謙虛甚麼。」推了林東紈一把,道:「大姐姐。你說是也不是?」
林東紈一躊躇,先遠遠看了看秦氏的臉色,又去看林錦樓的,心裡不知該捧那個。但見秦氏臉色淡淡的。林錦樓正坐在秦氏手邊的繡墩上,看著香蘭,面帶得意之色,遂決定先贊香蘭,笑道:「香蘭妹妹這首寫得好,我看著都覺得爽眼,可五表妹這首也不差,都是極好的詩。」
這番話說了徬彿沒說。林東繡撇了撇嘴,暗道:「大姐姐素來滑頭,顯見是兩頭都不想得罪。既如此,何苦來評這個詩呢。兩邊都不得罪,其實是兩頭都得罪。」
姜丹雲臉上只掛了笑,捧了杯子吃茶,雙眸里閃著幸災樂禍之色。只往姜曦雲和姜翡雲身上瞧。方才姜翡雲悄悄遞紙條她並未瞧見,可十分驚奇她這小妹妹甚麼時候如此會作詩了,心裡覺著堵得慌,直到香蘭詩作出來,姜丹雲方才長長松了一口氣,心裡暗笑道:「任憑你作詩作出個花兒來,也比不過人家小妾。這廂可打臉了罷!」可瞧著香蘭美貌又有才情,心裡又忍不住酸起來。
姜翡雲則是心頭巨震,暗道:「林錦樓這小妾到底甚麼來路,生得這個模樣又會作詩,見了場面也端得住,倒真是個棘手的人物了。五妹妹雖聰慧伶俐。可到底年幼,有這樣的美妾在,只怕要吃虧了!」再仔細看了香蘭寫的詩,心中又湧出一股傲氣,心說:「這一首算不得甚麼。待會兒我跟她再比試一番,定要壓她一頭!」
姜曦雲只覺著沒趣兒,目光一掃,正瞧見林錦樓抱著肩膀半眯著眼看著香蘭,眼珠子都不轉一轉,又覺著胸口發悶,心說自己將來議親的夫君竟喜歡這樣的才女調調,日後自己豈不是要學學琴棋書畫來討歡他歡喜?可偏偏這些竟是自己極不屑的,搞這些風花雪月,無病呻吟,到底有甚麼趣兒,酸都酸死了......可又看看香蘭,心裡悶得如同蒙了一塊油布,她雖只是個庶女,可家中姊妹,行走親戚當中的姑娘們,未曾有一個及得上她,走到之處,無不贊她「美貌」、「通身氣派」、「敦厚」、「討喜」、「妥帖」等言,可這廂到了林家,那個奴才出身的妾,卻隱隱的壓她一頭。她是個通透人,瞧得出此事並非香蘭故意為之,單只她靜靜呆在那裡,便自有磅礡的氣場,徬彿是蘊含了年深日久的文採高貴,名士骨風,縱她只是個卑微的、小小的妾,但那份自珍自重,竟讓旁人生不出輕視之心。
眾人各懷心思,林錦樓心裡倒是十分得意,想著小香蘭果然是個識趣的,又琢磨待會兒是不是把香蘭寫的詩拿到前頭讓那些外男們都瞧瞧,如此一來名聲就愈發顯揚開了。又擔心倘若那群人非鬧喚著見香蘭該如何是好。轉念想,自己就偏不讓他們見,反正那群孫子也沒本事來鑽林家的內宅。
只聽姜母笑道:「你們寫了甚麼詩,說得這麼高興,拿過來給我們看看,也跟著樂一樂。」說著使喚自己的貼身丫鬟流蘇過去,將稿子取了回來。
秦氏也在一旁看著,翻到姜曦雲的不由微微點頭,再看香蘭的,微微一怔,蹙了眉頭,忽又嘆一聲,輕輕搖了搖頭。
姜母也將幾篇稿子閱完,抬頭看向秦氏,眼神意有所指,臉上淡淡笑道:「不愧是林家調教出來的人,竟能寫這樣的好詩。」
秦氏笑道:「若論別緻,自然是香蘭這首,可細說起精緻婉約,還是要讓給曦丫頭了。」
姜母心領神會。這詩稿究竟誰為上,稍通詩文的都瞧得出,評誰第一都是其次了,姜母要的只是秦氏的態度罷了,她原本滿心沈重不悅,但聽了這話,臉上的容色又好看了些。
亭子里眾人聽得分明,林東紈機敏靈巧,立時笑道:「要我評,香蘭和五表妹也是不相上下。」
林東綺仍覺著香蘭寫得好,可抬頭看看母親,動了動嘴,終一句話未說,便低下了頭。
譚露華頭一個不高興的,原本她建詩社,為著就是在姻親跟前露臉,陳香蘭比她寫得好也就罷了,可姜曦雲分明由人幫著作弊,憑甚麼也蓋她一頭?
姜曦雲紅著臉囁嚅道:「我......我寫得沒那麼好,還是香蘭姐姐的更好些。」
林錦樓微微挑高了眉頭沒說話。姜母慈愛笑道:「你這孩子,這是你表舅母誇你呢。」
此時丫鬟上前重新換過熱茶果品,秦氏便笑道:「這是曦丫頭帶來的福建名茶安溪的鐵觀音,吃在嘴裡又甘甜又輕浮,真是個孝順敦厚的孩子,聽說這茶沒幾兩,聽說我愛吃茶,竟孝敬我一大半。聽說我暑天吃東西不運化,還特特自己做了蜜漬烏梅來,真是沒那麼再知道疼人的了。」
林東紈聽弦歌知雅意,明白姜曦雲在寫詩上落了下乘,秦氏這是特意扯開話頭抬舉她,給姜曦雲臉面的,忙順水推舟笑道:「可不是,今兒個我一來,五表妹就送了我一個五彩的仙壺集慶肚兜,說是給我們家輝哥兒的,是五表妹一針一線自己做出來的,針腳那叫一個細密,心思也沒這麼再妥帖的,這樣溫柔的女孩兒,真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一個。」
林東綺原就跟姜曦雲認識,有幾分交情,心裡也覺著她可愛討喜,又厚道,遂笑道:「五表妹真是極厚道的人,也給我做了小兒的虎頭帽和小鞋子呢。」
姜翡雲笑道:「我這個小妹,從小就老實,心眼實,又孝順,聰慧,善解人意,一天一夜也說不完她的好處。」
林東紈又贊姜曦雲如何知好歹,姜母覺著臉上有光,心裡愈發喜歡起來。秦氏也覺著堵了眾人的嘴,眼睛只往林錦樓那裡看,林錦樓只用手把弄著那個玉蘭的墜子,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
林東紈笑道:「我今兒來湊個趣兒,問問五表妹庚辰八字如何?我這兒呀,可有一門極好的親事想給你做呢!你們說是不是呀?」說著便朝林錦樓丟眼色過去,眾人看得分明,齊齊笑了起來。
林東紈便去拉姜曦雲的手,笑道:「給我娘家做兒媳婦如何?」
眾人又是一陣笑,唯有姜丹雲痴痴看了林錦樓兩眼,而後便紅了眼眶,把臉轉到另一側去了。譚露華神色亦淡淡的,單只去拉香蘭的手,口中低聲道:「甭理那些混賬人,咱倆兩個一塊兒說話。」
姜曦雲滿面通紅,兩只小手不知所措的互相絞著,低了頭小聲道:「大表姐別說這個了......」徬彿受驚的小鳥兒,怯怯的看了林錦樓一眼,卻見他跟沒事人似的,眾人說笑徬彿與他毫無干系,只半眯著眼靜靜瞧著她。這男人生得如此高大,目光犀利,氣勢十足,他坐著也如一隻靜臥的猛獸。
姜曦雲心中忽湧出一股無力,她只覺得在這人面前,自己已被瞧得透透的,這種滋味饒是令人不爽。
此時只聽姜翡雲笑道:「五妹妹,大表哥幫了二哥哥,你不是有一番心意相贈麼,前些日子就見你一直忙忙碌碌的,如今可做得了,讓我們一並瞧瞧如何?」
275 蘭詩(四)
姜曦雲臉上更紅了,小聲道:「又不是甚麼好東西,就不拿出來獻醜了。」
秦氏笑道:「快拿出來給我們瞧瞧,難道還要捂著蓋著不成?」
眾人也一疊聲催拿出來瞧瞧,姜曦雲只得打發若晴去取,不多時,若晴取來一個青緞包袱,解開來看,只見裡面是一副上好皮子做的護膝,靛藍色裡子,繡「九陽啓泰」紋樣,取如意之事數不勝數,綿延不盡之意,活計鮮亮,極其精緻。
秦氏拿在手裡看了看,臉上便笑開了,又遞與林錦樓看,口中道:「這樣俊的針線,把繡娘們都比下去了,可見費了不少功夫。心思也沒有這麼再巧的了,你大表哥是馬上的將軍,冬天里正用得上這個。」
姜母笑道:「曦丫兒就是個實心眼的孩子,直說麻煩了大表哥,要做一色針線聊表心意,大晚上還點燈熬油的做這個呢。」
秦氏招手道:「好孩子,快過來。」拉著姜曦雲的手道:「日後別在燈底下做針線,再傷了眼睛。天氣也愈發熱了,我這兒有匹細布,穿著最貼身涼快,回頭你拿去跟姊妹幾個裁衣裳穿。」
姜曦雲展顏而笑道:「曦雲謝謝表舅母,老太太疼我們,給四姐姐和我都新做了夏衫,表舅母還這樣愛護,我們可真不知該說甚麼好了。」
這一句既捧了姜母又討好了秦氏,這二人登時心中舒服,姜母笑道:「這是你表舅母疼你們的。」
林東紈拉著林東綺和林東繡笑道:「瞧瞧,表妹們一來,咱們幾個就沒人疼了!」
姜曦雲低著頭,一臉靦腆的紅暈。
眾人皆笑了起來。姜丹雲臉上雖勉強笑著,可眼眶已經紅了。林東繡低頭撥弄裙子,並不吭聲,譚露華鼻子里輕輕哼一聲,側過頭對香蘭耳語道:「假模假式的。沒的讓人煩,抓乖賣俏討好的,我最膩歪這一套了,待會兒我急了。非戳穿那小蹄子西洋鏡不可!」
香蘭一握譚露華的手小聲道:「太太還在那兒了,別惹她不痛快。」
譚露華冷笑道:「怕甚麼,雖說她是婆婆,可日後遲早回金陵去,我跟二爺在京城,與她天高皇帝遠,有甚麼相干?同你說句不見外的話,二爺身子不好,平日里銀子用度又不寬裕,我嫁進來已是委屈了。若是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還屈著自己,活著還有甚麼趣兒?」
香蘭還要再勸,忽覺有人在看她,抬起頭,正與林錦樓四目相對。他手裡拿著那副護膝,正似笑非笑的看著她。香蘭便把想要勸譚露華的話給忘了,兩人遙遙的一望,香蘭卻覺著有千山萬水那樣遠。林錦樓的神色是帶了三分得意七分受用的——可見姜曦雲送的這個東西,正搔到他的癢處。香蘭的胸口忽然有些沈,這幾日林錦樓得了一箱好皮子,也讓她做一副護膝和帽兒給他。護膝她已快做得了,沒想到今日姜曦雲竟送上一副,單見那大片的刺繡,便知比她做得精細不知多少倍,如此林錦樓便用不著她再做一副了罷?
也好。
方才秦氏對姜曦雲這樣著意的誇贊,這樣的噓寒問暖。林東紈如此露骨的打趣兒也面帶微笑的默許,便知事情大概就這樣定了。
她看了看姜曦雲,秦氏把她摟在懷裡揉搓,那女孩兒臉上笑得一派嬌羞。她對姜曦雲說不上好惡,她只是遠遠的望著。心底里掩不住羨慕。這樣甜軟嬌膩的女孩兒該是長輩碰在手心裡呵護長大,故而看似嬌美可親,可骨子裡高人一等的優越和自認的聰慧是抹不去的,一如她前世的模樣。而她這一世在塵埃里長大,縱她如何堅韌,靜默收斂,小心翼翼,終究心底仍藏著未知的惶恐。
姜曦雲余光偷偷一瞥,只見林錦樓仍往香蘭那頭看,不由一怔,裝作沒瞧見似的又把頭扭了過來,秦氏恰巧看見,目光巡過去一瞧,立時便皺了眉,咳嗽了一聲道:「樓哥兒?」
林錦樓方才回過神,朝秦氏看了過來。
秦氏瞪了他一眼道:「你表妹如此用心做了針線給你,還不快謝謝人家!」
林錦樓笑道:「多謝五表妹。」
秦氏道:「光一句‘謝’怎麼夠?」
姜曦雲忙道:「表舅母,這針線本就是我為了表達謝意才做的。」
秦氏拍拍姜曦雲的手笑道:「你別管,他最有錢,今兒個表舅母替你討幾樣好玩意兒。」
姜翡雲笑道:「五妹妹方才詩做得又這樣好,你那玉墜兒是不是該給魁首了?方才大表哥拿出來添彩,我們幾個可都聽得真真兒的,這會子可不准心疼,賴皮了。」
眾人又笑了起來。
林東紈專是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眼見姜母、秦氏、林錦樓皆面上含笑,便愈發湊趣,笑道:「大哥素來慷慨大方,自然不會賴皮的,來來,曦妹妹,還不快敬我大哥哥一杯素酒,要知道那墜子可是太子的東西。」
眾人皆哄笑起來,姜翡雲忙親自斟了一杯酒塞到姜曦雲手中,使著眼色,笑道:「快,還不趕緊敬敬你大表哥。」
這廂林東紈已對林錦樓笑道:「我知道大哥酒量好,倘若是曦妹妹敬你酒,大哥可得有誠意,杯子小了可不成,海棠,趕緊把酒盅換了,換大的,今兒個非得讓大哥哥美美的喝上一大海不可。」
這陣仗林錦樓是見得多了,未料到姜曦雲竟也不怯陣,真個兒換了個粉彩秋菊喜鵲掐金碗,滿滿的斟上了。林錦樓一瞧便笑起來道:「不帶這樣的罷,這還沒哪兒到哪兒呢,待會兒前頭還有應酬,要在這兒就給我灌趴下了,親戚妹婿好友們該乾瞪眼兒了,還不得讓他們笑話死,這可不成。」
林東紈笑道:「誰不知道你是海量,我可聽說了,你把一桌子人都喝倒了,還坐得穩如泰山,那日我夫君回家吐了一宿。折騰了幾日,臉上才有了人色,今兒呀,我是借曦妹妹的手報仇來了。」
秦氏虛點著林東紈笑道:「你看看這丫頭。到底女生外向,嫁了人就知維護夫君,倒不知心疼哥哥了。」心下對林東紈倒是滿意,暗道這女孩兒沒嫁人之前也是一身的刺兒,成天覺著嫡母要害她甚麼似的,如今到底是嫁了人,知道甘苦好歹了,明白維護娘家的好處。看了看默不作聲的林東綺,輕輕嘆了口氣,心想若是她親生的女兒也有林東紈這樣的眼色就好了。這樣方正憨厚的性子,也不知是像了誰。
姜母則微微頷首笑道:「外甥媳婦是好福氣,這幾個女兒個個出類拔萃,落落大方,瞧著就爽眼。」
姜翡雲道:「來來。五妹妹,趕緊敬大表哥,原你不就說大表哥年輕有為,不靠祖蔭就立出一番事業,最值得人欽佩麼,今兒個呀,你好好的敬他。也不枉你誇他一場。」
話音一落,眾人目光皆朝林錦樓投來。方才亭子外面說得熱鬧,亭子里單只坐著姜丹雲、林東繡、譚露華、林東綺和香蘭,這五人皆一言不發。姜丹雲心裡又恨又委屈,倘若不是強行忍著,眼淚早就要滾下來。林東繡、譚露華皆面露冷笑。林東綺只垂著頭。她本也是愛談笑的,可自從眾人起哄將姜曦雲封了榜首,她心裡便覺著違心,香蘭的詩比姜曦雲高是有目共睹的,可鬧到這樣的場面。她忽然十分替香蘭難堪,索性閉口不言。
香蘭靜靜坐在亭子最邊上,她看著眾人嬉笑,看著姜翡雲和林東紈輪番打趣,妙語連珠,看著姜曦雲兩頰酡紅給林錦樓斟酒,愈發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縱然硬要把她抬舉上來,也改不了眾人輕賤,覺著她是個擺設玩意兒的事實,倘若她那首詩作得平平也就罷了,如今反倒愈發令她尷尬。
她忽然笑了一聲,輕輕一嘆,仰頭去看亭子外的藍天。
姜曦雲已把酒端了起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紅暈,笑容又甜美又可人,口中說:「大表哥,姐姐們都是渾說的,只是這碗酒,我是真心實意敬您來著。快喝了罷,是素酒呢,酒勁不大,還香甜得緊。」
林錦樓歪在椅上,懶洋洋的伸手將那碗酒攔住,目光在姜曦雲臉上停了一回,笑道:「不是哥哥不給你面子,是這酒不該這麼敬。這樣,你先敬了姨老太太和太太,再過來敬我,豈有小輩漫過長輩之理?這酒也忒多了,長輩們喝多少,我便喝多少。」
眾人一怔,姜曦雲臉上略有尷尬。姜翡雲暗道:「這怎麼行,原就是為了讓五妹妹敬酒與他,好把此事坐實,讓她得了那墜子的。」口中忙笑道:「這本就是五妹妹一心要敬大表哥的......」
林錦樓卻不理她,扭頭指著幾子上幾只杯子,對紅箋抬抬下巴道:「斟上。」
林錦樓素來說一不二,紅箋不敢違拗,偷眼看了秦氏一眼,只見其面色淡然,便將目光收回來,小心翼翼斟了酒。
276 蘭詩(五)含qian20051978和氏璧加更
姜曦雲訕訕的放下碗,臉上強笑道:「大表哥說得有理。」只得先敬姜母和秦氏,又來敬林錦樓。林錦樓也不推辭,把酒盅接過來乾了。
姜翡雲目光閃了閃,笑道:「吃了這杯酒,大表哥該表示了罷?」
一語未了,林東繡捧著茶,慢條斯理道:「姜大姐姐說得不佔理,作詩是作詩,針線是針線,怎能混為一談呢?大姐姐、二姐姐才是評判,可未評五表妹奪了魁。」
林東繡一開腔,譚露華便愈發忍耐不住了,冷笑道:「這可好,趕明兒個我也讓人遞個紙條,替我做上一百首詩,拿著欺世盜名去,打量別人瞧不見呢。」說話聲音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眾人一驚。登時秦氏便把茶碗「怦」一聲放在幾子上了,姜母一驚,死死捏住攥在手中的佛珠,姜翡雲和姜曦雲「噌」一下紅了臉,香蘭也吃了一驚,但只掀了掀眼皮,又扭頭往別處看去了。一時無人接話。
姜曦雲知道這是因自己得罪譚露華引其不悅,如今來拆她的台,遂大聲強笑道:「二表嫂說的是甚麼話呢?」
譚露華笑容譏誚道:「五表妹該最清楚才是,怎麼反問我說的是甚麼話?」
林東紈、林東繡方才瞧見姜翡雲傳遞紙條,此時聽譚露華挑刺,心知肚明,面不改色,低頭去理裙上的衣褶。不知情者皆面面相覷,聰明人已明瞭七八分了。姜母閉了閉眼,手裡的佛珠捻動得愈發快了。
姜曦雲心中暗悔,她素來看不起吟風弄月等事,並未十分去學,原本她同閨閣間女孩子聚會,不過吃吃茶,聊聊天,她素會笑談。到哪裡都是最討人喜歡的那個,孰料林家竟組了個詩社,真要考問四書五經,她尚可對答。只是這詩詞歌賦是正正直戳了她軟肋,小姐們人人作詩,她想推脫又覺不妥,尤其這樣場合,倘若作太差也丟家族顏面。可早知如此,當初姜翡雲遞紙條與她的時候,她就不該收下才是,只是此時已騎虎難下,由不得她了。
姜翡雲心裡惱恨,臉上仍笑笑著。連忙打圓場,親手給譚露華斟了一盞茶,道:「二表嫂快吃杯茶,你詩才好,我一看你那詩心裡就敬佩呢。聽說你還會撫琴,雙陸棋子也極佳,待會兒咱們兩個定要下一盤。」
林東紈見姜母和秦氏臉上都不好看,她素來知情知趣,轉轉眼珠兒,亦跟著笑道:「快別說甚麼詩啊,詞的。我讀一讀都頭疼,就算會吟一百首詩,哪有這擋風的護膝實在,大哥哥別想躲,趕緊的謝一謝五表妹才是。」
這一唱一和,放在平日也就這般過了。奈何譚露華豈是個肯吃虧的主兒,何況她還憋了姜曦雲一肚子火氣,「撲哧」一聲輕笑起來,道:「妙得很,大哥哥。甭管誰是狀元,誰是探花,趕緊把太子賞你的墜子給五表妹罷。」又扭頭對香蘭道,「甚麼勞什子的東西,不要也罷,待會兒來我屋裡,我那兒呀,雖沒有甚麼福建名茶,玉蘭花墜兒,可清茶一盞,素琴古書也尚能待客,沒那麼風光,就為圖個清靜。人家把茶都敬出去表孝心,或是討好甚麼人去了,只剩我們二爺沒臉,香蘭妹妹,你可別跟別人似的,也嫌棄我們才是。」
林東繡細聲細語道:「二嫂可不能厚此薄彼,回頭我也去,我那兒有兩瓶新得的茶,回頭送給你吃。」
這二人一唱一和,香蘭反倒坐不住,她抬頭看了一眼,只見姜母臉色極為難看,秦氏臉上神情亦淡淡的,她想瞧瞧林錦樓,旋即又忍住了。
場面是極難堪的,饒是姜翡雲口齒了得,此時都不知如何應對,姜曦雲手心直冒冷汗,饒是她機敏,穩了穩心神,一咬牙站起來,輕輕福了一福道:「這墜子我是受之有愧了,寫詩的時候,大姐姐說我有典故用得俗氣,便特地點了點......我......我......」說著面色通紅,羞慚不已的模樣,看了香蘭一眼,眨著一雙大眼睛道:「還是香蘭姐姐寫得好,勝在意境,別樣風味,是我技不如人了。」又對譚露華道:「二表嫂說得是,此事本就是我不對。」輕描淡寫說指點了一個典故,又有認錯誠懇之態,反堵住眾人的嘴,再追究便說不過去了。
姜母大感滿意,容色舒緩。秦氏點了點頭道:「不過一首詩,都是小姊妹間鬧著玩的,做不得真。」
林東繡笑吟吟道:「可不是,不過一首詩,連這個都要爭競個誰高誰下,用甚麼手段,也未免可笑了些。」林東繡最擅鬥嘴,綿里藏針,指桑罵槐,比譚露華更要高明些。
譚露華本就餘怒未消,聽了這話便笑道:「四妹妹說得是,其實不過都是一點子小事,奈何我們沒長著會討巧的嘴。有些人送東西厚此薄彼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你我這等嘴笨的,就只能喝喝西北風了。」
姜曦雲心中大怒,她知道繡、譚二人對她無非嫉妒罷了。自她一來林家,林東繡同她說話便酸溜溜的,無非因她要與林錦樓議親,而林東繡雖得嫁貴婿,卻是個奔四章的鰥夫,譚露華勉強嫁到林家,卻嫁了個病歪歪的庶子。
她已低頭認錯,在如此的場合下,還能要她如何!
姜母面沈似水,可此時她插手十分不妥,只得心中暗自焦急。秦氏只用茶杯蓋子撥弄茶葉。林錦樓徬彿睡著了似的,一聲不吭。
香蘭瞧得出秦氏因譚露華窮追猛打心生不悅。她雖不喜譚露華自命不凡、愛貪便宜,但此人頗有幾分仗義,亦有些才學,幾番相處下來,香蘭覺得這譚露華當真有幾分真性情,不願看她因此事同秦氏鬧不痛快,況姜曦雲嫁不嫁進來暫且不論,她都不欲與之針鋒相對,如今倒是個示弱的時機,便笑道:「二奶奶方才邀我,我勢必得去的,你想轟我走都不成。我早就聽說你有一架好琴,是陪嫁的嫁妝,想彈撥彈撥,總得不著機會。只是單咱們幾個沒意思。還是大家一起的好,曦姑娘的姐姐不過幫她指了個典故,雖說不合規,可她尾聯一句便見精神,這是有目共睹的,曦姑娘竟然因此說自己技不如人,可見心胸豁達寬廣。其實寫得好壞是仁者見仁罷了,譬如同樣一朵花,杜子美傷心時瞧了說‘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歡喜時瞧了便說‘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豪放客只愛‘大江東去’,婉約者偏好‘小橋流水’,故而二奶奶覺著我寫得好,旁人卻覺著曦姑娘的好。都在情理之中。」見譚露華張口欲說,便悄悄一拉她衣袖,笑道,「常聽聞旁人說二奶奶的父親譚公,為官方正,眼裡不揉沙子,因脾氣耿介曾開罪過上峰。極有名臣風範,如今見了二奶奶,才知名不虛傳了。其實說到底都是誤會一場罷了。」又淡淡笑道,「哪裡像我,小門戶奴才家裡出來的,識了幾個字就迫不及待賣弄。讓姨老太太、太太看了都見笑,跟奶奶們、姑娘們一比,倒真是淺薄了。」
這番話言畢,眾人又是一怔,繼而驚訝。後又沈默下來。
香蘭余光瞥見林錦樓銳利的黑眸半眯,向她望過來,她不去觸碰那目光,只低低垂著頭。
夏姑姑從方才就獨自坐在假山旁濃蔭之下,這裡單獨設了一個幾子,上面擺著細茶果等物,她一直靜悄悄看著,時不時喝一口茶,直到聽了香蘭這番話,才手上一頓,坐直了身子朝香蘭望過來,心中暗道:「好,好個香蘭。原就覺著她品格不同,行動做事果然同旁人是不一樣心腸。倘若換一個人,處在她如今尷尬之境,只怕幸災樂禍或低頭裝死,想不到她竟說出這樣一番話,既贊了姜曦雲詩文了得,替她解圍,又說‘仁者見仁’之理替太太等人解圍,最後又贊譚露華家風耿直,替她解圍,最後以‘誤會’做結,一層一層,正是滴水不漏,難得她這樣心性的人最後又能自貶,放低姿態抬了別人,圓了所有人的臉面,真真兒是極不容易的!可惜她這樣的品貌,竟然是奴才托生的,真如同明珠暗投,但凡有個體面些的出身,又何至於與人作妾,可知這天下的事素來都有缺憾。」一面想一面連連搖頭。
姜曦雲一驚,正眼去看香蘭,只見其神色沈靜,儀態嫻雅,往日里她素認為自己扮拙藏巧,精明隱於心,平日里只是裝憨罷了,但倘若她願意相爭,旁人必無還手之力,可這陳香蘭......分明方才寫詩最好,卻倍受冷淡,縱然她二人關係微妙,她都忍不住覺著可憐,只是陳香蘭非但臉上不露聲色,更說出這樣一番話,她捫心自問,倘若換成是她,未必能應對得比這要高明。這陳香蘭貌似同譚露華和林東繡皆交好,今日這兩人幾次三番擠兌自己,莫非有香蘭授意?
姜曦雲心裡咯噔一下,忽然之間不是滋味。
林東紈乾乾笑了兩聲,道:「香蘭妹妹說得極是,五表妹心胸寬廣,二弟妹為人端方,都值得贊一贊。」又扭頭對香蘭笑道,「你那首詩寫得也好呢。」她一開腔眾人紛紛附和。
林東綺亦對香蘭擠了擠眼,悄悄在袖子里竪起個大拇指,臉上笑嘻嘻道:「香蘭說得在理,我還是喜歡她的詩多些。」
秦氏臉色好看了些,露出笑容,目光複雜的看了香蘭幾眼。譚露華是個聰明人,已明白香蘭的意思,不由心存感激,悄悄伸出手去,捏了捏香蘭的手。林東繡則一時語塞,倘若她是香蘭,只怕巴不得這事情鬧得愈發不可收拾才好,她萬沒料到香蘭會說出這樣的話,尤其最後一番自貶,換做是她,決難說出口,若說當日香蘭在寺廟拼死相救,令她多幾分敬重,如今她倒真的從心底里親厚起香蘭來,還夾雜著些憐憫。
姜翡雲看著香蘭,眉頭微擰,沈思起來。姜曦雲此刻已顧不上多想,強笑得一臉嬌憨道:「我年紀輕,又愚笨,好多事做得不妥,還得請姐姐們教我。」
姜母忙插話,臉色一沈道:「曦丫兒!這事兒是你做得不對,寫詩便是寫詩。玩樂罷了,有何必惹出這些事端來!」
姜曦雲順坡就下,坐到姜母身邊,抱著頭。跟只胖胖的小松鼠般,膩歪道:「祖母我錯了,你別罵我了。」她如此這般,顯得又乖巧又俏皮,令人再難生苛責之心。林東綺亦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姜母一戳姜曦雲的腦門道:「你個讓人不省心的!怪道都說你又憨又笨!」
姜曦雲余光瞥見眾人多少都容色稍緩,不由愈發賣力,撒嬌道:「祖母這是說的甚麼話,昨兒晚上不還誇我聰慧又美貌麼?今兒個就變卦了,我可不依!」
林東紈等人撐不住笑了起來,口中道:「五表妹從小就是個活潑性子。又風趣又會逗樂。」
姜丹雲涼涼道:「是啊,從小嘴皮子厲害著呢。」見姜母一記眼色殺過來,便閉口不言了。
姜曦雲見此事將要揭過,不由松一口氣,愈發將話頭扯開。對林錦樓靦腆的笑了笑道:「這護膝本就是送給大表哥表心意的,還請大表哥不要嫌棄針線粗糙才是。」
林錦樓含笑道:「五表妹好心好意送我,我哪裡敢嫌,只是點燈熬油費了心血做的,我自然也要回禮。」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道,「只是這墜子是要給魁首的,雖說五表妹詩做得好。可到底請了援兵,得這個墜子只怕是不能了。」
姜曦雲白嫩的一張小臉兒窘得通紅,低頭揉弄著裙帶子,一副知錯認錯的乖覺模樣。
林錦樓笑道:「我這兒有個金含珠的戒指,正巧送給五表妹戴。」又扭過頭對香蘭道:「回去想著,還有幾匹緞子。今年鋪子里新孝敬上來的,幾個妹妹也一人挑一匹。」
姜曦雲站起來道謝,微屈側身,行禮猶如行雲流水,幽靜嫻雅。姿容娟好。
林錦樓站起來,招手對香蘭道:「過來。」
香蘭只好起身走過去,林錦樓把那墜子的繩兒提在手裡,遞上前道:「給你,拿著罷。」
香蘭略一遲疑,抬起眼看了看林錦樓,他已有些不耐煩,伸手將香蘭的小手拉起來,把墜子塞在她手心裡,道:「拿著,你詩寫得好,應得的。」
香蘭亦屈膝行禮。
一時詩已評出,林錦樓告辭往前頭待客,姜母和秦氏皆因方才那一鬧沒了興致,各自攜人散了,留下譚露華指揮丫鬟們收拾殘席。待姜母和秦氏走遠了,香蘭正要轉身離開,便聽有人道:「香蘭姐姐好氣度,不但詩寫得好,做事也妥妥帖帖的,我真是趕不上了。」香蘭扭頭一看,只見姜曦雲正站在她身側,臉上掛著團團的笑。
此時夏風習習,綠樹濃蔭,蟬聲聲鳴著,滿架薔薇一園子的香,一旁的鬼臉大缸里養著一叢蓮,含苞欲放,翡翠的大葉迎風搖曳。
香蘭靜靜看了姜曦雲一回,微微笑起來道:「曦姑娘繆贊了,其實曦姑娘乖巧聰慧,千伶百俐,我這樣傻傻笨笨的,才是比不上的。」
兩人皆是水晶心肝,知道對方試探,故而都按兵不動。丫鬟們瞧見她二人站在樹蔭下,三三兩兩指指點點,不敢靠前。
姜曦雲挑了挑眉,忽然正色道:「香蘭姐姐才是個聰明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長輩們是甚麼意思,想必香蘭姐姐心裡也有數。」
香蘭沒料到姜曦雲竟然是個痛快人,不由詫異,面上仍淡淡笑著,並不說話。姜曦雲深吸一口氣道:「平心而論,香蘭姐姐貌若天仙,才高八斗,我見過達官貴人家的女眷們能與你一般的,一隻手就數過來了。」
姜曦雲故意先捧了香蘭幾句,用眼去看她,只見香蘭神色謙和,微笑說:「曦姑娘這樣贊我,我倒真慚愧了。」
姜曦雲見香蘭仍一副笑笑的模樣,便道:「只不過,香蘭姐姐是差在了出身上,倘若姐姐也是官宦人家托生,那比起我們也不差了。只是出身上差了一層,故而任憑大表哥如何寵愛,也難以為正。這是老天爺安排,也是萬般不由人的。」
香蘭淡淡道:「前生今世,因果輪回,有人天生大富大貴,有人天生貧賤孤苦,出身下賤,這是我的命,我從未抱怨過。」
姜曦雲小心翼翼的看著香蘭的神色,道:「既然香蘭姐姐明白,也該知道如今長輩們的意思就是衝著‘議親’這兩個字來的,香蘭姐姐如此珠玉在側的,倘若依我本心,是萬萬不願意嫁進來的,只是家中風雨飄搖,我受父母之恩多年,如今當用女孩兒的時候,表舅母又相中了我,這事成與不成還另當別論,僅此而已。」
香蘭抬眼去看姜曦雲,她一雙漆黑沈靜的眸子也正直直看著自己,白嫩的一張臉,艷麗如三月春桃,原本滿腮的嬌憨慵懶已全然不見,臉上全然的堅定和精明。香蘭頓了頓道:「曦姑娘有何見教?」
姜曦雲嘆道:「我們女孩兒命運本身不由己,香蘭姐姐又何必要事事壓我一頭?即便沒有大表哥這一層,‘人活一口氣,佛爭一炷香’,我們姜家也是要臉面的人家。我只想平平淡淡的過日子罷了,倘若此事不成,我同香蘭姐姐也做個手帕交的密友,倘若成了,亦能平和相處,何必彼此爭得跟烏眼雞似的,你說是不?」
277 不甘含yalleo和damuduck和氏璧加更
香蘭直直看著姜曦雲的雙目,兩人目光膠著片刻,她忽又品出姜曦雲絕非僅僅誤會自己與之爭鋒,而是別有敲打試探,姜曦雲神色平靜,目光卻複雜,洩出心底的弦外之音。
香蘭笑了笑說:「曦姑娘,還是我方才說的那句話,你是大學士之女,我最初只是個家生奴才的女兒。即便姑娘是庶出,可也是錦衣玉食,金閣銀樓里嬌養的鮮花,我不過是溪澗叢生的野草,單這一件,你我不知差了不知幾重山,姑娘又何須自尋煩惱呢?」
姜曦雲一雙眸子平靜看著香蘭,緩緩道:「香蘭姑娘,你美貌多才,又何必如此自謙。」神色淡然,卻隱有咄咄逼人之勢。
香蘭往後退了一步,垂了眼簾,意有所指道:「曦姑娘,丫鬟們還都在呢,你素來是個天真爛漫、可親討喜的女孩兒,太太格外喜歡你。」
姜曦雲一怔,立刻明白香蘭這是在警告她收斂些,展眼一看,只見卻有幾個丫鬟在不遠處收拾殘席,譚露華正站在亭子里,時不時往這裡看一眼。她的氣勢不知怎的弱了下去,亦往後退了半步,道:「我與表舅母也確實投緣。」
忽聽林錦樓喊了一聲道:「還在哪兒愣著幹甚麼,不知道爺等伺候呢麼?」
香蘭一激靈,扭頭看見林錦樓正站在曲徑盡頭,便對姜曦雲道:「大爺喚我,就此告辭了。」說完便轉身離去。
姜曦雲轉開頭,只見香蘭提了裙子,小跑到林錦樓跟前,林錦樓拔腿就走,走幾步又停下來不知問了些甚麼,香蘭從袖里摸出個東西,林錦樓拿過來,展開瓔珞五彩繩便套在她的脖子上,姜曦雲凝神望去。只見那東西正是方才的玉蘭墜子。林錦樓又說了幾句,香蘭只垂著頭聽著,林錦樓轉身走幾步回頭看看,似是嫌香蘭走得慢。一把拉了她的手腕,大步的去了。
微風又起,只是這一遭吹在臉上,只讓姜曦雲覺著燥惱,若晴走過來,抻著脖子看了看,見林錦樓的身影早已消失了,便輕聲道:「姑娘,咱們回罷?」
姜曦雲長長出了一口氣,此時只覺得精疲力盡。一陣憋屈從心裡湧出來,她悄悄用袖子掩面,將眼角的淚拭了,同若晴一並去了。
夢芳院內,姜母住的正房門窗緊閉。屋中只剩姜母、姜翡雲和姜曦雲三人。姜母咳嗽愈發厲害,姜翡雲忙在一旁伺候順氣,姜曦雲正跪在地上,低低垂著頭。
姜母咳嗽一回,面上早已涕淚橫流,姜翡雲用帕子替她擦臉,姜母一把推開。顫著手指著姜曦雲道:「你個給家門抹黑的混賬東西,誰讓你寫詩作弊,誰又讓你去找林錦樓的小妾!」
姜曦雲神色木然,道:「孫女知錯了。」
姜母眼淚簌簌滾下來,喘了一回氣,道:「寫詩也就罷了。女子無才便是德,調弄風月的東西不精通也算不得錯,只是那小妾是甚麼東西!奴才種子出身,任憑顏色再美也不過是個玩意兒。你甚麼身份,她甚麼身份。你竟上趕著去找她,她給你提鞋都不配!」
姜曦雲頓了頓道:「她不光生得美,也確實有才華,絕非一般的小妾可比,實話說,孫女還有些欽佩她。」
姜母冷笑道:「你怕了她了?」
姜曦雲朗聲道:「我怎會怕她?任她千伶百俐,手段了得,也終究是個上不得高台盤的妾!」
姜母長長嘆了一口氣,道:「曦丫兒,你素來是個最伶俐穩重的,怎麼今兒個竟如此沈不住氣?」
姜翡雲連忙端來一盞茶,服侍姜母吃了一口,道:「祖母消消氣,五妹妹也是一時沒忍住方才發作了,今日林四姑娘和譚氏確實太落人臉面,那個陳香蘭又從中充了好人,著實讓人氣惱。」又柔聲細語對姜曦雲道:「大姐姐跟你透個底,你這個事,九成九是成了的,聽說林家正物色合適的官媒呢。妹妹你也太心急了,陳香蘭又如何,日後還能漫得過你去?嫁進來再慢慢收拾了便是。」
姜母又用力咳嗽一聲,姜翡雲連忙捧來痰盒,姜母吐了痰,又吃了一口茶漱口,方才道:「凡事都有長輩出頭做主,還輪不到你親自去動口舌。你莫要忘了,祖母還在呢,莫非是個擺設不成?林家縱是個高門第,我也不能讓他們委屈了你!只是你獨自去找陳香蘭是大大的不該,萬一傳到林錦樓耳朵里,林家豈不是認為你不賢良?」
姜曦雲臉上慢慢現出苦笑,膝蓋往前蹭了幾步,上前握住姜母的手,道:「祖母,孫女兒知道你疼我,只是如今這個情形,我縱有千萬的委屈,也還是要嫁進來的。」
姜母一怔,心裡也發沈,繃著臉道:「嫁到林家就讓你如此委屈麼?」
「不,我不委屈。」姜曦雲神色冷靜道,「咱們這樣的人家,能讓林家看中,決計是高攀了,況林錦樓乃人中豪傑,年輕有為,難得他這個年紀,膝下連個庶子庶女都沒有,後院裡只一個寵妾,祖母起先選的人家,都比不得林家,不是麼?」
姜翡雲忍不住開口道:「既如此,那你怎麼還......」
姜曦雲深吸了一口氣,道:「起先我只以為表舅母因為林錦樓寵愛美妾,唯恐日後鬧出寵妾滅妻的醜事,才相中我,日後我嫁進來把內宅里的事料理周全。後來我才漸漸發覺不對,林錦樓事事抬舉陳香蘭,表舅母雖不喜,竟也未曾反對!原本我只道她是不願違拗兒子,後來聽暢春堂里的丫鬟春菱說,似是陳香蘭於表舅母有救命之恩!」
姜母和姜翡雲一驚,異口同聲道:「甚麼?」
姜曦雲搖搖頭道:「事情究竟如何,那個叫春菱的也不得而知了。只是這幾次三番的事故,我便知曉,原來林家對我屬意,並非單只讓我治住陳香蘭,而是讓我容得下她!陳香蘭生得美貌,手段了得,竟有林二奶奶和林四姑娘兩個刺頭為其張目。綺姐姐也對她滿口稱贊,更勿論林錦樓竟為了她把姬妾都遣散了,至今還留她宿在正房裡。祖母,日後我嫁進來。興許便只能做個傀儡,做個擺設!」
姜母同姜翡雲心神劇震,二人皆說不出話。
姜曦雲言語哽咽道:「我知道祖母疼我,事事想要為我料理周全,只是如今勢比人強,林家我又不得不嫁,難不成日後嫁了人,也時時抬出娘家來撐腰不成?況我心裡也不服,憑甚麼?憑甚麼議親之前就得認命,日後甘心情願去做那個傀儡。那個擺設!」
姜曦雲神色陡然堅決,雙眸明亮如燃燒的燭火:「人非草木,哪個女子不願夫唱婦隨,錦瑟和鳴,又何必故作清高。佯裝賢良,林家是希冀我做個賢惠大度的妻,對上孝父母,伺候夫君,對下照拂妾室,看顧庶子庶女,一生錦衣玉食。看著丈夫左擁右抱,嬌寵姨娘,在內宅里熬白了頭。縱為了家族前程我不得已為之,我也......不甘心!」
屋中兩人目瞪口呆,姜翡雲結結巴巴道:「五......五妹妹,這話只好關起門來在屋裡說說。說出去可就打嘴了!」
姜曦雲淚滴下來道:「女兒家在世上活得太艱難了,家裡看著這樁婚事風光,可裡面甘苦自知,我好的時候,家裡跟著沾光。日後我有委屈,便只好一個人往肚裡咽了,祖母是疼我,可誰能管我一輩子呢?家裡生我養我,如今該出一份力我自然責無旁貸,只是不該如此坐以待斃,方才林錦樓把那個玉蘭墜子給陳香蘭的時候我就已捏定主意了,趁著婚事還未訂下,我怎麼也要為自己掙一掙,故而我去找陳香蘭,她幾次三番蓋我一頭,必是心裡也存了敵對之意,她把我這番話告訴林錦樓,正好可以瞧瞧他的態度。林家對這親事也八成是認了的,所以也該敲打林錦樓,倘若真心想要結這門親,就不該把小妾舉到這樣的地步,日後該擺出個姿態來。我們姜家雖是有求於他們,可也不是可任意揉圓搓扁的。這門親事再如何難得,也不該把自己地位放得太賤才是!」
姜母顫著伸出手,將姜曦雲拉起來揉到懷裡,哽咽道:「好,好孩子,你這樣勇敢果決,不輸個男子了,祖母豁出老命去,也得給你做這一回臉。你說得是,憑甚麼咱們要退到如此地步,事情未定,總要先爭一爭的。」
姜翡雲遲疑道:「倘若......倘若爭不成呢?」
「那我也就認命了!」姜曦雲靠在姜母懷內,眼中一片清明,「只是不試一試就退讓,要我如何甘心!他林家是尊貴,我們也有求於人,可姜家的女兒,也不該就這樣自輕!」
正房外,清芬躲在簾子後頭探頭探腦,見門口有流蘇和若晴兩個丫鬟守著,只好轉回來,姜丹雲正坐在外間的炕上,拿著靶鏡懶洋洋的照著自己,清芬在她耳邊低聲道:「門口有人守著呢,說甚麼聽不到。」
姜丹雲冷笑道:「好話不背人背人沒好話,防著我跟防賊似的,有甚麼用?今兒還不是讓人家打了臉?屋裡說甚麼我還不樂意聽了,走,咱們出去逛逛。」言罷起身,帶著清芬出去了,想了想,林家也無甚好去的,倒是今日譚露華排揎了姜曦雲一回,反倒暗暗的給她出一口氣,便往康壽居去了。不在話下。
話說這兩人剛走,夢芳院正房外便傳來敲門聲,流蘇在門口道:「老太太,林大爺差人送東西來了。」
眾人聽了慌忙將眼淚拭了,整理儀容發飾,拽平衣角,姜母忙道:「快請!」門一開,春菱帶了兩個小丫頭子走了進來,手裡都捧著料子。春菱先滿面春風的問好,又道:「大爺一回去就先吩咐把禮物給夢芳院送來,這兩匹緞子是給姨老太太裁衣裳的,這三匹是給三位姑娘的,另還有兩匹,是給沒來林家的那兩個姐兒。」把東西放在桌上,又捧出一個掐絲琺瑯小盒,遞上前道:「這是戒指,單只五姑娘有,旁人可不曾有呢!」
姜母接過來,打開一瞧,只見是個赤金鑲珠的戒指。珠光圓潤,極有文採。姜母笑著遞與姜曦雲,道:「快瞧瞧,這可是個好東西了。」
春菱忙接話道:「可不是。大爺出手雖闊綽,可這樣的好東西可不是尋常人就能讓他送出手去的。」
姜母心裡好過了些,淡淡的笑開了,又一疊聲命人給春菱打賞。姜曦雲將人親自送到門外,將眾人回避了,輕聲問:「大表哥回去怎樣了?」
春菱道:「沒怎樣,吩咐了香蘭幾句便往前面去了,又吩咐讓張太醫再來一趟。」
姜曦雲奇道:「張太醫?府上誰病了?」
春菱道:「嗐,沒人病,就是香蘭。總不見喜,大爺就專門請了個太醫給她瞧瞧,藥吃了幾十副都沒動靜,大爺不耐煩了,要把太醫請來再換個方子吃吃看。」
姜曦雲緊擰的眉頭方才舒展開。拍了拍春菱的肩膀道:「我知道了,還得謝謝你,倘若不是你說要做護膝,我也做不了那麼討巧的東西。」說著從袖里掏出一封紅包給她。
春菱笑道:「我也只是順嘴這麼一提,是姑娘冰雪聰明罷了。」又悄悄把紅包推了回去。
姜曦雲笑道:「別見外,日後有的是地方要仰仗你呢。」
春菱聽了方才將紅包收下,笑道:「姑娘不愧是大家出身的。行事就是大氣,比不那些小鼻子小眼睛出來的,跟著姑娘辦事,我心裡頭痛快。」說罷方才帶了人走了。
回到暢春堂,春菱回過書染,將要進屋時。只聽屋內畫扇道:「春菱姐呢?奶奶剛剛找她,讓她把兩盒鮮果子以大爺之名給太太那屋送去,這可是個巧宗,太太歡喜了還指不定賞下來甚麼呢。」
小鵑嗤笑一聲道:「你找她?方才剛搶了靈清的活計,領了尺頭狗顛兒似的給夢芳院送去了。人家如今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打算攀高枝兒去了!」
靈清嘆了一聲道:「也不知她想甚麼,姨奶奶待她好,體面的活兒大都讓她去,她還成天嘀嘀咕咕的。要我是主子,見她這副德行,早給趕出去了。」
靈素道:「她心裡不痛快唄,原先她多風光,簡直連姨奶奶的主都能做了,如今誰還拿她說的話當令箭。」
春菱氣得滿臉通紅,用力一掀簾子跺著腳進了屋,屋中頓時靜下來。春菱冷笑著環視屋中之人,眾人皆不理睬她,只埋頭做事,連原先能同她說兩句的雪凝也不吭聲了,只用小銀鑷子剔核桃。
春菱沈著臉回到裡屋,先前她同哪個丫鬟拌嘴,只要一甩手鬧性子,香蘭皆會從中調停,好言相勸,只是後來香蘭便不再管了,只交由書染料理,讓她沒白受了好幾頓教訓。她漸漸明白,香蘭已不是當初那個初進林家戰戰兢兢又心灰意冷的小女孩兒了——她真個兒成了自己頭上的主子,只是自己卻再難彎下這個腰。
香蘭雖說打賞從不虧待她,也常找她拉拉家常,可這一套她瞧著無非都是惺惺作態,倘若真念及舊情,就該知道她心裡圖的是甚麼,合該讓她統領大小事務,憑甚麼讓小鵑之流爬到她頭上!
直到姜家來了,她方才看到指望。姜曦雲出身名門,甜美可人,厚道老實,對她從來都是甜甜的一汪笑,打賞給的極豐,又愛說笑話逗趣,尤其她身邊的丫鬟,也遠比小鵑、畫扇之輩討喜得多,對她總是一口一個「姐姐」的喊著,她漸漸的同姜家走得近了,還同雪凝和幾個小丫頭子說姜曦雲有多少好處。
孰料書染得知大怒,罰她頂著水盆在廊底下站了一下午,來來往往的小丫頭無不指指點點的,連雪凝自此也遠了她。這事乃奇恥大辱,她自此後索性愈發投靠了姜曦雲——眾人皆知,姜曦雲是秦氏看好的兒媳婦,良禽自然擇木而息,待日後姜曦雲嫁進來當家做主,她升為親近心腹丫鬟,便要好生整治書染、小鵑幾個,讓她們都好好瞧瞧!
春菱這邊如何暫且不提,卻說譚露華忙了半日方才回康壽居,進屋瞧見林錦軒正在書案前寫大字,便道:「二爺別總站著,寫一時坐一時,回頭熬精神,晚上該睡不好了。」
林錦軒笑道:「我哪裡這般沒用了,你過來看看,這幾個字哪個好。」又問她詩社之事。
譚露華皺了眉道:「別提了。都讓姜家來的小蹄子敗了興。」口中一長一短跟林錦軒說了,又道:「大哥真要同姜家結親不成?」
林錦軒道:「這都是長輩的主意,咱們做不得主,橫竪咱們過咱們的。他們過他們的,短不了你我就是了。」
譚露華哼道:「要是她才要了命了,就那個不吃虧的心性,保不齊跟大哥吹甚麼枕邊風,回頭挑唆你們兄弟不和。」
正說著,彩明進來道:「二奶奶,丹姑娘來了。」
譚露華奇道:「她過來作甚?」起身出去迎接,命丫鬟擺細茶果。二人落座,姜丹雲也正想同譚露華交好,刻意說些好話。譚露華對其也並無惡感,二人一時也聊得投機,譚露華特特命丫鬟將她娘家陪嫁的琴抬出來請姜丹雲彈奏。
兩人說笑一回,愈發融洽。譚露華吃了一口茶,忽然嘆一聲道:「丹妹妹。我說句不該說的話,你可別過意......算了,還是不說了。」
姜丹雲笑道:「沒關係,二表嫂你說罷。」
譚露華語重心長道:「我瞧著妹妹是個挺知書達理,挺端正賢淑的人,怎麼偏偏有個那樣的小妹?嘖嘖,都是一個爹生養出來的。也差得忒大了些。我倒寧願妹妹當我的嫂子呢!」
這一句正撞在姜丹雲的心坎上,她一下紅了臉,佯裝嗔怒的看了譚露華一眼道:「二表嫂說甚麼呢!」又嘆一聲道,「我哪有五妹妹得人意兒,表舅母這般喜歡她。」
譚露華道:「說句不該說的,婆婆也是昏了頭。把石頭認成金。」
這一句又撞姜丹雲心上,她嘆了一句道:「我就猜二表嫂是個見識不凡的,我那小妹,瞧著厚道,可從來不吃虧。從小到大我受多少委屈就不必提了,如今連好親事都緊著她。可光你火眼金睛管甚麼用,如今這親事,是要訂下了。」
譚露華冷笑道:「也是丹妹妹太好性子,換做是我,即便這好親事輪不到我頭上,也容不得她這樣得意!」
一語未了,忽然稀裡嘩啦一陣亂響,華、丹二人駭了一跳,只聽茜羅聲嘶力竭道:「我就知道,你個缺爹少娘,爛屁眼的賤人,你嫉妒二爺信重我,非要害死我!」
彩鳳大喊道:「鬆手!鬆手!」又尖叫起來。
旁人勸架道:「別打了!別打了!」
譚露華皺眉,強笑著對姜丹雲道:「妹妹先坐,我去瞧瞧是怎麼回事。」起身出去了。只見彩鳳和茜羅正在院中廝打,發散釵落,衣衫不整,幾個丫鬟婆子正在一旁拉架。
茜羅一行哭一行道:「你個賤人嫉妒我和二爺情意,竟用如此下三濫的手段,我今日抱你同歸於盡,到閻王老爺那裡去分辯清楚明白!」又去抓打彩鳳。
彩鳳邊躲邊道:「胡說八道,滿口噴糞,你栽贓陷害,姑奶奶跟你沒完!」
譚露華怒喝一聲道:「都給我停手!有沒有規矩了!」
這一嗓子如同「一鳥入林百鳥壓音」,眾人皆安靜下來,全跪了下來。
原來這事情確有一樁緣故。話說這譚露華自從跟戴蓉有了首尾,二人便如膠似漆打得火熱,譚露華本就是個易為情所動的女子,戴蓉又是老手,幾次三番下來,譚露華便死心塌地,對戴蓉言聽計從,她自己生性貪吝,卻捨得拿大筆銀子給戴蓉花銷。戴蓉從她手裡套了不少銀錢,又回贈些不那麼值錢的釵環、胭脂水粉給她。譚露華看做至寶,只覺得戴蓉對得起她一往情深。
趙月嬋便命戴蓉把斷絕子嗣的藥給譚露華,讓她下給香蘭吃,許諾了種種好處。戴蓉便哄譚露華去做,不曾想譚露華卻是有幾分仗義的,跟彩鳳道:「我自從嫁到林家,從主子到奴才,個個狗眼看人低,背地裡風言風語的踩我,唯有香蘭高看我一眼,接連不斷的送東西來,還總用好話勸我,這藥我怎能下給她,回頭你替我扔了,趕明兒個我回戴郎,就說那藥已經下給香蘭吃了,橫竪她肚子如今也沒個消息。」言罷就把那裹著藥丸子的小緞子包給了彩鳳。
這彩鳳心裡也打著個算盤。原來譚露華一心一意愛著戴蓉,倒不願讓林錦軒近身了,便同彩鳳說,等再過一陣,她便做主給彩鳳開臉,抬她做林錦軒的姨娘,彩鳳自然樂意。可林錦軒先前屋裡卻有個叫茜羅的貼身丫鬟,甚得尹姨娘歡心,尹姨娘時不時同林錦軒吹風,要他將茜羅收房。
一時間彩鳳同茜羅便別了苗頭,二人都是不肯吃虧的潑辣性子,幾次鬧得不快,彩鳳發了狠,背地裡便同彩屏道:「茜羅那小蹄子忒可惡,我這兒有個斷子絕孫的藥,趕明兒個給她吃了,即便二爺抬舉她,也讓她下不出蛋,生生受一輩子揉搓!」還把那包藥拿給彩屏看。
偏那彩屏乃是口蜜腹劍之流,裝作同彩鳳要好,實則嫉妒她受譚露華信重,扭過頭便挑唆兩舌,將此事告與茜羅知道。
茜羅性子魯直,哪裡肯吃虧,這廂便鬧了起來,見譚露華來了,便跪在地上扯著譚露華衣角大哭道:「二奶奶可要給我做主哇!彩鳳那小蹄子黑了心腸,竟要給我吃斷子絕孫的要哩!」
彩鳳亦跪在地上,臉色蒼白道:「二奶奶休信她胡說八道!」
茜羅哭道:「我怎麼是胡說的?」把那包藥丸從懷裡掏出來,遞到譚露華面前道,「這是從彩鳳枕頭底下摸出來的,她還敢抵賴,彩屏姐早就告訴我了!」
譚露華一見那小緞子荷包,頭上的太陽穴立時「噌噌」跳了起來,怒得一把將茜羅手中的荷包打飛,狠狠瞪了彩鳳一眼,彩鳳知自己行錯了事,瑟縮著低下頭。
彩屏萬沒料到茜羅竟如此沈不住氣,她一招沒攔住竟鬧成這樣,不由嚇得渾身亂顫,慌忙跪在地上道:「沒有這回事,二奶奶,這都是茜羅滿口裡胡唚!」
茜羅扯著嗓子道:「我句句實情,是不是這回事,請個大夫來驗一驗這藥就知道了!」
姜丹雲趴在窗台上瞧了個一清二楚,她雖還想在這兒瞧熱鬧,可也知再待下去不合儀了,遂跟綠蘿打了招呼出來,帶著清芬悄悄的順著牆根走了,行至一半,忽見前頭有一個小緞子荷包,凝神一瞧,正是方才茜羅口口聲聲喊的「斷子絕孫的藥」,譚露華伸手打飛,落在一處院內一處石凳旁邊。
姜丹雲本想裝作沒瞧見,可不知怎的,耳邊竟想起譚露華那句話:「也是丹妹妹太好性子,換做是我,即便這好親事輪不到我頭上,也容不得她這樣得意!」徬彿鬼使神差,她慢慢彎下腰,佯裝去撿掉在地上的扇子,悄悄把那包藥攥在了手心裡。
278 府宴(一)
話說林錦樓拉著香蘭回了暢春堂,丫鬟們本聚在一處說笑取樂,見他二人進門,連忙團團圍上來,林錦樓徑自走到次間,微微扭頭,見香蘭正同畫扇低聲吩咐,命把他見客的衣裳備好。
林錦樓邊走邊將腰上束著的織金寬腰帶解了,隨手遞給小鵑,靈清連忙遞茶,靈素遞毛巾,雪凝奉了一盤時鮮的果子。香蘭跟著走了進來,在貴妃榻上坐了,林錦樓也跟著過去坐在榻上,拉過香蘭的手笑,用下巴點點香蘭胸前掛著的墜兒,問道:「喜歡麼?其實就是特地留給你的。」
恰逢書染進來聽見這一句,她慣是會湊趣兒的,笑嘻嘻道:「哎喲,這墜子可好,又溫潤又精巧,最妙的是一朵蘭花兒,暗合了奶奶的名字,就沒這麼再能對人心思的東西了。這心意就值它黃金萬兩。」
香蘭抬起頭,見林錦樓正對她笑呢,她不知該如何說,又把濃長的睫毛垂下來,林錦樓道:「黃金萬兩,白銀千兩的,就是哄你圖個趣兒。」
香蘭眨了眨眼,又微微抬起頭,對上林錦樓那雙笑眼。書染見這陣勢,心想,得了,有甚麼要緊的話也等這位爺膩乎之後再說罷,跟一旁幾個丫鬟打眼色,幾個人悄悄的退了下去。
林錦樓看著香蘭秀美的臉兒,情不自禁的壓低聲音道:「喜不喜歡?爺問你話呢。」頓了頓又問,「或是你有甚麼想說的?」
香蘭抬頭看看林錦樓英氣的眉目,不知怎的又想起方才姜曦雲同她說的一席話,她心裡忽然就變得沈甸甸的,也不知是委屈還是傷感,她只覺林錦樓握住她的那只手又滾又燙,她把手抽回來,沒有吭聲。
林錦樓眉頭微皺,剛要問話,便瞧見畫扇抱著一疊衣服。一行走進來一行道:「奶奶,那套墨綠的今天早上洗了還沒乾,箱子里還有幾套相仿的,您瞧瞧......」瞧見林錦樓朝她瞪過來。嚇得「咯噔」一下,後面的話全都哽在喉嚨里,吐不出來了。
這句話倒救了香蘭,她起身迎上去道:「放在這兒,我瞧瞧。」
林錦樓不悅,心說:「香蘭從家帶過來的丫頭就是沒有林家養的有眼色,還有個膈應人的名兒,叫甚麼畫扇,他爹的,不就因為宋柯那小白臉送過她一柄扇子麼。就這麼巴巴記著,趕明兒個就給這丫鬟把名兒改了,就叫玉墜兒,要麼就叫屏風,最早爺還送過她一扇孔雀屏風來著。她不是也喜歡得緊,以前沒事就總盯著瞧,徬彿要把那屏風瞪出個洞似的。」想著又瞪了畫扇一眼,畫扇臉兒愈發嚇得白了,
林錦樓不耐煩道:「穿甚麼都成,你過來。」
香蘭裝聽不見,還在低頭看衣裳。書染聽見動靜,探頭瞧了一眼,便進來道:「大爺,幾位爺都到了,正在前頭吃酒,讓您一回來就趕緊過去。」
林錦樓又看了香蘭一眼。方才「嗯」了一聲,由人服侍著把衣裳換了,時不時瞧香蘭幾眼。香蘭心裡沒來由一緊,林錦樓眼光犀利敏銳,她在他跟前從一開始便毫無勝算。所有心思都被他看穿,牢牢捏在他的手心裡。
臨行前,林錦樓捏住香蘭的下巴,仔細看了兩遍,方開口道:「你就沒甚麼要跟爺說的?」
香蘭搖搖頭。
林錦樓半眯起眼道:「方才姜家那五姑娘跟你說甚麼呢?」
說甚麼?自然是敲山震虎,敲打我,再探探你的意。香蘭心裡一揪,抬頭看看林錦樓終甚麼話也沒說,仍搖頭道:「沒說甚麼,不過閒話而已。」
林錦樓若有所思的松開手,口中「哦」了一聲,便往外走,又轉回身道:「把鋪子里孝敬上來的幾匹布給妹妹們都分分,還有前兩天銀樓送來的首飾里有個鑲珍珠的戒指,給五表妹送過去。」
香蘭一一應了,余光瞥見春菱站在窗戶外探頭探腦。書染連忙笑道:「我這就拿鑰匙開倉庫去。」
待林錦樓出了門,香蘭對書染低聲道:「這兩天盯著點春菱,我瞧她這番形容不大對勁。」
書染冷笑道:「她自打來京城就沒對勁過,如今又跟姜家打得火熱。說句唐突的話,奶奶性子太面,一頓殺威棒下去,瞧她還能如何。」
香蘭苦笑了一下,道:「我同她該說的好話都說盡了,只是她求的我不能給,她這樣輕飄飄的性子,又愛得罪人,還不肯聽我的,倘若得了權還指不定怎樣。我是不怕她如何,她這樣下去遲早要栽大跟頭,倘若真犯在太太手裡,只怕我也難保她。如今且由著她這樣......我不寒心是瞎話,可有些緣分也不是硬求的,由著她去罷,盯緊了咱們門戶便是,只要她不出亂子,也別說話傷了她,究竟情分一場,她想去姜姑娘那裡我也不攔著,好聚好散罷。」
書染聽了這話,嘆一口氣,又念了一聲佛,道:「我的奶奶,你這樣說我都不知道該回甚麼了。前一陣子她明知奶奶就在隔壁坐著,還張口閉口贊姜五姑娘好,甚麼‘為人大度’、‘討喜的性子’、‘生得天仙一樣的貌’、‘合該當正房奶奶’,唉,我知道您聽了刺心,正做針線都把指頭扎破了,只打發畫扇出去讓春菱把晾在外頭的衣裳收了。那事之後就再沒重用過她,待她卻跟之前一樣好,這個肚量,真是沒的說了。」言罷欲言又止,幾次三番斟酌,方才遲疑道,「姜家那頭......其實奶奶這麼多委屈和苦別都往自己肚裡咽,大爺待你還是極好的......」
香蘭自然聽出弦外之音,只是笑了笑。今日之事種種,早在她被迫進林府當妾時就已預料到,她說了也改不了她就是個妾的事實,何況她從不愛搬弄是非。她理解姜曦雲為何要同她說這樣一席話。如今這女孩兒也確實兩難——姜家逢難,她不想趟渾水,可秦氏偏偏只相中她,倘若秦氏看中的是她姐姐,只怕也算皆大歡喜,可惜可惜。秦氏連個眼風都不曾給過姜四姑娘。
香蘭覺著自己是被磨磋得糙糲了,倘若這番話放在她剛進林家當妾時姜曦雲來敲打她,她必定自覺折辱,反唇相譏。如今她可以平靜以對,先前不能容忍的話,居然也能春風化雨嘆一聲笑一聲就過了。香蘭不由生出幾分辛酸,這樣平和的心境是多少磕磕絆絆方才打磨出的,當中又含了多少委屈和無奈,可旋即她心中忽又湧出幾分驕傲,縱然她遇到過許多不堪之事,也從未變成刻薄抱怨或滿腹心機的婦人,她從未想著通過算計誰讓自己日子好過,苦痛只將她打磨得更圓潤豐富。所以她如今更能體會到別人的苦衷。
香蘭呆坐了一回,一時書染命人拿了布料的冊子來,她打起精神一一分了,又命小鵑找出戒指,一一打發人去送。不在話下。
卻說林錦樓。從暢春堂里出來,一路都擰著眉。桂圓見他主子似是心情不好,愈發大氣兒也不敢出,心裡暗暗叫苦,暗道:「吉祥和雙喜在前頭伺候那幾位爺,怎就偏偏指派我來迎這尊佛,莫非香蘭姑奶奶又說了甚麼戳他心肝肺的話?這不能啊。自從到了京城,這倆不是好多了麼。」他正胡思亂想,忽聽林錦樓道:「你們奶奶畫過的畫兒都放書房裡了是罷?」
「啊?」桂圓一怔,立時又堆上笑道,「可不是,每回奶奶給了我畫兒。小的就全送大爺前頭書房去了。」
「哦,那去書房,給爺找出來。」
那二人便去了書房,林錦樓手裡托著祛暑湯坐在太師椅上,桂圓滿頭大汗。在幾個畫缸里翻來找去,終於捧了二十幾卷出來。林錦樓一一展開看了一遍,看了看日子落款,忽發覺自從他允許香蘭往外賣畫以後,再送出的畫明顯高了幾檔,林錦樓鼻子里哼了一聲。挑挑揀揀,選了十來幅,命小廝們拿著,施施然往會客的宴息去了。
廳里正行令划拳,觥籌交錯,人聲鼎沸,幾個小廝在一旁伺候,另有眉目清秀的小戲子在一旁咿咿呀呀唱戲,熱鬧到十分去。
眾人一見林錦樓進來便大聲笑道:「快瞧瞧,大忙人可來了,怠慢賓朋,這得罰他幾杯呀!」
有人起哄道:「把這一罈子都得吃了才成。」
劉小川捧著肚皮笑道:「小爺可聽說你林土匪可在後院相媳婦兒呢,跟兄弟說說,相得如何了?」
謝域在底下踹了他一腳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說著給他使眼色。姜翡雲之夫,忠勇侯嫡次子陸朝宗正坐在另一桌,不好說這等話打趣。
未曾料劉小川素是個混不吝,跟陸朝宗先前還結過梁子,對謝域瞪眼道:「你小子踹我是甚麼賤毛病?有上趕著送閨女的,就不興我說幾句?」
謝域不樂意了,道:「你就是個混球,當兄弟好心好意提點你,以後我再管你的屁事我就是你孫子!」
劉小川嘿嘿笑道:「你這話都說過好幾回了,來,叫聲爺爺聽聽......」
謝域立時瞪眼就要輓袖子。往日里二人爭執皆是楚大鵬相勸,只是這會子楚大鵬去解手,袁紹仁懷裡抱著德哥兒正餵他吃菜呢,低聲勸架道:「行了你們倆,見面就掐,狗咬狗一嘴毛。不看看是在誰的家,一會兒林霸王急了你們倆掂量著點。」說著起身,塞給德哥兒一杯茶,命他去敬一敬林錦樓。
279 府宴(二)
林錦樓正拱手抱拳左右應對,忽瞧見德哥兒端著一杯酒走過來,一板一眼道:「侄兒敬林叔一杯酒。」
林錦樓滿面含笑,伸手把酒接過來喝了,又揉了揉德哥兒的小腦袋,道:「好小子,這兩天瞧著又長高了,趕明兒個再帶你去跑馬。」
德哥兒兩眼亮晶晶的,撲上去抱住林錦樓的腿連蹦帶跳道:「真的麼?」
林錦樓在他圓滾滾的小臉兒上又掐了一把,心裡頭不由得軟綿綿的,他這個年歲,膝下也該有這麼個虎頭虎腦的孩子,香蘭倘若有了子嗣,也不必再這樣小心翼翼的。自從姜曦雲進府,香蘭便愈發謹慎了,她原就膽兒小,如今更是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事事處處示弱退讓,他鬧不清她到底在怕甚麼,她是他林錦樓的愛妾,她有甚麼為難不能跟他說的,就算他有意娶姜曦雲,也斷不會委屈了她。姜家那幾個心思他心裡門兒清,奔著那玉墜兒來的,倘若是香蘭技不如人也就罷了,可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動心眼子玩鷹,門兒都沒有。
此時眾人都舉杯過來敬酒,口中連聲稱要罰酒三杯。
林錦樓也不推辭,一口氣乾了三杯,眾人哄笑叫好,簇著他入了席。雙喜見了連忙給林錦樓面前的杯子里斟酒,吉祥趕緊布了他愛吃的菜色,放到跟前的粉白小碟兒內。林錦樓一招手,雙喜連忙低身附耳,林錦樓輕聲道:「去找書染拿府里的牌子,派人再去請張太醫,就說上回吃了幾幅藥,肚子還沒消息,讓他再過來診,換個方子吃吃看。」
雙喜一縮脖子,暗道:「我的爺,這都要跟姜家議親了。還惦記讓香蘭生孩子吶,也不怕真有了庶長子讓姜家姑娘膈應。」他抬起頭想跟吉祥對個眼色,心領神會一番,未料到吉祥狠狠瞪了他一眼。雙喜又一縮脖子,一陣風兒似的小跑著去了。
一時眾人又輪番給林錦樓敬酒,林錦樓亦一一回敬,客套一番下來,楚大鵬笑道:「聽說哥哥這幾日御前伴駕,在御前得了太子的青眼,真令我們兄弟羨慕了,日後哥哥有甚麼好事,可別忘了咱們幾個。」
林錦樓虛指著笑道:「說這話可沒良心了,從小到大。我遇著好事兒甚麼時候少過你的。」
劉小川起哄道:「衝這話就該罰酒。」
楚大鵬笑吟吟的舉起酒盅仰脖喝下,自罰一杯。
正此時,只見陸朝宗端了杯酒走過來,對林錦樓微微笑道:「我來敬林兄一杯。」
林錦樓亦站起來,滿面春風道:「陸兄客氣了。」
兩人互相敬過酒。陸朝宗笑道:「自從林兄回了金陵,你我倒是有兩三年光景未見過了。」
林錦樓道:「本就是一家子親戚,該多走動才是。」又高聲命道:「還不快在這桌給陸爺加把椅子。」
陸朝宗自覺面上有了光輝,在林錦樓身邊坐下,他乃是皇帝親軍羽林右衛,雖區區六品,卻地位清高。日後前程無量,與林錦樓寒暄幾句,便笑道:「這幾日,賤內娘家親眷住在府上叨擾了。」
林錦樓笑道:「陸兄說這話就見外了。」
陸朝宗一面替林錦樓斟酒,一面道:「說起來,賤內常同我提起。說她五妹妹姿容秀美,舉止大方,心性又極厚道,孝順討喜,無一處不令人可敬可愛。先前她們姊妹幾個相處。難免牙齒碰嘴皮,有個拌嘴的時候,唯有五妹妹從不與人爭閒氣,臉上總是一團和氣,還常常從中勸和,有好東西也緊著兄弟姊妹們。尤其會一手好女紅,給她侄兒從頭到腳做了好幾套衣裳,林兄倘若想做個甚麼,只管找她便是。」說著把自己面前的酒舉起來,又同林錦樓碰了一杯,口中同林錦樓說一回閒話,又拉回來贊姜曦雲好處。
陸朝宗說這番話何意,林錦樓心裡清楚得緊,眼下姜家住進來的皆是女眷,自然不好自賣自誇,這話從陸朝宗口中贊出來,便順理成章些。他只面上含笑,靜靜聽著,陸朝宗又頻頻敬酒,林錦樓來者不拒,一杯杯喝了。陸朝宗臉上愈發笑開了。劉小川嘴裡咕咕噥噥道:「甚麼玩意兒,哈巴狗兒。」
楚大鵬在底下踢了他一腳道:「你少說兩句,沒瞧見人家敬的酒林霸王全喝了麼?」
劉小川閉了嘴,摸著鼻子悻悻然。他和陸朝宗原本交情一場,未料陸朝宗瞧不起他紈絝做派,酒宴上說他「仗著祖蔭的酒囊飯袋」。話傳到劉小川耳中,兩人自此交惡。
一時陶鴻勳來給林錦樓敬酒,林錦樓吃了酒笑道:「今兒咱們來點風雅的,我請大傢伙兒品品畫兒。」言畢便有七八個小廝進來,手裡皆捧著一卷卷畫兒,分給眾人。
眾人展開一瞧,只見或山水,或花鳥,或人物,不一而同。
林錦樓含笑道:「這是我屋裡愛妾畫的,諸位都是風流才子,瞧瞧這畫可過得去眼?」
劉小川立時來了精神,幸災樂禍似的看了陸朝宗一眼,招呼袁紹仁道:「老袁,快過來瞧我這幅,畫得可真是……呃……好得緊。」袁紹仁過去一瞧,只見是一幅《落花游魚圖》,畫技全用渲漬,一尾尾鯉魚在落花流水中穿梭,千姿百態,栩栩如生。
袁紹仁脫口贊了聲:「好畫。」
謝域點頭道:「難得每一幅皆精品,袁兄再來看這幅蘭花,濃墨圓潤,極其蒼秀。」
劉小川翻著白眼道:「說得還頭頭是道,你看得懂麼你?」
謝域道:「就算我不懂,莫非你劉大才子懂?」
劉小川嘿嘿笑道:「我自然是不懂的,奈何有人懂,是不是陸兄?陸兄艷福不淺,娶了京城第一才女,聽說也是擅繪的,陸兄來評評,是京城才女畫得好,還是鷹揚的小妾畫得好?」
陸朝宗心中暗怒。方才他贊了許久姜曦雲的好處,林錦樓皆未表態。只是附和著稱贊兩句,但轉過頭就給眾人看畫,抬舉他房裡小妾,陸朝宗只覺顏面上下不來台。方才他展開畫一瞧心裡就暗暗吃驚。他乃世家子弟,文武雙全,乃是有真才實學的,一見這些畫,便知此人畫技高超,意境高遠,堪稱大家風範,自然比姜翡雲的畫要高明些,只是如今當面承認京城第一才女畫得不如別人房裡的一個小妾,未免太落顏面。可不承認,傳出去亦要貽笑大方。臉上勉強笑道:「我一介粗人,哪裡會評這些東西,各有各的好罷。」
劉小川笑嘻嘻道:「陸兄太謙虛了,不如請來尊夫人的墨寶。大家比較一番便知道了。」
楚大鵬目瞪口呆道:「這畫的落款是‘蘭香居士’,莫非就是在金陵一帶極有聲望的那一位?她的畫歷來一畫難求,想不到竟然是哥哥的小妾。」一面說一面搖頭,臉上又是贊嘆,又是佩服。林錦樓瞧著甚為受用。
陶鴻勳道:「恩師家中也收著蘭香居士畫的一幅滴水觀音,形神兼備,端莊大氣。如今還在師母佛堂中供著呢。」
林錦樓臉上淡淡的,滿眼皆是笑意,道:「她年幼時得了金陵書畫僧定逸師太真傳,就是喜歡畫,我也不愛拘著她,誰想到她背著我還闖下這麼個名聲。也別說甚麼一畫難求,今兒個都是至親賓朋,每人送一幅便是了。」
劉小川又笑道:「哥哥,不是我誇您,連房裡頭的人都拔頭份。您這偷香竊玉的本事真是。」說到此處比出個大拇指。
林錦樓聽前幾句還挺歡喜,聽了最後半句,立刻瞪了劉小川一眼。
眾人一聽,哪有不明白的,紛紛贊起這些畫的好處來,更有人小聲議論道:「可惜是個小妾,否則第一才女的名聲就要易主了。」
陸朝宗沈著臉色走到迴廊上,把心腹小廝喚來,對他道:「去給裡頭給你們奶奶帶個話兒,她讓我在這兒贊五姑娘好處,人家扭過頭來給自己小妾做臉,這地方我再呆下去都覺得臊得慌了。」
一時林錦樓出去解手,回去時,只見袁紹仁正在廊下站著,林錦樓道:「怎麼在這兒?外頭太陽毒,屋裡頭才涼快。」
袁紹仁笑道:「德哥兒不知跑哪兒去野了,我出來找他。」看了林錦樓兩眼,呵呵笑道:「聽陸兄言下之意,這姜五姑娘可是才貌雙全,天底下都難得的淑女了,做兄弟的可要在這兒恭喜你。你愛妾書畫皆通,日後嬌妻伶俐可人,真是好艷福。」
林錦樓漫不經心笑道:「姜五姑娘就是長了個好模樣,會討人喜歡。」
袁紹仁微微挑眉,林錦樓久在官場浸淫,早已修煉成精,想動心眼子的在他眼皮子底下過一過就知道是哪一尾的狐狸精,方才那說辭正是話中有話,因道:「哦?莫非姜家作假,方才說的都不是實情?」
林錦樓道:「說得也句句是實話。姜五姑娘確是與世無爭的一團和氣,只是她‘不爭’是因無能為力爭不過,所以權且隱忍著,否則她綿里藏針,又慣會裝傻賣乖,一旦有時機發難,必然不肯再吃虧,雖不至於睚眥必報,心胸氣量也算不得闊氣。」
袁紹仁輕笑道:「原來如此,此女並非良善之輩了?」
林錦樓道:「也並非不良善,品格比一般女子已算高了不少了。精明圓滑,八面玲瓏,一肚子經濟前途,極擅權衡利害,自有淳厚熱誠一面,不過生怕自己受委屈,日後倘若在一處,得先百般待她好,直到她覺著你待她夠好,方才對你回報真情實意。或是你對她有用,即便她心中多少委屈不滿,也能捧著一張臉殷勤討好。老袁,這種人你我兄弟見得太多了,行走世間,年深日久,自然人人都一肚子心眼,又有幾個是真正傻子的?」
袁紹仁笑道:「她一個小姑娘家,識時務,有手段,嘴甜心細,又懂察言觀色,做小伏低,實屬不易,倘若日後娶進來,你待她好便是了,自有舉案齊眉的平靜日子。」
林錦樓搖頭失笑道:「你不明白......倘若沒有旁人襯著,她倒也算難得了......嘖,世上偏有這麼一號人。甘願吃虧,受多大委屈挨多少欺負也沒告過狀使過手段,就算讓人辜負了,也還記著人家的好處。你說她傻罷。可她心裡跟明鏡似的。我以前總不明白,後來明白了,倒真有些佩服了。」
袁紹仁笑道:「你說的這人是誰啊......莫非是你那個‘揚州的表妹’?德哥兒方才跟我念叨半天了,說她極有學問,又溫柔又心善。」
林錦樓笑了笑,並不回答,拍拍袁紹仁的肩,邁步走了進去。
袁紹仁搖頭輕笑,心想這女子能得了林錦樓幾分佩服,想來也並非全靠那張臉。又念及香蘭與沈嘉蓮頗類,又不禁悵然,收拾心情往書房那裡去找德哥兒,到院門口,只見德哥兒從後頭拽著一個女子往書房內走。旁邊還跟著個穿紅戴綠的丫鬟,德哥兒口中道:「好蘭姨,你呆這兒,我把林叔喊來,你替我央求央求,我還想住這兒,等我爹去了軍營。你們再把我接回來。」
香蘭聞言好笑,停住腳步,彎下腰道:「你為何自己不去說?林叔也是極疼你的。」
德哥兒絞著手道:「那......那不同,我要親口去說,爹爹知道了要傷心的。」
香蘭心裡一軟,摸了摸德哥兒的小腦袋。柔聲問道:「為甚麼不願意回家?你爹待你這樣好。」
德哥兒低著頭,小腳丫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道:「我爹過不了幾日又要回營,家裡單只我,實在沒趣兒,兄弟姐妹沒人願意跟我玩。三哥還總欺負我,用彈弓打我,我又打不過他。」
香蘭心裡又一緊,蹲下身子問道:「打傷你甚麼地方了?跟你爹說過沒有?」
德哥兒搖了搖頭,又黑又亮的眼睛看著香蘭,笑嘻嘻道:「我也往他身上丟泥巴來著,氣得他臉都綠啦!」又皺著小臉兒道:「我都恨死他了。」
香蘭著實心疼,忍不住把德哥兒摟在懷裡拍了拍,又松開,看著他的臉道:「你在家中最小,也最得疼愛,你爹除了去軍中,平時皆把你帶在身邊,又親自給你開蒙,你三哥從未得過父親這樣眷顧,自然心裡嫉妒,才會這樣對你的,知不知道?要是你爹爹不睬你,只帶著旁的兄弟姊妹,你心裡也不舒服,是也不是?」
德哥兒想了一回,點了點頭。
香蘭緩緩說:「我不能時時在你身邊,只告訴你三則,你只要這樣做,哥哥姐姐就都願意和你一起玩了。第一,為人處世要慷慨大方,你喜歡的玩具、吃食和各色的東西都是身外之物,越是心愛的越要懂得分給你兄弟姐妹親朋好友,急公好義的才是好男兒;二則與人多說好話,安慰語、溫厚語,多贊嘆人家,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像鄙俗婦人一樣尖酸刻薄,嫉賢妒能;三則,心量要大,不要記恨,要會原諒。」
香蘭說著將手比劃成卵丸大小,道:「你的心那麼小,芝麻綠豆大小的事都計較,別人罵你兩句,打你一下,你都生氣記恨,要去報復,心裡裝的滿滿的都是煩惱,如何修行涵養,將來怎能堪當大任?」又將雙臂展開,畫了個極大的圓,笑道:「倘若你的心量那麼大,甚麼都能包容,願意原諒他人之過,那日後不管甚麼境遇,你都能心安自在。」
袁紹仁聽到此處,心中暗驚道:「了不得!這一介女流居然有這樣的見識心胸!男子比之都不如了!」立時肅然起敬。
德哥兒又歪著腦袋想了一回,道:「倘若我這樣做了,哥哥還待我不好呢?」
香蘭微微笑道:「起先他還會欺負你,可你一直這樣做,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待你好了,即便他不喜歡你,也會恭敬你。」說完摸了摸德哥兒的小腦袋,道:「家族若要強盛,手足必要和睦,不怕外敵來殺,只怕兄弟鬩牆,裡頭一亂,外人推一推就散了。」說完見德哥兒似懂非懂的,心裡一嘆,暗想道:「德哥兒年紀還小,侯爺事務繁忙,身邊沒有妥帖的人教,只怕這一番教給他,他過一時也就忘了。」不由又有些傷感,只沈默不語,忽聽背後一聲咳嗽,香蘭扭頭看去。只見袁紹仁從外走了進來,德哥兒一見,兩只手臂張開撲過去道:「爹爹!」
袁紹仁摟住德哥兒,對香蘭微笑點頭。
香蘭連忙屈膝行禮。袁紹仁側身受了。香蘭知她跟袁紹仁在此地見面不妥,可方才她剛教了德哥兒一回,有滿腹的話想同袁紹仁說,正斟酌怎麼開口,便聽袁紹仁道:「方才姨奶奶跟德哥兒說的話在下都聽見了,句句金玉良言,實在慚愧,是我治家不嚴了,日後必將好好教導。」
香蘭一怔,連忙道:「永昌侯言重了。德哥兒是個極好的孩子,心性厚道,謙和聰敏,可見侯爺的言傳身教,日後他必有作為。」
袁紹仁看著香蘭。忽然明白林錦樓那句「倘若沒有旁人襯著,她倒也算難得了」是何意。他頭一次見香蘭是在揚州城的青樓,她全身蒙著林錦樓的衣裳,瞧不見長相,後來他去尼姑庵清整她的東西,對她才華橫溢不以為然,看她的詩詞隱有沈鬱之意。只覺女孩兒不該這樣性子,愛說愛笑的才直抒胸臆,可愛可喜。再後來他終於瞧見她,生得這樣美,卻不帶一絲活氣,可是與嘉蓮這樣神似。可今日再見,卻發覺她早已光華內斂,沈靜如一汪碧水了。
他一腔敬慕油然而生,忽然不知該說甚麼,竟有些手足無措。輕輕咳嗽了一聲道:「方才在前頭看見你的畫,畫得極傳神。」
香蘭愣了愣,說:「侯爺謬贊,雕蟲小技罷了。」
袁紹仁笑道:「畫得這樣好還稱雕蟲小技,太過謙遜了,方才鷹揚一直拿在前頭顯擺。」
香蘭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輕輕「哦」了一聲。
袁紹仁看了看她,低聲道:「他這也是......為了你好,說句逾越的話,鷹揚早晚娶妻,早些替你撐住了腰,日後你也過得舒坦些。」
香蘭淡淡的笑了笑,道:「其實他不必這樣,掙這些虛名也沒甚麼用。」
袁紹仁吃了一驚,覺著自己好像聽錯了,唯恐德哥兒聽見了學舌,命小鵑領著他到一旁去玩,口中道:「你說這樣的話,未免讓人寒心了。」
香蘭忽然問道:「常聽旁人說侯爺是個情深意重之人,對德哥兒的親娘一往情深,今日斗胆問一句,不知她是如何香消玉殞的?」
袁紹仁又吃了一驚,定定的瞧著她。香蘭平靜深沈的眸子深深的瞧進他心裡,袁紹仁覺得徬彿是嘉蓮正在瞧著他,他心裡驟然疼痛難言,忽有傾訴之欲,不願再編甚麼狗屁理由搪塞,他別開臉,看著院中大缸內亭亭玉立的荷花,道:「德哥兒的親娘是......罪臣之女,因她父親與我叔父種下善緣,當日她家族落罪,叔父將她從教坊司帶了出來。她剛來家裡時,只剩半口氣,臉兒上縱橫交錯皆是淚痕,救回來以後,天天縮在牆角發呆,既不哭,也不鬧,不聲不響的。我可憐她身世,把先前她父親贈我的字畫送給她,她一見就摟在懷內,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臂彎里,開始哽咽,最後嚎啕大哭,直讓人心碎......」
「她不過十歲出頭的小姑娘,我格外憐惜她,得了好東西總給她留一份,她便與我親厚。她慢慢好了,有個愛說愛笑的活潑性子,又伶俐,琴棋書畫皆通。又過了幾年,她年歲大了,我本就鐘情於她,便想納她為妾。我亡妻衛氏婚後無嗣,原本也親自張羅為我納了兩房妾,可不知怎的,死活不允我納蓮娘。蓮娘也不願跟我,此事拖了幾年。只是她為官奴,又能有甚體面親事可言?況,我與她也頗有情意。叔父便親自做主,將她給了我。」
「起初我將蓮娘養在外頭,家中相安無事,後因蓮娘有孕,叔父命人接她回家,我偏寵蓮娘,衛氏心生不滿,使巧計折磨於她,蓮娘起先忍著,後來向我訴苦,我便從中調停,可幾次三番的,也沒了耐性。當日蓮娘誕下德哥兒,我正任總兵,事務龐雜,不耐煩鎮日理睬內宅中事。蓮娘再同我訴苦,反遭訓斥。她似是死了心,再未提過,反用手段回擊衛氏,鬧出了亂子,兩人又爭相找我哭訴辯解,家裡烏煙瘴氣,我便愈發煩惱,常宿在外頭。後來衛氏要抱走德哥兒親自去養,不知怎的,她從假山上跌下來險些摔死,眾人都說是蓮娘推的,我吃多了酒回來,昏了頭,怒氣沖沖去質問,又要把德哥兒抱去給別人養,蓮娘只一聲不吭的瞧著我,忽流下兩行清淚說......」
說到此處,袁紹仁說不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她說,‘我原是清清白白光明磊落的人,為了你,把自己磨磋到這樣不堪的境地,縱我算計過人,也是你們逼的,可我自問沒做過推人陷害這等下作的事,你既不信我,我便以死明志。’說完這話抽出牆上的劍就抹了脖子。」
風乍起,天上陰雲密布,似是要下雨了,傳來滾滾雷聲。那風猶帶熱意,卻吹得他渾身涼透,隱隱的痛處從心底蔓出來,這是他頭一遭同外人提及心中隱秘之事,過了這麼久,他心裡仍疼得令人渾身打顫,他提起一口氣說得飛快,徬彿同這跟蓮娘極神似的女子把心裡這番話掏淨了,便有了救贖。
袁紹仁神色木然道:「她死了,我人也跟著走了一半......後來我聽她貼身婢女說起往事,方知她過得多不堪,昔日是我錯待了她......衛氏自從假山上一跌便一病不起,沒幾年也便過世了,臨死前告訴我,那天是她腳滑自己跌下來的,又說她恨我,與她有結髮情,卻無夫妻愛。我原本厭惡她,可瞧她那個模樣,形容那樣可憐,忽又可憐她。發喪出殯的時候,我看著她的靈牌,跟她說下輩子別再碰見了。」
香蘭兩手緊緊揪著帕子,只垂下頭掩飾,強忍著淚意道:「小女子感謝侯爺坦誠相告。」靜默半晌,又道:「此事天知地知,我決意不會吐露半個字。」頓了頓道,「尤其在德哥兒跟前。」
袁紹仁勉強笑了笑道:「袁某信得過姨奶奶人品。」
此時德哥兒合著兩手,飛跑過來,笑嘻嘻道:「爹爹,你看,我剛捉了只蝴蝶。」說著小心翼翼打開小胖手,舉著給袁紹仁看。
袁紹仁摸了摸德哥兒的頭。
德哥兒又興高採烈的跑到香蘭身邊舉起小手給她看,忽吃驚道:「蘭姨,你怎麼哭了?」
香蘭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微笑道:「我哪裡哭了,是方才沙子吹來迷了眼。」
一語未了,便聽有人道:「是麼?那讓爺瞧瞧。」只見林錦樓走過來,魁梧高大的身子正橫在香蘭與袁紹仁當中。
280 私心
香蘭一驚,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半步,林錦樓黑著臉,先去看香蘭,轉過身時臉上雖已掛上了淡笑,可眼神不悅,對袁紹仁道:「方才說甚麼呢?」
袁紹仁不動聲色道:「我正謝她這些日子照看德哥兒,姨奶奶聽我要接德哥兒走,一時間心裡頭捨不得。」
正此時楚大鵬迎上來,笑嘻嘻道:「噯,噯,您二位哥哥怎麼都在這兒杵著?屋裡人都還等著呢......喲,這是小嫂子,這廂有禮,這廂有禮。」又換了一副形容恭恭敬敬作揖道:「方才敬賞了您的墨寶,心生贊嘆仰慕之意,若非雜冗所阻,必要親自討教一二。」
香蘭斂裙屈膝道:「楚公子言重了,不勝慚愧之情。」
楚大鵬又去拉袁紹仁道:「袁兄,快回席上去,方才還有幾人問起來,都在找您呢。」說完一把將德哥兒舉了起來,笑道:「你這小子,又沈了,走嘍!」
德哥兒咯咯直笑,楚大鵬另一手輓了袁紹仁的手臂,回過身對香蘭道:「小嫂子,在下先告辭。」言罷拽著袁紹仁去了。
三人到了迴廊上,楚大鵬招手把自己小廝喚過來,命他帶著德哥兒去玩,皺著眉道:「老袁,你行事一向有分寸,今兒是怎麼了?跑去見林錦樓房裡的那個?雖說還有德哥兒和丫鬟,可也不該這樣行事。我跟林霸王從那兒經過正好瞧見,你沒看他那臉色,跟黑面神似的,一見著你倆在那兒站著,拔腿就衝過去了。我都怕他翻臉,不顧兄弟多年的情分。」
袁紹仁長長嘆了一口氣,並不說話。
楚大鵬拍拍袁紹仁的手臂道:「行了,臉別皺得跟酸梅乾似的,不就個女人麼。陳香蘭確是才藝雙全,可這樣的天底下仔細找找,也未嘗找不出來幾個,你別見了她就倆眼冒光了。」
袁紹仁一瞪眼道:「你說得這是甚麼話!甚麼兩眼冒光?我待她一向敬重。你可別度君子之腹!」
楚大鵬伸手攬住袁紹仁肩膀,笑道:「看看,說急了不是?兄弟信得過你人品,光腚就在一起的交情了。」
這一說倒把袁紹仁逗樂了,方才的愁緒也掃了一半,把楚大鵬胳膊拉開道:「誰跟你光腚的交情,你光腚的時候,爺早就進學了。」
楚大鵬笑道:「是是是,那橫竪也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了罷......」一面說一面扯著袁紹仁去了。
卻說他三人去了,林錦樓黑桑著臉問香蘭道:「方才你們說甚?」
香蘭方才心腸揉碎。再無氣力理睬林錦樓,垂頭著頭蔫蔫道:「沒說甚麼。」轉身欲走。
林錦樓攔住,皺著眉道:「你跟誰說話甩臉子呢?」
香蘭低頭掙開,又往前走。
林錦樓惱了:「爺還沒計較你私見外男,你還在這兒彆扭。你......」卻見香蘭兩眼通紅,淚水滴滴答答滾下來,滿臉皆是神碎心傷,卻隱忍著不哭出聲。林錦樓怔住了,後半句話哽在喉嚨里,聲音低了兩個調門,輕聲問道:「你......怎麼了?」伸手要去給她抹眼淚。香蘭側著頭躲開,一面用袖子拭淚,一面掙開林錦樓的手,掩著面快步去了。
林錦樓怔在原地。
小鵑見香蘭去了,輕輕溜到牆邊上,躡手躡腳的悄悄往拱門裡去。將要摸到門邊,便聽林錦樓在背後喚道:「你,過來!」
小鵑渾身一僵,垂了雙肩,自嘆倒霉。低眉順眼的過去道:「大爺甚麼吩咐?」
林錦樓道:「方才你主子跟旁人說甚麼呢?」
小鵑暗道:「方才那倆人說話輕,我帶著德哥兒離得遠捉蝴蝶呢,光看顧那小祖宗就不夠分神,生怕他撞了摔了,哪有功夫留心聽他們說甚麼。」可口中不敢這樣說,小心翼翼道:「也沒說甚麼新奇的,就是互相問了安,袁爺贊姨奶奶的畫兒,又謝她看顧德哥兒。」
林錦樓鼻子里哼了一聲:「就這?蒙誰呢?她能哭成這樣?你再不老實,爺這就把你提溜出去賣了。」
小鵑嚇得忙跪在地上,磕頭道:「不敢不敢,不敢欺瞞大爺,說得句句是真。我影影綽綽聽見袁大爺說了甚‘蓮娘’,應是德哥兒的親娘,許是姨奶奶可憐德哥兒小小年紀沒了親媽,這才哭了。姨奶奶一貫心腸軟,大爺也是知道的......」一面說一面偷偷往上瞥,又不敢仔細瞧。
良久,頭頂上「嗯」了一聲,只見立在她跟前的那雙青緞朝靴邁著步子去了。直到林錦樓不見人,小鵑方才長長出一口氣,只覺後背已讓汗浸得濕透,癱在地上。桂圓在門口探頭探腦,見四下無人,一溜煙兒跑過來道:「小鵑姐,這大熱天的,沒事兒下跪玩呢?」
小鵑瞪了他一眼,道:「放屁!還不快拉你姐姐起來!」
小桂圓忙把小鵑攙扶起來,又問:「口渴不?我端盞茶給姐姐壓驚?」
小鵑正在理衣裳頭髮,聞言道:「這還算你說了句有良心的話。」說著隨桂圓到後頭抄手遊廊處坐了,不多時,桂圓捧了盞茶來。
小鵑吃了兩口,聽桂圓道:「今兒個大爺拿著姨奶奶的畫兒往前頭給她做臉去了,也不知姜家那頭會如何,這幾日府里僕婦差役常湊一起嘰嘰咕咕的,可見了我又散開。」
小鵑冷笑道:「他們那群人嚼甚麼姑奶奶想想都知道。一個個見風使舵的東西,爛了他們的舌頭。」又對桂圓道,「如今姜家一來,府里上上下下人心浮動,都盯著咱們瞧呢,可不准行錯招,再給奶奶生事。」
桂圓道:「這個自然。」又道:「我方才看陸爺招呼小廝給夢芳院那頭送信兒去了,許就是說大爺給姨奶奶做臉的事。」
小鵑一怔,又苦笑著搖搖頭,說:「奶奶這個境地,有時我瞧著都替她醃心,可偏偏甚麼都做不得。奶奶說姜家看著綿軟,也並非好拿捏的。我瞅著,八成要生出動靜了。」說著扭頭,眼睛朝夢芳院方向望去,天際傳來隆隆雷聲,大雨瓢潑而至。
夢芳院內,陸朝宗的小廝跪在珠簾外頭,道:「......就是這個情形,爺說大奶奶讓他在這兒贊五姑娘好處,人家扭過頭來給自己小妾做臉,這地方再呆下去自己都覺得臊得慌了。」說完便閉上嘴,一聲不吭。
屋中眾人皆寂,只聽「咔」一聲霹雷,姜母「哎喲」一聲呻吟便歪在床頭靠枕上。眾人慌了,連忙團團圍上來關照,只見姜母面色灰敗,神情萎靡。
姜曦雲含著眼淚跪在地上道:「祖母,祖母你可好,是......是孫女不孝!」
姜母咬著牙搖了搖頭,流蘇端來一盞清水,取出兩丸藥,服侍姜母服下,姜母從胸口裡沈沈悶悶哼了一聲,閉上眼靠在枕上不語。
姜翡雲坐在炕內,一手拿著扇子替姜母微微扇著,一手替她撫胸順氣。姜曦雲流著淚跪在床頭握著姜母的手,她自幼跟著姜母長大,祖孫之情自是非同尋常。忽見流蘇進來對她使眼色,姜曦雲便站起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走出去問道:「何事?」
流蘇東張西望,見四下無人,連忙把姜曦雲拉到小茶房內,又將窗戶門關得嚴嚴的。姜曦雲奇道:「流蘇姐姐,你這是做甚麼?」
流蘇皺著眉,憂心忡忡道:「五姑娘,我方才聽到一樁事,本想回稟老太太,可老太太這個模樣......可不說,我又覺著是樁大事。大姑娘畢竟是嫁出去的人了,再過一時半刻的就要隨夫君回家,我想來想去,只得同你先商量商量,你素來聰慧,心裡有數。」
姜曦雲道:「先別忙給我戴高帽,到底何事?」
流蘇壓低聲音道:「剛剛四姑娘和清芬從外頭回來,四姑娘乏了,躺床上去睡。清芬守在床頭魂不守捨的,我瞧見過去問她,她把我拽出去悄悄說,林家二奶奶那頭不太平,丫鬟們為當姨娘爭風吃醋,鬧出醜事,搞出一包斷子絕孫藥,軒二奶奶訓斥時,那藥掉在石桌底下,讓四姑娘悄悄拾了去,清芬問四姑娘揀這個作甚,四姑娘要她少問......清芬素是個膽兒小的,已經嚇破了膽,擱心四姑娘一念之差行了錯事,不光害人害己,也讓她跟著受牽累。可她又不敢說,擔心抖出此事,日後四姑娘恨她。清芬平日里同我要好,就央告我替她想主意做個主。我本想告訴老太太,可老太太這個模樣......」
姜曦雲一怔,若有所思,緩緩點頭,自言自語道:「原來這樣......」一面想一面出神,慢慢在凳上坐了下來。她盯著爐子出神,不多時,爐上壺里的水便燒開了,咕咕的滾著。
姜曦雲回過神,雙目重回清明之色,對流蘇道:「這事流蘇姐姐萬萬不可對祖母說,祖母的身子已是不好了,再添一亂,唯恐生事。這事由我盯著便是了。」又意有所指點頭道:「姐姐放心,我心裡有數。」
流蘇松了一口氣,她唯恐姜丹雲嫉妒妹妹,用那藥對其做出不堪之事,眼見姜曦雲已明白,便笑道:「姑娘知道了就好。」
281 吃酒
悶雷滾滾,天如鍋底一般,大雨瓢潑。姜母歪在床頭,從帳子里伸出一隻手,蓋著一塊帕子,太醫坐在帳外診脈,半晌請好脈息,便到前面屋裡斟酌方子。
只聽外面有人道:「回稟老太太,林家太太來了。」
姜母忙道:「快請。」
秦氏便掀開簾子走進來,姜母掙著欲從炕上坐起來,秦氏忙快走幾步,道:「姨老太太快別起來,起猛了頭暈。」說著已來到炕便,拉住姜母的手,在褥子上坐了,驚道:「我的老太太!今兒早晨看著還好端端的,怎麼一會兒的功夫,臉色就這般了。」
姜母強笑道:「人上了年紀就是不中用了,這幾天身上就有些不好,恐是方才在外受了熱,回來激在心裡了。」
秦氏扭過頭問道:「大夫瞧過沒有?」
姜翡雲道:「已瞧過了,說是舊疾犯了,到前頭開方子了。」
秦氏道:「天熱暑氣大,姨老太太得保養身子,想吃甚麼用甚麼,只管跟我說,也好讓我多盡一盡孝順的心。」
姜丹雲午睡初醒,見秦氏來了連忙迎上去,故意問姜曦雲道:「方才我睡了一覺,醒來就聽祖母身上不好,到底怎麼回事?不是五妹妹方才一直在跟前伺候的麼?」
姜曦雲形容乖巧,口氣一派天真:「適才大姐夫的小廝來,說大表哥把他房裡小妾的畫兒送給諸位府里的公子呢,聽說那畫兒畫得極好,雖說這事與咱們無關,可我也湊湊熱鬧,想討來一幅畫瞧瞧,出去吩咐幾句,回來時就瞧見祖母臉色不好了。」
姜母瞪了姜曦雲一下,轉過頭對秦氏道:「瞧我這孫女,調皮得不像樣。連爺們家給自己小妾做臉的事都湊熱鬧,傳出去豈不叫人笑話!」
秦氏一副水晶心肝,登時便明白了,臉上淡淡的。兩手輕輕攏了攏發髻,又低頭整了整衣裙,心中暗惱。暗道:「姜家祖孫這是拿話臊我呢,有話不妨擺明面上說,裝乖賣傻,含沙射影到我頭上,倒枉費旁人都贊‘厚誠可愛’這四個字。樓哥兒真是不省心,你寵陳香蘭,背地裡怎麼鬧我也不管,這樣擺到明面上。怪道姜家臉上也掛不住了。」
秦氏素是個敞快人,又護短,遂微微笑道:「姨老太太這是惱了,說起來也是我們樓哥兒不是,我們瞧上了曦丫頭。兩家也都有心思。」旋即滿面笑容:「不過,也就動動心思,連名帖媒聘都沒有呢。」言下之意,林家結不結這門親還兩說。
姜母吃一驚,沒料到秦氏竟捅破了窗戶紙,反將她一軍,一時臉漲成青紫色。大力咳嗽起來,姜曦雲忙上前給姜母撫胸,姜丹雲面露驚愕,後又幸災樂禍。
姜翡雲見不好,連忙上前親熱去攬秦氏的手臂,嗔笑道:「表舅母說甚麼呢。婚嫁大事可不同尋常,沒得三五句話不對付就攪散一樁良緣的。」又親手端了盞茶,奉上前道,「表舅母吃茶。」
秦氏把茶接過,用蓋子輕輕撥弄茶葉。吹了吹熱氣,緩緩啜了一口。姜曦雲正跪在床邊的腳踏上,微微扭頭,秦氏盯著她雙眼看了一時,秦氏素來待她慈愛可親,如沐春風,眼神從未如此冷淡犀利,姜曦雲心裡一緊,又將頭垂下來。姜母心中恨惱,卻偏偏發作不得,只閉著眼靠在枕上。
秦氏知姜家被她敲打軟了,方才悠然道:「說起來,這事也是樓哥兒欠妥,不過爺們兒麼,年輕時都跟饞嘴貓兒似的,陳香蘭樣樣都好,也是大家閨秀的品格了,他多動點心思也是人之常情。況樓哥兒這個年紀,哪個不三妻四妾,兒女成行,眼下他屋裡就一個愛妾,不比那些個強百倍,做人得知足,是也不是?」一面說,一面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姜曦雲的頭,姜曦雲不禁微微瑟縮。
秦氏又將手收回,看著姜母道:「當然,林家自然也有家規,倘若樓哥兒寵妾滅妻,不知輕重,照樣請祖宗家法治他。」
姜丹雲聽秦氏這番話,知她仍有意讓姜曦雲嫁進來,不由失望,臉上便帶了出來。
屋裡又靜下來,姜母撐開眼皮,臉上復又掛上笑,綿軟下來,道:「外甥媳婦,老婆子我有幾句話想同你說,這話說出去,我這病就能好一半了。」言罷掙著起來,秦氏、姜翡雲皆上前攙扶,姜曦雲取了靠枕墊在姜母背後,又要服侍她吃茶,姜母擺了擺手,命眾人退下,又道:「曦丫頭留下。」
姜丹雲面露憤憤之色,姜翡雲一扯便將她拉了出去。
秦氏身子微微前傾,不動聲色道:「您請說。」
姜母長長出一口氣,拉了姜曦雲的手拍了拍,對秦氏道:「外甥媳婦,方才說的話,有何冒犯之處,請勿掛在心上。」
秦氏道:「姨老太太言重。」
「只是樓哥兒對那小妾......也實在忒不像樣,聽說府里人喊她,竟將‘姨’字去了,直呼‘奶奶’,他竟也默許,趕明兒個再在前頭加個‘大’字,還豈有正室立足之地?聽說如今他還讓小妾睡在正房裡,這個事......於情於理也都不合規矩罷?心胸氣量再大的女人,只怕也容不得這樣一個妾。」姜母一行說,一行用帕子掩口,輕聲咳嗽。
秦氏斬釘截鐵道:「姨老太太,陳香蘭與我林家有恩,此人容得下要容,容不下也得容,倘若實在容不下,婚事不提也罷。」
姜母吃一驚,朝秦氏望去,秦氏亦半眯了眼回視。空中一道閃電划過,照得屋中雪亮,二人目光你來我往,姜母終頹然下來,神色憔悴,目光誠摯,看著秦氏道:「外甥媳婦,你也是有女兒的,將心比心,該知道我們心頭滋味。」說著去拉姜曦雲的小手,讓她站起來,「我這個孫女,容貌。性子、品格都是一等一的,我有時候寧肯自己死了,都怕委屈了她。」
姜曦雲雙目中盈滿了淚,哽咽喚了一聲:「祖母......」
這一番話說得誠懇。兼之姜母神色頹靡,形容衰弱,秦氏心也軟了,嘆口氣去握姜母的手,道:「姨老太太放心,我們素來知好歹,倘若結兩姓之好,必不會虧待了曦丫頭,家裡也絕不容許樓哥兒由著性子胡鬧,這兩日就叫陳香蘭從正房裡搬出去。日後樣樣比照妾室的例,不再逾越分毫。」頓了頓又道,「我已去信給家裡,擇日請官媒登門。」
姜母聽了這話,心下滿意。小妾過了門可騰出手再去收拾,如今秦氏有這樣的態度便夠了,臉上也有了些光彩,微微含笑。
姜曦雲靜靜站在一旁,這算......林家讓步了麼?為何她心裡仍堵成一團?林家掐准了她家上趕著嫁女的軟肋,硬讓她把陳香蘭容下來,那個美貌溫柔。才華橫溢的小妾,林錦樓滿心滿眼裡瞧著都是那個女人。
她頭一遭覺得軟弱無力,林錦樓極難駕馭,陳香蘭除了一個出身,色色都不遜於她......她一生亦抱著才子佳人鴛鴦夢,盼著求個有情郎。心心相印,夫妻和樂......姜曦雲胸膛里熱得火燒火燎,整個人徬彿陷在泥沼里,待秦氏走後,她頹然坐在姜母身邊。怔怔落下淚來。
話說香蘭,回到暢春堂,屏退丫鬟獨自回到房裡,先落了一場淚。當下林東繡帶著丫鬟來了,瞧見丫鬟皆站在臥室門口,探頭往里看,因問道:「都杵這兒做甚麼?」
雪凝遲疑道:「奶奶哭著回來,自己在屋裡,還不讓人進去。」
畫扇道:「中飯還沒吃呢。」
正說著,靈清和靈素抬著炕桌來了,上面擺著幾道菜。靈清道:「都熱了兩遍了,可不興不吃東西。」
林東繡道:「罷了,把炕桌搭進去罷,我跟香蘭一起用些。」說著先進了屋。
香蘭兩眼已腫成核桃,鼻子尖兒也紅紅的,見林東繡進來,連忙用帕子把淚擦了,啞著嗓子道:「四姑娘怎麼來了?」
林東繡嚇一跳,道:「哎喲,怎麼哭成這樣?誰那麼大膽,給你氣受?」又挨過去問道:「大哥哥欺負你了?」
香蘭勉強笑了笑,只張羅二靈將炕桌搭到碧紗櫥里的大炕上。
林東繡命丫鬟道:「薔薇,回我那兒把那兩罈子上好的酒取來。」又拉著香蘭坐到炕上道,「一醉解千愁,咱們倆還不曾好好喝過呢。」
原來這林東繡也憋著氣,方才回去,夏姑姑訓斥她在詩社上舉止「有違閨秀之儀」,「爭閒氣鬥口舌,絕非貞靜貴人,市井潑婦做派」等言,林東繡心裡不舒坦,偏又尋不出一句反駁之言,只好耷拉著腦袋聽了半天訓,不免胸悶氣短的,跑出來散悶,一路行到香蘭這裡,欲對著香蘭吐吐苦水。
香蘭正是心事重重,悶悶的在炕桌邊坐了。林東繡倒也不客氣,往桌上瞧了瞧菜色,又點了幾個自己愛吃的,命暢春堂的小廚房去做,道:「早就聽說大哥哥這兒的廚子有手藝,還沒怎麼嘗過呢。」當下薔薇等人取了酒來,熱熱的篩了一壺,畫扇在一旁斟酒,林東繡把酒盅舉起來道:「我敬你一杯。」
香蘭舉起杯同她碰了碰,仰脖一飲而盡。那酒絕非果酒、黃酒等綿柔之物,又辛又辣又冽,香蘭只覺火辣辣一團順著喉嚨燒到心裡,極其難過,卻有種說不出的痛快。林東繡吐了吐舌道:「我的娘,這樣難喝的酒,怎會有人當成好物。」 見香蘭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連忙攔住道:「不中用,待會兒你吃醉了,大哥可饒不了我。」
香蘭將她手推開道:「今兒咱倆不就為了痛快一回麼?四姑娘都把酒帶來了,又何必婆婆媽媽的。」言罷又親手給林東繡倒上,把丫鬟皆屏退了。
林東繡嘆口氣道:「也罷。」舉起杯同香蘭一碰,皺著眉飲了,只覺心突突直跳,臉已經紅了,夾了一筷子菜,忽笑了起來,道:「這在三年前,誰想得到我會給你敬酒呢?當初你不過就是個怯怯懦懦的小丫頭,曹麗環伸手就打你臉的。動輒呵斥,呼來喚去,如今你滿身綾羅綢緞,穿金戴銀的跟主子們論交情。她早就不知道淪落到甚麼地方當野鬼去了,可嘆可嘆,你說這個造化呀……」
「綾羅綢緞,穿金戴銀就是好日子麼?四姑娘,我心裡一直跟明鏡兒似的,如今我這風光都在皮兒上,甚麼跟主子論交,其實還是個玩意兒奴才,趕明兒個落魄了,興許還不如那個野鬼呢。」
「嘖。你就這點兒不招人疼,旁人誇你,你全盤接下來便是了,過著今兒想明天,照這麼想下去。再過幾十年,你我還都一抔黃土呢,累不累得慌呀。」
「想與不想,事情都那個樣兒,又不是蒙上眼睛當瞎子似的過日子,這些就避得過去的,只怕貪了眼前歡。日後的下場更不堪……好好,我不說了,咱們吃酒。」
兩人吃了些菜,又碰了一杯。
林東繡酒氣上湧,話愈發多起來:「原先我不大瞧得上你,不過就是個丫頭。脖子梗得比誰都硬,看著馴服,骨子裡一副清高模樣,好幾遭還給我沒臉,恨得讓人牙根疼。這二年眼瞅著。你比原先柔和多了,細細處下去,倒覺著你是個好的,不是那等捧著笑臉,背地裡藏奸的人。」
香蘭勾了勾嘴角,把酒杯舉起來道:「先前有得罪之處,敬這杯酒給四姑娘賠罪。」
林東繡吃了一口酒,又道:「我知你心裡為何不痛快,不就因為姜家麼?你想開些,大哥哥遲早要娶親,姜曦雲不是省油的燈,可太太和大哥到底還會對你維護一二。日後你受了委屈,來找我也使得,你救了我一命,又待我好,我心裡有數。」
林東繡說話的功夫,香蘭已灌了好幾杯,睜著醉眼對林東繡道:「日後四姑娘便是永昌侯夫人,四姑娘求仁得仁,只是永昌侯年長,妻妾成群,又有庶長子,四姑娘真不介懷?倘若尋一個年紀相仿的讀書人……」
林東繡冷笑道:「我是不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倘若這門親事十全十美,又怎會輪得到我?我圖的便是榮華富貴一世安穩,倒也不覺自己受多大的委屈。」
香蘭用力點著發沈的腦袋,撫掌贊嘆道:「四姑娘,你說這番話,我倒真真兒是敬佩你了……」
林東繡見香蘭滿面通紅,舌頭短了,連忙又攔住道:「別再喝了,讓丫鬟端碗醒酒湯來,回頭我真跟大哥哥沒法交代。」
香蘭又把酒杯奪回來,咯咯笑道:「同他交代甚麼?我小心翼翼活到這個地步,好容易痛快一回,又要同誰交代!」一行笑,眼淚一行掉下來,又哽咽道,「我那命苦的傻妹妹……貪了眼前歡,瞧瞧是甚麼下場,如今淪落到甚麼地方做了野鬼……嗚嗚嗚……」
林東繡皺眉道:「甚麼?妹妹?哪兒來的妹妹?」踉踉蹌蹌下地,去推香蘭道:「不成了,你真吃醉了。」趕忙命丫鬟將酒撤了,再端醒酒湯來。
此時林錦樓從前頭散了賓客回來,一進門便瞧見香蘭抱著酒壺還要喝,林東繡和丫鬟們正在一旁哄勸,林錦樓登時就黑了臉,道:「幹甚麼呢?」
丫鬟們嚇得不敢動,林東繡道:「我同香蘭吃了點酒,不成想她不勝酒力醉了……」
林錦樓上前一把拉起香蘭,看著她酡紅的臉和渾身酒氣,皺著眉道:「醒酒湯呢?」
香蘭醉眼朦朧的看著林錦樓,忽連踢帶打的掙扎起來,口中嚷道:「我不想見著你,滾一邊兒去!」
林錦樓火冒三丈,把香蘭搖了兩搖,搖得頭上的釵環都掉在地上,咬著牙道:「你他娘瞧清楚點,跟誰說話呢!你就給我作死罷!」
林東繡不禁瑟縮,小聲道:「哥,你手輕著點……」
林錦樓恨恨的瞪了林東繡一眼,伸手指了指她,又把丫鬟手裡的醒酒湯接過來給香蘭灌下,香蘭拼命掙扎不肯喝,醒酒湯倒是灑了大半,又拼命咳嗽起來。
林錦樓氣得要命,鬆手把香蘭搡在炕上,恨聲道:「你就作死!你就作死!待會兒太太還讓你過去,看你怎麼辦!你是出息了,啊?前頭爺剛給你做臉,你在後頭就來這一手,你可對得起爺!」
林東繡趕忙過去拍香蘭後背,又用帕子給她擦臉,道:「大哥,她是吃醉酒了,難免說昏話……」
林錦樓瞪了她一眼,道:「你還在這兒磨嘰甚麼?雨也小了,還不快滾?」
林東繡不敢惹這霸王,臉上端著笑道:「那我告辭了。」臨行前又忍不住回頭道,「哥,你憐香惜玉點……」見林錦樓又瞪她,忙不迭的回頭去了。
林錦樓看著香蘭歪在炕上難受,一時哭一時笑,一時又要酒,惱得吐血,林錦樓惱得手都抖了,起身狠狠的回臥房,「砰」一聲把門摔得山響。丫鬟們咬指啖舌,大氣兒也不敢出,只默默的服侍香蘭,忽聽門又「啪」一下開了,林錦樓已換了衣裳走出來,冷著臉把香蘭抱起來,弄到臥室大床上去了。又見畫扇拿了條毛巾過來,一把奪下,給香蘭擦臉,又把醒酒湯端來,捏著香蘭的嘴給她灌了。香蘭難受,終於哇一聲吐出來,幸而靈清在一旁捧著痰盂伺候著。
282 母子
林錦樓咬牙道:「喝高了難受不是?活該!」說著起身甩手就走,剛走兩步,聽見香蘭對著痰盂嘔,又忍不住回來看看,扭頭對站在門口的靈素等人喊:「趕緊端催吐的湯水來,書染!看張太醫到哪兒了,讓他過來!馬上!」丫鬟們答應著團團圍上來,林錦樓嚷完氣咻咻在椅上坐了生悶氣,時不時起身往香蘭那兒瞧一眼,又坐回來,臉黑得如鍋底一般。
香蘭吐了幾回,身上舒服了些,神智也清了,唯頭痛欲裂,漱了口,重新換過衣裳,頭上只綰一個髻。不多時張太醫便氣喘吁吁的來了,診了一回,對林錦樓道:「府上姨奶奶吃多了酒,我開個方子吃兩三日便是,這兩日用清淡些即可。」見林錦樓虎著臉又賠笑道:「方才診過脈息,姨奶奶身子比先前調理好些,老朽再換個方子吃吃看,興許兩三月之後便有喜訊了,還請林將軍不必罣礙。」
林錦樓聽了此話,容色稍霽,賞了豐豐厚厚一個紅包,送張太醫出了門,復又返回來,只見丫鬟們將幔帳撩開,香蘭半靠在床頭髮怔。林錦樓走過去瞧瞧她臉色,只見慘白的一張臉兒,眼又紅又腫,因問道:「舒坦了?酒醒了?」
香蘭看了他一眼,並未吭聲。她頭目昏然,止不住惡心,如今酒意已過,神志清醒直面慘喇喇的日子,她心裡又一陣陣發沈。林老太爺遠居金陵,林長政外放山西,秦氏主不了林錦樓的事。整個林家唯有林錦樓說了算。姜曦雲看似甜美嬌憨。實則精明厲害,而她深深困在這宅子里,還有一雙無力的父母,真個兒走投無路,後退無門。再想到妹妹,香蘭愈發傷心,嘉蓮自幼就比她機敏伶俐,未曾料竟然死得這樣慘烈。她自問換做自己。只怕會咬斷了牙繼續忍下來,這幾年她忍了太多,已覺不出委屈的滋味了,愁悶絕望,前路一片黯淡,她在泥濘前行裡苦吟不休,每一次退讓前方都有更大的浪迎面砸下,她怕得很,怕自己像妹妹一樣,更怕這樣的日子沒個盡頭。她長長嘆了口氣。扭頭去看海棠幾子上的蘭花。
林錦樓沈默良久,舒一口氣。道:「你歇著罷,爺打發丫頭跟太太說一聲,讓你明兒個再去見她。」說完起身出去了。
屋裡靜悄悄的,香蘭閉了眼,在靠枕上歪了一回,又聽見腳步聲,林錦樓又折回來,手在她額上摸了摸,香蘭微微睜開眼,林錦樓正坐在床邊,窗外雨未停,屋裡燃著一盞燈,燭光照在他臉上,映出英挺的五官。
林錦樓又摸摸她的臉,將她腮邊的碎發撥到而耳後,輕聲道:「頭還疼?想吐麼?喝水麼?」
倘若林錦樓對她橫眉立目,反倒讓她心裡好受,可他輕聲細語的,香蘭不知為何,眼淚「嘩」一下又淌下來,林錦樓伸出手給她抹眼淚,低聲道:「再哭就該瞎了。」
香蘭掩面哽噎,林錦樓把她抱起來,拍拍她後背,香蘭伏在林錦樓肩上,哭得不能自抑,林錦樓撫了撫她後背,側過頭在她耳邊道:「知道你今兒個詩社受委屈了,爺心裡頭有數,可再委屈也不能吃醉酒,你又沒酒量,這不作踐自己身子麼,爺在前頭給你做臉,你不能回過頭自己落自己臉面罷?況,老袁是個外男,你不該跟他私下見,縱有德哥兒跟丫頭們在,讓人知道了也嚼舌頭根子。」聽香蘭哭聲小了些,又將她推開忍不住問,「你到底跟老袁說甚麼呢?」
香蘭低著頭,用袖子抹了一把淚,靜靜道:「我問了德哥兒親娘是怎麼沒的,可憐她那樣慘,也怕我自己......日後同她一樣。」
林錦樓皺起眉:「她哪樣?」
「她是讓侯爺與正室逼死的。」香蘭抬起頭,一雙深潭似的眸子定定的瞧著林錦樓,容色極其平淡,雙眸卻不勝淒清迷惘之色。
林錦樓胸口一跳,看著香蘭,臉上的容色便漸漸陰寒了。
香蘭身上難受,不管不顧將這話扔出去,此刻又隱隱兩分悔意,卻有種說不出的痛快,她不敢再去看林錦樓臉色,只閉了眼靠在床柱上。
此時只聽春菱站在門口稟道:「回稟大爺,太太來了。」
香蘭閉著眼,知道林錦樓坐了半晌,方才起身出去了。香蘭方才長長出一口氣,她又哭一回,頭疼如針扎,實在掙不過,哎喲一聲倒在床上。
當下林錦樓出了臥室,只見秦氏正坐在廳里椅上品茶,林錦樓下手椅上坐了。秦氏盯著他上下打量幾遭,見他陰沈個臉,因問道:「這是怎麼了?拉這個臉給誰看呢。」
林錦樓端起成窯五彩小蓋盅,一面吃茶一面點頭敷衍道:「無事,方才應酬賓客累的。」
秦氏見長子面有疲色,忍不住心疼:「你剛伴駕回來,好生歇兩日,不必要的親戚朋友就不見了罷?再累個好歹的。況姜家長子半個月前啓程進京,這兩日也該到了,只怕他們來,你又不得閒兒了。」
林錦樓滿心裡記掛著香蘭的事,聽母親提起姜家,愈發不耐煩,擺了擺手道:「行了行了,知道了。」
秦氏「啪」一聲將茗碗放在桌上,惱道:「你這是同誰說話呢?你還惱上了?你納幾個小老婆,寵誰偏誰我不管,可姜家是老太爺和你老子相中的,既要做親家,就該給人家這個臉!你三番五次抬陳香蘭,姜家能不惱麼?姜家老太太如今氣得躺床上,她真要有個三長兩短可怎麼好?我還得替你從中說和打圓場,你這是孝順你老子娘麼?」
林錦樓擰著眉道:「姜家要不樂意就別結這個親。」
秦氏立著柳眉道:「你說得這是甚麼話!」見林錦樓擰著眉,亦是一臉煩惱模樣,知她這大兒子脾氣暴。自己疾言厲色反倒不中用。忍著氣道:「我忒命苦。老爺老爺指望不上,小兒子一團孩氣,老大還一天到晚的添亂氣我,一句話說不對付還敢給我甩臉子,可嘆我這個命......凡人到我這個年紀,哪個不是兒孫繞膝,媳婦兒在前操持著盡孝,我這一把老骨頭了還得管這個。管那個,沒一個讓我省心的......」說著眼眶紅了,舉著帕子拭淚。
林錦樓見母親落淚,趕緊把滿心的躁惱壓了壓,勉強陪著笑道:「好太太,我的親媽,恕我這一遭罷,今兒我真累著了,又灌多了黃湯,頭還蒙著呢。方才胡說八道了甚麼,自己都不知道。您大人大量,可別跟我一般見識。再說我是親兒子,您跟誰惱也不能跟我惱不是?」
秦氏正勾起心事難受,聽林錦樓如此說,心裡的埋怨也散盡了,抬頭向地下啐一口道:「知道是親兒子你還氣我。」
林錦樓道:「沒有,沒想氣您。」說著湊上前把秦氏手裡的帕子拿過來給母親拭淚。
秦氏一把將帕子奪回來瞪了大兒子一眼,帕子蘸了蘸眼角,才說:「頭怎麼蒙了?要不舒服,趕緊喝碗木樨解酒湯,過來,讓媽瞧瞧,這些時日你一直在外頭,受苦了罷?你祖父和你爹都不在京里,你就是家裡頂梁柱了,你有個好歹,讓我們指望哪一個?」
林錦樓便讓秦氏拉著手上上下下看了幾遍,秦氏心疼道:「果然是瘦了。」
林錦樓翻著眼睛道:「媽,您瞧糊塗了罷?我一直都這樣,哪兒也沒瘦。」
「誰說的,你在御前吃不好睡不好,提心弔膽的,舒坦得了麼。」秦氏說著嘆口氣,「你就是房裡沒個妥帖的人照應,陳香蘭再好也不是名正言順的老婆。聽媽一句話,常言道‘一代無好妻,十代無好子’,先前你那媳婦兒娶錯了,如今再不能由著你性子亂來!就憑你抬舉陳香蘭的勁兒,也就娶來個面人兒才能容得下,可縮手縮腳性子的,你日後領得出去麼,這偌大的家她鎮得住麼?還不夠給家裡丟人,讓我操心的。姜曦雲縱有些不是,可也是姑娘當中頂頂出挑的,天底下哪有八面見光、十全十美的好事,挑來選去,還是她比旁的姑娘出挑些。你爹前幾日來信上也說,姜家如今受了申飭,皇上只罰姜學成一年俸祿,又降了他一品,可見仍留了聖眷的,況他們家還有個成器的長子。這利害關係你比我清楚得緊。」
說來說去又轉到這一茬,林錦樓又把眉頭擰了起來,秦氏頓了頓道:「娘知道陳香蘭是你心上的人,這女孩兒也著實招人疼,有我在也不會委屈了她,等開春擇一天日子風風光光納她進來,我親自給她做席面,不過她這個身份……先前你沒老婆還好,如今眼見要跟姜家議親了,不好再讓她住正房裡,我已答應姜家,這一半天就讓她搬出來。」
林錦樓立時不悅道:「這事您怎不同我商量就答應姜家了?」
秦氏惱道:「這事明擺著,要如何商量?如今總得退一步讓姜家舒坦。」
林錦樓繃著臉道:「不行,不能搬。」
「為何?你打算將她供在正房裡一輩子不成?」秦氏越說越怒,站起身往林錦樓跟前走了兩步,咬牙道,「還是要寵妾滅妻生生氣死我?」
「不是那麼回事......就是不能搬......我不准。就算搬也不該這樣搬出去。」如今讓香蘭從正房裡搬了,先前他百般的抬舉就如同笑話一場。林錦樓站起身便往要出去,他已忍不了坐在這裡,眼前浮現的是香蘭蒼白嬌弱的臉,平淡滄桑的神色,兩眼裡隱隱含著水光,全然無助,對他說:「怕我自己......日後同她一樣。」
秦氏怒喝道:「你給我站住!」她一生要強,連林長政都讓她幾分,偏管束不了長子,氣得忍不住哽咽道,「我......我前世是造了甚麼孽......」
林錦樓滿心煩惱,可眼見秦氏又惱上來,只好折回來道:「這事您就甭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麼,從小到大,你就這上頭吃虧,除了你祖父,竟沒人管得動你了?我還是不是你親娘?」
「是,是,誰也沒說不是。」林錦樓湊上前給秦氏捏了捏肩,「這事我自有分寸,倘若出了岔子,你讓祖父捶我,他老人家用拐杖打死我您也甭攔著。」
「呸!胡說八道!」
「行了,我房裡的事您就甭管了,就算搬出去也不在這一兩天……明兒個我請戲班子來唱兩場,解解膩歪。」
林錦樓將秦氏哄走的時候已是掌燈時分了,為了討親媽歡心,他強忍著聽秦氏七大姑八大姨的閒話家常,間或嘮叨他一回,又陪她看給刺繡的花樣子,評說哪個好看,生生受一回折磨,比他行軍打仗還累,他耷拉著腦袋回臥房,香蘭還未醒,正躺在床上酣睡,身上蓋一床菱花薄綢被,眉頭微微皺著,嘴兒微微撅起,雙頰紅潤,小孩子似的天真脆弱。林錦樓的容色便慢慢舒展了,他輕輕碰了碰香蘭的嘴唇,坐在床邊默默瞧著她,良久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秦氏回了住處,命丫鬟奉上筆墨紙硯,鋪開先洋洋灑灑寫了一封信,寄給林長政。又字斟句酌寫了另一封,寄給林昭祥,兩封信皆通讀一遍,又重新另抄一份,吹乾墨跡,用蠟封好,把吳媽媽喚進來道:「這兩封信一封給老太爺,一封給老爺,讓你兩個兒子親自去送,務必妥帖。」吳媽媽應下,又忍不住問道:「太太您這是……」
秦氏嘆一口氣道:「還不是樓哥兒那個不省心的,他亂來我管不住,這事報與老太爺和老爺知曉,由他們拿主意罷。」見桌上放著一碗藕湯芋圓,便命給夢芳院送一份,想到林錦樓提及香蘭吃多酒,身上不爽利,猶豫片刻,終於打發丫鬟也去給香蘭送去了一碗,不在話下。
夢芳院明堂中,木雕佛家七寶大屏風後,若晴輕言輕語道:「……春菱就是這般說的,林家太太讓香蘭從正房搬出去,林家大爺死活給攔下了,您看這事兒……姑娘,咱們還要接著忍下去不成?」
姜曦雲只盯著桌上搖曳的燭火發怔,若晴見她面色蒼白,不敢再說,靜悄悄的立到一旁。
283 藥(一)
姜曦雲怔怔的在鼓凳上坐下來,形容懨懨。若晴輕聲道:「老太太素日里拿姑娘當眼珠子,旁人一根手指頭也休想戳到姑娘身上,可這一遭只怕老太太也有心無力......唉,倘若她老人家知道林家大爺如此這般,又要氣個出個好歹了......」說著嘆一口氣,又寬慰姜曦雲道,「好在大爺將要進京了,咱們還有大姑奶奶,到時候自然有人給咱們撐腰,倘若林家想結這門親,必要同咱們有個交代。」
姜曦雲心如冰窖,正精疲力竭,聞言輕輕嗤笑一聲:「給我撐腰?如何撐腰?撐到甚麼地步?難不成這門親事作廢?父親這一遭未出大難,可到底得罪了東宮,一個不好斷送仕途,興許還要牽扯大哥,林家勢大,又得聖眷,即便是爹爹為官鼎盛時,這門親事都是咱們高攀,更勿論如今的情勢了。別說林錦樓寵一個小妾,就算七八房姨娘,我還是得捏著鼻子嫁進來。我該如何?央告大哥告訴林錦樓‘把你那小妾趕出去,日後不准進門’,還是忍一步,等我嫁進來,由著林錦樓把陳香蘭供到天上,我再跟她鬥法?老太太是心疼我,只是也無能為力罷了,再寵愛的孫女,也敵不上日後家族前程,這個我心裡明白的。」說著又輕輕嘆息,徬彿自言自語道,「只是日後要當個木頭人,我不甘心罷了。」
若晴面目愀然,只默默將一碗盛著消暑小吃的藍琺瑯仕女小圓碗放到桌上。姜曦雲精於吃,對口腹之欲追求甚高,尤以體豐怯熱,夏日每天必食一碗冰鎮的甜瓜果藕、杏仁豆腐,只是她心思沈亂,也無心搭理了。
當下門簾上系著的銀鈴響,巧慧提了個戧金包銀的食盒走進來笑道:「太太那裡做了藕湯芋圓,記得是曦姑娘愛吃之物。便命送來一小鍋,請姨老太太、兩位姑娘慢用。」說完將食盒放下,姜曦雲勉強掛了笑應酬,命若晴拿了十幾個錢打賞。
巧慧走後。若晴把鍋蓋掀開,先盛了一碗給姜母送去,回來見姜曦雲看著那鍋子發呆,便又盛出一碗,放在姜曦雲面前,輕聲道:「姑娘好歹用些。」
姜曦雲勉強鼓起精神,端起碗,用勺子舀了放到口中,一面吃一面愣神,若晴又重新端上一盞香茶備著漱口。又遲疑道:「姑娘,那過幾日大爺來了,咱們提還是不提?也不能由著林家欺負到頭上來。」
姜曦雲把碗盞放下,眼目間已恢復清明,用帕子擦了擦嘴。淡淡道:「自是有法子的。」
因用過甜湯,姜曦雲晚上便未再用過飯,服侍了姜母一回,便梳洗一番早早睡下,卻在錦帳里輾轉反側,心亂如麻。內宅里的陰私手段她也是見識過的,任她甚麼狐媚魘道的嬌姬美妾。她全然不懼,只是這一遭,老天讓她遇著的對手竟然是朵嬌弱的蘭花。倘若是裝蠢扮可憐的還好,她用甚麼手段心裡都不會有罣礙。可這陳香蘭偏偏真的是一朵嬌弱的蘭。她其實不大瞧得上此人,她先前以為陳香蘭同她一般,皆是外表扮拙內藏精明之輩。可方才聽若晴轉述春菱講起香蘭過往,才知陳香蘭當真是一股呆氣,老實單純,窮一股酸氣。
她姜曦雲自幼聰慧過人,眉眼通挑。祖母總愛寵的摟著她說:「我們曦丫兒有一萬個心眼子,悟性也高,為人處世活絡,旁人一個彎兒沒轉過來,曦丫兒已經想好後三句怎麼說了,又精明會權衡,哎喲喲,活脫脫一個小人精。」
反觀陳香蘭。看著性子和氣,無毒無害,處處退讓忍耐,心甘情願把好處讓別人佔了,只有被人欺負的份兒,明明生得貌美,琴棋書畫頗有造詣,卻不會爭也不會搶,遇事只會哭哭啼啼的。倘若換成她,過這樣的日子早就憋屈死了。
美貌,有才情,老實,出身下賤,說實話,她當真惻隱惋惜過陳香蘭,倘若此人與自己並無利害糾葛,興許也能做個朋友,可是為了自己,她沒工夫可憐別人。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手慢慢攥緊了。
第二日,姜翡雲又來探望姜母,聽若晴講了昨日里一番事故,不由氣鼓鼓的,對姜曦雲道:「五妹妹太好性子了!林錦樓也沒這麼霸王的,欺負咱們姜家沒人了不成?」
姜曦雲很天真道:「這也沒甚麼呀,大表哥如今房裡也沒個能伺候的人,把香蘭留在正房裡,有甚麼不對嗎?」
姜翡雲戳了姜曦雲腦門一記,道:「你呀,該聰明的時候不聰明,都讓人欺負到臉上了,論著說起來,也沒甚麼不妥,可林家是要跟咱們結親的,你還在府里住著,林錦樓就公然如此寵愛小妾,太下咱們家的面子了。」
姜曦雲很為難扭捏著:「香蘭又沒做甚麼,況她是大表哥心尖上的人,倘若因為此事爭持起來,咱們也沒體面不是。」
姜翡雲道:「這有甚麼,我再替妹妹出頭便是。拿紙筆來,我親自寫信給大哥,讓他來給你主持公道。」
姜曦雲心中稱願,口中仍百般勸阻。姜翡雲果然寫了一封信,臨行前拉著姜曦雲的手道:「那陳香蘭生得貌美又會處事,果然是個對手。只是太過迂腐傻氣,遠不及你機靈,倘若陳香蘭是你這樣的性子,我才要捏一把汗,她這樣的,你又懼怕甚麼?倘若日後我有了女兒,能有五妹妹一半我就知足了。」
姜曦雲只是微微含笑。
展眼過了七八日,林錦樓公差在外,不得歸家,秦氏特特將姜曦雲叫到跟前安撫一番,又含蓄道:「我們家那個老大,最讓人不省心,可還算明理。我就盼著日後有個像你這樣妥帖的女孩兒能管管他。」
姜曦雲扭著衣角裝傻:「他是大表哥,我去管豈不是亂了規矩麼?大表哥是成大事的人,自然不拘小節的。」
秦氏嘆一聲道:「你這孩子真是個厚道的。」把姜曦雲往懷裡揉了一回。
從秦氏屋裡出來,姜曦雲見香蘭帶著丫鬟抱兩冊書走過來,二人眼神相撞,香蘭斂裙行禮,姜曦雲亦還禮,兩人遙遙相望,皆不動聲色將目光移開。
待姜曦雲走過去。畫扇道:「曦姑娘似是從太太那屋出來的。」
香蘭點了點頭。當日她醉酒醒過來,小鵑等人便悄悄同她說太太曾來過,傳了姜家的意思,讓她從正房裡搬出來住。只是林錦樓沒答應。香、曦二人原本面子上還說笑幾句,經這一遭變故,相見反生尷尬,倒不如不見。
香蘭幽幽嘆了口氣。林錦樓又忙起來,前兩日命她收拾了一箱東西,點了人馬走了,臨行前又囑咐她:「按時吃藥,櫃子里有銀子,缺甚麼打發人買去,煩了悶了去找人說說話。別光在房裡畫畫,回頭眼都瞪瞎了。太太那頭該請安請安,她說甚麼你都別過意,橫竪等爺回來。」
香蘭只低頭聽著,她對應付林家上下一絲興趣皆無。林錦樓又道:「爺過兩日就回來,回頭帶你去郊野逛逛。」香蘭偷偷瞄著林錦樓,只見他一身官衣,頭上一頂烏紗,愈發顯得他眉宇間英氣勃勃,沈穩幹練,林錦樓摸了摸她的臉兒便走了。等她回房。只見床上扔著一副護膝,正是姜曦雲做的那副,原本她這回放到箱子里讓林錦樓帶去的,再四下一瞧,自己做的那副護膝原本放在針線笸籮里,這會兒卻不翼而飛。余光瞥見小鵑一乾人正小心翼翼的瞧著她。她盯著那副護膝看了半晌,便默默的收了起來。
香蘭站著發一回呆,忽聽背後有人喚她,轉身一看,正是姜丹雲帶著丫鬟走過來。見香蘭笑道:「原來是你在這兒。」
香蘭點頭笑道:「丹姑娘。」這些時日姜丹雲時不時往暢春堂里去坐坐,想同她嚼兩句姜曦雲的閒話,香蘭並不肯十分應承,每每用話岔開,只用好茶好點心招待。
姜丹雲扇子掩著口笑道:「方才我瞧見了,你碰見我妹妹是不是?她沒搭理你,香蘭姐姐也別放在心上,我那個妹妹天生就是那個性兒,你要是對她有好處,包管她那一張嘴甜死個人,哄你跟吃了蜜蜂屎似的。你要是跟她不對付,哎喲喲,那張嘴兒就跟刀子一樣,把你氣得要死,還抓不著她的茬。我從小到大不知吃了多少虧了......眼下我那妹子是瞧你不順眼,為著甚麼,姐姐是明白人,也不必我多說。當心她滿肚子心眼子,揣著明白裝糊塗,回頭害你一下,把你按到泥巴里,她還能裝沒事人似的繼續賣乖討人喜歡。」又笑了笑道,「我看姐姐也是十分的人才,必不願屈居人下,何況又得大表哥喜歡,就願意讓她這樣在頭上得意不成?」
香蘭見姜丹雲又挑唆,並不十分想聽,口中道:「多謝丹姑娘好言。太太讓我給她送抄的佛經,正在房裡等我呢,改日再同姑娘細聊。」言罷便帶著畫扇去了。
姜丹雲看著香蘭背影,一時怒從心頭起,暗道:「香蘭這小蹄子端甚麼窮清高的架子?」想到暢春堂一應擺設,及香蘭從頭到腳一身體面金銀綾羅,想到自己日後要嫁個耕讀人家,當正頭娘子也無這樣的姨奶奶風光,再想到日後姜曦雲要成為林家大奶奶,只怕壓得她一輩子都不得翻身,待過幾日她大哥來林家便要將她接走備嫁,不由掉了兩滴淚,又想到這幾日姜曦雲、若晴主僕同她洩出的幾句話,暗道:「甭以為你們日後就能有太平日子,臨行前姑奶奶要將你們攪個天翻地覆!」
閒言少敘。天氣漸涼,暑氣將除。這日家裡接著林錦樓家信,說下午便要歸家,姜家大爺姜尚先早已遞了帖子,林錦樓訂在今日下午會客,另有袁紹仁送德哥兒前來小住,命家中準備。
待到午時,林錦樓便回來了,一路風塵僕僕,草草吃了些,又去洗澡,剛換過衣裳,姜尚先便到了,林錦樓便到前面會客。不多時袁紹仁亦帶了德哥兒來了,安置在外書房裡,桂圓連忙端茶招待。
袁紹仁問道:「怎麼光你在?吉祥和雙喜呢?」
桂圓道:「雙喜出去了,吉祥在大爺身邊伺候著,姜家大爺來了。」
袁紹仁皺起眉。只聽德哥兒道:「我去找蘭姨。」從椅上蹦下來,便撒開腿跑了出去,暫且不表。
卻說香蘭這裡,春菱正在小茶房裡煎藥,這原本是靈素的活計,因靈素感了風寒,怕過了病氣,便移到罩房去住,這一件便落在春菱頭上。春菱起先不願,逢人道:「倘若奶奶吃藥有了好歹,豈不是我的罪過?」書染訓斥她一回,方才心不甘情不願的煎藥去了。
雖說剛出伏天,到底氣悶,春菱扇著爐子,汗珠子便滾滾滴下來,想找個小丫頭子替她扇火,起身往窗外一望,只見別的小丫頭子都玩去了,只有朝露站在陰涼處踢毽子,這朝露是書染的貼身小丫鬟,春菱使喚不動,正暗自皺眉,卻聽見說笑聲,探頭一望,只見姜丹雲、姜曦雲正從不遠處走過來,兩人一路走一路說話。
春菱一見,連忙從屋中迎出來,笑道:「二位姑娘怎麼來了?」
姜曦雲笑道:「四姐姐非拉著我過來。」
姜丹雲道:「我們倆來找香蘭姐姐說說話兒。」
春菱道:「哎喲,這可不巧,袁家的小少爺來了,剛姨奶奶領著他到小園子里逛去了。」
姜曦雲立時道:「既如此咱們就回罷,我走一回腳都酸了。」
姜丹雲道:「急甚麼,你腳酸了,我口也渴了,正巧這兒是茶房,咱們討口水喝。」
春菱忙道:「趕緊裡面請。」引著二人入內,親自涮好杯碗給二人倒茶。
姜丹雲因問道:「這爐子上煎的是甚麼藥?」
春菱道:「這是給屋裡那位姨奶奶煎的。」
姜曦雲不動聲色瞧了姜丹雲一眼,捧著茶吃了一口,道:「這屋裡藥氣大,我出去散散。」便捧著茶走出來,引著春菱站到茶房門口,背對著屋裡,口中一長一短的說話。
姜丹雲心跳如雷,她心中本也猶豫糾結,想著若無時機下手就算了,未曾料到姜曦雲竟然同春菱站在門口說笑,她也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遂顫著手腳站了起來。
284 藥(二)
姜丹雲走到爐邊,輕輕將砂鍋的蓋子挪開一道縫,另一手伸到跟前,微微一抖,便從袖中滾出七八粒烏黑的藥丸,盡數掉進藥鍋里。姜丹雲只覺口乾舌燥,手腳發麻,此時忽從窗外飛進個東西,「啪」一聲正掉到她腳邊,姜丹雲嚇得「哎喲」一聲,雙腿虛軟,抖成一團,險些栽歪到地上,一粒藥從袖里掉出來不知滾到何方。
姜曦雲和春菱俱吃了一驚。
只見朝露從窗外探頭進來,縮手縮腳道:「我的毽子......」
春菱劈頭攆著罵道:「撞喪的小蹄子,竟踢到屋裡來!回頭落到藥鍋里,撞喪撞碎了,有你好看!」
朝露毽子也不撿,一溜煙的跑了。
姜曦雲連忙進屋,輓住姜丹雲的手臂,笑道:「方才那一下把四姐姐唬著了,瞧這一頭的汗。」只見姜丹雲渾身發抖,面如金箔,再一碰手,冰涼冰涼的。姜曦雲便道:「既然香蘭姐姐不在,我們便回去了,趕明兒個再來跟她說說話兒。」言罷扯著姜丹雲便走。
姜丹雲遲遲疑疑,一步兩回頭去看那藥鍋,卻從窗外瞧見春菱把砂鍋蓋掀開,用屜布篩著,藥汁將緩緩倒入綠豆釉彩荷葉碗中,姜丹雲只覺胸口怦怦直跳,不由一陣乏力,良心猶自掙扎,卻一片茫然,恍恍惚惚隨著姜曦雲去了。
卻說春菱,因一心倒向姜曦雲,手裡的活計也不十分精心,原該兩刻鐘煎得的藥,一盞茶功夫便倒出來交差了事,用洋漆盤子托著,送到房中。恰趕上香蘭領著德哥兒從園裡回來,德哥兒手上拿著一枝花兒忙忙的去插瓶,小鵑將藥碗接過來問道:「這麼快就得了?」春菱垂著眼皮「嗯」一聲,轉身便走了。
小鵑冷哼。把藥端到香蘭跟前。先前香蘭吃藥都由書染親自盯著,後來書染見香蘭乖順,每次的藥都乖乖用了,便漸漸交由小鵑等人。小鵑心疏。旁的丫鬟們皆不敢死盯著香蘭服藥,她或將藥悄悄倒在花盆里,或痰盂中,有一頓沒一頓的,故而今日亦想著把小鵑支出去將藥倒了。
孰料聽見門簾子響,林錦樓走進來取東西,德哥兒見了,撲過去脆生生喊了一聲:「林叔。」林錦樓摸摸他腦袋,笑道:「好小子。」又抬頭瞧香蘭,眼睛一溜。瞧見桌上的藥,便道:「怎麼還不快喝了?一會兒藥該涼了。」言罷親手遞與香蘭。
香蘭無法,只得接過來。林錦樓親自打開箱子挑了一把劍,拔腿欲走,見香蘭還捧著藥碗發怔。便皺著眉道:「怎麼還不喝?」
香蘭只好喝了幾口,林錦樓一行轉身出去一行自言自語道:「傻妞兒,真讓人不省心。」香蘭見他出去,立時把碗放下來,把剩下的小半碗藥倒在痰盂里,見德哥兒睜著亮閃閃的眼睛瞧著她,便對他眨眨眼。悄聲笑道:「這藥太苦了,蘭姨不愛吃,別同旁人說,好不好?」
德哥兒立刻把腰間的小荷包掏出來,將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兒全倒在床上,揀出個美人肩瓶兒。遞上前道:「我這兒有松仁糖,吃這個就不苦啦。」
香蘭心裡一下又暖又軟,一把將德哥兒摟在懷裡,親了親他的頭。
卻說姜家姊妹回到夢芳院,姜丹雲迷迷瞪瞪。魂魄失守,心無所知,隨便坐在自己床上出神。她到底不是惡毒之輩,只覺做了此事,並非有她想得那般痛快,反倒心驚膽顫,不覺滴下淚,直直呆坐著,心裡千思萬想,翻騰不已,不知如何是好。正值清芬拿著針黹從外頭走進來,口中道:「姑娘讓我繡的花樣子已經得了。」見姜丹雲直眉瞪眼,滿面紫脹的出神,疑惑道:「姑娘這是怎麼了?」上前一摸姜丹雲的頭,只覺一手冷汗,不由駭了一跳,猛搖了姜丹雲幾下,驚道:「姑娘!姑娘!你這是怎麼了?」
姜丹雲方才回過神,忍不住「啊呀」一聲,抱著清芬的胳膊哭了起來。暫且不表。
姜曦雲則徑自去了姜母房裡。姜母方才已見過了長孫,自覺心中有靠,又因姜尚先登門為著姜曦雲的親事,可見事情已九成已定下了,心中不由喜憂參半,可臉上的氣色已紅潤起來,正合目盤膝坐在炕上,手裡捻著佛珠,口中念念有詞。姜曦雲甩開鞋上了炕,自顧自埋在姜母懷內,姜母張開雙臂摟著她,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她的背。
姜曦雲悶聲道:「祖母,我......我心裡憋悶得難受......我是不是變壞了?我早聽流蘇說四姐姐從二表嫂那裡撿來的斷子絕孫藥,四姐姐為人好妒,又羨慕我的婚事,我唯恐她下給我吃了,晝夜嚴防守著她,好幾遭她都未能得手。大表哥拼命抬舉香蘭,我自然不喜她!更何況表舅母也護著她,日後我嫁進來也未必能降伏之,只怕日子處處掣肘,猶如傀儡,我......我就故意向四姐姐露口風,說香蘭每日都吃藥,又趕在春菱當班時特特領著她去,四姐姐給我下不成藥,胸中惡氣沒出撒,她那睚眥必報的脾性,只怕要給香蘭下藥嫁禍與我,攪黃這門親事,我便借刀......我,我算計人了,可......可我也不想這樣做!」一行說,淚一行滾下來,嗚嗚哭個不住。
姜母慈愛的撫著姜曦雲的肩膀,低聲輕哄著:「曦丫兒,莫要哭了,乖孫女......祖母都知道,都知道......一早流蘇就告訴我了。」說著捧起小孫女兒如花似玉又哭得涕淚橫流的臉兒,道,「這世上誰不想光明正道活著,誰不想太太平平過日子,可有幾個人能夠呢?」
姜曦雲直直看著姜母,只見她臉色滄桑,添了幾道皺紋,顯得愈發蒼老了,心裡一酸,眼淚又滾瓜似的滴下來。自她發覺陳香蘭地位超然,就開始不住思量。那女孩兒生得美貌,琴棋書畫皆通,雖她覺著那些風花雪月的調調一無是處,奈何林錦樓喜歡,況香蘭所長,正是自己所短。如此一個貴妾,怎能不讓她坐如針氈?她原也打算日後嫁進來再慢慢收拾,可秦氏那天維護香蘭一席話,卻讓她兜頭一盆冷水淋下來,徹底灰了心。故而才想出這個法子......
姜曦雲內心淒惶,又恨自己引姜丹雲做出這等事,哭道:「這事必要有個交代,倘若要保全姜家聲譽,春菱就要推出去頂缸,她原是一心跟我的,我竟......算計了她......」
姜母若無其事道:「這是沒法子的事。」
姜曦雲一驚。
姜母眼中精光閃動,道:「我問你,倘若春菱沒有背主,你會如此行事麼?春菱這樣的心性,你日後敢用她麼?倘若咱們姜家地位與林家比肩,區區一個妾,還會讓你如此顧忌麼?」
姜曦雲哽咽道:「自然不會。香蘭的丫鬟獨獨她主動湊過來,這樣的人,孫女自然是不敢用的......倘若咱們家同林家一般,祖母自然會同林家太太提,不說把陳香蘭打發了,也不能把她捧到這般田地。」
姜母容色平靜,緩緩開口道:「可算腦筋還開竅,咱們姜家本就比林家差些,如今又傷了元氣,你一個庶出的女孩兒,娘家不夠得力,嫡母與你不親,親娘身份卑微,嫡親的兄弟遠在浙江,我已是一把老骨頭了,你老子還指望借由你這一層同林家交好,日後能提攜全家,這一層一層的利害,你該心裡明白,日後嫁到林家,你想活得舒坦,就該把招子放亮些。」
姜曦雲一怔,顧不得擦腮上的淚,呆在那裡。
姜母伸出手,緩緩將小孫女臉上的淚抹了,目光愛憐,道:「林錦樓迷戀陳香蘭,一心一意要讓她生孩子,全然不顧咱們家臉面,倘若日後生出庶長子,你該如何尷尬。你若不算計,日後委曲求全過日子,處處忍讓,低聲下氣,你可願意?」
姜曦雲抖著嘴唇說不出話。
姜母長嘆一聲,忽振奮精神,冷聲道:「算計人沒甚麼好過意不去的,藥是你四姐姐下的,與你無甚相干,你又沒特意去害誰,橫竪不過春菱那個丫頭,還有那個陳香蘭,旁人又沒少塊肉......哼,你比陳香蘭心眼多,領悟力也比她高,從小就知道察言觀色,又會結交人。她會甚?不過整天扎在屋裡寫幾筆字,畫幾幅破畫兒,再迎風掉幾滴眼淚兒,委委屈屈,縮手縮腳,倔強執拗,就算老實沒心眼又如何?即便她也是千金小姐,問問哪家豪門願意求這樣的女子為婦?我問你,倘若你日後有了女兒,是願意像她還是像你?倘若你日後有了兒子求娶兒媳,願意娶陳香蘭那樣的,還是你這樣的?」
姜曦雲已然目瞪口呆,囁嚅著,一絲聲音都發不出。
姜母慢慢道:「只是那陳香蘭頗會邀買人心,你好生想想,日後嫁進來,如何管束她罷。」
姜曦雲怔怔道:「她日後只怕再生不出子嗣,不過是個花瓶兒......」
285 不忍(一)
林錦樓只覺頭上一個炸雷轟下來,身上晃了晃,雙眼通紅,一把揪起張世友的衣襟,咬牙切齒道:「你說甚麼?」
秦氏驚呼道:「樓哥兒,休得無禮!」
林錦樓只覺得渾身發冷,可額上的汗卻冒出來,那碗藥是他親眼看見香蘭喝下去的......他不敢再想,他在兩軍陣前,幾番經歷生死,已是泰山崩而面不改色,可這一遭卻覺得渾身虛軟,驚詫,震怒,後悔一時全湧到他腦頂。怪道香蘭面上一絲血色皆無,孱弱、瘦伶伶的倒在床上,這到底是做了甚麼孽。
張世友唬了一跳,忙道:「林將軍息怒,聽下官把話說完,這藥丸子藥性雖烈,幸而未尚未化乾淨,減了劑量,這病便有三分治得。再者,上一遭下官重新換了方子,用的藥跟這斷子丸的藥性相衝,又化了些藥性,便由添了二分拿手了。方才又及時為姨奶奶用了藥,乃是下官祖傳的秘方,又增三分好處。如此八成的把握,日後仔細調養,不沾累沾涼,余者便看醫緣了。」舔了舔唇,戰戰兢兢道,「即便是天下絕世好藥,也有治不得的病,下官......下官必定竭盡全力......」
林錦樓閉著眼深吸一口氣,松開手,親自為張世友撫平衣褶,眼神冰冷,言語卻極溫和道:「那便有勞張太醫了,張太醫為我家的事盡心竭力,林某人也必有厚報。」
張世友只覺眼前之人身上殺氣煞氣已森然而出,冷汗便滾下來,忙不迭側過身,連連作揖道:「不敢,不敢,此乃下官分內之事,分內之事......」
林錦樓輕聲道:「還勞煩張太醫這幾日便住在府上,自有人給張先生打掃上等客房。一應用具皆準備齊全,治這個病不怕用好藥,缺甚麼張先生直說便是。」
張世友口中一一應著。林錦樓喚了雙喜,命他引著張世友去了。林錦樓轉身掀開簾子出去。又回到臥房裡,香蘭仍合著雙目躺著,徬彿一朵蔫了的小花兒。林錦樓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方才招手將書染喚過來,問道:「煎藥的丫頭呢?」
書染低聲道:「是春菱......我已命人綁起來關在柴房裡,只是她又哭又鬧又賭咒發誓,說不是她乾的,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抬眼看了看林錦樓臉色陰霾。不由打了個寒戰,飛快道:「春菱說是姜家四姑娘乾的。」言畢便閉緊了嘴,彎腰低頭,只聽林錦樓道:「把她提溜院兒里來。」
林錦樓又看了香蘭一眼,反身走出去。林錦樓一走。香蘭便睜開眼,輕輕吐了一口氣。小鵑和畫扇團團圍上來,畫扇含著淚問:「奶奶身上哪兒不好?要吃要喝?廚房裡煲著補身的熱湯,靈清親自在那兒守著,奶奶想用麼?」
香蘭看著小鵑道:「你替我到前頭瞧著,倘若大爺問了春菱便走,你就不要管。會來告訴我,倘若大爺問了春菱,要拖出去打死她,你也趕緊告訴我,我自去保春菱一條命。」
小鵑道:「奶奶,她都做了這樣歹毒之事。你還心慈手軟,婦人之仁?」
香蘭搖搖頭道:「不是春菱。她雖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兒,可乾不出這樣狠絕的事,否則當日她也不會冒如此風險去救我。」
小鵑紅著眼眶道:「那可說不准,奶奶是沒瞧見她那放肆的模樣兒......奶奶好好養著。這事便別管了罷。」
香蘭對小鵑道:「我與她到底有舊,這話不用再說了,你去罷。」小鵑應聲退下。
這裡春菱已被兩個婆子押到院子里。春菱早已嚇軟了,她送藥不多久,書染便帶了婆子氣勢洶洶將她拿下,她適才知道香蘭吃了藥鬧了不好,如提冷水盆內一般,百般為自己辯白,書染只冷冷聽著,一句話都沒有。這廂林錦樓又來提她,春菱嚇得戰戰兢兢,渾身了無脈息,直直便跪在了地上,只見吉祥和雙喜在屋中站著,手裡拿了大板子。
林錦樓一腳將她蹬歪在地,冷冷道:「賊奴才,你知罪麼?」
春菱唬得渾身亂抖,猶如篩糠,忍不住「哇」一聲大哭,道:「大爺明鑒!大爺明鑒!就是借奴婢一萬個膽子,也不敢乾如此下作事!」
林錦樓道:「不是你又是誰?這藥是你煎的,又是你親手端過來的。」
春菱哭道:「奴婢在茶房裡煎藥,只有姜家四姑娘和五姑娘來過,二人都在茶房裡坐了一回,姜五姑娘引奴婢到門口說話,只留姜四姑娘一個人在屋裡......」
林錦樓冷笑道:「鐵嘴鋼牙,還亂攀咬,與我拿板子打!」當下吉祥和雙喜便上來,吉祥按住,雙喜抄起板子打了二十來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灕,春菱聲聲哀嚎,每打一下便喊一聲「冤枉」。
打了一氣停了手,春菱面如金箔,仍口中喊冤。林錦樓反復對了幾遭,春菱描述前因後果皆無有差錯,他轉過身,只見秦氏正站在明堂門前,手裡捏著帕子,欲言又止。
林錦樓走過去,淡淡道:「此事娘還是務要插手的好。」
秦氏道:「你可別忘了,你同姜家的親事,倘若鬧大,兩邊長輩顏面何存?」
林錦樓豁然怒目瞧著秦氏,幾乎咬著牙齒道:「姜家倘若未做此事,我自然不會冤枉,可要是真做了,娘,他們可甭真把我給逼急了,即便是聖上看重的人選又如何?在我府上玩狠的,成!那就好好練練,壓到太子即位,姜家也不得重用,看誰狠!」
秦氏瞧著林錦樓陰狠的神色,想起他小時候同世家子弟打架,那時他不過六七歲,被三四個男孩子圍住了打,硬是一句求饒的話不說,頭破血流,一隻眼讓血糊住了仍在那兒拼命,臉上的神情同現在一色一樣。
秦氏只覺腿上一軟,「噗通」一聲便坐在了椅上。
夢芳院內。姜曦雲坐在炕桌邊描花樣,畫一時又停住手,呆呆發怔,直到筆尖上墨汁滴到紙上方才驚覺。連忙把筆放下,看著那雪白紙上漸漸暈開的墨跡,輕輕嘆一口氣。姜母仍半合著眼盤膝坐在床頭,手裡緩緩捻著一串伽南香金栗壽字十八子佛珠,忽開問道:「怎麼?沈不住氣了?」
姜曦雲一怔,又低頭道:「沒有。」
姜母淡淡道:「你大哥今日來就是為著同林錦樓一道去鎮國公家請他做官媒,如今他二人已經去了,待官媒定下,除非林家拼著和咱們撕破臉,這親事便是板上釘釘的事。」
姜曦雲道:「我明白。如今的情勢,皇上還欲留著姜家,日後爹爹必要起復,以他任過閣老大臣之職,日後官位也必然不輕。既官媒已訂,林家即便猜是咱們,也犯不著為一個妾跟咱們鬧不痛快,林家長輩對這樁親事皆是樂見其成的,也決不允許林錦樓為一個妾生出甚麼風浪是非。一個妾,這會子新鮮在頭上自然寶貝跟甚麼似的,用不著過幾年。心裡的那個勁兒淡了,再生不出孩子,還能濺起甚麼風浪,我日後善待她便是了。」她說著走到窗邊,將窗子關了起來,靜靜道:「再者說。陳香蘭雖說有些傻氣懦弱,卻是個極聰明人。倘若她要是個潑婦蠢貨,我才真要憂心了。」
姜母道:「此話怎講?」
姜曦雲眼中一片澄澈,靜靜道:「潑婦蠢貨會暴怒下全然不顧,胡亂攀咬大哭大鬧。不惜人盡皆知。可聰明人便會權衡,看清利弊便會妥協,而非腦子發昏,鬧個晴天霹靂、玉石俱焚。她該知道,即便她鬧了,婚事已定,也決無回旋餘地。她從此後不能生育,又何嘗不是她的機遇,我便容得下她,保她一世享受榮華富貴。她自己心裡合該算計清楚,她如今除了忍,便沒第二條路好走了。」言罷又微微一笑,露出兩個梨花窩,「至於我,倘若日後林錦樓的心我攏不回來,沒個男人能天長地久,便多存些私房錢,樂享悠然的日子,好好教養孩子,又何愁過得不好呢?」
姜母睜開眼,仔仔細細的把姜曦雲看了幾遭,伸出手將她攬在懷內,用力的摟了摟,良久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時值流蘇在外面道:「大爺回來了。」
姜母祖孫不由一愣,面面相覷,姜母道:「快請進來。」
流蘇挑起門簾,姜尚先走進來,擰著眉頭一臉不悅,一時姜丹雲也進了屋,彼此行過禮,姜尚先便沈著臉色,氣咻咻道:「這事真夠堵心的,在鎮國公家椅子還沒坐熱,正事沒提半句,永昌侯便來了,跟林錦樓不知交代了甚麼,林錦樓便急急忙忙要走,一路策馬揚鞭,不多時便跑沒影兒了。我還當家裡出了甚麼了不得的大事,誰知回來一打聽,是他一個小妾生了病。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姜曦雲心裡一沈,卻一臉為難道:「那,那小妾是大表哥心尖子上的人,她生病了,大表哥急匆匆回來也是情有可原的。」
姜尚先敲了姜曦雲腦袋一記,咬牙道:「你個糊塗蟲。林家這是甚麼門風?如此沒規矩的門庭,五妹妹嫁進來豈不是受罪!」
姜曦雲嘆口氣,愁眉苦臉道:「家裡這個光景,我不嫁又如何呢?」
姜尚先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也隨之嘆了口氣。此時只聽得一聲聲女人慘叫從外傳進來,姜母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流蘇進來回來道:「林家大爺正在院子里拷打丫鬟,說她心懷不軌,給家裡姨奶奶下藥。」
姜丹雲從方才便閉口不語,聽了這話登時臉色發白,手腳皆顫了起來,只覺胸口劇痛,眼前一黑,竟然暈了過去。屋中人大驚,連忙團團圍上來,正忙得沒開交處,卻見書染走進來道:「大爺說,請丹姑娘,曦姑娘去一趟暢春堂。」
且說暢春堂,香蘭從床上坐起來,命畫扇將衣箱打開,取出一件藕荷色紗衫並一條墨綠的裙兒,她不顧勸阻,勉力坐起來將衣裳穿妥,又命畫扇給以幾根福壽的金簪兒為她綰髻。她在鏡中瞧見畫扇正一臉憂色的梳頭,便道:「愁甚麼,天還沒塌呢。」
「奶奶,姜家......倘若不是春菱,那便是姜家給你下藥......八成就是姜曦雲罷?可偏抓不著她把柄,那奶奶日後......」
香蘭淡淡一笑道:「姜曦雲十足聰明,自然謀定後動,抓她把柄著實不易。」又搖了搖頭,「她瞧我膈應,正常。使手段,亦在意料之中。我卻沒料到她這樣‘天性淳厚’的人,出手居然如此狠毒。」
畫扇見香蘭神色如此淡然,若無其事似的,忍不住低聲道:「奶奶,你......你心裡不舒坦就哭出來罷......」
「哭?我為何要哭?」香蘭對著鏡整了整衣裳,又抿了抿鬢角,神色愈發平靜,「其實我心裡已怒到極致。春菱不念舊情,姜丹雲下藥,另有姜曦雲故意縱容,推波助瀾,借刀殺人,呵,好一招借刀殺人,她真以為這事便能輕巧揭過去了麼?」
「那您這是......」
「這兩年我哭得夠多了,幾乎要將兩輩子的淚流盡了。皆是因不得已,因委屈,因種種不能說的心事,這一回,我已惱到淚都流不出。」香蘭轉身瞧著畫扇,緩緩道:「姜曦雲精於算計,以為掐准了我的性子,這一遭事出了,我會接著忍下去。」香蘭把脖上的玉蘭花墜子摘了下來,隨手丟在一旁,冷冷笑道,「可是這一遭她卻算錯了,我他媽不想忍了!」
畫扇目瞪口呆,她萬沒料到一向溫婉斯文的姨奶奶,口中竟會說粗話!
畫扇乃香蘭從陳家帶出的丫鬟,自然全心全意為主子打算,她只覺香蘭同往日里瞧著不同,心裡頭不由發顫,吞了吞口水,道:「那奶奶你要......」
「我要如何?看她風風光光嫁到林家,我境遇如何全賴她恩賜,她害我如斯,而我日日夜夜便要嚙著心,將她供在我頭頂上?盤算清楚,權衡明白,我自然是該忍下去的,可我如今卻偏偏不想這樣了!」香蘭一行嘆息一行道:「昔年里有個罪臣家的女兒,嫁與富貴人家作妾,被頭上主子擠兌屈死,我嘆惋哀傷,為其不值,如今這事便要演在我身上。使下三濫手段害人,我自然不屑,可欺負人到這樣的境地,我自然要為自己討個說法。」
286 不忍(二)
姜曦雲攙扶著姜母到了暢春堂,只見秦氏與林錦樓俱在,面沈似水,春菱伏在地上,面如金箔,呻吟不止,幾乎跪立不能,另有書染在一側侍茶。
姜母看了春菱一眼,詫異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是三堂會審了?」說著由姜曦雲攙扶著坐了下來。
林錦樓並未起身見禮,只陰**:「今兒個家裡刮來一陣妖風兒,居然敢在爺眼皮子底下弄鬼,姨老太太,您老人家說,這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不好好騰出手料理料理,人家還以為我林錦樓是個孬種,嘖嘖嘖,這傳出去爺還怎麼做人?」說著手上「喀吧」一聲,一柄折扇已被他捏斷了。
姜曦雲微微抬頭,看見林錦樓滿面陰寒的笑,不由打了個寒顫,先前林錦樓雖極有威勢傲氣,但待姜家素來和顏悅色,如沐春風,此一遭她第一回見著林錦樓翻臉,令人油然生畏,如同一頭噬人的獸,與她見過的男子截然不同。姜曦雲心中忽怕起來。
姜母神色平靜,道:「樓哥兒吃口茶,緩一緩罷,留神肝火旺了生病。」扭過頭只對秦氏說話道:「不知外甥媳婦兒喚我兩個孫女來有何事?丹丫頭一直精神不濟,這會子鬧了病,倒床不起。」說著長長嘆了一聲,「唉,樓哥兒喚得又急,想必有甚要緊之事,我便陪著來一趟了。」
秦氏聽姜母扯了話頭,不由暗暗松口氣,問道:「丹姐兒甚麼病?要緊不?」
姜母面露憂色道:「方才暈過去一遭,剛剛掐人中醒了,只說胸口疼,已請了大夫了。」
秦氏道:「年紀輕輕的,怎麼鬧起胸口的病了?」
姜母只搖頭嘆息道:「這孩子身子弱,許是昨晚上吃了甚麼大涼的東西,克化不動積在心裡頭。今兒個風一拍,把病激起來了。」
秦氏亦陪著嘆氣。
林錦樓將折扇丟在一旁,只冷笑不言。
姜曦雲心裡不由著慌,旋又鎮定下來。陳香蘭生得一副楚楚模樣。聽說又慣會哭的,為人又聰明,只怕會想到其中關節同林錦樓哭訴......幸而她平日里從不同陳香蘭爭執,尤其當著林錦樓的面,更是一脈和睦融融模樣,這事自己也不過順水推舟,做得乾淨,即便事發,自己也自會脫身,但不知姜丹雲將如何了。她扭頭看了看渾身亂顫的春菱。小小嘆了口氣,輕聲安慰姜母道:「祖母,別擔心四姐姐了......」又取出一副鞋墊遞到林錦樓面前,臉上已堆了可愛討喜的笑,道:「表舅母。天氣慢慢冷了,我做了雙厚絨的鞋墊,穿在鞋里暖著呢。」一雙明眸忽閃忽閃的看著秦氏的臉,見其面色冷淡,便微微撅了嘴,愛嬌道「就是這絨布太厚了,每次扎一針。都頂得手指頭疼。」說著把手攤開,給秦氏看。
秦氏低頭一瞧,只見那白皙的指頭上卻有紅紅的印記,顯是做針線時讓頂針磨的,不由拉住那手不斷摩挲。方才林錦樓請她到明堂中來,叮囑她她凡事不必參言。又一疊聲催人去請姜家姊妹。秦氏心裡不踏實,隱隱猜到了些,又不敢確認,她唯恐林錦樓鬧得不可收拾,但想到這事是姜家姊妹做的。心裡也膈應起來,故而方才對姜曦雲一直淡淡的。
然秦氏素喜姜曦雲會撒嬌賣乖,如今見那嬌美的臉兒上一派天真,想到這孩子素日里乖順有眼色,又淳厚可親,便覺著自己應是猜錯了,便道:「好孩子,難為你了。」又瞪了林錦樓一眼,道:「丹丫頭病了,姨老太太和曦丫頭還巴巴的過來,你到底有甚麼了不得的事,非要這會子說?」
林錦樓笑了笑,道:「今兒個家裡鬧出一樁新聞,倒也十分有趣,特請姨老太太和表妹來聽一聽。」下巴一揚,點了點春菱道:「說罷。」
姜曦雲心頭一沈,暗道:「來了!」
春菱立刻繃不住,大哭道:「大爺!我方才說得句句是實情!姨奶奶湯藥里的絕子丸不是我下的,若有半句虛言讓老天爺這就收了我的命!奴婢是煎藥的,姨奶奶有個好歹,奴婢也活不下去,又怎會做這監守自盜之事!」
林錦樓森森道:「不是你又是誰?」
春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奴婢......煎藥時只有姜家兩位姑娘進過茶房......」
林錦樓緩緩道:「哦,言下之意是這兩人要對你主子不利了?聽丫頭們說,你同姨奶奶生了嫌隙,同姜家五姑娘甚為親密。」言罷抬起頭,意味深長的看了姜母和姜曦雲一眼。
春菱心裡恨極。方才她被打得死去活來,書染急匆匆來同林錦樓低聲回稟事宜,林錦樓起身便往臥房去了,書染便慢悠悠來到她身邊,嗤笑道:「何苦來哉的,分明是姜家姊妹瞧姨奶奶不順眼,兩人合伙做了個局,一個引你說話兒,一個下藥,再抓了你頂罪,偏你往日里還拿毒蛇當菩薩供著。」春菱並非愚鈍至極之人,將前因後果想了一遭,便覺與書染說得分毫不差,越想越怒,遂咬牙道:「奴婢對姨奶奶有怨言,卻也不敢下這樣斷子絕孫的藥!煎藥時也只有這二位姑娘來過,這藥只怕是她們倆下的!」
姜母大怒,拍著扶手指著罵道:「胡說!」言罷劇烈咳嗽起來。
姜曦雲一面替姜母順氣,一面抬起頭,睜大一雙懵懂的眸子,看了看秦氏,又看了看林錦樓,最後又朝春菱看過去,呆呆道:「春菱......我與你無冤無仇,你怎能這樣說?」
春菱淒厲哭泣道:「虧我往日里將你當個好人,想不到你竟是藏了奸的,同你姐姐,一個故意引我到門口說話兒,一個在屋內下藥,只恨我瞎了眼,當初為何認得你!」聲音益發淒厲,瞪著姜曦雲,雙目將要流出血來。
姜曦雲茫然的看著林錦樓和秦氏,眼中的淚忽湧出來,一滴一滴滾瓜似的掉落,咬著嘴唇不出聲,只哽咽道:「舅母和大表哥真覺著我是那等害人之輩?」
秦氏想到姜曦雲舉止穩重,乖巧聰慧,心中老大不信姜曦雲會做出這等事,因對林錦樓道:「別是有甚麼隱情罷?」
春菱艱難往前跪行幾步,哭道:「懇求太太、大爺請姜四姑娘來,只怕她是做賊心虛,故意裝病!」
流蘇上前指著罵道:「胡說!我們家四姑娘病在床上人事不知,你竟滿口胡言亂語,污蔑我家姑娘聲譽!」
春菱牙齒咬得咯咯響,厲聲道:「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又向秦氏和林錦樓連連磕頭,哭得嘶聲力竭,「太太、大爺,這事倘若是我,千刀萬剮了我也心甘......奴婢,奴婢實屬冤枉吶!」頭砸在地上「怦怦」作響,不多時便見了血。
姜曦雲的手在袖里慢慢攥緊了,倘若林家不聞不問就此過去,拿了春菱頂缸,這事也便如同投湖石子,濺起幾滴水花便悄無聲息了,只是林錦樓如今作態,竟要把事情攤開了查,擺出撕破顏面的架勢,確實出乎她意料之外。姜丹雲如今嚇破了膽,來了只怕生出旁的事端,陳香蘭不過就是個奴婢出身的妾......
她咬了咬唇兒,仰起頭,一臉孺慕的看著秦氏,道:「表舅母,您素來英明,四姐姐確確實實病倒了......」
秦氏嘆口氣,摸了摸姜曦雲的頭髮,剛欲開口,林錦樓已吩咐書染道:「去瞧瞧,姜四姑娘病情如何?倘若還有一口氣,抬也用春凳抬過來!」
姜母瞬時氣得面目通紅,拍著幾案站起來,指著林錦樓怒道:「你!你竟敢!」又冷笑道:「好,好,好,好個林錦樓林將軍,審案子審到我們姜家頭上,跟親戚動刀動槍,如今你是出息了,竟敢在長輩跟前撒野。四丫頭是我們姜家的人,我看今天誰敢動她一個指頭!」又對姜曦雲道:「五丫頭,這地方咱們不呆了,回去收拾東西,咱們跟你大哥哥走!」秦氏見勢不好,連忙上前勸解,姜母大聲咳嗽,搖了搖身子,幾欲暈倒,秦氏忙扶著姜母坐下,姜曦雲雙眼含淚,抱著姜母胳膊一疊聲痛哭。
林錦樓靜靜立在一旁,穩如磐石,面上一絲神色皆無,開口道:「今兒個這樁案,我問定了,倘若當真冒犯了,日後我負荊請罪隨姨老太太處罰,可要敢在我家門庭里弄鬼......」言畢腰間一口寶刀「倉啷啷」抽出,林錦樓伸手一擲,那刀正正扎在一旁大樹上,寒光閃閃,耀人膽寒。
眾人大驚,屏息凝神,再不敢哭鬧言語,林錦樓冷冷環顧四周,道:「甭管他甚麼身份,今日就算把天皇老子請來,也沒用!」沈聲喝道:「書染!」
書染忙不迭迎上來。
林錦樓道:「去把姜四姑娘請過來!」書染應一聲退下。
秦氏急得雙眼通紅,唯恐姜母氣得有個好歹,上前一把拉住林錦樓小聲道:「樓哥兒,你這是......你這是何苦!這事不管誰乾的,都已是這個地步,你又何苦開罪姜家,你......」
林錦樓看著秦氏,忽開口道:「他姜家的小姐是人,我林錦樓的小妾也是人,她還救過你和妹妹!」只這一句,秦氏便怔了。
林錦樓反身回去坐下,將手邊一盞茶端起,吃了一口,又道:「茶都涼了,來人,去給主子們都換盞茶。」
287 不忍(三)
書染到夢芳院時,姜丹雲早已醒了,吃了一劑寧神的藥,這會子正歪在床上。書染走上前,笑道:「丹姑娘,太太在前頭跟大家說笑呢,獨不見你,說要給你個頂好的東西,姑娘快隨我去罷。」姜丹雲起先不願,卻見書染高聲道:「沒眼色的東西,還不快快扶著你們丹姑娘走!」左右立時湧出兩個婆子,半架半拖的將姜丹雲帶走了。
清芬嚇壞了,忙忙的告訴姜尚先,姜尚先聽說妹妹病著便被林家人帶走,立時惱上來,拔腿便追進去,不想半路被雙喜並幾個小廝攔住,雙喜臉上似笑非笑道:「姜大爺,內宅您可進不去,不過我們爺有吩咐,請您隨小的來。」一面說一面把姜尚先引走了。暫且不表。
卻說姜丹雲到了暢春堂,一見屋中的陣仗,心頭猛的一冷,嘴唇泛白,腿愈發軟了,幾乎站立不能。姜曦雲低聲抽泣,一見姜丹雲來了,立刻站起來,含著淚便道:「四姐姐,他們說你我二人串通一氣,給大表哥的小妾下藥,這,這怎麼可能!」說著上前扯住姜丹雲的手,一面搖晃一面哭道:「四姐姐,你說呀,你說呀,你我甚麼時候串通過?又怎可能給大表哥的小妾下藥?咱們倆就算糊塗了,也不會做這檔子事,爹爹的官聲,家族的清譽,你我的顏面,這些都顧不顧了!」
姜丹雲早已嚇呆了,可聽姜曦雲這一番哭訴實則提點於她,她立時知曉情勢,卻清明幾分,垂了頭咬牙道:「不錯,你我怎會做......做此事,又何曾串通過。」
姜曦雲輕輕拭淚,委屈道:「這便是了,那一日我跟四姐姐不過隨處散散,這才到暢春堂。見了春菱說了幾句話兒罷了。表舅母和大表哥想想,以林姜兩家之情和長輩們抬愛,我又何必出此下策?」
姜丹雲早已氣怯,尤以林錦樓目光陰煞。令她渾身冰冷,手在袖中微微顫抖,此時又悔又恨又怕,眼淚不自覺滾下來,姜曦雲輕輕一捏她的手,姜丹雲渾身震了震,嚶嚶哭道:「正是,我們......我們又怎會做這樣的事......」
春菱早已認定這是姜家姊妹串通的,見姜曦雲做無辜之態,又聽姜丹雲與其一唱一和。一口牙將要咬碎,直著脖子叫道:「天打雷劈歪賊剌骨的貨!你們姐妹倆湊一處弄鬼,乾出沒臉面沒王法沒品性的事,推到我頭上,良心都餵了狗!即便我死了。陰靈也決計饒不了你們!」一行說一行淚如雨下,聲聲瀝血。
姜丹雲唬得往姜曦雲身側躲去,心中又驚又懼,面上已顯出十分心虛的情兒來。姜曦雲見狀,趕緊扯著姜丹雲跪下了,跪行到姜母跟前,一把抱住雙腿。眼中一片水光,淒然道:「青天白日,我從未同四姐姐串通過加害誰,如今這情勢我也百口莫辯,倘若如此,我還不如死了!」說著一臉傷心欲絕。哭得梨花帶雨,看著春菱,道:「春菱!我往日帶你不薄,你背後說你主子如何待你不好,我還從旁好言相勸。你為何一口咬定是我們姊妹串通的?」又去看秦氏和林錦樓,一臉委屈難過,「表舅母,大表哥,我素日里如何謹慎立命,又極重家裡的名聲,怎會做出這等事?說不准此事是旁人故意生出來,兩舌挑撥也未可知!」
流蘇聽了這話,已上前一步,指著春菱罵道:「只怕是你這刁奴對主子心懷不滿,故意使了下三濫手段,看我們姑娘去找你說話兒,就故意栽贓!甭說是林家,就算姜家也饒不了你!說不准還是你跟你主子一並串通好了,要栽贓我們也未可知!」
林錦樓截斷流蘇的話,厲聲問道:「四表妹,你說說罷,這事究竟如何?」
姜丹雲早已癱在地上抖成一團,她實在太怕了,心裡恨不得立時脫了干系,忍不住哭道:「此事決不是我!決不是我!是......是......」她支支吾吾,抬頭看了看春菱,只見春菱被打淒慘,一頭亂發,滿面恨毒如同鬼魅,又瞧了瞧姜曦雲......姜丹雲不敢再看,伏在地上痛哭道:「此事怎能是我乾的?待會子我就同大哥哥家去了,與香蘭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又不是我要嫁進來,又何苦害她?」
林錦樓道:「你的意思,此事是五表妹做的?」
姜曦雲聽了這話心頭暗惱,哭得愈發了不得了,膝行至秦氏跟前,扯住秦氏衣角,眼中淚花一片,淒淒切切道:「表舅母,表舅母,這串通害人之事,我從未做過!之前春菱便對蘭姨娘心懷芥蒂,幾次同我提起,我總在一旁勸慰,往日里也同她親近了些,誰知,誰知竟惹來這樣一番禍事?」一臉傷心欲絕,一轉頭又看向姜丹雲,哀婉道:「四姐姐,四姐姐,你為何這樣說?為何這樣對我?」
姜丹雲本就眼紅妹妹姻緣,為了嫁禍與她,卻未料到事態一髮不可收拾,她早已嚇傻了,聽了姜曦雲的哭訴,好一似冷水澆頭,懷裡抱著冰,眼一翻便又昏過去。姜母和流蘇忙不迭起身查看,又掐人中,又撫胸口,姜母「兒」一聲,「肉」一聲的,片刻,姜丹雲睜開眼,幽幽出了一口氣,姜母不住抹淚兒嘆道:「造孽!造孽!這是要將人生生逼死麼!」姜曦雲一頭哭倒在秦氏腳邊,哀哀切切。春菱低聲嗚咽。
事已至此是無法再問了。秦氏忙打發丫鬟們抬春凳送姜丹雲回去,正忙亂中,只見畫扇走出來,揚聲道:「我們姨奶奶說,請姜老太太和姜五姑娘到她房中一敘。」
屋中陡然寂靜,眾人停了手,朝小鵑望去,姜母與姜曦雲面面相覷,已呆住了。畫扇又高聲說了一回:「姨奶奶說,請姜老太太和姜五姑娘進來一敘。」
林錦樓冷哼一聲,站起身甩袖而去。
姜母尚在愣神之際,姜曦雲已上前攙扶,慢吞吞道:「走罷,進去瞧瞧罷。」
288 不忍(四)
姜氏祖孫繞過雲母紫檀大插屏,只見臥室門口立著小鵑、靈清、雪凝四個丫鬟,垂手而立,畫扇引著她二人入內,香蘭正端坐床上,鳳釵半卸,髻上簪著幾支福壽簪兒,穿著藕荷紗青金閃綠四合繡八寶的衫兒,淺金雲紋墨綠裙兒,並非臥倒在床的病歪歪模樣。
姜曦雲一進門便聞到屋中一股極濃的藥氣,不由皺了皺眉頭。香蘭見她二人進來便要起身,畫扇連忙幾步前去攙扶,姜母道:「別忙,別忙,快坐著。」
香蘭便又坐下來,命小鵑看茶,額上已冒出一層薄汗,畫扇忙掏出帕子擦拭,香蘭卻攔下,搖了搖頭,道:「你去罷,我跟姨老太太和姜五姑娘說幾句話。」畫扇便同小鵑退下。
屋中寂靜。香蘭先看了看姜母,轉而去看姜曦雲,那確乎是個極美的女孩兒,膚若白雪,烏發如雲,有幾絲散在鬢邊,臉兒如同一朵花苞,眼睛方才哭得紅紅的,反添了楚楚可憐的風姿。
姜曦雲亦細細打量香蘭,只見她臉上並未著脂粉,臉色憔悴蒼白,兩腮帶著蠟黃的病氣,隱隱發青,可一雙眼愈發顯得明亮驚人,唇上一絲血色皆無,只緊緊抿著。她身兩側放著秋香色妝蟒繡堆引枕等物,卻並不靠著。
姜母閉目不語,姜曦雲盯著香蘭看了一會兒,靜靜道:「不知香蘭姐姐請我們祖孫來有何事?身體如何了?可曾吃了藥了?」
香蘭淡淡道:「姜五姑娘先吃口茶罷,方才在外頭哭了這麼久,只怕口乾,這淚兒說收就收,也實屬不易。」
姜母驟然睜開眼,姜曦雲聽出話中譏諷之意,倒也不惱,真個兒把茗碗端起來吃了一口,道:「雨前龍井。茶不錯。」
香蘭微微一笑,待姜曦雲放下茶碗,遂緩緩道:「方才外面動靜忒大,我在這屋裡悶著悶著。也聽了幾耳朵,倒真是對姜五姑娘有幾分欽佩了,比台上的戲子還會演會唱,心裡明白得跟甚麼似的,偏又會裝小孩子抓乖賣俏,吾輩自嘆弗如。」
姜曦雲萬料不到香蘭會說這樣的話,不由一怔,眼神遂變得晦暗難明,陳香蘭素是個聾子耳朵,凡事裝聾作啞。欺負到頭上也不吭一聲的面豆腐,可方才句句帶刀,正是步步擠兌她,如若平常,她斷不肯吃一個小妾的虧。可如今在林錦樓的院子......姜曦雲忍住氣,臉上一副茫然懵懂模樣,問香蘭道:「香蘭姐姐,你說的甚麼,我怎麼不懂?」
香蘭嗤笑,看了姜曦雲一眼,那目光里含了三分不屑。六分憐憫,還有一分說不出的意味,容色平靜道:「你不懂?好,既然姜五姑娘仍不願坦誠,那我只好請個人出來同姑娘好生說一說。」言罷側過臉道:「出來罷。」
只見珠簾一動,走出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子。生得伶俐,頭綰雙髻,穿著半新不舊的銀紅比甲,走上前對香蘭跪著磕頭,口中喚道:「姨奶奶。」
姜曦雲定睛一瞧。臉色登時一片雪白,此人正是春菱煎藥時在一旁踢毽兒的那個小丫鬟!姜曦雲睜大眼睛,一顆心瞬時提到嗓子,徬彿一嘔便要吐出,背上已出了一層冷汗。
香蘭道:「把你親眼見到的,跟姜家姨老太太和姑娘好生說說。」
朝露直起身子脆生生道:「奴婢今兒個在茶房外頭踢毽子,春菱姐在裡面給姨奶奶煎藥,煎了不多時丹姑娘和曦姑娘就來了,同春菱姐好生熱絡,又往茶房裡去坐,春菱姐請她們吃茶,曦姑娘沒吃幾口便出來了,面對著茶房窗戶,引著春菱姐站在茶房門口說話,春菱姐背對著門站著。這時丹姑娘便站起來往煎藥的爐子旁去,把蓋子掀了,從袖里抖出幾丸藥,奴婢站得偏,看個滿眼。曦姑娘親眼看著丹姑娘抖藥丸進去,卻裝看不見,同春菱姐有說有笑,旋又飛快朝屋中看幾眼。奴婢心裡急,不知往湯水里加了甚,便飛起一腳將毽子從窗里踢進去,驚了丹姑娘一跳,有粒藥丸子從袖里滾到五斗櫥底下,後來奴婢尋著交由太醫,太醫說是斷子絕孫丸,是絕人子嗣的。」
香蘭臉上平靜無波,只盯著姜曦雲的臉,微微揚起眉,道:「然後呢?」
「然後奴婢想著那藥剛煎了不久,不至立時給姨奶奶吃,便急匆匆去尋書染姐姐,誰知趕回來時姨奶奶已經用了那藥......」伏身磕頭道,「天地鬼神,青天白日,倘若奴婢說得有半句瞎話,編了一番來支吾,就叫喉嚨里生瘡,千劫萬難不得好死!」
姜曦雲聽著這話,心跳得如同擂鼓,兩腿已發軟,她向來聰明過人,策無遺算,從未想過有失手漏算之時,不由一陣恐慌,忽聽一陣劇烈的咳嗽,只見姜母臉色漲得通紅,揚聲咳嗽不止,姜曦雲連忙上去為祖母順氣,暗道:「祖母年老體弱,我萬不能讓她為我如此擔憂,此事無論如何都要圓圓滿滿揭過去。」反鎮定下來,口中喃喃安慰著,餵姜母吃了幾口茶,扭頭去看香蘭。
香蘭顏面平靜,對朝露道:「知道了,你退下罷。」
朝露又磕了一個頭,起身去了。
姜曦雲臉上猶有淚痕,一雙明眸里又蓄滿了淚,聲音哀淒,神色卻已帶了戒備之色,對香蘭道:「香蘭姐姐這是何意?我從未跟四姐姐串通害你,難不成要我用刀子把心剖開不成?我......」
一語未了,香蘭已站了起來,身上晃了兩晃,只覺小腹疼痛難言,下身似又有鮮血淋灕而出,她強自忍住,額上已起了一層細汗。她一步一步走上前,腰挺得比直,頭上的大鳳釵滴珠一搖一晃,衣衫上的金線刺繡隱隱閃動,昔日里小心謹慎之態以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股凜然威儀,絕非故作姿態,徬彿渾然天成。
姜曦雲只覺心將要跳出來。
「事到如今,姜五姑娘仍要唱《竇娥冤》麼?」香蘭的聲音冷清,她低頭看著姜曦雲,道:「我知道姜五姑娘是怎麼想的。無非是借刀殺人耳......不錯,你確未同姜四姑娘串通,讓我猜猜......你知道四姑娘手裡有這個藥,又知道她每每嫉妒你,對你不利,遂捏了個主意,明裡暗裡挑唆,使四姑娘嫉恨之心愈強,欲下藥嫁禍於你,之後五姑娘便順水推舟,同四姑娘來到暢春堂,故意引春菱說話兒,好讓姜四姑娘把藥下了。方才在廳堂里,四姑娘說話間暗指此事是你做的,卻也正好解了你同她串通的嫌疑,是也不是?」
姜曦雲面色一片雪白,猛地站起來,動了動嘴唇,尚未開口,香蘭已上前進了一步,她個頭略高些,垂眼盯住姜曦雲的雙眸:「姜五姑娘胸中真是一副好算計,今日大爺與令兄親自拜訪請鎮國公保媒,倘若官媒一定,這婚事便是板上釘釘,除非林家欲跟姜家撕破臉面,否則婚事絕無告吹可能。姜五姑娘自認容色無雙,又會討人喜歡,日後嫁進來自然有千百種法子哄夫君回心轉意。況五姑娘早已摸准我的性子,認定我懦弱會權衡,如今順水推舟斷了我的子嗣,讓我日後只能仰仗你鼻息過日子,反而要事事處處巴結你,討好你,沒有衝冠一怒之能,更無倚仗同跟你翻臉,只能忍氣吞聲,委曲求全的過日子?」
說到此處,香蘭住口不說了,她忽然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笑得小腹墜痛,冷汗和著淚水從臉上滾下來。
姜曦雲早已呆了,她萬沒料到香蘭竟揣摩得如此精准,尤自強撐道:「我沒有,我沒有......此事並非如此......」她只覺袖子一動,側臉一瞧,只見姜母喘息愈發粗重,正瞧著她,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
姜曦雲立時鎮定下來,收拾情緒,深吸一口氣,冷冷道:「無稽之談,你這是瘋了。」卻見香蘭已斂了笑容,那艷若桃李的臉兒上神色淡漠,可那雙盈盈剪水眸微微眯起,正盯著她!
姜曦雲忽發覺那雙眼中的目光極其可怕,徬彿一柄鋒芒畢露的寶劍,凜然殺氣已透鞘而出!她吃了一嚇,不由往後退了半步。
香蘭往前逼一步,與姜曦雲幾欲鼻尖對著鼻尖,伸出一隻手,緩緩把姜曦雲鬢邊的碎發綰到她耳後,姜曦雲忍不住向後瑟縮。「姜五姑娘,你這一手的算盤打得精明,幾乎事事都算計到了,除掉心腹之患,不動聲色保住了好名聲,拉春菱和丹姑娘背了黑鍋,至於我,被你一手算計了,日後哪怕知曉真相,還得對你一輩子感恩戴德,感恩你大人大量的收容我,在林家有立錐之地......這般小小年紀就藏了一萬個心眼子,手段如此陰狠,我活了兩輩子也不見內宅婦人有出其右者,嘖嘖,可惜可惜,你偏偏漏算了。」
姜曦雲猛抬起頭,香蘭忽往後退了一步,帶著兩分快意,微微笑著:「你失算在,你打算日後嫁到林家,妄以大奶奶身份給我的恩惠,我!壓!根!不!稀!罕!」
姜曦雲目瞪口呆,直愣愣的瞧著香蘭,徬彿在瞧個瘋子。
289 大膽
姜曦雲究竟胸中別有丘壑,絕非等閒之人,低頭撫了撫裙上的衣褶,徬彿要將滿心的躁惱和慌亂抹平,再抬起頭時,臉上已一片淡然寧靜,連連冷笑道:「既如此,我說甚麼已毫無用處,你已認定此事是我們所為了?」
香蘭在一旁的檀香木雕花百蓮湘妃榻上坐下來,面色愈發慘白,冷汗幾欲將小衣浸透,臉上卻淡淡笑道:「姜五姑娘果不出所料,是抵死不認賬的。」
屋中一時沈寂,忽傳來幾聲咳嗽,姜母掏出袖中的帕子拭了拭嘴,道:「曦丫頭,來,扶著我,咱們家去,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何必跟她多費口舌。」姜母一行說一行拄著拐杖顫巍巍站起來,姜曦雲連忙上前攙扶。姜母下巴微揚,神色優雅端嚴,淡淡看了香蘭一眼,又扭頭對姜曦雲道:「一個賤妾罷了,也配質問你?你糊塗了,跟她多話。」
姜曦雲姿態柔順,垂頭道:「祖母教訓得是。」說著攙著姜母往外走,只聽香蘭揚聲道:「姜家既不肯認,這倒也無傷大雅,所謂先禮後兵,方才我只是知會姜五姑娘一聲。往後我做出一番好事回敬今日姜家之舉,也望姜老太太和姜五姑娘拳拳笑納才是。」
姜母身形一頓,姜曦雲亦回過頭來,面上隱帶驚惶之色,繼而姜母咳嗽一聲,頭也不回往外走,香蘭微微低頭,一手拿著緩緩撥弄著小幾子上一隻鬥彩纏枝海棠盅,道:「倘若姜老太太邁出這個屋,不出一個時辰,京城內大大小小的豪門世家,民間小巷便滿是姜家姊妹欲嫁進林家,下毒手害林家小妾斷子絕孫的傳言了。常言道‘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倘若大江南北皆是這樣新聞,以訛傳訛,最後該傳成甚麼樣兒呢?」
姜氏祖孫大驚。雙雙扭轉身,只見香蘭抬起頭,白得發青的臉兒上,氣色虛弱。卻淺淺笑道:「我沒旁的本事,只會畫兩筆畫兒,倘若把這事前因後果畫下來,集個冊子,日後流傳出去,倒也是奇聞異事一樁,到時候保不齊哪個說書的先生,唱戲的戲子,還能把這事編一齣戲,或是哪個御史言官以此參上一本直達聖聽。倒也增個茶餘飯後的談資消遣。」語調中似有贊嘆之意,「就叫‘種種嫉恨姜氏小姐下毒,般般委屈林家小妾受屈’,姜老太太,姜五姑娘。我這個回目名兒取得如何?」
姜氏祖孫只覺心肝皆顫,姜母拄著拐杖往前猛走幾步,指著香蘭厲聲道:「你......你......你怎麼敢!你膽敢如此,林家也饒不了你!」
香蘭臉色陡然一沈:「我怎麼不敢?我又為何不敢?我如今心裡早已是千萬恨!小心翼翼,縮手縮腳的日子我早已過膩歪了!你們姜家狠毒如斯,竟下這樣的藥,毀我後半生的指望。安身立命之本!逼我到這樣田地,我活著還有甚麼趣兒?如今魚死網破,拼個玉石俱焚!就算林家逐我出去,或是用條繩子勒死我也在所不惜!」
姜曦雲心頭焦急惶然,流言如刀猛於虎也,若此事流傳出去。只怕她跟姜丹雲即便不找根繩子吊死,後半生便要守著青燈古佛度日了。她冷汗涔涔,盯著香蘭的臉,倘若尋常姬妾這樣撒狠,她尚可不屑一顧。可陳香蘭乃是極有聲譽的蘭香居士,尤以林錦樓前幾日剛剛將她畫作送給達官貴人,風流才子們與她做臉,如今上門來求畫兒的險將門檻踢破......姜曦雲睜大雙眼,只見香蘭笑容冰冷,緩緩點頭道:「我不過一個妾,賤命一條,倒也不值錢,卻能捎上兩個官家千金的聲譽和姜氏一族名望,這買賣想一想,也確乎划算。」
這番話猶如重錘,直擊得姜母心力交瘁,面露頹然之色,身子一歪險些栽倒在地,姜曦雲忙將她攙扶到椅上,抬起頭,怒目看著香蘭,道:「你究竟要如何!」
香蘭站起身,看著姜曦雲道:「我也不想如何。眼下給你兩條路,要麼,我同你們魚死網破,姜家名聲毀於一旦,姜五姑娘於世上難有立錐之地;要麼……」說著將幾子上的鬥彩纏枝海棠盅舉到姜曦雲面前,「你把這盅湯水喝了。」
姜曦雲低頭一看,只見那圓瓷湯盅內有琥珀色的汁水,聞之,帶著一股藥氣。姜曦雲立時恍然,顫聲道:「這是......這是......」
香蘭冷笑道:「不錯,這正是拜閣下所賜,我飲的那斷子絕孫湯,幸而還剩幾丸藥沒化開,我親手泡了一碗,請姜五姑娘嘗嘗滋味。」
姜曦雲那嬌美似海棠花兒似的臉瞬間蒼白如紙,雙目瞠大,臉上頭一遭露出淒惶驚悚之色。
姜母恨恨的瞪著香蘭,欲舉拐杖追打,卻又無力垂下臂膀,咬牙道:「你,你!你好狠毒!」
香蘭淡淡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倘若我下半生孤苦無依,憑甚麼姜五姑娘榮華富貴,兒孫繞膝,坐享天倫?」將手中的藥遞上前,面色無波道:「姜姑娘自己選罷。」
姜曦雲冷汗滾滾而下,她只覺喉嚨發乾,身上的脈息皆無,瞪著那碗藥如若洪水猛獸。她兩樣都不想選!一個是聲譽,一個是她後半生的依靠!她愣愣的抬頭,看著香蘭精緻白皙的臉蛋,忽然,一股憤恨從胸中溢出,全然不知自己雙目已赤紅,大聲冷笑:「我選?為甚麼是我?哼!婚事並非我心甘,藥分明是別人下的,與我有甚麼干系?我不過冷眼旁觀!憑甚麼這筆賬算到我頭上?這世上的人都得認命,分明是你不認命,硬冒頭出來,哪個家裡容得下如此貴妾?坐著妾的名兒,佔著寵愛,行的是正房奶奶的權,只怕日後嫁進來的正頭奶奶都要瞧著你的臉色!單我住這些日子,林家操持家宴,丫頭僕婦們都說‘先討姨奶奶示下’;鋪子進上來的新鮮綾羅綢緞,外頭管事的說‘先留最好的給姨奶奶挑揀’;我不愛做針線,可點燈熬油做了護膝,手指頭上戳得都是傷。可轉眼大表哥就扔一邊兒去,出門竟戴著你尚未做完的那雙!我只曉得,如今林姜兩家婚事已定,只欠東風。林家上下僕役對我皆殷勤,可你一出來,他們待你竟如同對太太一般恭謹,爭相討好,熱絡十倍百倍去。你!說!誰!能!容!你?!」
姜曦雲雙眼欲噴出火來,渾身發抖,冒出一層冷汗,不知是氣是怕,手指深深掐進掌心,一肚子話皆堵在喉嚨。直欲放聲尖叫,睜大雙眼,淚已滾下來:「我也不想如此,可我早已恨透了,人前還要裝可愛乖巧。不管甚麼委屈都得裝傻過去,裝成歡喜的模樣!」
香蘭卻無怒色,反而容色平靜淡漠,眼中似是憐憫,似是冷酷,盯著姜曦雲,靜靜問:「說完了?」
「沒有!」姜曦雲伸手抹了一把淚。冷笑道:「陳香蘭,你是個地道的蠢人。你既是個妾,就該是個妾模樣兒,以色事人,討好爺們兒,恭順主母。縱你貌若天仙,縱你會琴棋書畫,哪怕你是天下第一打才女又如何?你是奴才出身的,就是這個身份,主子奶奶再賢良。只要她不是死人,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誰有功夫可憐你?你漫過主子,就是該死!」
香蘭往前走一步,嗤笑一聲道:「你的這點委屈,在我眼裡看,也就算個屁。天下可憐之人何其多,比你慘千倍萬倍大有人在,也不見誰能下如此狠手。而你因這點心思,我是蠢人,我逾越,我該死,你便可以處置我?下斷子絕孫的藥?」
「藥不是我下的,我並沒害你。」
「可也同你難逃干系!」香蘭昂然瞪著姜曦雲,「‘死貧道不死道友’?這樣的話居然是‘天性淳厚’的姜五姑娘說出來的,原我本以為你不過是個行事功利,處事圓滑之輩,‘逢人只說三分話,不曾全拋一片心’,至多不夠厚誠,如今我才知你根本不配‘天性淳厚’這四個字。你為了一己之利,從中挑唆,幕後順水推舟,縱容乃姐下藥,事後又抓乖賣俏裝無辜可憐,其行徑比姜四小姐更令人惡心。善良?呸!你一手設了這等陰險惡毒之計還毫無愧疚,理直氣壯,尋諸多理由踩著他人血淚,不過為了自私自利!可你仍覺著自己無辜,尚留著我一條命,便是你的仁厚純善,故而你今日害了人,日後仍可以在自己腦門戳上‘天性淳厚’‘光風霽月’的大印!」
香蘭每說一句便往前逼近一部,姜曦雲聽了這話,淚眼朦朧中竟手足無措,連連後退。
卻聽見姜母嘶啞著嗓音厲聲道:「我的——孫女,有甚麼錯?」香蘭轉過頭,只見姜母渾身亂顫,歪在椅上,「她不使雷霆萬鈞的手段,難不成日後容你爬到她頭上作威作福?她將來如何服眾!」
香蘭眼神朝姜母掃去:「管束立威的手段千千萬,偏她用得是最陰狠的。」她冷笑,走到姜母面前,居高臨下,微微俯下身子,緩緩道:「若干年前,吏部有一官吏,幾個屬下不服管束又頗有靠山,此人不以光明磊落手段行權管束,反而面上與屬下交好,卻私下巧計縱容屬下生事闖禍,終引來上峰大怒,那幾名下屬被貶丟官,家破人亡,其中一人兩月後死在發配途中,事後此官吏全身而退,繼續頂著‘名士風範’‘仁厚君子’的好名聲,如斯手段與姜五姑娘如出一轍。後,首輔沈公知曉內幕,長嘆一聲‘有才無德,此人不誠,此人不可交也’,故而不喜,故此官五年未得重用,直至沈公長逝,方才手段百出,平步青雲……這人便是您姜老太太長子,姜學範。」
姜母大驚,一雙眼直直朝香蘭瞪來。
香蘭直起身道:「有道是‘風行草偃,上行下效’,原來你長子這般,你孫女這般,都是姜老太太教的。姜老太太,人人皆道你面冷心慈,一心向佛,常以光明磊落處事已自居,貴眷中聲譽頗高,說起別家小姐品格,亦侃侃而談,可輪到自己頭上,卻巴不得自己孫女下手狠絕,精明算計,哪怕罔顧良心也半分虧不要吃,自私自利,只要自己舒坦,便可以踩著別人血淚,這可是你們姜家的家教?」香蘭看著那滿臉褶皺的頹喪老婦,心裡忽覺得可憐可悲,她伸手摸了摸姜母衣襟上別著的那串精美鏤雕羅漢的菩提十八子佛珠,道:「可憐,可憐,你信佛幾十年,卻不知慈悲。」
香蘭說完這番話,直起身與姜曦雲四目相對,她忽舉起那盅藥一飲而盡,姜曦雲目瞪口呆,卻見香蘭用袖子拭了拭嘴角,盯著她雙目,輕聲嘆道:「這只是滋陰補氣的湯水罷了,我不屑於做這陰狠惡毒之事。可是你瞧瞧,一碗假湯藥,卻逼出這樣多的真心話。」
姜曦雲登時怔住,眼神不由痴痴迷迷的。
香蘭渾身上下已被汗濕透,用盡氣力,道:「我言已至此,請太太、大爺出來罷。」言罷再難出聲,再掩不住頹勢,身子一歪便靠在湘妃榻上。
林錦樓一個箭步出來臥房後的小隔間里衝出,把香蘭拉到懷內,橫抱起放到床上,只見香蘭渾身是汗,臉色愈發壞了,急得口中嚷道:「快請太醫!請太醫來!」
姜家祖孫大吃一驚,又見秦氏協同另一年輕男子從隔間內走出,那男子正是姜尚先!
秦氏眼眶通紅,似是哭過了,容色卻冷若冰霜道:「方才香蘭遣丫鬟來請我,說大爺在外面問話,終究問不下去,她要同姨老太太和曦姑娘私下相談,請我和樓哥兒在隔間內密聽,後來你們家大哥兒硬要往內闖,索性也讓小廝請來當個見證。想不到竟聽見這些。」
姜尚先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方才他在隔間內被小廝捆了手腳,塞住了嘴,想出聲都不能。他抬頭看著祖母和妹妹,目光閃動,情緒複雜,終又低下頭。
香蘭在床上喚道:「太太!太太!」
秦氏湊上前,問道:「何事?」
林錦樓亦握住香蘭的手問:「你身上哪兒不妥?」
香蘭卻不看林錦樓,只看著秦氏道:「太太,太太,我是真心實意這樣說,今日我請大家來親眼瞧我同姜五姑娘撕破臉面,勢同水火,皆因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妾,林姜兩家已請了官媒,婚事勢在必行,倘若太太念著我往日的一點好處,未免我日後無立錐之地,還請放我出去......」
香蘭不敢看林錦樓臉色,只垂了眼皮道:「求大爺開恩......我......」她說到此處忽然哽咽,一串晶瑩的淚珠兒順著眼角滾下來。書染在病床前與她說朝露瞧見姜丹雲下藥之事,她便知道自己如今得了這個時機。讓小鵑請林錦樓和秦氏在隔壁密聽,豁出去拼這一回,一則出了胸口的委屈,為自己討個說法;二則,她已跟林家將娶的大奶奶撕破了臉面,便可順理成章的求出府去。她心裡早已前前後後想了幾遭,如今她手下已有些積蓄,家中也比往日富裕了,倘若出了府,便將田產地業都賣了,舉家搬到外省,收養個男丁替家裡續上香火,她自會悉心教導,日後嫁人也罷,不嫁人也罷,總好過困在深宅大院裡,鎮日里勾心鬥角,邀寵乞憐,把自己慢慢熬成怨婦毒婦——嘉蓮乃前車之鑒,出府的日子未必如她所願,可不出去,真真是心如死灰。
秦氏怔住,低頭瞧瞧香蘭,再抬頭看林錦樓,只見長子面色鐵青陰霾,忙拍著香蘭的手強笑道:「傻孩子,你糊塗了,快躺下來閉上眼歇歇。」
香蘭勉強起來,搖頭道:「求太太,大爺開恩,橫竪我一輩子不嫁人了,不過圖個清靜……我既已討不了日後大奶奶的好,身子已如此,日後只怕也難有身孕,在府里行將就木,日後也無處立足了,我是橫了心的,今日豁出去說這番話,也求太太、大爺憐惜......若說我不真心,天地鬼神,就叫天殺雷劈,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一行說一行掙著起來磕頭。
秦氏聽了這話亦手腳冰涼,連忙攔住,道:「先躺著,先躺著。先治病,旁的話再提也不遲。」
林錦樓雙手攥成拳,香蘭的心思他已全然明瞭,幾欲令他惱羞成怒。他看著香蘭汗濕憔悴的臉。強將怒意壓下,道:「住嘴!此事豈容你置喙!」
秦氏低聲道:「官媒未請,林姜兩家算不得訂親。」
香蘭大驚,如同兜頭一棒,頭都暈了一暈,只聽林錦樓道:「袁兄到鎮國公府上尋我,親事還未來得及開口,這也省了一樁麻煩。你好好生生留在這兒,該滾的不是你。」
香蘭整個人癱軟在床上,眼中一片茫然。一股絕望和難過從心尖里湧上來,她側過臉,合上了雙目。
林錦樓心頭火直頂得他腦門疼,他轉過身,只見姜曦雲目瞪口呆站在一旁。臉上猶掛著淚花。林錦樓臉上隱隱有層青氣,怒火從兩肋呼呼而出,目光漸漸發狠,上前一把捏住姜曦雲脖子,竟將她提起來,咬著牙道:「好,好。好,竟然是你!」
姜家頭一遭見林錦樓動雷霆之怒,只見他整個人陰狠戾氣,著實駭人莫名,姜曦雲已是呼吸不能,兩腳亂蹬。臉色紫漲起來。
姜母大驚,上來去抓林錦樓的胳膊,哭道:「放開我孫女!」姜尚先上前拽住林錦樓的手道:「你這是做甚!還不快放手!」林錦樓揮松開姜曦雲往旁一搡,姜尚先兄妹二人便齊齊跌出去,撞倒了一隻海棠式小幾子。上面的茗碗茶具稀裡嘩啦碎了一地。
姜曦雲嚇得渾身亂顫,頭上鬢松發散,翠鈿珠花掉了一地,不住咳嗽,臉上涕淚交錯,徬彿一隻受驚嚇的小兔兒,一頭扎進姜母懷裡,一面咳嗽,一面大哭。
姜尚先怒得滿臉通紅,指著道:「林錦樓,你好大的膽子!」
林錦樓陰惻惻道:「我這膽子不算大。」言罷一指香蘭,「倘若她有三長兩短,就拿你妹妹賠命,你才知道甚麼是大膽。」
姜母身子晃了晃,面色青紫,似喘不上氣,欲咳卻又咳不出,姜氏兄妹大驚,又掐人中又拍後背。半晌,姜母長嘆一聲,咯吱咯吱吐出一口痰,便又閉眼歪了過去。
秦氏亦拉著林錦樓低聲道:「姜家縱有天大不是,可這樣鬧下去不免出人命,分明咱們有理,只怕也要變沒理了,還是先送人治病,旁的再從長計議罷。」說著忙忙使眼色打發人把姜家祖孫送走。
林錦樓陰沈著臉,低頭看著香蘭,瞧她一身的汗,面黃氣弱,往日里粉嫩的小嘴兒色如白紙一樣,他心裡又恨又怒,直想把姜家人的喉嚨撕爛。又惱香蘭不識時務,仍惦著出去,更令他怒上加怒。
畫扇、小鵑、靈清、雪凝幾個丫頭皆過來伺候,倒水的倒水,擦汗的擦汗,打扇的打扇,還有將她頭上的發散開,畫扇將她裙子解開,便「呀」一聲,只見褲兒上星星點點,已是淋灕血跡。
秦氏長嘆一聲:「造孽!」
林錦樓口中咒罵,走出來嚷道:「人呢?都他娘的死哪兒去了?還不去請張太醫?」正罵著,便瞧見吉祥攙著張世友急急忙忙趕過來,跑得氣喘吁吁滿頭是汗,桂圓在後頭抱著藥匣子。這裡為香蘭請脈,只說操勞太過,唯有靜養,補氣補血,固本培元。重新寫了方子,命人抓藥煎服,又取出一貼膏藥,命貼在小腹上。待藥煎得了,畫扇親手端來服侍香蘭服下,又過了一回,血便漸漸止住不流。
香蘭神思困頓,似睡非睡,只覺身上作痛,又覺頭昏腦漲,四肢乏力,稍稍一動,忍不住呻吟出聲。半夢半醒時,只聽秦氏低聲同林錦樓說話兒,秦氏聲音低不可聞,林錦樓話語卻聲聲入耳:「病危?姜家以為苦肉計這事兒就能輕描淡寫的揭過去了?笑話,他們以為衝個小妾下手,自己又是主子姻親,有頭臉的人物,這檔子事兒就輕輕巧巧揭過去了?做他娘的清秋大夢......姜曦雲願意跪著賠禮?就算是他老子來跪著也沒用!」
香蘭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林錦樓虎著臉,坐在床沿上。秦氏坐在繡墩上,面露憂愁之色。
香蘭咳嗽兩聲,想將身子欠起來,怎奈下半截疼痛,支持不住,又「哎呦」一聲倒下。林錦樓還惱著,瞪眼道:「哎,你起來作甚?疼了罷?活該!」又放低調門,一張臉仍繃得好似凝了霜雪。「哪兒還不舒坦,再請太醫來瞧瞧?」秦氏亦上前來探看。
香蘭道:「身上好些了,不必再勞師動眾。方才太太跟大爺說話,我聽了只字片語……」看了林錦樓一眼。
林錦樓冷笑道:「姜家以為讓姜曦雲跪一跪就把這事圓過去了?倒是打一手好算盤。」說著招手將丫鬟們喚進來伺候。畫扇進來,用秋香色大靠枕講香蘭身後墊高,書染端過一盞極濃的紅棗湯,餵香蘭喝了幾口。
秦氏嘆一口氣,在床沿坐下來,道:「我原以為姜五姑娘是個厚道的,誰能想到呢......可先前裡裡外外都誇她是難得心善討喜的孩子。真是.......」一行說一行搖頭。她既不喜姜家使這等巧計,又慶幸官媒未請,倘若真勞動鎮國公出面,這親事硬著頭皮也要應下了——尤以聖上仍看重姜家,林姜兩姓交好。因此撕破臉面,也實屬不智。如今她要顧及兩方顏面,恐落下怨仇,還怕長子生事,心中著實憂慮,聽香蘭的話風亦是息事寧人之意,心裡暗暗松了口氣。對香蘭又生出幾分喜歡和憐惜出來。
香蘭微微嘆一口氣,心裡沈甸甸又空落落的。姜曦雲......也是個可憐人,生得這樣美貌,又百般伶俐,還是千金小姐,縱如何乖巧。心裡到底一股子心高氣傲。非是秦氏相錯了人,倘若只是平平常常過日子,姜曦雲必展現大度寬厚,只是情勢將她逼到這裡。大凡人都是在利境時方才展現高風亮節;重重困境,損己利益仍秉守道義。不改其心的,鳳毛麟角罷了......只是此人下手太狠了些,不夠磊落又毫無愧疚,令人齒寒。
香蘭搖搖頭,將紅棗湯推開。她本以為自己可借勢離開,如今這指望怕是還要落空。事已至此,唯有從長計議,再為日後打算。秦氏哄她再吃兩口湯,她勉強把這一碗喝淨了,林錦樓即命人再端一碗。
秦氏坐在床沿上,拉著香蘭的手問:「這回你受委屈了,日後好生養著。」又對林錦樓道:「香蘭身上不好,你那‘狗翻臉’的性子好生斂斂,可不興再欺負她。」
林錦樓臉拉得老長,哼了一聲。
秦氏又問香蘭道:「你心裡如何想?」
香蘭道:「謝謝太太慈愛體恤。」頓了頓道:「這事……算了罷。」
林錦樓微微挑高眉道:「算了?」
「不然如何?讓她跪我,大爺再替我出氣,姜家憤憤然,與林家交惡,親戚變了仇人,日後爭鬥不斷,爭來鬧去都是為了堵在喉嚨里的這口氣,何必呢。」香蘭抬起頭靜靜瞧著林錦樓,「今日我討了個真相大白,不當屈死的鬼,心裡放下一半。其實我又惱又恨,可吃了的藥再吐不出來,何苦為了此事日日嗔恨不絕,早日過去罷。」頓了頓又道,「倘若姜五姑娘來賠禮,不必跪。她賠禮是理所應當,下跪則是折辱於人。只是我沒有那般大度,今生今世不想再見她,賠禮時讓她隔著屏風便是了。」她說著抬起頭,同林錦樓四目相對,見他雙眼似兩汪深潭,幽幽的盯著她。
香蘭心裡一跳,忙垂下頭。方才這一番話正說到秦氏心裡去,心中暗贊香蘭是個識大體的,心裡憐意愈發盛了,拍了拍香蘭的手,道:「可喜你有這個心胸,凡事有我給你做主,姜家做出這等醜事,也休想輕輕巧巧的揭過去。」親手將湯碗捧起來餵香蘭喝湯。
這廂書染通傳,姜尚先來了,林錦樓便起身出去,秦氏到底放心不下,亦跟著出去了。他二人一走。小鵑、靈清、雪凝紛紛進來伺候。畫扇見香蘭似是睡熟了,便掖好被角,將床幔放下,輕聲道:「這事兒就讓姜家賠禮,再息事寧人了?」
靈清往琺瑯彩仕女樽中投了兩塊梅花香餅兒,蓋上蓋子, 輕輕嘆道:「姨奶奶哪兒都好,就是性子太面了。」
雪凝道:「已鬧到這一步,姨奶奶也不該自己出頭了,要看太太和大爺的意思。」
小鵑道:「是這個理,可心裡頭還是不舒坦。」
香蘭睜開眼,看著帳頂,她心裡何嘗舒坦,可經歷了這些磕碰摔打,她已不是當初那個尖銳凌厲,由著性子自憐哭鬧的女孩兒了。她不願訴委屈裝可憐模樣激林錦樓性子,好讓他風霜刀劍對付姜家,也不願做挑唆生事或撒潑大鬧之舉。她終究是這個身份,姜氏姊妹縱做了羞恥之事,也是官宦千金小姐。秦氏等林家主子們仍不願同姜家交惡,眼下她仗著秦氏和林錦樓的憐惜和願為她主持公道之情佔了先手,倘若不知節制,不依不饒,耗盡旁人憐憫,反過猶不及。倘若遲遲離不了林家,再引眾人厭惡,便愈發萬劫不復。況,她已不想再為了這糟心的事罣礙,一日一日,怨恨嚙心,每遭提起都氣憤難平,咬牙切齒,不過是自己為難自己罷了。
她想讓自己的心乾淨些。
所以就這樣罷。
她撩開幔帳,把小鵑叫來問道:「春菱呢?」
小鵑道:「還在罩房裡關著呢。」
香蘭道:「把她帶過來。」
小鵑便只得去了。不多時,兩個婆子拖著春菱進來。只見她面如金箔,蓬頭垢面,臀上的血浸在衣裙上,只好趴在地上行禮,著實可憐。
春菱一見香蘭便哭道:「姨奶奶饒命,念在往日里我曾救過奶奶一遭的情義上,饒我一回......」便抽噎著說不出話了。
香蘭命人將春菱搭在春凳上,於她一碗茶喝,又命雪凝將春菱的發綰了綰,忽然道:「你我相識一場,怎就到了這個地步?」
春菱咬唇不語,目光中似有嗔恨不平之意。
香蘭長嘆一聲,道:「罷了。」命人抬來一隻箱子,對春菱道:「這裡頭是你在府里的財物,都收拾妥了,另還有你的身契,我再贈你些散碎銀兩,放你出去罷。聽說你有個哥哥就在京郊莊子上,明兒個一早便讓他過來領人。」
春菱一怔,繼而眼淚長流,她本以為不是丟了性命便拉出去賣了,這樣的結果已是喜出望外,頭抵著春凳「怦怦」磕個不住,哽咽道:「謝姨奶奶恩典,謝姨奶奶恩典......」
香蘭道:「你日後好自為之罷。」
兩個婆子便抬著春菱出去,將要出暢春堂時,小鵑忍不住道:「春菱,你可知道,當初姨奶奶要你替靈素煎藥,我們幾個知道你同曦姑娘好,都勸奶奶不要如此。奶奶卻說,煎藥這活計交予你,你自然明白她的心,她仍對你信重有加......可你到底還是辜負了。」
春菱趴在春凳上悶不吭聲。
小鵑將院門推開道:「算了,事已如此,再說這個也沒甚麼用,走罷。」
門吱呀呀響,婆子抬著春菱出去,出了二門便不見了。小鵑關門時,卻瞧見地上點點濕潤,似是淚跡。
290 平息
林錦樓回暢春堂已是掌燈時分,方才姜尚先與他談了半晌,意態誠懇,賠禮作揖,另又提要給一大筆銀子賠罪。林錦樓心中冷笑,姜尚先倒是個人物,做事還有個大氣模樣,可惜投胎投錯了人家。
他繞過屏風往臥室中去,只見屋中唯有雪凝和靈清守著,二人忙站起來,林錦樓將床幔掀開,香蘭仍在熟睡,遂問道:「你們奶奶如何了?」
雪凝道:「,張太醫囑咐隔兩個時辰吃一回藥,方才已吃過一回,又吃了幾口棗茶,這會子睡了。」
林錦樓點點頭,將床幔掛在小銀鈎上坐下來,靈清獻過茶便同雪凝退下了。鎏金蘭花燈上的燭火搖曳,將香蘭的臉兒映得暈黃。她仍靠著錦緞煙霞紅的枕頭上,青絲散開,愈發襯得一張臉小了,徬彿一團兒白玉,清麗秀美,擁著一床妝花被躺在那兒,好似一朵兒經了暴風驟雨的花兒,嬌弱又憔悴。
林錦樓出神看了許久,焦急躁惱的心竟漸漸平復下來。誰能想到這樣柔弱的女孩兒竟然如此慷慨硬氣,見識心胸遠非尋常女子可及,他一直覺著奇怪,陳氏那樣的奴才夫婦怎會教養出這樣的女兒,徬彿廢墟爛泥里開出的幽蘭,掙扎了多少風雨,仍舊堅韌的長著,讓他油然生出一股敬意來。他如今總算知道香蘭為何想出去,可這事就算把刀架他脖子上也不能答應!
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香蘭的臉,將她鬢邊的碎發撥開。香蘭驚醒,惺忪的眨了眨眼,瞧見林錦樓不由一驚,眼睛便睜圓了,林錦樓性子陰晴不定,今天她公然提出要走,生怕林錦樓又要發火。孰料林錦樓和顏悅色道:「醒了?餓不餓?小廚房裡熬紅棗粥,吃一碗如何?張太醫說你得補氣血。」
香蘭以為自己在做夢。盯著林錦樓呆呆看了半晌,又見他臉上微微掛笑道:「好歹吃些,墊了肚子才好吃藥。」說著伸手拿了靠枕,將她身子墊高。又端了碗紅棗茶餵她。
香蘭迷迷瞪瞪的,林錦樓這廝莫不是氣傻了罷?又見林錦樓把茗碗放下,把靈清喚進來,命端一碗粥,親手一口一口餵與香蘭吃,一雙眼一直盯著她瞧。
香蘭不自在,伸手道:「我自己吃罷,又不是手壞了。」
林錦樓道:「不成,你好好歇著罷,爺伺候你一回。」言罷又揚著眉笑道:「爺待你這樣好。感動麼?歡喜不?」
香蘭覺得實在幼稚無聊,她身上不舒坦,也懶得應承,忍不住諷刺道:「居然會做小伏低,你指定不是林家的大爺。」
「哦?那我是誰?」
「畫了皮的鬼。變成人的男狐狸精。」
林錦樓忍不住笑了出來:「行了,罵爺是畫皮鬼和狐狸精,回頭就讓你給氣死了。」
香蘭淡淡笑道:「大爺不用氣,如今外頭指不定多少人罵我狐狸精來著,早給大爺報了仇。」
這話說完,林錦樓便笑不出了,香蘭仍是面色蒼白。虛弱憔悴,屋子里瀰漫一股子藥氣,他心裡那股怒火又揚起來,把碗放到一旁幾子上,拉住香蘭的小手用力握了握,過了好一會兒方才開口道:「姜曦雲來給你賠禮。再賠五千兩銀子。」
「五千兩?想不到我竟這樣值錢......」
林錦樓聽了這話心裡不是滋味,將食指壓在香蘭唇上,半晌才道:「這事兒你受了委屈,爺自然給你做主。倘若你日後能生養便罷了,否則......哼哼。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聰明些的自然能瞧出門道來,姜家攤上這個名聲,日後起復便更難了,林家決計不會再伸援手,倘若姜尚先爭氣,姜家還有些指望。」
香蘭垂下睫毛不語。
林錦樓看了她半晌,忽問道:「你怎對沈家的事如此清楚?沈家出事那年你還沒出生呢罷?」
香蘭抬起眼看著林錦樓道:「我做過個夢,我上輩子是沈家的大小姐,還曾與你議過親,只是婚事與成,我又嫁於別人,後沈家捲入禍事,我也不得善終。」
林錦樓睜大眼睛盯著她,臉上神情高深莫測,二人對視良久,屋中靜得針落可聞。
香蘭扯了扯嘴角,勉強笑了笑道:「我跟大爺鬧著玩呢,怎可能有這樣的事,我師父定逸師太曾是官宦小姐,同沈家有舊,我是聽她說的。」
林錦樓忽然俯下身子在香蘭的嘴上親了一下。香蘭詫異的抬起頭,林錦樓笑嘻嘻道:「興許那就是你上輩子呢,可見你命中注定就得跟著爺,跟了旁人便沒好下場。」
香蘭勉強笑了笑,低下了頭。林錦樓見香蘭神色憂愁,不覺眉頭蹙起,握著香蘭的手又用力捏了捏。
第二日一早,姜曦雲便親自來賠禮,當日香蘭在此地質問聲猶言在耳,也實令她不願回首,立在屏風外,行了斂裙三禮,便帶著丫鬟匆匆去了,徬彿身後有鬼攆著她。靈清冷笑道:「真是便宜了姜家。」
雪凝低聲道:「姜家馬車就在外頭停著,立時就要走呢!行李都是連夜收拾的。姜老太太八成要不行了,咳嗽鬧了一整夜。還有姜四姑娘,自昨天回去就渾身發起熱,滿口胡言亂語的。」
靈清嘆一聲道:「這真真兒應了一句話‘做人莫藏奸,頭上有片天’,以為使手段就得了便宜,其實老天爺都長著眼呢。」
閒言少敘,卻說香蘭在府中養病,林東綺隔三差五差人送東西,譚露華和林東繡時不時過來探望,她二人影影綽綽猜著當中緣故,問及香蘭,香蘭總不答,只笑笑便過了,問狠了,便道:「太太和大爺不讓我說。」以此搪塞。譚露華卻聽丫頭們提及香蘭是喝了「斷子絕孫丸」化成的藥水,登時大驚,心裡明白此藥正是自己丟的那包,被姜家姊妹撿了去,不由慶幸自己當日已將茜羅和彩屏遠遠賣了,又提心弔膽過了幾日,卻未聽見有何風聲,漸漸的。便將心放了下來,暫且不提。
卻說展眼已過了一個月有餘,這一日夏姑姑正教導林東繡,正想著。雪凝進來,手裡端著個洋漆托盤,有七八樣精緻雪綻樣的盒子,笑道:「外頭進上來的脂粉,各色樣式的,姨奶奶說姑娘是將做新娘子的,先請姑娘挑兩盒。」
林東繡將盒子一一打開看去,只見或米粉造的紫粉,或細粟米制的迎蝶粉,或摻著殼麝益並母草之玉女桃花粉。或用茉莉花仁制的珍珠粉,或有玉簪花造的玉簪粉等,不一而足,粉塊製成或圓、或方、或八角、或葵瓣,上壓凹凸梅花、蘭花及荷花紋樣。包在絲綢布內,香氣撲鼻。
林東繡喜道:「這樣精緻,真是做絕了,替我謝你們姨奶奶。」挑了兩盒,雪凝便告辭往譚露華那裡去了。
夏姑姑道:「有來有往,姨奶奶把脂粉送給姑娘兩盒,姑娘也不能實受了。」
林東繡道:「正是這個理。」找取出兩個極精美的香囊。命薔薇送去。
夏姑姑面露笑容,微微頷首。
不多時,林東繡便聽見薔薇在窗外同譚露華的丫鬟彩鳳一處說話兒道:「方才我去暢春堂送東西,瞧見一盒大爺剛給姨奶奶打的首飾,嘖嘖,晃得我都睜不開眼。估計姨奶奶那裡連打醋的瓶子都是瑪瑙的。」
彩鳳因丟藥之事受譚露華斥責,連帶抬舉她當林錦軒姨娘的事也不提了,聽了寒枝這話心裡不痛快,沒忍住將心頭話翻出來道:「不怪我說些不中聽的,陳香蘭就是個奴才種子出來的。反倒把自己當小姐,大爺位高權重,尋常人連眼皮兒都不夾,能抬舉她當姨娘,‘傻子考上狀元郎’祖墳里都要冒青煙。可還自命清高,拿著那個勁兒,她想作甚?難不成想當大奶奶?做夢呢!」
薔薇笑道:「你可別這麼說,保不齊人家日後有甚麼造化呢。」
彩鳳冷笑道:「再怎麼有造化也是奴才生的,一開始就投錯了娘肚子,蛇再想當龍,也得看得起自己,上得了台面,也是盤菜的命!」
一語未了,便見窗戶里扔出一隻茶杯「啪」一聲碎在地上,嚇她二人一跳,林東繡罵道:「誰在外頭嚼舌頭根子呢?」
彩鳳不敢言語,吐著舌頭靜悄悄走了。
林東繡冷笑道:「主子的事哪有這樣嚼蛆的,二嫂也不管管。」因香蘭待林東繡實心,二人已漸漸親厚起來,連帶林錦樓對林東繡都有好臉色,添了不少嫁妝。今日聽有人說香蘭不好,林東繡便起了維護之意。
夏姑姑心中暗道:「‘紙里包不住火’,香蘭一鬧病,姜家就火燒火燎的搬走了,連議好的婚事都不再提,當中的齷齪事我大概能猜著一二。嘖嘖,倒是可憐了陳香蘭,這些日子我冷眼瞧著,真是寶珠蒙塵,命不由人了,可這世上沒有顛不破的圓,奴才們眼界窄,怎知香蘭日後不會非黃騰達真做了正頭主子呢?可恨人微言輕,否則我非助她一助。」不在話下。
又過了一個月,姜家報喪之人傳來姜母病重身亡的消息,彼時林家正張燈結彩,鼓樂齊鳴,林東繡出嫁了。
291 出遊(一)
話說自林冬繡出嫁,天氣也一日冷似一日,剛一入冬便下一場大雪。香蘭身上調養著有了起色,林錦樓各處搜刮珍奇藥材,又命廚房變著法兒的做吃食來。因其公務繁忙,時時留住軍中,便將隨身慣用的吉祥、雙喜留下聽香蘭差遣。
這日清晨,香蘭起床盥洗,披了件梅蘭菊的大氅,靈清取了個銀球手爐塞到香蘭手中,道:「昨兒晚上刮一宿北風,天氣真邪性了,才剛入冬就這樣冷了。」
小鵑走進來,一邊撣雪一邊道:「昨兒晚上下了一夜的雪,早晨還零星飄雪珠兒,幾個小子正掃雪呢,按著姨奶奶吩咐,廚房裡煮了熱姜湯,已經打發桂圓和幾個婆子分下去了。」
香蘭點點頭,舉目一望,問道:「畫扇呢?」
雪凝笑道:「她是福建人,在金陵也沒幾年,頭一遭進京,哪兒見過這樣大的雪?一早就跟幾個小丫頭子玩去了。」又對香蘭道,「姨奶奶也頭一遭見這樣大的雪罷?倘若不是大爺三令五申說奶奶受不得風,趕明兒個出去賞賞白雪紅梅才好呢。」
香蘭坐在臨窗的大炕上,將窗子推開一道縫,向外望瞭望,只見兩株紅梅開得精神,胭脂一般顏色。她前世在京城長大,比這更大的雪也見過,她帶著弟弟妹妹穿著木屐在雪地裡放炮仗,嘉蓮膽子小,直往她身後躲……想到妹妹,香蘭又記起德哥兒,連忙命人把她這幾日給德哥兒做的皮帽兒取來,再絡一塊青玉便得了。一時小鵑捧來盛著各色玉石的盒子,幾人坐在一起挑揀。
靈素端了一頂老彩漆方盤,盛了梅桂潑鹵瓜仁泡茶進來,放到炕桌上,展開一條小手巾,裡麵包著銀舌葉茶匙,遞到香蘭手裡道:「這是外頭進上來的。山東才有的吃食,太太昨晚上特地讓巧慧送來的,我剛提鼻子一聞,馨香極了。」
一語未了。便聽外頭有人道:「甚麼馨香極了?給爺盛一碗。」說著林錦樓夾著一身風雪走進來,丫鬟們一見連忙迎上前,解鬥篷、遞熱茶,除帽兒,絞熱毛巾忙個不亦樂乎。
昨夜林錦樓在宮內輪值,一夜未歸,他往大炕上一坐,香蘭便將自己跟前那碗泡茶推過去,林錦樓吃了一口,又皺著眉嫌甜膩了。命人端碗熱湯來,一面捧著手爐,一面將靴子蹬了,伸到銀盆的熱水里燙腳,問道:「今兒你都在家裡做甚麼了?」
香蘭道:「不過閒著。虛擲光陰罷了。」說著將二門外遞上來的帖子信件用銀盤子盛了遞給他,林錦樓一行拆信一行道:「你合該沒心沒肺的閒呆著,鎮日里胡思亂想,爺都不知道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念頭從哪兒來的。」看著拜帖隨口道:「聖上的意思是東宮已定,這個節要好生熱鬧熱鬧,在宮中辦百叟宴,討個好彩頭。老太爺也接了旨,讓進京參宴,小三兒親自護送他來。前些日子趙閣老鬧了這麼樁事,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聖上如此也是為了安撫老臣之心。」
香蘭明白林錦樓指的是何事,前些日子她靜養時。首輔趙晉因私下謁見太子被二皇子一狀告到御前,稱其「私覲東宮,必有隱謀」。聖上為之震怒,以「無人臣禮」罪下詔獄,震動朝野。
林錦樓抬起腳。靈素忙半跪,拿著大洋毛巾擦腳,套上棉襪,林錦樓看了幾封信,皆放到一旁,口中道:「老太爺預料當真不錯,趙家這回栽了。日後聖上即便記得趙晉的好處,重新起復,只怕他也難入內閣了。」又嘆道:「可惜可惜,趙晉性劣心高,可也稱得上才華橫溢,剛正不阿,鋒芒太露遭了算計,倒不知他這樣人家怎養出趙月嬋這樣的女兒?原沈閣老也有個孫女兒,就是要跟爺說親的那個,不知是否也是水性楊花之輩。」說著不經意瞧了香蘭一眼,卻見她瞪了自己一眼。
林錦樓就笑了,說:「好啊,你膽子大了,還敢瞪爺。」說著手伸到她兩肋亂撓,香蘭畏癢,左躲右閃,笑個不住,又覺著不妥,咬著嘴唇忍了一時,方才告饒說:「別鬧了,讓人瞧見不像樣。」
林錦樓不理,一面呵癢,一面道:「還敢不敢瞪爺了?嗯?」
正鬧著,聽外頭隱隱兩聲咳嗽,書染低聲道:「大爺,外頭送來的急件。」
林錦住樓方才了手,道:「送進來罷。」香蘭忙起身,臉兒紅紅的,蜷到炕角理鬢發。
林錦樓嘴角微微含著笑,將信接過來,拆開一瞧,臉色便陰沈起來,哼一聲道:「好,好個二皇子,狼子野心,生怕趙晉東山再起匡扶太子,竟用這下三濫的手段。」一甩手,把那信丟在火盆里,香蘭探頭一望,只見那信箋上只寫了一行字「夜,趙晉酒醉,拖至積雪中活活凍死。」
香蘭心頭一跳,只見那信紙急速被火盆里的炭火舔成灰燼,暗道:「皇上雖立儲君,可心裡到底偏疼二皇子,常與人言:‘此子肖吾耶。’二皇子身有軍功,掌著兵權,亦不肯屈居人下,暗暗翦除異己,頻頻與東宮爭鋒,東宮性情溫和,一味寬忍,皇上年事已高,龍體漸衰,似是無暇顧及兒子相煎......恐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了。」香蘭不由想到當年沈家捲入奪嫡禍事釀成慘禍,心中不由擔憂。
是夜,香蘭夜半就醒了,輾轉反側,林錦樓仍在一旁睡夢沈酣,她悄悄搬開林錦樓橫在她身上的胳膊,起來穿了衣裳,坐在碧紗櫥里的大炕上,手裡捧著一盞人參茶發悶。如今她身上已大好了,可心中卻惶惑,徬彿暗夜行路,看不見方向,忐忑難安,她病了這一場,心胸比先前更開闊些,之前不順意的地方,再如何忍耐,心中不免有怨言,如今身上沒有病苦,方知原本日子里有太多忽略之處應當感恩。她默默嘆口氣,把茗碗放置一旁。
林錦樓聽見動靜。閉著眼睛往身邊摸索半天卻摸了個空,半眯著眼睛爬起來,撩開幔帳向外望去,靈清正守在外頭。見林錦樓醒了忙上前服侍。林錦樓因問道:「香蘭呢?」
靈清低聲道:「姨奶奶在碧紗櫥里。」林錦樓隨手披了件衣裳,趿拉著鞋走到外面一望,正瞧見香蘭坐在那兒發呆,側影有說不出的寂寥,他心裡忽然堵得慌,盯著香蘭看了一回,便走過去道:「在這兒發甚麼愣?怎麼啦?想你爹娘了?還是在府裡頭悶得慌?」
「沒有......」
「爺也知道你悶得慌,正巧明兒能偷個閒兒,帶你出去散散,聽說城郊的梅花都開了。咱們一道賞一賞去。」又一疊聲命丫鬟們連夜準備。
香蘭忙道:「第二日也來得及,何苦把人都折騰起來。」林錦樓也不聽,只吩咐下去,挾著香蘭的肩,打著哈欠道:「你讓爺不好睡。爺自然就折騰她們,看你下回還大半夜亂跑麼。再說,出門一趟,吃穿住用都要備妥,明兒個咱們走了,有丫鬟們眯眼的時候。」他就是個霸王,說一不二。香蘭無法,只得由著他去。
第二日一早,果然林錦樓帶香蘭出門,丫鬟們忙忙打點了四隻箱子。香蘭道:「不過去一日,晚上就回來,哪裡要帶這麼多。」
書染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外頭天寒地凍的,衣裳要多帶幾件,還有圍屏、坐褥,大毛的鬥篷披肩,腳爐手爐。馬車里用的火盆子,炭也多備些,另外吃的各色茶,用的點心,奶奶瞧見美景,起了意要作畫,筆墨紙硯也要帶上,還有被褥,萬一晚了要宿在外頭,還是自己的鋪蓋乾淨些。」說完又去囑咐同香蘭一道去的丫頭們。
一時準備已畢,林錦樓也練了武回來,重新梳洗,換了衣裳,往秦氏屋裡請安。秦氏聽說要到京郊賞梅,便道:「府里也有梅,好端端的,又往外頭跑......你穩穩心,老太爺這幾日就要來了,前兒個我還接了他的信,問起姜家的事,還問你是不是常跑出去廝混,言語間似是不太歡喜......兒子,你又闖甚麼禍,吹到你祖父耳朵里了?」
「我的親娘,」林錦樓不耐煩道,「我年歲都一把了還能闖甚麼禍。這些日子我不在營里宮里就在家,連囫圇覺都沒睡幾個,至多跟老袁他們一處喝喝酒,出去鬼混都是哪年的黃曆了,啊?」
「那老太爺為何問這話?」
「我怎麼知道,許是覺著他大孫子如今事事都辦得好,這麼出息,心裡頭歡喜唄。」
「哼!我瞧著那信里的話風兒可不像,你老實些罷。」秦氏一行說一行點了點林錦樓的腦門兒。
林錦樓揉了揉腦門兒,心裡到底有些怵。雖說他老子官位比他當年祖父還高,可在他眼裡,父親不過是紙糊的老虎,老太爺才正正是打盹的雄獅。他在心裡仔仔細細把來京所作所為都濾了一遍,自己未曾有太出格之處,縱有些積習難改,老太爺早就該習以為常才是。他口中嘀嘀咕咕道:「我沒做甚麼,自打到京城光縮著脖子辦差了......祖父信里都說甚麼了?」
秦氏用小銀匙舀了一勺蜜放到玫瑰鹵子里,低著頭攪動,道:「就問你近來可否調三惑四,尋一堆是非回來。還說你如今跟脫繮的野馬似的,等他來京城,要好生給你立立規矩。」抬起頭,只見林錦樓目瞪口呆,她難得見長子心虛,撲哧笑出來:「害怕了?」
林錦樓皺著眉道:「誰怕了?這有甚麼好怕的。」又趕緊問一句,「這回光祖父來,老太太當真不來?」
「老太太犯一場病,如今身子剛好,她可禁不起折騰......」
林錦樓一聽這話,立刻給秦氏捶腿,口中笑道:「娘,我昨兒個得了一對兒金鐲子,上頭還鑲著珍珠,各個都跟指甲蓋這麼大,我一瞧見就知道這樣的稀罕物兒合該孝敬您老人家......」
秦氏一翻眼睛道:「行了行了,沒良心的東西,這會子想起來跟親娘套近乎了?早幹甚麼去了?成天淨知道氣我......你要是真沒闖大禍,有甚麼小錯,老太爺責問下來,我親自去給你求情。」
林錦樓從房裡出來,心裡左右盤算一番,仍未想出個頭緒。心裡正煩,已走到暢春堂的院裡來,只見香蘭正披著一件大紅猩猩氈鬥篷,立在那裡,一張臉兒瑩白如雪,嬌如三春桃花,徬彿畫中之人。他怔了怔,忽覺著自己滿腹的躁惱皆被風吹散了。
香蘭扶著雪凝的手上了馬車。畫扇昨天受了寒,靈清、靈素皆被秦氏借去做活兒,屋裡便只剩小鵑和雪凝,香蘭體恤小鵑畏冷,便點了雪凝跟著來。車里並不闊綽,陳設用具卻豪奢,皆鋪的錦繡綢緞,波斯地毯上堆著各色皮子,香蘭剛坐下,雪凝便上了車,麻利的塞給香蘭一隻手爐,口中道:「這一路不近,奶奶何不脫了靴子,踩著腳爐暖暖?」一行說,一行把腳爐放到香蘭跟前,又在上頭罩上一條洋毛巾,香蘭略一猶豫,便將鞋子脫了,腳伸到毛巾上,雪凝立時往上蓋了一張狍子皮。拿出捧盒,取出一壺燙好的女兒紅,對香蘭道:「酒還是熱的,奶奶喝一口暖暖,待會子涼了吃著也沒味道。」
香蘭便接過來飲了兩杯,身上便熱了,搖頭不再喝,又讓雪凝。雪凝也吃了兩杯,將空杯盞收起,從包袱里取出一本書,放到香蘭跟前,香蘭一瞧,正是她這幾日翻閱的,心中訝異,笑道:「你竟這麼能幹,心思又細,往日里沒少乾活兒罷?早知如此,平日里該多賞一賞你。」
雪凝笑道:「我平日也未曾做甚麼,況姨奶奶身邊能人多,我這不上不下的,老老實實盡本分罷了。」
香蘭聽了這話,又對其刮目相看,暗道:「難得這樣年紀就如此穩重。」這幾個丫鬟里,小鵑和畫扇同她最好,推心置腹,靈清和靈素因來得晚,未曾這樣親厚,但那二人也盡心盡力,凡事求好。唯有雪凝,先前是從老太太房裡出來的,凡事不聲不響,熱鬧好處不往前湊,麻煩差事也能躲就躲,既不來錦上添花,也不曾雪中送炭,可交給的活計自來穩妥,不見出彩,卻也從不出錯,跟房裡的丫鬟們誰都說得上來,可又說不出跟誰最好。可今日她單獨隨自己出來,事事想到人先,倒顯出一番能幹來。
292 出遊(二)
馬車搖搖從門中駛出,又停下來。香蘭撩開厚厚的氈簾隔著彩雲紋樣的窗紗向外望瞭望,只見二十餘個侍衛簇著林錦樓上馬。他披著玄色羽縐狐狸皮鬥篷,頭上戴著大毛貂鼠帽兒,朝馬車瞧了一眼,二人目光相撞,林錦樓眉頭微皺,似是不願搭理她,抓著繮繩一撥馬頭,便朝外面去,侍衛們亦紛紛上馬,跟在林錦樓身後簇擁著去了。
片刻,雙喜揣著手跑來,臉將要凍僵了,卻硬堆出個笑,隔著馬車問好。雪凝將窗子掀開,吉祥道:「這回四姑爺和四姑奶奶帶著德少爺也一並去賞梅。」
香蘭已有日子沒見德哥兒,聽了這話不由高興起來,湊到窗前,忙問道:「當真?這麼冷的天,孩子出來不礙得?」又笑道:「勞你特特告訴我這事。」言罷掏出一把錢命雪凝給吉祥,道:「天氣寒,買點酒吃。」
這十幾個銅板雙喜當真不放在眼裡,可難得的是在大爺極寵的姨奶奶跟前有這份臉,益發笑得滿面春風,忙不迭道:「這是大爺讓小的告訴奶奶的。」
香蘭怔了怔,雙喜堆著笑道:「大爺還讓小的告訴奶奶,說到了地方讓奶奶逛個痛快,不過待會子要上街,人多眼雜的,讓奶奶別開窗子,省得被不相干的人瞧了去。」
香蘭聽了這話抬頭朝前看了看,林錦樓正坐在馬上,背影高大,挺拔如松,她撇嘴,暗道:「好容易才出來一趟,隔著窗紗就算被瞧了也不真切,比老媽子還多事,難伺候的主兒。」一把將簾子放下了。
吉祥方才便揣著手在一旁站著,見雙喜摸鼻子,遂竊笑道:「怎麼著?姨奶奶沒給好臉色?」
雙喜推他道:「去去,小爺心裡煩著呢。」
吉祥一拍他後腦勺道:「長能耐了。我是你哥,敢在我跟前稱‘爺’?沒眼色的東西,姨奶奶自到了京城就沒出過門,這回心裡正高興。你傳大爺這個話兒,不是找她不痛快麼?姨奶奶可是大爺心尖兒上的,最近咱們爺這麼多外務,硬生生往後退了,這冰天雪地的出去,就為了討姨奶奶歡喜......麻利兒學著點罷,你瞅桂圓,小你幾歲,眉眼通挑得緊,認了小鵑當乾姐姐。如今姨奶奶外頭的事兒全在他一人身上,前陣子姨奶奶悄悄置了個莊子,聽說也讓他管著呢。」
雙喜奇道:「甚麼時候的事?嘖嘖,姨奶奶前陣子不是一直養病麼?」
「嘖嘖,你可別小瞧了她。沒兩下手段,大爺能這樣死心塌地的?姨奶奶出了這事,聽說姜家賠了一大筆銀子。她倒是個聰明人,買了個小莊子,讓桂圓張羅著。」
「大爺知道這事兒?」
「怎可能不知道呢?姨奶奶不曉得,那莊子本就是大爺的,折了價給她的。」
「那還不興直接送奶奶。還能哄她歡喜。」
「嘖,你就是個豬腦子,姨奶奶那性子能要麼?就這樣半送了她,日後姨奶奶知道實情,心裡頭指不定如何感懷,還能不念著大爺溫存體貼?」吉祥說著瞪了弟弟一眼。「你呀你呀,白長了跟我一樣的伶俐相!」
一時無事,馬車搖搖晃晃,香蘭坐在車里,手抱著暖爐。亦是昏昏沈沈,早上起得早,這會子便愈發睏了,歪在馬車里時醒時睡。再醒時,只見雪凝解開荷包,往手爐里扔了兩塊芭蕉葉形的桂花香餅兒,蓋好了罩子仍塞與她懷裡,香蘭便知道已過了一個時辰。她復將簾子掀開,只見早已出城,馬車旁跟了一隊侍衛,另有當地衙門等,特特派了兵丁差役沿途護送。
又過兩盞茶的功夫,便到一座山下,只見一幢軒麗庭院,管事徐福正站在門口,見眾人到,連忙迎上前,給林錦樓磕頭道:「小的迎大爺的駕。」一疊聲命人去牽馬,先引馬車入內。
香蘭下了馬車,早有幾個婆子迎上前將她簇到屋內,臥室里早已燒好暖炕,另有兩個火盆燒著銀絲炭,蓮花鼎里熏著蘇合香,正是溫暖如春。香蘭長長嘆一聲,雪凝替她除去鬥篷,又去斟茶,香蘭因馬車顛了一路,正是腰酸腿疼,走到炕邊坐下來。不多時,林錦樓走進來,已除去鬥篷和帽子,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文書,道:「今兒早晨太冷了,過一時再出去,也等等四妹妹他們,你先歇歇,暖暖身子。」林錦樓說罷坐到炕桌旁,埋頭看文書去了,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外頭又傳來喧嘩之聲和孩童的笑鬧聲,應是永昌侯攜家眷到了。
林錦樓捏了捏眉心,抬起頭卻發覺香蘭已靠在炕頭睡著了,歪著頭,蜷著身子,粉白的臉兒微微發紅,嫣紅的嘴兒微微閉著,容色天真恬淡,粉琢玉砌,徬彿是玉做的人兒。林錦樓不禁笑起來,心裡頭髮軟,輕手輕腳拉過被子,蓋在香蘭身上。
雪凝正探頭探腦的端一盞茶進來,見林錦樓給香蘭蓋被,連忙知趣退下,暗道:「大爺頤指氣使慣了的,何曾如此做小伏低,為女子盡心過?」又搖搖頭,只覺陳香蘭不容易,竟熬到這一步。
這一動,香蘭便醒了,惺忪的睜開眼,只見林錦樓正看著她,問道:「醒了?」
林錦樓向來居高臨下,凶悍霸道,而此時臉上神色卻極溫柔,還有股說不出的神色。香蘭說不出話,她怔了好一會兒,不敢再看他,手撐著要起身,剛抬頭便被林錦樓擁住,他嘴唇壓下來親上她。林錦樓身上混著松木、薄荷和皂角的味兒,這氣息香蘭太熟悉了,這麼長時間,日日夜夜,枕邊皆是這樣的味道,她從最初驚惶無措到如今習以為常。這廝如此強悍,在她心上、骨頭上烙下層層印記,使前塵往事,乃至她前世的丈夫,今生愛慕卻無法再續前緣的宋柯都慢慢變成了個模糊的影子。他一次次救她,一次次折辱她,至今仍是她桎梏的枷鎖,可是又一次次護住她,在她最淒惶的時候挺身站在前面擋風遮雨。
香蘭不知為何忽然傷感,喉嚨里好似堵住了,眼淚一下滾出來,猶豫了許久,終抬起手臂環在林錦樓肩上。林錦樓一震,心跳驟然加快,蹦得跟揣了一隻兔子似的,他抬起臉,低聲道:「怎麼了?這是?怎麼哭了?是不是太高興了?」他等不及香蘭答話,兩手抹掉她臉上的淚,又親上去。
293 出遊(三)含牽牛羊和氏璧加更
外頭傳來雪凝輕聲咳嗽,香蘭吃一驚,連忙將人推開,低頭道:「有人。」林錦樓皺眉,只聽雪凝低聲道:「大爺,四姑爺、四姑奶奶來了。」
香蘭忙起身,一面理著鬢發,一面拉拽衣服,林錦樓嘟囔道:「早不來晚不來。」只得起身出去。
不多時,林東繡便領著德哥兒進來,德哥兒穿著灰鼠面子、大毛黑鼠裡子,裡外發燒的鬥篷,戴著觀音兜,小黑臉兒讓風嗖得發紅,時不時吸吸鼻子。香蘭趕忙取軟紙給德哥兒擤鼻子,上前摸他臉,又擔心凍著他,暗怪隨行伺候的照顧不周。
林東繡滿口喊冷,先在炕上坐了,除下鬥篷,捧了熱茶,見香蘭顧著德哥兒,便道:「本來馬車里坐著好好的,非要出去騎馬,侯爺也縱著他,萬一他凍病了,還像是我不精心似的。」
德哥兒一聽這話便垂了頭。
香蘭只覺這話不妥,可又不能說甚麼,一面讓德哥兒上炕,命雪凝擺果桌,一面將自己的坐褥讓得哥兒坐了,熱騰騰的的茶沏了一碗,塞到他小胖手裡,又把毯子蓋在他身上,手爐掖到他腳下,口中對林東繡道:「連我們這頭都知道你待德哥兒好,就算孩子有個頭疼腦熱的,旁人也不會說三道四。」
林東繡嘆道:「真要如此就好了。」將眼前的雲片糕夾了一塊與德哥兒吃,說,「路上就嚷餓了,先墊墊肚子,不准多吃。」
德哥兒點頭,用毛巾擦了手,乖乖抓著糕啃。
香蘭看著德哥兒,暗道:「這樣年歲的孩子有幾個這樣乖。知道瞧人臉色的,這都是他娘早早亡故的過。」不免心疼,想到方才瞧著。林東繡待德哥兒似是不錯,又稍稍放心。抬起頭。只見林東繡規規矩矩梳著婦人髻,用了一色赤金碧玉首飾,比原先顯得長了幾歲年紀,頭上帶著一頂挖雲鵝黃片金裡子貂鼠氈昭君套,身上穿著洋紅百子襖,洋紅遍地金出毛裙,臉上塗著脂粉,卻隱有愁容。若不是衣裳穿得鮮亮,竟瞧不出是個喜慶的新婚婦。
他三人口中說話,香蘭問了問德哥兒功課,見他答上來的地方多,不覺又欣慰。一時雪凝進來道:「大爺和四姑爺在外間吃酒,說外頭下雪,待雪停了再去賞梅。讓主子們先用點吃食。」於是丫鬟婆子們搭著炕桌進來,香蘭起身站到一旁,林東繡拉著她胳膊笑道:「我可不敢讓你伺候我用飯,大哥哥知道該惱我了。」便命眾人擺飯。薔薇、寒枝、雪凝在一旁侍奉。德哥兒用罷飯便犯了食困,小腦袋一點一點,倒在炕上不多時便睡熟了。
香蘭給他蓋上菱花被。低聲對林東繡道:「德哥兒跟尋常孩子不一樣,心裡頭總怕惹誰不高興,讓人沒得心疼。說句多嘴的話,四姑奶奶日後跟他說話在意些,咱們是無心,就怕孩子多想。」
林東繡略略不耐煩道:「我省得,侯爺當他是個眼珠子,太太和夏姑姑都讓我待他好,我哪裡敢虧待他。就這樣供著寵著,還三五不時招旁人挑剔閒話呢。」
香蘭道:「嘴長在旁人身上。咱們管不住,自己行的端坐的正。問心無愧便是了。」
林東繡長嘆一聲道:「這般容易便好了,你也不是外人,有些話還正想跟你說。」接著綿綿不絕,將一腔苦水傾訴而出。
原來袁府大小俗務由袁紹仁嬸母賀氏照拂,自林東繡進門第二日,賀氏便將中饋交由林東繡。林東繡自然躊躇滿志,意圖放開手腳大乾,可仔細品了兩日,卻發覺府內不光宿弊眾多,主子僕婦之間亦是盤根錯節。
「......賀氏畢竟是侯爺叔母,不過代管,哪裡願意得罪人呢,府裡頭下人管束不嚴,吃酒耍錢,丫頭小廝還有那些年輕媳婦兒和管事們也關起門來胡天胡地,這還不算,賬面上貪墨公中的錢,虛報瞞報,另有手腳不乾淨的偷拿東西,名冊和庫里的東西對不上,白瓷碗幾乎都要讓人拿光了,這可好,丟了個爛攤子給我,你說讓人氣不氣?這還不算,最惱人的是那些不相干的親戚們,侯爺那幾個姨娘家裡的叔叔哥哥、侄男甥女們也都領著差事,狐假虎威的扯著大旗乾齷齪勾當,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我陪嫁過去的人,明裡暗裡的受擠兌,我稍一懲戒那些刁奴,那幾個老姨娘就哭著喊著出來跪著求開恩,連侯爺都要我算了,我......」林東繡說著說著便哽咽起來,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道,「裡裡外外都等著看我笑話,賀氏也瞧我不順眼,凡事挑剔,如今我說句甚麼竟都不太管用似的。」
香蘭道:「你怎麼不回去跟太太討主意?還有韓媽媽呢,太太不是把她給了你?她年紀大見識廣,好的壞的多跟她商量商量。還有夏姑姑,她是一等一的精明人,當初不是允了要隨你去侯府住一段日子麼?」
林東繡鼻尖發紅,長長出了口氣:「不瞞你說,我心裡是憋口氣,當初老太爺和太太瞧不上我,我心裡知道,我也是憋口氣,存心做出一番事業讓他們瞧瞧,哪能打臉去求太太?韓媽媽倒是給我出了幾回主意,可我覺著不頂用。夏姑姑前幾日被宮中宣去了,聽說因永成公主待嫁,夏姑姑是辦老事的了,特被宣去協理。」又去握香蘭的手道,「好香蘭,如今我正正有一樁事要求你。」
香蘭奇道:「求我?」
林東繡道:「正是。我新嫁,侯爺與我不過相敬如賓,他又忙忙碌碌的,平日里與我說話都不過三五句,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怎在侯府立足?大哥哥同侯爺私交甚好,倘若能來侯府一趟,或是同侯爺提一提,讓他凡事都能與我一個通容,我也好在府里施展手腳罷了。都知道你是大哥心尖兒上的人,香蘭。好香蘭,勞煩你替我同大哥哥好生說說。」
香蘭方才恍然,怪道林東繡今日對她比往常更客氣到十分。又與她訴苦,原來是拐彎抹角想請林錦樓去侯府替她撐腰。便道:「既如此,你自己同他講豈不更好,何苦隔著我這一層?」
林東繡縮縮脖子道:「早幾日同他講過,大哥沒答應......」
香蘭瞧林東繡的臉色,便知林錦樓當日定然沒給她好聽的,他不肯相幫,便知實情也未必全然如林東繡所言,只是林東繡雖愛挑唆生事。可心性到底不壞,又被夏姑姑規矩得有了些模樣,如今委屈成這樣,也足見得袁家的家不好當了。
豪族旺門婦,旁人提起來皆覺著光鮮體面,可嫁入這等人家的媳婦兒卻各有辛酸,若無相當的心胸、見識、忍耐和德行,怎堪得起這貴族世家裡高高位子上的這一碗飯。
香蘭道:「我自然同大爺提,至於他答不答應我便不知了,他那個性子你也知道。」
林東繡喜道:「還勞煩你多說幾句好聽的。幫了我這樣大的忙,我承你的情。」
香蘭頓了頓道:「不過幾句話,也不值當謝甚麼。只是四姑奶奶還要自己多權衡理事,倘若下回再遇到難處,大爺也不能回回都去替你撐腰。」
林東繡冷笑道:「我知道,眼下過了這一關,我心裡早就擬好了章程,有一個算一個,我全記在心裡頭,等我在府里站穩了腳跟,呼風喚雨的時候。敢踩著我的,欺負我的。妄圖拿捏我的,我都叫他們千倍百倍的還回來!」
香蘭愣了愣。忍不住道:「冤冤相報,倘若懷了這樣敵對的心,日後家裡必然鬥爭不絕,無有寧日了。」
林東繡哼道:「你以為如今就有寧日了?都欺到頭上,我再不吭一聲,便人人以為我是個死的,日後還不反了營,我還如何管束治家?」
香蘭勸道:「治家理家都是以和為貴,立好規矩,以此管束,賞罰分明便是,還是以中庸寬仁為策。長遠看看,人生在世,吃虧是福,人人都長著眼,你寬厚愛下,自然得人心,家中興旺平和,侯爺歡喜,自然對你生敬重,與之一比,平日里受的委屈也便不算甚麼了。」
林東繡冷笑道:「我可沒你那麼好性兒,我是主子,本就是他們容忍我的份兒,憑甚麼反過來讓我寬忍他們?」
香蘭瞧了瞧林東繡的臉色,知道多說無益,遂閉上嘴。林東繡亦不願再提,便尋了旁的話道:「你身子如何了?我瞧你氣色比原先強些。」又仔細瞧了瞧香蘭的臉,道:「不光氣色,我看你面相都改了。」
香蘭笑道:「倒不知四姑奶奶何時學會相面了?給我佔一卦如何?」
林東繡搖搖頭道:「不是玩笑。最初見你那時,不過覺著你生得好,瞧著是溫順,可從骨子裡透出那麼一股子清高,倒不知你個丫鬟能傲氣個甚麼,讓人沒的討厭。到後來更了不得了,旁人說你一句,你等著十句奉還,一副牙尖嘴利模樣。後來漸漸瞧著便平和了,甚麼事兒都能往肚子里盛,原以為姜家這樣缺德,你必要大鬧一番,倘若是我,必鬧得滿城風雨,讓旁人都知道姜家甚麼嘴臉方能解恨,誰知你竟這樣不聲不響的,難不成是大哥哥把你脾氣磨沒了?」
香蘭一愣,旋即又笑笑,並未搭腔。豈止是林錦樓,這幾年跌跌撞撞,她每走一步皆是血淚,每一步都令她蛻變,看清自己渺小,磨掉清高強硬,變得謙卑柔軟,因自己遭受坎坷,便更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懂得憐憫和慈悲旁人的困苦和錯處。
下藥事發,她本抱著希望能出府,可最終仍是心灰意冷。纏綿病榻時,她將兩世為人點點滴滴都回憶一遭,忽覺自己太過執著糊塗。倘若她當真命運不濟,一輩子困在林家,她莫非真要走嘉蓮的老路,在鬱鬱寡歡中將自己化成一團死灰?其實千劫萬劫折磨自己,為之放不下,為之輾轉哭泣,為之心痛欲碎的,只不過是個念頭而已。時至今日她仍然想出府去,可日子里有太多事尚需感恩,境隨心轉,她慢慢學著不再讓這個執念日日夜夜嚙噬其心,令她痛苦難言。
雪凝進來添茶,又重新擺了果品,林東繡吃了一口熱茶,忽然想起甚麼似的,道:「今兒來的路上竟碰著故人了,你猜是誰?」
香蘭道:「誰?」
林東繡道:「竟然是宋柯!在官道驛站上碰見的,侯爺問驛站裡要熱水沏茶,我們也下去歇歇腳,沒成想宋柯也是攜著家眷來在那兒,他媳婦兒鄭靜嫻,還有他兒子,一晃都能滿地跑了,說是到京郊串門子來了。因有這一層姻親關係,彼此見了見,宋柯形容未變,鄭靜嫻寒暄幾句,也無甚話可說的。」
香蘭喃喃道:「原來是他,也不知他如今過得可好......」心中到底有些悵然。
林東繡又同香蘭說笑了一回,也犯了困,合著衣裳躺在炕上挨著德哥兒睡了,香蘭卻無倦意,想著林東繡的囑託,暗道:「不如當下便把林錦樓喚來,同他說這事,他答不答應我都已盡心盡力,也好有個交代。」叫了雪凝兩聲,卻無人應答。原來丫鬟們行車一路亦是人困馬乏,見主子們聊天說笑,無甚吩咐,便都紛紛到罩房裡歇著去了。
香蘭便出來尋找,屋外放一扇大屏風,林錦樓同袁紹仁正在外頭明堂里吃酒說話,香蘭剛要繞到一側過道內,便聽袁紹仁道:「今兒來的路上竟碰見宋柯了,挾著妻兒,說是要到郊外串親戚。這冰天雪地有甚麼親戚好串?想來是京里風聲不太平,他岳丈命他們出來躲躲。」
香蘭一聽這話便頓住了腳。
只聽林錦樓道:「宋柯他老丈人一向替二皇子搖旗吶喊,蹦躂忒厲害,兩個月前被同僚聯名彈劾,聖上一怒擼了他的官職,罰沒大半家產,成了殺一儆百的靶子。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東宮的手筆。二皇子也不含糊,昨兒個使手段害死趙晉,雙方各斷一臂膀。」
「宋柯倒是有真才實學,倘若因奪嫡之禍殃及前程便十分可惜了。」
林錦樓哼了哼,顯是極不同意。
294 出遊(四)
袁紹仁笑兩聲道:「你甭不服氣,宋柯稱得上一流人物,文博達昌,詩詞秀逸,頗有心計城府。聽說顯國公原要人舉薦他到湖北任知府,他竟推辭不受,只窩在翰林院裡做個小編纂,生生將顯國公氣個倒仰。也虧得他當日辭而不受,否則顯國公倒了,頭一個便牽連他當池魚。就衝這份清明,便不容讓人小覷了。」
林錦樓道:「聽聞他們翁婿不和,宋柯似是意願擁立東宮,常與人說太子溫厚謙和,有明君之態。這國事牽進了家事,顯國公瞧女婿不順眼,宋柯也不搭理他岳丈,鄭靜嫻左右為難,哄不好這個也勸不了那個,人瘦了兩圈兒,上一遭我娘串門子恰碰上她,見她這模樣嚇一跳,不知她藏了甚麼心事,安慰幾句,又哄她的話兒,她還逞強不說,倒是她母親韋氏,撐不住先哭訴一場。」
袁紹仁道:「宋柯如今是打算避禍呢,一紙上書請求外放。」
林錦樓嗤笑道:「他想得美,如今哪有像樣的缺兒,即便有,也輪不到他頭上,顯國公都要倒了。」
「呵,像樣的地方是沒有,不像樣的地方倒還有幾個,上頭八成要准了,也虧得他想得出,你猜他要去哪兒?」
林錦樓問道:「哪兒?」
香蘭亦竪起耳朵去聽,不料雪凝正走過來,見香蘭站在那裡,連忙輕聲問道:「姨奶奶甚麼吩咐?」
香蘭一愣便沒聽到袁紹仁的話,亦不好在屏風後站著,只得進了屋,坐在炕上心裡還惦記。暗想:「宋柯兩世為人,都以前程事業為重,今日又遭了這一劫,只盼他平安才好。」長長嘆一口氣,又想:「這一生我們全家欠他天大的恩情。不能就這樣忘了,如今他有了難,自然不可坐視不理......顯國公家產被罰沒大半,宋柯的日子想來也不好過,但不知他要外放到何地做官,何時啓程。我本就是飄萍之人。朝堂之事幫不了甚麼,可贈財贈物盡心總是可行的,這一別,興許終其一生都不能再見了。」心裡不由悵然,往事浮光掠影。她竭力不去想,慢吞吞走到桌前,親手倒了一盞茶,心道:「林東繡是個專管九國販駱駝的,兩舌生事,不能朝她打聽,德哥兒年紀太小,亦問不得。這事只怕還要問永昌侯本人,可怎麼能向他遞上話呢?可恨我這一遭出來,知心知底的人都沒帶在身邊。」
正此時林錦樓走進來。見林東繡和德哥兒在碧紗櫥里的大炕上睡著,招手將香蘭引到臥房裡,香蘭見他板著臉,心裡不由惴惴,忽聽見有極細微的「咪咪」叫聲,不由奇道:「這是甚麼聲兒?」
林錦樓仍皺著眉。臉拉得老長,從懷裡抓出一隻咪咪叫的奶貓兒。塞到香蘭懷裡道:「方才送過來的小玩意兒。」
香蘭驚喜道:「這是哪兒來的?」見那貓兒玉雪可愛,忍不住抬起頭對林錦樓笑了笑。
林錦樓一怔。臉色稍好了些,半晌才道:「山東臨清的獅子貓,千挑萬選出來的一對兒,在莊子上下了這一窩,本有三隻,要進給宮里,這只鬧了病就留在莊子上,想不到竟又好了。方才莊子上的莊頭送過來,爺瞅它一雙眼睛怯生生的,跟你像,留下給你做伴。」
那貓兒咪咪叫著往香蘭的懷裡拱,不知是怕還是冷,渾身哆哆嗦嗦,如一團毛茸茸的球兒,香蘭心裡一下便酥了,雙手抱起來仔細瞧了瞧,摸它肚皮圓滾滾的,見幾子上有個灰鼠大毛的手筒子,忙把貓兒放到手筒里,放在床上。那團毛球兒又細聲細氣的叫著,往手筒外面爬,四隻爪子蹣跚笨拙,憨態可掬。香蘭坐在床邊用手指頭撥弄小貓兒頭上的絨毛,那貓兒便用圓滾滾的眸子瞧著她,細細叫著去蹭她的手,香蘭忍不住笑起來,小聲說:「是公的還是母的?」
林錦樓坐在她身邊,道:「公的。」頓了頓又說:「我小時候老太太也養過幾只,叫甚麼月影、金絲、垂珠、繡虎、印星。」
香蘭想了想,笑著說:「你瞧它一眼黃一眼碧,該叫‘鴛鴦’才是。」
林錦樓「哦」了一聲,道:「‘鴛鴦’是甚麼爛名字,它是只公的,日後打遍貓中無敵手,旁人一贊,說‘好個威風的小霸王,叫甚麼名兒?’一說叫‘鴛鴦’,就好像塗脂抹粉的小娘子似的,氣勢全沒了,叫甚麼‘獅王’、‘震虎’、‘雪裡將軍’才相得益彰。」
香蘭看著眼前嗚咪叫,惹人憐愛的小東西,聽林錦樓說其日後「打遍貓中無敵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你怎麼整天打啊殺的,養只貓也讓它那麼好鬥。」
這一記白眼在林錦樓眼裡滿是風情,又嫵媚又可人,他心一下便飄起來,臉上終於冰霜開化,呵呵笑著轉過身,同香蘭一道去看那只四處亂爬貓兒,鼻間嗅到她身上若有似無的幽香。他耳目過人,方才同袁紹仁說話時,知道香蘭從屋中出來,屏風下恰露出她吉祥八寶刺繡的裙擺,又見她聽宋柯之事便站住,心裡登時不是滋味。正巧莊頭送貓,他藉故出來,本想質問幾句,給她臉子瞧的,孰料見她對自己笑一笑,滿腔的不快竟漸漸煙消雲散了。
香蘭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暗想:「方才臉還拉得跟甚麼似的,好像欠他八萬貫錢,這麼一會兒又笑了,這陰晴不定的性子真要命。」她這一偷看,發覺林錦樓正盯著自己瞧呢,不由有些心虛,立時找了個由頭將話引開,隨口道:「怎麼宮里進貢貓兒的事你都管?」
「啊,你當爺過得容易?如今風光還不是仗著手裡有兵,養這麼一支軍,對上得討好貴人,對下得想方設法賺銀子。這貓兒就是哄宮里老太后歡喜的。」他一面說一面伸了長腿,拍了拍那貓兒的頭,「這叫投其所好,各條大路才走得順暢。爺養這麼些人,未搜刮一文民脂民膏。還不全仗這些手段。也虧得是爺,換個旁人都不成。」
香蘭見他臉上隱帶得色,有一股子笑傲朝堂、檢視三軍的勁頭,香蘭想腹誹他傲慢,可又嘲笑不出,想到林錦樓行住坐臥皆前呼後擁。眾人恭敬扶接,原先江南一帶免不了水匪盜徒,因有他坐鎮,連剿了幾窩匪,正是太平安穩。倭寇土匪不敢來犯,不是每個世家公子在年紀輕輕都能立下這樣一番事業,威勢凜然。
林錦樓忽然伸手摸了摸香蘭的臉,徬彿不認識她似的,看了好久,低聲道:「香蘭,你就跟著爺好好生生過日子,別胡思亂想那些有的沒的。成麼?」
他冷不丁忽然說起這個,香蘭默不作聲,把貓兒摟到身邊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心裡頭一下子空落落的。林錦樓捏住她的手不說話,屋裡一時靜下來,林錦樓長長出了口氣,香蘭抬起頭,只見他正瞧著別處,說:「從小老太爺就教我怎麼光耀門楣。老爺政務忙,鮮少顧家。太太說她一輩子的指望都在我身上。小時候習文習武拼死拼活,長大了大兵打仗。幾番出生入死,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他摩挲著香蘭的手,卻不看她,「這些年許是我老了,或是生離死別見得多了,如今回來想有個知疼著熱的人......」
香蘭只覺眼眶發熱發紅,她立刻低下頭,淚珠兒一下便迷了眼,她強忍住,假借去抱小貓兒,側過身子將淚拭了,並不搭那話頭,只佯裝無事道:「大爺渾說甚麼呢,你春秋鼎盛,怎麼就老了......」她抬起頭,只見林錦樓正直直的看著她,兩人靜靜對視了良久,香蘭眼眶又紅了,前途迷惘,她不知該往何處去,也不知該如何說,只好掩飾著笑了笑,低下頭道:「大爺,永昌侯還在外頭,讓他久等著不好。」
林錦樓亦笑了笑,站起身,像拍那小貓兒似的拍了拍香蘭的頭,道:「是了,讓他就等著不好,老袁比爺還年長呢,他都沒嚷老,爺怎麼能說自己老了呢。」
其實蒼老的是她自己。這幾年輾轉掙扎深刻入骨,將她磨成一個圓,徬彿令人一夜滄桑。她偶爾回首,只覺是在看另一個自己,前世已漸漸成了模糊的剪影,這一世的青蔥年華也已成泛黃舊夢,皆淹沒滾滾紅塵,永不能再現。
黃昏時分,林錦樓命人備轎,眾人一並到莊子一側賞梅,吉祥、雙喜、桂圓等手裡拿著剪子,手裡托著瓶兒,林錦樓說哪枝好,便上去把哪枝下來,插在瓶內。德哥兒對花兒朵兒的沒興致,聽說莊子上捉了一隻鷹,一疊聲嚷著要去看,袁紹仁也怕他凍著,順勢領著他回去瞧鷹去了,這父子倆一走,林東繡也坐不住,幾次三番給香蘭使眼色,香蘭便瞅了個時機,裝著不經意似的對林錦樓道:「今兒個中午我同四姑奶奶聊了聊,她在娘家有些地方不太順意似的。」
林錦樓將一朵梅花剪下來,順手插在香蘭髻中,漫不經心的「哦」一聲。
香蘭道:「聽說僕婦們不大聽使喚,還有四姑爺幾個老姨娘也同姑奶奶不對付,她到底年紀小......」
林錦樓是個聰明人,聽到這裡已明白了,回頭看了林東繡一眼,哼一聲道:「她跟你張嘴,讓你求爺替她撐腰?」
還未等香蘭說話,便道:「活該讓她受磕碰長記性,她剛嫁過去沒幾天,把永昌侯府鬧了個雞犬不寧,從上到下,沒有一件事兒不挑理的,得了理的事愈發不饒人,上上下下幾乎讓她得罪遍了。原本她來求爺一回,爺以為她真受冤枉欺負了,回頭一問老袁他嬸子,敢情不是那麼檔子事兒。這事你少管,聽見沒?回頭讓太太好生教訓她一回。」
香蘭點了點頭,心說:「難怪永昌侯待林東繡只是尋常客氣,態度言語間隱有疏離之意,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時只聽有急促馬蹄聲,林錦樓近身侍衛溫如實策馬到近前,未等馬站穩便翻身下來,急匆匆跑到林錦樓耳邊。悄聲附耳幾句,林錦樓立時便沈了臉色。側過身吩咐道:「護送你們姨奶奶、姑奶奶回去。」又對香蘭道:「爺先回去,你們也收拾回家,趕明兒個再帶你們來。」言罷命人牽過馬,翻身上馬去了。
香蘭、林東繡二人也只得跟著回去。進了屋。雪凝連忙打發人打熱水與香蘭燙腳,又張羅廚房端姜湯來。香蘭穿好鞋襪,忽覺少了些甚麼,不由問道:「那只小貓兒呢?」
雪凝東瞅西看道:「方才還在被上趴著呢。」一面說一面尋找,可找了一圈兒仍未瞧見蹤影,心裡一沈道:「糟糕。方才打水時敞著門,莫不是跑出去了罷?」一面說一面推門出去找。
香蘭也急起來,道:「外頭風大,還不生生凍死它。」不管不顧,也披了鬥篷出去。此時外頭一片漆黑。唯有廊下的燈籠隨風搖曳,香蘭一手提著燈籠,低聲喚著,俯下身子仔細尋找。經過西廂房時,忽聽裡面傳來一聲短而急的哀嚎,香蘭站住,再仔細聽便無有聲響了,她以為聽錯了。又低下身子,口中「咪咪」喚著,此時更大一聲哀叫傳出來。香蘭嚇一跳,不由好奇心起,走到西廂牆根,用手指戳破窗紙向內看去,只見屋內燈火通明,林錦樓坐在一把太師椅上。面沈似水,他兩個極信重的幕僚站在兩側。溫如實手持鞭子立在一旁。一男子五花大綁倒在地上。
林錦樓冷冷一哼,便聽「啪」一聲。鞭子抽在那人身上,那人又是悶聲哀叫。
「只要老老實實交代,到底是誰指使你來的,在林府里做幕僚究竟刺探何事,爺就饒你一條命。」
那人呻吟道:「我講的句句實情......」
「鐵嘴鋼牙,蒙你爺爺你還嫩點。」言罷便聽「咔嚓」一聲,那人一聲極痛苦的慘叫,緊接著沒了聲息,似是暈了過去。
香蘭嚇了一跳,只覺心「怦怦」直跳,腿已軟了。林錦樓這段日子待她和顏悅色,她幾乎快忘了他本便是這般凶神惡煞。此時傳來潑水聲,那人不斷呻吟,徬彿又醒過來,繼而疼得渾身亂顫,臉上涕淚橫流。
林錦樓懶懶道:「怎麼著?能跟爺好生說道說道了?」
「......」
「不說?那爺就再斷你一條胳膊。」
「不不,別別......」只聽「咔」一聲,那人慘叫淒厲,喉嚨里再壓不住哭號之聲。香蘭再也不敢聽,靠在牆上,顫著腿想往回走,卻聽那人斷斷續續哭道:「小人......小人是受戴大人指使來的......」
「戴大人?哪個戴大人?」
「翰林院的戴慶戴大人。」
林錦樓一怔,他只知道戴慶娶了趙月嬋做填房,二人平日素無往來,因問道:「他指使你做甚麼?」
「戴大人疑將軍與前太子有舊,暗中謀反,將此事報與了二皇子,讓小的到將軍府上做幕僚,打探內情......」
只這一句「前太子」、「謀反」,驚得香蘭往後又退幾步,她忙不迭提著裙子往回跑,慌亂中裙擺絆住腿,摔在地上,屋中人立時警覺了,溫如實大叫一聲:「誰?」抻出刀便跳了出來。
香蘭一見那刀鋒雪亮,不由嚇得驚叫一聲,溫如實一見是主子房裡供著的那位,趕緊把刀收了,林錦樓沈著臉走出來,一把將香蘭拉起來,恨恨道:「你他媽在這兒做甚麼?」夾在腋下大步回了臥房,將她扔在炕上,擰眉瞪眼指著大聲道:「再敢亂跑你試試,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擰過身子便走了,出去「呯」一聲摔了明堂大門。
香蘭渾身冰涼,她顫著手把鬥篷圍得更緊,卻止不住渾身打顫。前世她祖父是前太子授業恩師,林老太爺當日亦受太子器重,難不成,難不成林家當真與前太子私相授受?他擁兵自重,難道真是為了同太子謀反?自己撞破此事,林錦樓會不會就此動了殺意,將她滅口?
此時雪凝走進來,輕快笑道:「姨奶奶,找著這小東西了,淘氣得緊,竟然躲在大爺一雙靴子裡頭。」說著把那貓咪遞過來,又奇道:「姨奶奶你怎麼了?屋裡還披著鬥篷。」一行說,一行趕緊將火盆移過來。
香蘭懷裡抱著那只貓兒,眼淚忍不住要淌下來,她連忙忍住。不知過多久,林錦樓回來,見香蘭仍抱著那只貓兒呆呆的坐在炕上,那只小貓兒已呼呼睡了過去。林錦樓若無其事走上前,把那貓兒抓過來放到一旁,小貓兒便轉了個身,團著身子又睡過去。林錦樓瞧她那模樣便知她壞了,遂掛了笑,低聲道:「你說你不好好在屋呆著,黑燈瞎火跑出去做甚麼?嗯?方才抓著個奸細,內院裡清靜,西廂房又空著,爺就帶進來問問話,早知道嚇著你,下回便不帶進來了。」
香蘭不敢看他,心想方才還橫眉立目,這會子又好了,瞧這情勢,想來是不會將自己如何了。這時她才忍不住,哽咽著哭出來。
林錦樓把她攬在懷裡拍了拍,沈默了一時,貼著她耳根低聲道:「你甭怕,林家沒想過謀反。如今林家正風光,聖上也坐穩了江山,何苦來哉的?」
香蘭小聲道:「那這事......」
林錦樓暗自咬牙,臉上仍擠出笑來:「你別管,這事有我。」言罷站起來轉身出去了。
295 出遊(五)
第二日,林錦樓和袁紹仁一早便出門,香蘭便同林東繡說笑打發時光,德哥兒本想出去玩,林東繡百般怕他冷,再凍出病兒,任憑德哥兒求了三四遭也不准他出去,口中只說:「不中用,要是侯爺在這兒,甭說是出去玩,你就是躺雪堆里我也不管。」德哥兒沒精打採的,香蘭悄悄給他塞了一把松子糖,小聲道:「晚上要看花燈呢,你聽話,晚上讓你放煙火。」德哥兒這才鼓起興,趴在炕上逗弄小貓兒玩起來。
林東繡拐彎抹角的問香蘭,林錦樓可應了去永昌侯府替她撐腰,香蘭字斟句酌道:「大爺說他一個男人家不好插手你的事,回頭讓太太出面。」
林東繡最擅聽這等彎彎繞的畫外音,登時明白過來,氣洩了一半,把手裡給袁紹仁做的風帽丟在一旁,歪在靠枕上生悶氣去了。香蘭暗道:「林東繡當上侯府夫人,正是躊躇滿志,欲大展拳腳的時候,再勸她甚麼都聽不進去,說多了倒讓人不痛快,倒不如先冷一冷了。」想到此處,便將德哥兒領到臥室床上去玩,可心思起伏不定,想起昨日林錦樓審問奸細,尤以前太子之事,細細琢磨,不由讓人心驚肉跳。正愣神的功夫,聽見門響,原來林東繡喚了薔薇、韓媽媽、寒枝等心腹之人進來,幾人湊一處悄悄商量一回,方才散了。
一時無事。直到將近傍晚,林錦樓和袁紹仁方才回來,進門便命擺宴。林錦樓進了屋,見香蘭正教德哥兒下棋。德哥兒聽到外頭袁紹仁說話聲,便扔了棋子跑出去了。林錦樓道:「方才跟老袁去京郊駐紮的兵營里看看,誰知正碰見劉、謝二人,正在那裡吃酒吹牛,知道爺在這莊子上。非要過來看看。」言罷去看香蘭,香蘭低著頭服侍他換衣裳,並不吭聲,她一見著林錦樓便愈發勾起昨晚上的事,前世因捲入奪嫡之爭家破人亡仍歷歷在目,她一顆心便慢慢沈下去。
林錦樓搔搔頭。昨天晚上香蘭也是滿腹心事的模樣,只怕是給嚇著了。他瞧著香蘭心裡也有氣,這女人白白長了個好樣子,跟誰都和和氣氣的,怎麼跟他就這麼擰巴呢。凡事悶在心裡不說,偶爾說幾句真心話還都是他不愛聽的。你不理我是罷?爺還不愛搭理你呢!掉著臉子重新換了衣裳,扭過身「噔噔噔」便走了。
雪凝端著茶探頭探腦的,見林錦樓走了方才挨過來道:「大爺生氣了?」
香蘭兀自沈浸在思慮里,聽雪凝問話方才回過神,此時聽門口犬吠,應是有人到了。
當下,劉小川從大門進來四下打量。笑說:「哥,早聽說你在郊外莊子上有所宅子,今兒才過來瞅瞅。倒是像模像樣的,趕明兒個借弟弟我住兩天。」
林錦樓指了指他:「我說你怎麼死乞白賴的非要跟過來,原來算計我這宅子來的,你外頭不是也置產業了麼,跑我這兒打秋風。」
謝域吃吃笑道:「他外頭那宅子讓他們老爺子收回去了......」還不待他說完,劉小川便竄過來捂住謝域的嘴。口內道:「沒真想打你宅子主意,誰敢打你主意呢。」
袁紹仁道:「楚家小二呢?你們仨向來形影不離。怎麼就剩你倆了?」
劉小川耷拉著腦袋道:「楚小二成天拘在家裡頭讀書,出不來。我們哥倆閒得慌,這才過來瞧瞧的。」
三人一行說一行往里走,只見廳上已設下筵席,圍著石崇錦帳圍屏,掛著七八盞珠子大宮燈,兩旁放著數只粉白的花瓶兒,裡頭插著昨日採剪下來的紅梅白梅,堆錦吐繡。桌上佳餚陳列,另有兩個大火盆架在那裡,屋中正是溫暖如春。幾人張羅入席,剛吃兩杯酒,便又聽外頭傳來敲門聲,林錦樓正疑惑,劉小川便哈哈笑道:「只怕是戲肉到了,速速迎進來。」一面打發人去開門,一面嘿嘿笑道:「小爺琢磨著,光咱們幾個爺們吃酒不免沒了趣兒,也剛好趕得巧,這裡近兩天剛來個妓女,都喚她郭瓊姐兒,生得那叫一個水靈,又有一把好嗓兒,聽說也是從大戶人家裡出來的,如今紅得不得了,這裡有頭臉的逢有宴會,必請她唱上兩曲,排都排不上。也虧得是小爺的帖子,旁人都請不來呢!」
袁紹仁點著他笑道:「你呀你呀,甚麼時候把這個玩心收了,你家老爺子也就把你外頭置的產業還你了。」
謝域翻翻眼道:「甭聽他滿嘴胡唚,郭瓊姐兒雖是個美人,可放到京城裡,紅牌也未必輪的上她。」
正說著,便聽環佩叮咚,只見有四個濃妝艷抹的女子走進來,為首的那個披著銀紅緞子鬥篷,懷裡抱著琵琶款款走進來,先盈盈一個萬福,燕語鶯聲道:「小女子見過各位爺。」除去帽,只見粉面纖薄,端得一幅美人樣,又善修飾打扮,頭上黑鬖鬖光油油的烏雲紋絲不亂,輓著一窩絲杭州纘,再除了鬥篷,露紫綃撒花襖兒,配著大紅的石榴裙。郭瓊姐兒見了林錦樓登時大吃一驚,又忙低下頭掩飾失態,旋即又忍不住抬頭偷偷用眼去看他。
原來這郭瓊姐兒不是旁人,正是趙月嬋身邊的丫鬟瓊脂。早先趙月嬋為了攏住林錦樓的心,特特千挑萬選了一個女孩子買進來,未曾想林錦樓卻不領情。趙月嬋離開林府時便帶了這丫鬟走,為了嫁入戴家,設計讓瓊脂勾引其兄趙綱,又被趙綱喜新厭舊扔到一旁,回到趙月嬋身邊。那瓊脂亦不是安分的,同戴蓉眉來眼去成了事。原本瓊脂在戴家過得極舒坦,卻不想趙月嬋的祖父趙晉被害而死,趙月嬋在戴家情勢便一落千丈。原本瓊脂素是頤指氣使慣了的,旁人皆敢怒不敢言,如今牆倒眾人推,便有人到戴慶老婆焦氏處將蓉、瓊二人的姦情捅了出去,焦氏本就是河東獅一類人物,豈能忍的下這口氣,當下便鬧得雞飛狗跳,瓊脂連夜就被提溜出去賣到了窯子里。
如今機緣巧合,瓊脂竟到了林錦樓的莊子上彈唱。
296 出遊(六)
林錦樓早將瓊脂忘得一乾二淨,只朝這四人看了一眼,這場面他見得多了,心裡百無聊賴,低下頭吃菜。袁紹仁對彈唱之流並無喜好,遂安之若素。謝域同劉小川對了個眼色,清清嗓子道:「能在這地方尋著這樣的佳人助興,也足見劉兄是費了心思的了。」再想捧兩句,林錦樓「撲哧」一聲笑出來道:「得了,兄弟,方才還說放到京城裡未必顯眼,這會兒又誇上了?」不理謝域神色尷尬,扭頭對瓊脂說:「撿個拿手的來唱,唱得好有賞。」
這裡四人便落座,錦瑟銀箏,玉面琵琶,紅牙象板彈唱起來,細細聽,原是一套「花月春滿城」,婉轉柔潤,也頗有意趣。唱畢,劉小川賞了兩包一兩銀子,又點了旁的曲子來唱。席間吉祥、雙喜執酒壺伺候,一時倒也融洽。雙喜斟了酒,抬頭一瞧,見德哥兒正探著小腦袋往屋裡看,便輕輕一碰袁紹仁跟他努嘴,袁紹仁瞧見德哥兒便離席,過去問道:「何事?」
德哥兒道:「有事要求爹爹呢。」牽著他往外走,繞過影壁,引到二門旁一叢松柏後引到屋後檐下一方僻靜處,見香蘭帶著雪凝正站在那裡。香蘭屈膝下拜,口中道:「冒昧請侯爺到此,還請恕罪,只是有一句話借問,還望侯爺相告。」
袁紹仁道:「請講。」
香蘭道:「不知宋柯宋大人外放,是往何處為官,何日啓程?」
袁紹仁心中瞭然。原來林東繡最是愛說話的,自他們路上遇見宋柯。林東繡便打開了話匣子把宋家當日在林府住著的事同他講了個遍,當中又說起香蘭,便把香蘭如何到了宋家,如何又離開宋家,當日為救父又怎麼到了林家講述一回。末了又說:「我眼瞅著香蘭同宋柯是有情呢,當初宋柯瞅她那眼神,能滴出兩滴蜜來。卻不知他二人為何沒在一處……也虧得不曾一起,鄭靜嫻甚麼性子?只要把香蘭生生磨死了。」
如今袁紹仁見香蘭問起,便道:「宋柯奏請欲往貴州戍邊之地為官,應是年後啓程。究竟是哪一日,我便不知了,回頭派人打聽,待得了准信兒再告與姨奶奶知曉。」
香蘭怔了怔,貴州山高水長。又在戍邊苦地,他竟選了那裡,怪道是人人都不願去頂的缺兒。又一拜,道:「謝侯爺相告。此人與我有恩,早先我險些被趙氏賣到火坑里,他救了我了我全家,這一份恩情在我心裡藏著長長久久沒法報答,如今他將要走了。今生興許不能再見,改日我差人到他府上送些財物,總該盡一份心力才是。」頓了頓道:「還望侯爺替我保密。此事勿與我們大爺說才好。」
袁紹仁口中答應著,看著香蘭凍紅的雙頰和那雙沈靜的眼,徬彿飽經滄桑卻依舊純然澄澈,他想起林東繡說的話,只覺眼前這女子如同光鮮瓷瓶兒里裝的苦酒,外面光鮮。實則已把旁人一生的坎坷經歷遍了。他心裡頭不知是憐惜或是敬佩,還是一股說不出的慚愧和莫名的歉疚。忙扭頭看著院兒里跑來跑去的德哥兒,許是酒意上湧。他一時沒管住,忽嘆了一句道:「姨奶奶的品格沒得說,袁某敬重,說句冒犯的話,有時候覺著姨奶奶就像我......像一位故人,倘若她活著便好了,有時我想,時至今日家裡內宅不寧,許就是我的報應......」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說多了,連忙告罪。
香蘭立時明白這話里的弦外之音,她本該因嘉蓮含冤而終去怨恨袁紹仁的,可他站在蕭瑟寒風中,形容淒清孤寂,徬彿一下老了六七歲,香蘭看了看跑來跑去的德哥兒,心一下就軟了,一番話在心裡斟酌了兩遭,方才勸慰道:「侯爺,有番話斗胆說一回,自己是梧桐,鳳凰才來棲,自己是大海,百川才來聚,花香自有蝶飛來,侯爺先肅整家風,懲弊賞利,寬仁處事,善待妻妾,才會有相應和合的家親眷屬,而不是反過來。牙還有咬舌頭的時候,親兄弟有時還乾仗,更別提隔著血親湊在一起的家裡人,怎能指望他們大事小情的不給自己添麻煩增煩惱呢。」她扭頭看著德哥兒,眼裡現出一層極薄的水光,道:「逝者如斯,侯爺當振作。德哥兒親娘年紀輕輕便葬送了性命,實在令人嘆惋傷心,可惜她年紀還輕,不知道要在困頓絕望時要常思自己過,放大心量,慢慢忘記旁人的不好。有些事本無對錯,只是地位利益不同罷了,侯爺這樣百般抬舉她,正房大奶奶心裡豈能不含怨呢。有時縱有萬般無奈,可境遇如此,在屋檐底下就要低頭,在誰的場便要捧誰的場……唉,只是說這些都沒用了……」
袁紹仁心頭震動,忍不住道:「姨奶奶真是難得的通透人了!」
香蘭淡淡笑了笑:「我也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磨磋才明白這個理,原先自詡聰慧明理,全是自誤,總要歷盡變故,把一身的傲氣和不甘磨乾淨,才明白謙卑柔軟是何物。」言畢肅容,對袁紹仁深深一禮,道:「侯爺乃一家之尊,當家做主頂梁柱,德哥兒年幼,日後萬事還要指望侯爺,還請侯爺收拾情懷,珍重自己。」言罷招呼德哥兒,牽著他回去了。
他們一番對話,卻不知此時桌上眾人行酒令,因不見了袁紹仁,劉小川命讓瓊脂出來找。那瓊脂巴正要在永昌侯跟前多露臉,正是求之不得,尋到屋後,正瞧見這兩人說話兒,又有個丫鬟帶著個小童兒在一旁玩耍,仔細觀了觀,聽不真二人說甚,心下暗思:「這人不是香蘭麼?」看香蘭一身珠光寶氣,穿著羽紗的大紅鬥篷,氣象萬千,正經侯門世家中貴婦的裝扮,比趙月嬋當日尤勝兩分。心裡不由心酸嫉妒,暗道:「原本我同她也是一樣的人,合該這樣風光,留在林家做妾,她一個奴才生養的丫頭這樣好命。為何我偏生這樣命苦!」自感自傷落了幾滴淚,眼見袁紹仁走過來,不敢久留,連忙回到席間。再瞧林錦樓生得一表人才,英姿勃發,心裡的氣便愈發不能平了。一徑側過身子把燈影著,從荷包里掏出成張的胭脂膏子在嘴上抿了抿,又伸手攏了攏鬢發,把一方銷金的大紅帕子攥在手裡,端著一盅酒。來到林錦樓跟前獻殷勤,一時剝了肉道:「林大爺,嘗嘗這肉。」一回又道:「大爺,我親手斟一盅酒,你可不能不吃,你若不吃,我便惱你一生。」一回讓林錦樓點曲兒與她唱,一回又要跟林錦樓行令。左來右去,只膩在林錦樓身側。
林錦樓並不正眼相看,有一句沒一句應著。他心裡尚還生香蘭的悶氣,可見桌上有道冬日里難得的山菌清炒的嫩菜心,想著香蘭喜吃此物,心裡想著老子這麼不是犯賤麼,可嘴上又命廚房做一道給香蘭端去。
瓊脂心頭裡又惱,借著喝多酒頭暈。鶯聲嬌嗲要歪在林錦樓身上。袁紹仁看不上,說了兩句:「如今只見你膩著他。還讓不讓我們幾個說話了?」
瓊脂聽袁紹仁當場下面子不由雙頰緋紅,懷恨在心。
劉小川和謝域齊聲笑道:「瓊姐兒這小肉兒可是塊成精的狗肉。一眼就瞧著該巴結誰了。」
又吃喝一回,袁紹仁先告辭去了,他一走,林錦樓也止住不喝了,只說今日乏了,告個罪回去,謝域和劉小川百般輓留,林錦樓道:「非是不給兄弟面子,這兩日不便多吃酒,改天回京城,請你們倆喝個夠。」又請他倆放量吃喝,命小廝照顧著,又命收拾屋子與他二人住。這二人也確不客氣,仍在廳里吃吃喝喝,暫且不表。
卻說林錦樓起身出去,倒急壞了瓊脂,趁人不備「嗖」一下竄出來,趕著上前去扶林錦樓,口中道:「大爺,您慢著點兒。」
林錦樓任她扶著,懶懶道:「你可是個猴兒,一身的精乖。」
瓊脂乖巧道:「還求大爺多教我。」
林錦樓道:「難為你彈一手琵琶,唱得也好,爺已吩咐了,賞你們幾兩銀子,留著買胭脂水粉兒罷。」
瓊脂笑道:「還是大爺疼我。」
說話兒已到二門口,林錦樓甩開瓊脂道:「成了,你回罷,這裡頭不是你來的地方。」邁步就往里去。
瓊脂雖懼林錦樓之威,可也不得不豁出去一搏,她心裡明白得緊,自己憑著幾分姿色在勾欄里迎來送往,運道好了,趁著尚未年老色衰,趕個人贖了做小老婆;運道不濟,指不定流落到甚麼境地。這一遭趕了個巧宗,竟遇上林錦樓,正正是千載難逢,日後只怕再難見面,只盼著林錦樓能念舊情拉自己一把,或是照拂一二,攀上這一層人物,有了靠山,興許有些轉機。
一念及此,撲通跪倒在地,眼淚滾瓜似的掉下來,淒惶道:「大爺真認不出奴婢了?」
林錦樓一怔,停住腳步,皺眉道:「你是……」
瓊脂口內編了一番話,哭道:「奴婢是瓊脂,原是趙氏身邊的丫鬟,後隨她去了戴家,只因老爺同我多說了幾句話,趙氏生恨,竟把我賣到窯子里,今日一見大爺,奴婢心裡……心裡就想起以前的光景……」說著不住用帕子拭淚。低眉斂目,,眉掩雙愁,直將自個兒哭得梨花帶雨。
林錦樓有些動容,想到當日自己相中香蘭,引來趙月嬋嫉恨,遭了一番毒打賣要到勾欄里,宋柯出手將她救了,嘖,自己一時疏忽讓宋柯當了好人,倒讓那個傻妞兒一直記著那廝的好處。如今再看瓊脂,也生起幾分憐憫之意。
瓊脂抬頭偷偷一瞄,見林錦樓容色鬆動,忙膝行幾步,抱住他的腿,道:「奴婢一心一意忠心大爺,侍奉大爺,還求大爺開恩,讓我回林家,哪怕掃地做飯,當個粗使雜役,能見著大爺,奴婢死也甘心……」
話音未落,就聽見小童兒咯咯歡笑之聲,扭頭一瞧,原來香蘭和林東繡並幾個丫鬟正帶著德哥兒在院子里放煙火。
香蘭正與林錦樓目光相撞香蘭瞧瞧林錦樓,又看看跪在地上抱著他雙腿的瓊脂,那瓊脂一身裝扮便知是風塵女子,如今兩人這樣糾纏一處,香蘭先是怔住,隨後便別開了臉。
林錦樓無端覺著尷尬,後退兩步將腿拔了,道:「罷了,既你原先與林家有緣,爺多贈你些銀子度日罷。」轉身便往院內走。
瓊脂大驚,暗道:「先前林錦樓明明軟了心,倘若不是香蘭那小蹄子,只怕這會子已經留我到林家了,林家三位爺,憑借我的姿色,還怕不能佔一席之地?或是讓林錦樓贖了送給當官的手下人,一輩子穿金戴銀,也吃穿不愁。」心裡愈發恨上來,想到袁紹仁席間奚落自己,口不擇言道:「大爺!奴還有一事想說!方才永昌侯離席,奴出去尋找,正撞見香蘭和永昌侯私會一處!」
林錦樓一聽這話,又停住腳,瓊脂看著林錦樓的背影,叫道:「奴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就見林錦樓慢慢轉過身,臉色卻陰霾下來,朝她慢慢走過去,瓊脂才覺得不對,不由怕起來,哆哆嗦嗦道:「是真的……奴婢親眼瞧見的……兩人在一處呆了許久……」
林錦樓一把拎起她衣襟,提了起來,瓊脂嚇得驚聲尖叫。林錦樓口中陰狠道:「你再敢嚼舌頭根子,或是往外說一字半句,爺就廢了你,懂了?」
瓊脂渾身癱軟,篩糠一般,眼裡轉出淚,忙不迭點頭。
林錦樓一把將她扔出去,口中喝道:「滾蛋!」
瓊脂連滾帶爬的跑了,頭上的翠鈿珠串掉了一地,引得院內人引頸相望。
林錦樓揉了揉眉心,袁紹仁人品他信得過,香蘭那小酸儒也做不出非分之事,只是他必要將此事問問清楚才是,遂邁步走進去,瞧見雪凝,站在廊下,招手喚道:「你,過來。」
雪凝連忙走過去。
林錦樓道:「跪下!有事問你。」
雪凝一顆心登時提起來,跪在地上。
林錦樓道:「爺問你,今兒個姨奶奶同四姑爺私下相會,是也不是?」
雪凝大驚,一徑兒搖頭道:「不是不是,這是哪個亂嚼舌頭根子的,奴婢帶著德哥兒也在呢。」
林錦樓道:「他們說了甚?在一處還呆了許久?敢說一字半句瞎話,就全在你身上!」
雪凝暗想:「雖說姨奶奶叮囑莫要把話說與旁人,可大爺誤以為姨奶奶同永昌侯有私情,可大大不妙。姨奶奶不過問宋柯就任之事,想著報恩罷了,光明正大,倘若說假話遮掩,反倒把官鹽當成私鹽賣了。」便道:「姨奶奶不過借問宋柯宋大人到何處為官,何日啓程。因宋大人待姨奶奶有恩,姨奶奶怕他走,趕不及還他人情罷了。」
雪凝與香蘭身邊旁的丫鬟不同,心底里先是認林錦樓一個主子的,原不與香蘭親近,香蘭幾個心腹丫頭說話也皆背著她,故而不清當中厲害。她本是好意,可不知宋柯至今仍是林錦樓心裡頭的結兒,這番話,正正捅了馬蜂窩。
297 殺人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林錦樓攜香蘭離京那一日,譚露華餵林錦軒吃了藥,將他哄睡了,便打開鏡匣文具梳妝打扮,金纍絲釵,翠梅花鈿,攢珠黃烘烘的金籠墜子;臉上濃妝艷抹,黛眉粉腮,唇上塗了三四重胭脂;上穿大紅遍地通袖袍兒,貂鼠皮襖,下穿百花裙兒,打扮得粉妝玉砌。從箱子里取出一包碎銀,一雙男鞋,用花翠汗巾包著,把彩鳳喚進來道:「去瞧瞧,各房各屋都歇了沒?」彩鳳出去一遭,回來道:「太太那頭早就睡了,尹姨娘那屋也熄了燈,今兒大雪封門的,各屋都歇得早。二爺也睡了,那廂綠蘿守著值夜。」
譚露華低聲道:「去跟綠蘿說,我這兩天身上不爽利,怕過病氣給二爺,在外頭隔間睡,讓她晚上伺候精心點,你在這頭盯著,有事情麻利兒知會我。」言罷把自己穿厭了的一件襖兒隨手賞了她,遂悄悄出了門。
一路自然暢通無阻,半個人也沒瞧見,待出了角門來到街上,一扭身便進了巷子里一處屋子。那屋外頭隱有破敗之象,可屋中卻香氣氤氳,溫暖如春,瑤窗素紗罩,繡幕銀鈎懸,褥隱華茵,禔紅小幾,端得是個豪華所在。戴蓉正歪在床頭吃酒,見譚露華來,連忙下來滿斟一杯酒,笑嘻嘻的遞與她,說道:「心肝,這許久沒見了,可得吃這一盅交杯酒。」譚露華一行把門掩上,一行把眼兒斜溜著戴蓉道:「這些天沒見你人,都乾了甚麼營生?莫不是又勾引哪家老婆去了?」
戴蓉在她腮上擰了一把道:「我這心裡一徑兒光想著你,哪還能容得下別人。」舉起杯餵譚露華飲了。摟住便親嘴,二人擁成一團,難解難分,當下便倒在床上*起來。
原來因香蘭誤食絕育丸病倒,林府內一片蕭殺。也將譚露華嚇破了膽,不敢再同戴蓉私會,後香蘭身子漸漸痊癒,譚露華方才跟戴蓉偶爾見上一回。這一遭林錦樓出門,更是天賜良機,譚露華連忙遣人送信。同戴蓉幽會。
一時雲消雨散,譚露華長長嘆了口氣道:「多早晚你我二人天天在一處就好了。」
戴蓉道:「等你那死鬼老公死了就是了。」
譚露華嗤笑一聲道:「他死了又如何?難不成你把你那閻王老婆休了,把我娶進門?」
戴蓉吃吃笑道:「反正你老公也是個擺設,你我小別勝新婚,這樣也沒甚麼不妥。」
譚露華哼道:「你是無不妥之處了。我是一心一意跟你,就怕你的心跟我隔著幾重山。」
戴蓉道:「我待你的心你還不明白?林霸王甚麼人物,倘若知道我偷他弟媳,還不生生撕了我,我拼著見你,連性命都不顧了,你要還說旁的話,倒是傷我的心了......」見譚露華容色緩了些。又輕聲哄道,「心肝,好人。前一遭我求你的事如何了?」
譚露華嘆一口氣起身,在衣裳里摸了一陣,取出那包碎銀遞與戴蓉道:「都在這兒了。」
戴蓉打開一瞧,只見都是成色不堪的散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也就六七兩模樣。登時沈下臉色道:「怎麼才這麼少?」
譚露華登時臉色通紅,道:「人家辛辛苦苦。扣吃扣穿攢下來的,你還嫌少......這是我做冬衣的銀子。若不是陳香蘭送我一件貂鼠的,我這一冬都無禦寒的新衣裳穿......你都問我要了幾回銀子了?一回說做生意賠了沒銀子,借了印子錢,怕事情傳揚出去誤你前程;一回又說要化銀子捐官;這一遭說自己因打人惹上官非,我林林總總給了你將要一百兩,連嫁妝都要貼進去了......」一行說一行氣得直哭,心裡雖恨,卻不敢說重話,生怕惹惱戴蓉,令他再也不來了。要說這譚露華也真個兒唯戴蓉一人是命,先前戴蓉尚給譚露華送些銷金帕子、鴛鴦荷包之類的小玩意兒,後來戴蓉漸漸生厭,找了新樂子,要將譚露華拋在腦後。譚露華連哭帶鬧又威脅一回,又常送戴蓉衣衫用具,補貼銀兩,戴蓉方才熱絡上來,甜言蜜語,海誓山盟。
戴蓉一見譚露華惱了,心裡不耐煩,臉上卻只好堆出笑,摟住哄道:「哭甚麼,這一遭怨我!該打!該打!」說著拿起譚露華的手打自己的臉,方才將譚露華哄得破涕為笑了。
正在這個當兒,只聽門口有人喝道:「好淫婦!偷賊養漢!原來把我兒子的銀子全都貼補這小白臉了!」只聽「咣」一聲,大門被踢開,尹姨娘手裡舉著一根捅爐子的火叉,氣得渾身亂顫,雙目赤紅,衝進屋便朝床上亂捅。
譚、戴二人大驚,譚露華尖叫不迭,擁著被連連躲閃,戴蓉渾身光溜溜翻下床去,抓了衣裳便要跑,又被尹姨娘用火叉打回床上,只聽她口中「賤人、淫婦」恨罵不絕。原來這尹姨娘晚上起夜,想著這兩日林錦軒身上不爽利,心裡念叨著便往林錦軒屋裡來看,卻見譚露華不在,彩鳳語焉不詳,支支吾吾,三言兩語哄她出來,尹姨娘心中便起了疑,恰探頭往外一瞧,只見皓月當空,直映著雪地上有一行鞋印字。尹姨娘早與譚露華不和,疑她夜半與下人做下齷齪,遂抄起一柄火叉悄悄順著鞋印出去,在窗根聽到他二人說話,更是心頭冒火,不管不顧衝了進來。
戴蓉挨了幾下打,身上火燒火燎,不由怒道:「賊婆娘!惹急老子,將你殺了倒也乾淨!」劈手去躲火叉,尹姨娘自然要和戴蓉拼命,在這一爭一搶之間,只聽「噗」一聲,尹姨娘登時瞠大雙目,渾身僵硬,直愣愣低頭去看,只見那火叉不偏不倚,正正插進尹姨娘胸口。戴蓉登時傻眼,手不自覺往後一抽。把那火叉拔出來,只見那胸前的血「噗」一下四下噴濺,譚露華嚇得捂住臉尖叫起來,尹姨娘趔趄著往後倒退幾步,晃了晃。「咣當」一聲栽歪在地,腿蹬了蹬便沒了聲息。
屋中一時靜下來,只聞得譚、戴二人急促喘息。譚露華嚇得渾身的血都涼了,胡亂披了衣裳跌跌撞撞下了炕,上前一摸,尹姨娘瞪著眼。早已沒了呼吸。譚露華抖成一團,牙齒「咯咯」直響,兩行淚「唰」一下淌下來,望向戴蓉,哭道:「這......這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戴蓉也是心亂如麻。抓起枕巾抹了抹濺在臉上的血,披了衣裳起來,先將大門關緊,走過去踢了踢尹姨娘的屍首,在椅上坐了下來。譚露華忙上前,帶著哭腔問:「怎麼辦?啊?怎麼辦?」
戴蓉把幾子上的酒壺舉起來,對著嘴兒將裡頭剩得吃了個乾淨,抹了抹嘴。冷笑道:「怎麼辦?自然裝成無事,你回去接著當你林家二奶奶,我回去做戴家三爺。這老婆娘怎麼死的,你我毫不知情。」
「萬一林家人知道了......」
「嘶,你不說我不說,他們怎麼能知道?」
「......」
「我說露華,這一遭出了這個事兒,你我日後可不能再見了。我心裡雖惦記你,可是這......唉。看來你我緣分也只能至此了。」戴蓉說著去瞧譚露華臉色,卻見她垂著頭。一頭烏發遮著面,戴蓉柔著聲音道,「你我也是恨不相逢未嫁時,往日里互訴衷腸倒也省得,可這一遭鬧出人命,再一處私會,被林家查出來,只怕你我都沒好果子吃啊......」
一語未了,只見譚露華猛抬起頭,一張秀美俏麗的臉上竟帶著凶狠猙獰之色,朝戴蓉欹身上前,恨聲道:「姓戴的,你想甩了我?沒那麼容易!我這份情挖心掏肝的給了你,可就沒想再這麼白白的收回去!尹姨娘死了,你想拍拍屁股裝沒事人跑了,尋外地躲個兩年再回來,脖子一縮做烏龜,生死由我?呸!想得美!即便我下十八層地獄,也要拉你當陪葬!」
這番話正正戳中戴蓉心事,戴蓉賠笑道:「怎麼會?怎麼會?我待你甚麼心,你還不明白?」說著去抓譚露華的手,只覺她手冰涼入骨,顫抖如秋葉一般。
譚露華聽戴蓉這樣一說,心便軟了,臉上淚珠子唰唰滾下來,她朦朦朧朧的瞧著戴蓉俊俏的臉兒,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哽咽道:「我也知道,你不會這般絕情,你是真心待我的......」
縱然戴蓉待譚露華有幾分真心,此時也消磨得不剩幾絲了,可少不得又賠小心,試探道:「你的意思是......」
譚露華一抹淚兒,眼裡光芒閃動道:「戴郎,你我二人遠走高飛罷!」
戴蓉驚道:「甚麼?」
譚露華道:「我手底下還有些珠寶,不如你我二人就此遠走他鄉,自此後生兒育女,長相廝守,豈不妙哉?」又冷笑道:「你若不應,我天明便去報官,說你強姦了我,又殺了尹姨娘,橫竪我得不了善終,還不如你來陪我,到黃泉路上也有人做伴!」
戴蓉只覺譚露華瘋了,可聽了她這話,心裡不由連連叫苦,口中道:「好,只是此事要從長計議......」
譚露華不等戴蓉說完,便忙不迭的穿衣穿鞋,說:「我這就收拾,趁天還沒亮,咱們趕緊走罷!」
戴蓉暗道:「你這婆娘瘋了,我可沒瘋,眼見家裡找上靠山,眼見這幾日便要興起大事,戴家興旺指日可待,屆時又何懼林家?同你這婦人私奔,我何苦來哉的!」想到譚露華方才威脅自己,更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更仗著幾分酒意,暗道:「殺一個也是殺,殺一雙也是殺,今兒個橫竪都殺了乾淨,這一回糟心事兒橫竪與我再無相干!」想到此處,鬼事實差一般撿起地上的火叉,悄悄走上前,對著譚露華後腦上便是一擊。譚露華大驚,扭過頭,瞠目結舌,搖了兩搖便栽倒在地上,再無聲響了。
戴蓉見譚露華倒在血泊中。將手中的火叉扔了,跪在她身邊流了兩滴淚道:「露華,你別恨我,我這......我這也是迫不得已......下輩子投生個好人家罷,逢年過節。我給你多燒紙錢。」言罷起身,慌慌張張將衣裳穿了,將要走時,仍去拿譚露華給他那包碎銀,忽見譚露華的裙帶扔在炕角,上頭系著一個荷包。
戴蓉認得那荷包。先前譚露華向他吹噓楚家二公子楚大鵬傾心於她,曾借荷包對她傳情。楚大鵬乃京城首屈一指的英俊風流人物,譚露華引以為榮,偏此事隱秘,又不能同旁人誇嘴炫耀。譚露華便日日把那荷包系在身上,徬彿戴著它便以茲證明自己如何令男人傾倒一般。戴蓉便將那荷包解下來,塞到譚露華手中,而後轉身出去,反手關上了門。暫且不表。
卻說香蘭,尚不知林錦樓動怒,只心中暗思道:「趕明兒個就差個可靠人悄悄把東西送到宋柯府上便是了,不必讓他們知道是誰送的。省得讓他和鄭氏徒生煩惱,我盡心了就好。」又琢磨宋柯原說過,有個如今在湖南為官的顏大人原是宋柯父親的摯友。還曾幫過他們母子,不如便以此人名義送財物過去,反正天高水長,也無從對症。轉念想了想,又覺著有些不妥,只覺站在風地裡頭有些冷。便裹了裹披風先回了房,她剛剛將披風解了。便瞧見林錦樓走進來,四仰八叉往榻上一坐。腳架了上來,雪凝緊隨其後,她方才自己說完話林錦樓臉色發沈便知道不好,偏不知自己錯在何處,想給香蘭遞個眼色,林錦樓便朝雪凝皺著眉揮手道:「誰讓你在這兒的?這兒有人伺候,滾一邊兒去。」
雪凝不敢言語,面帶憂色,退了下去。
香蘭便上前,將銅壺里的熱水倒在盆里,絞了熱手巾上前給林錦樓擦臉,皺著眉道:「晚上又吃酒了?」頓了頓又問道,「方才跪在院門口的是誰?大庭廣眾之下鬧成這樣,也不好看。」
林錦樓把手巾從臉上拿開,眯著眼瞧著香蘭道:「怎麼著?窯姐兒抱爺的腿你瞧不慣,你朝老袁打聽你老相好的下落這就高尚了?」
香蘭一怔,一雙圓亮亮的眸子看著林錦樓,咬著嘴唇低頭不做聲,轉過身去給他沏茶。林錦樓只覺一拳頭打在棉花堆上,心裡愈發惱上來,咬咬牙扯了扯衣襟,站起身走上前道:「說話!」
香蘭背對著林錦樓道:「倘若我同你說,我想回報宋柯的恩情,差人送銀子給他,你會答應麼?」
林錦樓冷笑道:「廢話!爺憑甚麼應?早就同你說過,日後不准再提宋柯這個人!」
香蘭定定站著,不說話。
「怎麼不吱聲了,嗯?是不是特想跟宋柯那小子去貴州啊,是不是想跪在地上求爺成全你當他小老婆啊,啊?」
香蘭臉色發白,眼裡已有了淚意,她扭頭一看,只見林錦樓正在哼哼冷笑,只是這笑容太可怖,幾乎要咬牙切齒。
林錦樓只覺胸口一陣疼,火氣突突的頂著太陽穴,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只瞧見香蘭慘白的臉和手足無措的模樣,他只覺這怒意不堪忍受,嫉妒、憤恨、難過,如同一團焚身的火,將他全身上下將要吞噬殆盡。他對眼前這女人千好萬好,他幾乎也已認為這女人已對他有幾分情意了,可到頭來仍是他自己自作多情,只要宋柯有個風吹草動,這女人的心便會呼啦啦飛過去,他再如何做小伏低,刻意溫存也猶如一場空。
自作多情!
這四個字壓在他心上,幾乎讓他承受不能。他手一揮,直將香蘭手中那盞茶打翻,杯子摔在地上「嘩啦啦」一陣響。
雪凝聽到動靜慌忙走進來,林錦樓指著她鼻子罵道:「滾!誰讓你進來的?沒眼色的東西!」
雪凝從未見過林錦樓如此鐵青著臉,嚇得雙膝發軟,忙不迭退了出去。
林錦樓發火時猶如一隻困獸,此時甚麼道理都講不清,時至今日,香蘭仍不敢瞧他盛怒的模樣,靜靜往後退去,林錦樓伸手將她揪到跟前,道:「問你呢?是不是想求爺成全你當那小子的小老婆?」
香蘭眼裡的淚已掉下來,抖著嘴唇道:「我誰的小老婆都不想做。」
林錦樓冷笑,胸中早已怒海翻湧,他明白香蘭渾身上下連一根頭髮絲都不願意留在林家,她想躲得遠遠的,最好一輩子都瞧不見他才好。即便她吃了那斷子絕孫的藥丸子,氣息奄奄的倒在床上,還是苦苦哀求想要出府去,她寧願守著青燈古佛當姑子也不願留在他身邊享受榮華富貴,甚至百般打聽宋柯下落。原來如此,他在她心裡乃是避之不及的洪水猛獸,是她不幸的根源,充其量只是她報恩的「恩人」罷了。林錦樓咬牙切齒。他英雄一世,佔盡風光,朝堂上不說呼風喚雨,可但凡是個人物都要讓他三分,可他居然被這個女人小覷。她心裡念著別人,他就算挖心掏肺出來也不能讓她回心轉意,他想掐死這沒心沒肝的女人只要她給個好臉色,他就能歡喜上一整天,她說一句話便能讓他暴怒如斯,他何曾淪落到如此悲慘的境地,只覺自己束手無策。他恨她如此踐踏他的臉面,直欲將她碎屍萬段,可手抬起來卻遲遲落不下來。這女孩兒是那麼美好他那麼愛,所作所為令他油然生敬,即便知道她想躲他遠遠的,可仍將她綁在身邊。
香蘭閉上眼,可預料中的巴掌遲遲未落下,她遲疑的睜開眼,卻見林錦樓雙眼赤紅,正定定的瞧著她。此時只聽門被拍得「怦怦」作響,有人焦急道:「大爺!大爺!家裡出事了!」
298 猙獰(一)
林錦樓深深吸了一口氣,香蘭睜大雙目,只覺渾身血凝成一處,林錦樓那陰狠的臉在她面前晃了又晃,她多久沒瞧見過林錦樓這樣的神色了?她幾乎將要忘了他如何陰毒暴戾。外頭敲門聲愈烈,林錦樓緩緩松開手,用力搓了一把臉,回轉身開門,卻見是他心腹護衛胡來,臨行前林錦樓特將他留在府中料理。胡來一見自己主子鐵青個臉,登時嚇了一跳,林錦樓指著吼道:「讓你擱京城裡好好兒呆著,跑這兒來作甚?老子說話你也敢不聽了?啊?你們一個個都要,都要造反是罷?都不把爺放在眼裡了是罷?」
這一嗓子吼得胡來雙膝發軟,在他心裡林錦樓向來大軍壓境都面不改色,談笑風生,如今瞧著主子指著他的手指頭都氣得打哆嗦,不由渾身一個激靈趕緊半跪下來,口中亦改了稱謂,道:「將軍,屬下來有十萬火急之事......府上尹姨娘奶奶亡故了!二奶奶也生死不明......」
香蘭聽個真真兒,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只見林錦樓單手提著胡來的衣襟將他拎進屋,伸手關上了門,兩道濃眉皺起,咬牙道:「怎麼回事兒?從頭說明白!」
胡來道:「今兒個一早起,丫鬟們就沒瞧見尹姨娘,連帶二奶奶也找不見了。府里府外一通尋找,有守夜的婆子通報說康壽居後院有個通外的角門未鎖,屬下便帶人四下搜尋,正逢有民上告官府,稱那巷子里一戶人家鬧了命案。屬下趕過去一瞧,只見尹姨娘胸口上有個血窟窿,倒在地上,早已嚥氣多時了。二奶奶衣衫不整,歪在床邊。屬下上前一探。竟發覺還有一絲氣在,趕緊用被裹了,送回府去。又告知官府,將此事壓下來,交由太太處置。原以為此事就瞭解了,可二奶奶手裡攥著個荷包。太太打開一瞧,發覺裡面竟有楚家鵬二爺的平安符,寫著生辰八字分毫不錯。恰二爺也在場,登時便大哭起來,認定是楚二公子害了尹姨娘。奸殺了二奶奶。太太好歹給哄住了,提審二奶奶的貼身丫鬟,竟不料那丫鬟聽說二奶奶不好了,竟偷偷懸梁自盡。太太本想等大爺明日一早回來做主,誰知二爺自己一個人不聲不響,竟派人備了馬車,悄悄出了門,直奔到楚家要跟楚二公子拼命。鬧了一半又暈死過去,倒把楚家人嚇了一跳,生怕二爺就這般過去了。又請太醫,又打發人來送信,鬧得沒開交。太太見事鬧大,已壓不住了,派屬下換馬趕來,請大爺回去做主。」
林錦樓只覺太陽穴都蹦蹦跳了起來。臉色愈發青紫。這他媽都甚麼亂七八糟的破事!他捶了捶腦門,問道:「如今二弟人呢?」
胡來低聲道:「因身上大病著。不好挪動,先留在楚家了......楚二公子說他這幾晚都徹夜苦讀。半步都未出過府......」
林錦樓不語,在屋裡反復踱步。此事決計不是楚小二做的,且不論他與楚大鵬光腚的交情,就憑楚大鵬一等的人才,為人仗義,也萬不會犯下這等作奸犯科之事。若林錦軒私下裡同楚大鵬翻臉,此事倒無傷大雅,可林錦軒竟是到楚家府上去鬧!楚大鵬他爹乃吏部尚書,貴為六部之首,怎能平白受如此冤枉,忍得下這口氣!如今老太爺和他爹都不在跟前,唯有他要盡快趕回去,將這一層事擺平了才是。如此便要日夜兼程回去,一早風塵僕僕到楚家負荊請罪,看在這份誠意上,楚家老爺子也總該圓了這份顏面才是。
事不宜遲。
林錦樓急命人收拾備馬,他瞧了香蘭一眼,心裡還恨得要命,想道:「留下她指不定又出甚麼幺蛾子,還不知怎麼變著法兒的打聽宋柯那小子。」指著香蘭道:「你,把衣裳換了,今兒晚上跟爺一道走。」
因行程倉促,林錦樓將隨身丫鬟小廝皆留了下來,命第二日收拾妥當再回府,點了二十餘人,同袁紹仁私下裡又說了好一回,方才將香蘭塞到一輛極小的馬車內,動身啓程。
那馬車將將夠一個人伸開腿而坐,只鋪一層粗布,車壁只有一層軟簾,四處漏風。香蘭只覺寒冷刺骨,不由將臉兒深深埋在觀音兜兒內,身上穿著大毛鬥篷尚有暖意,可穿著鹿皮小靴的腳不多時便凍透了,刺痛難忍,尤以馬車顛簸,令人欲嘔,愈發難受。她抱緊了懷裡的黃銅湯婆子,臨行前,雪凝悄悄塞在她懷裡,只是這會子已漸漸冷了下來,她強忍住格格打顫的牙,睜開雙眼,把車簾撩開,只見一輪明月懸空,將四野照得透亮。
林錦樓借著月色,瞧見香蘭唧唧索索模樣,不由連連冷笑,他本該仔細琢磨琢磨到了楚家如何跟楚家人交代,偏生腦子里化成一團漿糊,前言後語皆不成句,眼前只有香蘭在眼前晃,含著眼淚問他:「倘若我同你說,我想回報宋柯的恩情,差人送銀子給他,你會答應麼?」他哼哼冷笑出來,一夾馬腹,那馬愈發疾馳起來,他原以為跑快些就能散掉他心裡的煩悶惱怒,可又發覺,原來這樣更難受。他恨恨想近來他待陳香蘭是不是太好了,讓這女人竟然得寸進尺,等回了林家,他了完二弟的事非得好生收拾收拾她,如今她凍成這樣,純屬活該。可想到她渾身發抖的模樣,林錦樓心裡又惱,心想這女人怎就這麼彆扭,凍成這樣,竟還強忍著不開口求他,他繃喪著臉從馬鞍旁的袋子里抽出一卷薄毯,扔進車里。
香蘭嚇一跳,從簾後偷瞄了林錦樓一眼,卻只瞧見他下巴。
此時,林錦樓忽然勒住馬,馬車也忙停下來,香蘭冷不防,險些跌下去,只聽林錦樓沈聲道:「過去照仔細些!」
遂有親兵執著火把上前,只見前方正是一片樹林,隱有血腥之氣飄來,待照亮再看,只見白茫茫雪地上早已血水四濺,地上到處是死屍,或匍匐在地,或歪在樹幹旁,或掛在枝椏上,穿著乃是禁軍服飾,手執各色兵刃,身上皆被數枝羽箭射穿,面目表情各異,淒慘可怖。
香蘭大駭,濃重的血腥味飄來,她本就因一路顛簸難過欲吐,這會兒愈發不能受了,掙扎著下了馬車,她雙腳刺痛,幾欲不能站,踉蹌著跑到一叢灌木後嘔吐不止,心中卻如波濤洶湧——這些禁軍身著府前衛衣,分明是隨王伴駕的羽林親衛,卻被斬殺至此,莫非這是......謀反?刺王殺駕?香蘭只覺渾身發冷,愈發顫抖不止。
林錦樓神色凝重,擎著火把親自上前,照了一遭,見有些屍體尚有餘溫,顯見新死不久。他沈思片刻,忽然喝道:「溫如實!」
溫如實忙走上前,拱手抱拳道:「屬下在!」
林錦樓低聲對他交代一番,溫如實先是大驚,後勉強鎮定下來,單膝跪地道:「即便屬下死無葬身之處也要完成將軍交代。」言罷翻身上馬,帶了七八人去了。
林錦樓又將胡來及另一心腹曾源喚至跟前,又交代幾句,胡來容色肅整,領了七八人去。曾源則領了三人順著原路回了。
林錦樓深深吸一口氣,只覺那冷風冽得他喉嚨發疼,原來早晨他與袁紹仁出門到京郊五軍營拜會老友,未料到竟撞見太子,原來太子奉皇上之命微服出宮來營中公乾,林錦樓見太子身邊所帶侍衛甚少,軍營中多半人馬已操練完畢,撥至鳳陽各都司,不由擔心東宮安危。太子卻擺手笑道:「不妨事,此番出來行蹤嚴密,況事情已查明,聖上將派金吾衛前來,只怕已在路上了。」
林錦樓見太子諱莫如深,不肯多言,便知當中必有緣故,也不再問,只告辭而去。如今卻見金吾衛慘死林中,可見得當初廝殺慘烈,不由心神劇震,忙派心腹分兩隊前去太子處預警,又命曾源回莊子告知袁紹仁。他回過頭,只見香蘭正站在樹後,有一絲月光射在她臉上,只見其面容慘白,隱有驚惶之色,卻竭力維持鎮定如常。
林錦樓走上前,輕聲道:「前頭極近有處莊子,爺先送你過去,當中一戶曾與林家有舊,你先去避一避。」
香蘭見林錦樓身邊只剩下三人,忍不住問道:「你呢?」
林錦樓眸光閃了閃道:「你甭管了,這事是哪個孫子犯下的,爺心裡猜著七八成,你在身邊兒是個累贅,把你安置妥了,爺......」
一語未了,只聽「嗖!」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響,一支羽箭猶如閃電一般「噗」地扎進站在最外擎著火把的那名林家軍的胸口。
「咣!」那人手中的火把滾落在地,雙手握著箭,神色驚訝,後又轉為劇痛苦楚,身子晃了兩晃,此時四支箭又呼嘯而至,狠狠將那人扎了個對穿,他一聲未吭,緩緩栽倒在地。
香蘭驚呆了,林錦樓一把將她推倒在地,低聲喝道:「躲在樹後,不准動!」對剩下那兩人道:「滅火把!快趴下!」將手中火把戳進雪堆中,身子就地一滾,便隱在夜色之中了。
299 猙獰(二)
林子里死一片寂靜,香蘭一動也不敢動,渾身愈發抖得厲害,將身旁低矮灌木的葉子也碰得沙沙響,她緩緩挪了挪,忽碰到個東西,定睛一瞧,竟發覺是一隻手,順著那臂膀往前一望,一張死屍的面孔正與她相對,瞠大雙目,神色淒楚驚怖。香蘭大驚失色,用力捂住嘴忍住驚叫,將帕子咬在口中,免得牙齒碰撞咯咯作響。
林錦樓伏在雪地上,一動不動,心頭雪亮。方才他一眼瞧見那箭脊上鐫著一個「盧」字,而盧韶堂麾下帶兵擅用弓箭,自此人在江南失勢便進京投奔了二皇子。如今二皇子覬覦儲君之位已久,想來今夜要趁太子不在京中,守備薄弱,便要趁亂造反了。這些金吾衛因趕路行軍,未穿重甲,便慘死在這林中,做了隨風飄蕩的野鬼。林錦樓心中暗自慶幸,幸而方才已派屬下前去送信,否則方才叛軍以弓箭偷襲狙殺,不知要折損多少人手,倘若突圍報訊,只怕也是凶多吉少。旋即他又罵娘,如今敵眾我寡,凶多吉少,他還帶著香蘭,更加難以施展,如今要想方設法把香蘭帶出去才是。
靜默片刻,香蘭只覺心提到嗓子眼,愈發難捱,此時又聽弓箭夾裹風聲而來,「咚咚」釘在樹幹上,那箭是火箭,徬彿一盞盞小燈籠,伴著西北風時明時滅,只能隱隱照著林中情形。林錦樓見射來火箭不過十幾支,心中登時瞭然叛軍亦不很多。他身邊只剩兩人,以一敵百縱然不能,但林家軍親衛個個皆能以一當十。尚有勝算。他悄悄拾起散落的一柄雁翎刀,奮力向外一擲,那刀落到前方空地上「當」一聲響,一支箭「嗖」地射在那刀周遭,箭羽微微顫動。
盧韶堂騎著高頭大馬策立不遠處。如今皇上嚴查二皇子與五軍營軍官私下勾結。二皇子得了線報不得不趁皇上病危、太子離京時趁亂起勢。他原受指派在此處狙殺金吾衛,一場廝殺方畢,騎兵便往京郊五軍營而去,他留了四五十人清掃戰場,接應大軍,孰料從密林一側出來。竟看見林邊有火光,遂箭發制人。
盧韶堂再等不住,命十餘人上前探看。林錦樓悄悄握緊刀柄,只見叛軍離香蘭藏身處越來越近,不由大喝一聲。一躍而起,一手抓了叛軍,手臂一振,將人整個摔出去,「砰」一聲,那人狠撞在樹上,立時被扎在樹上的羽箭扎個穿心,掙扎幾下便歪垂了頭。場面登時大亂。另兩名林家軍亦躍出來,登時和叛軍戰成一處,登時又有二十餘名叛軍湧上前來。
林錦樓自幼習武。又幾番戰場上出生入死,自然神勇,大刀快如閃電,如排山倒海一般,不久叛軍便盡數倒地,余者見他神威凜凜。竟一時不敢上前。
盧韶堂大驚,心道:「深更半夜。這是來了哪一路的神仙,竟如此了得。」遂命弓箭手再射火箭照明。赫然發覺圍殲之人竟然是林錦樓,不由咬牙切齒,冷笑道:「好,好,好,正愁無處與你算賬,今日地獄無門你竟闖進來!」命左右弓箭手道:「放箭!」
弓箭手遲疑道:「箭雨無情,不知是否傷到咱們的弟兄......」
盧韶堂冷冷的看了那弓箭手一眼,揮了揮手,意為不許他再言,忽而,他抽出腰間跨刀,「噗」一刀將那弓箭手的脖子割斷,那人悶哼都沒一聲便直挺挺倒在地上。
眾人驚呆了,盧韶堂將跨刀高高擎起,大喊道:「放箭!放箭!放箭!」
一語令下,弓箭如雨紛紛飛來,一時慘呼不絕,片刻後便沒了聲息。
唯有風聲夾帶著哨音卷著雪花呼嘯。
盧韶堂手下仍有十幾人,皆是弓箭手,他命弓箭手上滿弦,策馬帶著人小心緩緩靠前。愈靠近,便愈能看清遍地死屍,栽歪倒地,層層疊疊,血流成河。忽然間,一團烏雲遮住明月,一個血人從死屍堆中站了起來,徬彿修羅場中惡鬼羅剎,使人恐怖毛竪。
弓箭手大驚,手指一顫,十幾枝箭嗖嗖射來,直將那人渾身上下籠住。卻見那血人竟伸手提起兩具屍體擋在身前,那箭噗噗噗皆射在屍首之上,只聽林錦樓的聲音喝道:「盧韶堂,有種便來決一死戰!」言罷長臂一伸,砰砰的兩聲,那死屍便擲向叛軍,登時砸倒數人,如此臂力驚人,著實令人驚嘆生畏。趁叛軍一時慌亂,林錦樓隨勢衝來,肘撞拳擊,掌劈腳踢,霎時間又打倒數人。弓箭手只擅遠射,不擅近搏,登時亂成一團。
盧韶堂高叫道:「莫慌莫亂!」可當下刀槍劍戟四下舞動,月色昏暗,只聽喝罵聲,驚叫聲,示警聲鬧成一團。
林錦樓又砍殺七八人,只覺力有不逮,暗道:「我已負箭傷,不宜久戰,不如將人引到林中,讓香蘭逃了,生死有命,倘若她命大,便能逃過一劫。」一念及此,高喝一聲:「盧狗賊,有本事隨爺爺過來,領教領教你的手段!」言畢回身便往林中跑去。
盧韶堂哪裡能放,遂帶著人催馬追了上來。
馬蹄聲越來越遠,香蘭渾身亂顫,從灌木後爬出來,已是淚流滿面。她搖搖晃晃站起來,將滿臉的淚胡亂抹一把,只覺淒慘驚懼已至極點,只聞耳邊西北風呼嘯,卻不知何去何從,只想趕緊遠離這人間地獄。此時只聽得林中傳來幾聲慘叫,不由轉念道:「林錦樓本能帶著人獨自逃了,因為了救我才與人應戰,又將人引入林中,方才他奔過,步履踉蹌,想來刀槍無眼,已經負傷了,我若置他不顧,還算是個人麼?」她不知為何,心頭忽百感交集,悲慟莫名,眼淚愈發止不住,又用袖子擦了一把,心說:「我悄悄跟上去,危急之時,好歹能幫上一幫,為人處事當知點水恩湧泉報,盡力而為,最終不過以死相報罷了。」哆嗦著將鬥篷解開,把玄色裡子向外,將艷紅的猩猩氈穿在裡面,一手抱了毯子,拿著湯婆子,又從地上撿起一柄刀抱在懷內,亦往密林內跑去。
此時林錦樓已陷入惡鬥,殺人紅眼,蠻性發作,好似猛虎出籠下山,左手奪下一個人手中單刀,右手手起刀落,砍瓜切菜一般,劈入那人天靈蓋,立時死於非命。盧韶堂狂喊一聲,似是驚惶,又似憤恨。
林錦樓出手如狂,一口單刀如銀片飛舞,幽光閃耀,快如鬼魅。但見鮮血紛飛,不多時叛軍紛紛斃命,身首異處,膛破肢斷。
盧韶堂見叛軍將林錦樓體力耗費大半,遂騎於馬上,提刀前來,「當」一聲,兩口兵刃碰至一處,因盧韶堂居高臨下,佔盡地利,這一記令林錦樓虎口發麻,不由倒退幾步,盧韶堂又一記劈來,林錦樓連擋四五下,連連後退,直至靠在樹上,口中噗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身上再難支持,兩腿軟綿綿,幾乎站立不穩,腿一軟,竟順著樹幹滑倒在地。
此時烏雲撥,明月現,月光從林間樹枝里射進來,盧韶堂只見林錦樓胸前負羽箭,氣喘如牛,渾身上下鮮血淋灕,不由仰天大笑,胸中極其暢快,翻身下馬,走到林錦樓近前,居高臨下道:「想不到罷?你今日就要死在我的手裡。待會兒砍下你的狗頭,爺便改個凳子坐。」
林錦樓喘了幾口氣,渾身已因劇痛不時抽搐,「噗」地拔出胸前的箭,鮮血噴將出來,臉上竟然微微冷笑,道:「你今日殺了我三名侍衛親從。」
盧韶堂挑高眉毛,道:「那又如何?難不成你想死了之後找閻羅王告狀?」
林錦樓微微搖頭,冷冷道:「這三人隨我剿匪抗倭,曾保家衛國出生入死,今日你卻殺了他們,我這當主子的要殺了你報仇。」
盧韶堂神情錯愕,盯著林錦樓上下打量好幾遭,見他如此狼狽虛弱,只覺他所言如同天方夜譚,不由滿面嘲諷,哈哈大笑起來,笑畢,舉起手中大刀,「噗噗」兩刀分別刺入他左右肩膀,咬牙恨聲道:「如此,你憑甚麼殺我?憑甚麼殺我?你當日把我逼得猶如喪家之犬,可想過你還有今天!」
忽然,林錦樓猛地跳起來撲了上去,將盧韶堂撞了個滿懷,二人在地上打了個滾,林錦樓掙扎著起來,往後退幾步,又站立不穩,一下栽倒雪中,劇烈喘息。
盧韶堂站了起來,渾身顫抖,不可置信的低下頭,他心臟處赫然插著那支羽箭!鮮血汩汩的流了下來。他看看林錦樓,又看看胸前,拼著最後一絲氣力將腰間弩箭拽下舉了起來,林錦樓此時一絲氣力全無,一動也不能動,甚至無力抬手摸去唇邊鮮血,他想今日自己約莫要死在此處了,不由閉上了眼。
噗通一聲。
林錦樓睜開眼。只見盧韶堂跪在了地上,喉嚨里咯咯作響,弩箭「咣當」掉在了地上,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瞪著眼向前撲倒在地,一大朵血花在雪地上盛放開來。香蘭正站在盧韶堂後面,手裡舉著一柄大刀,渾身抖得如寒風中的一片秋葉。
300 猙獰(三)含yalleo和氏璧加更
西北風呼嘯,林間幽暗。
雪地裡兩頭躺著兩個方才決一死戰的人。
一聲呻吟,林錦樓緩緩睜開了眼,只覺唇邊有濕意,更覺喉嚨乾澀,不由伸舌去舔,俄而便有人托起他後腦,用清水餵他,他大口喝了一氣,想掙扎起來,深入骨髓的疼痛令他大聲叫了起來。如此疼痛令他愈發清醒了些,扭頭一瞧,只見香蘭正把他的頭抱在懷裡,把湯婆子里的水餵給他喝。
他又喝了幾口,慢慢吞咽,方問道:「盧,盧韶堂呢?」
香蘭小聲道:「死了......」
「你......怎麼不逃命去,反到這兒來?」
「......」
「......你去翻翻盧韶堂的衣裳,行軍之人,身上必帶著些傷藥。」
香蘭咬咬嘴唇,小心將林錦樓放下,去翻動盧韶堂的屍首,她手早已凍得發軟,伸展不能,便將手伸入衣內,放到腋下暖了暖,又連忙翻找,果真在腰帶上找到一隻錦囊,打開一瞧,裡面有三隻瓷瓶兒及零零散散其他物什,連忙拿去給林錦樓看。
林錦樓命她將瓷瓶兒里的東西倒出來給他看,一瓶兒乃藥丸,一瓶粉末,一瓶乃膏狀之物。林錦樓聞了聞藥丸,吃了一顆壓在舌下,讓香蘭把他衣襟解開,把藥膏塗在他傷處,這一塗藥引得一陣劇痛,他面色慘白,竭力忍住不曾大叫,渾身冷汗淋灕,整個人已像從水里撈出來的。香蘭掏出帕子,擦了擦他臉上的汗水和血跡。將盧韶堂腰上系的汗巾子扯下,為林錦樓包扎傷口,又忍著不適把倒地死屍的頭巾解下來包扎林錦樓的胳膊。
林錦樓又躺了片刻,勉力掙扎,一手扶著樹幹一手撐著香蘭便要站起來。幾次三番不成,香蘭忙勸道:「要受不住再歇一會兒罷。」
林錦樓喘著粗氣搖頭道:「不成,只怕叛軍大軍不多時便要過來,在此處無疑送死。」他命香蘭將盧韶堂的弩箭遞與他,又命把盧韶堂的馬牽過來,咬牙拼命站起。掙扎著爬上馬背,又要拽香蘭上來。
香蘭面帶憂慮之色,搖了搖頭。
林錦樓此刻已無力爭辯,伏在馬背上,指著密林一端道:「往這個方向。」
臨行前。香蘭解下一名弓箭手的皮毛手套套在手上,湯婆子繫於腰帶,仍把毯子蓋在林錦樓身上,牽了馬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去。
香蘭渾身已經凍木了,風吹來,臉似刀割一般,眼睛將要睜不開了。行了一時,終於出了密林。因大雪覆地,也辨不清前方是否有路,香蘭欲問林錦樓。只見他伏在馬背上一動不動,大駭之下忙去探看,見鼻息尚存,方才舒了一口氣。又抬頭看看茫茫前路,眼下只能硬著頭皮一徑兒向前了。身後隱隱傳來喊殺聲,香蘭不敢回頭。只加快步伐,牽著那馬兒快行。
走了不知多久。腳下的路漸陡,顯然已是下山。香蘭腳上的鹿皮靴不耐山路,幾次腳下一滑,整個人便跌到地上,她忙又站起來,一手揉著痛處,一手拽著繮繩繼續往前去。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或許半個時辰,香蘭只覺又累又乏,再難前行。忽然見到前方竟隱隱現出火光,香蘭又驚又喜又怕,牽著馬往前蹭了幾步,只聽一陣喊殺聲,香蘭忙止住腳步。此時喊殺聲越來越近,似是一眾人在圍攻車隊,那車隊倉皇之下往香蘭這處跑來。
香蘭大驚,做瞧右看,唯有一旁尚有青松翠柏,嶙峋巨石後可安身躲藏,可馬太大,竟一時藏不進去,香蘭情急之下,扯住林錦樓拽下來,一下將她壓在身下,她連忙爬起,見林錦樓乃仰面著地,並未壓著胸前傷處,方才松一口氣,連拖帶拽,將人拉到岩石後,香蘭已是氣喘吁吁,剛想去牽馬,卻見那馬已回過頭,噠噠噠的跑掉了。
此時已無暇多想,香蘭先去瞧林錦樓,只見他仍昏迷不醒,她靠在石後悄悄往外看,只聽喧囂聲、叫喊聲愈來愈烈,那車隊中發出恐懼尖叫,聲音高亢,顯見是有女眷,只聽那聲音愈發近了,只見幾輛馬車衝了過來,車上火光沖天,應是中了火箭,馬車上匆匆奔下老弱婦孺等,四散逃竄,借火光看,皆穿著皮毛綾羅上等富貴衣衫,廝殺之人接踵而至,揮刀相向,有穿家丁衣裳的人正奮力抵抗。忽聞慘呼聲,只見一身穿狐狸皮襖的華服男子身首異處,那人頭咕嚕嚕轉過來,赫然是趙綱的臉!香蘭只覺驚恐,將林錦樓腰間的弩箭抓在手裡,身子瑟瑟發抖。
廝殺聲愈發小了,香蘭躲在石頭與翠柏間,眼睜睜見來人將車隊中的人砍死,因搏鬥甚慘烈,追殺之人也折損不少人手,最後只余四人,其中一人身受重傷,倒在血泊中呻吟。他們從著火的馬車內拖出幾只沈甸甸的大箱,打開一照,只見裡面皆是各色金銀黃白等物,另有古畫珍玩等,不由歡呼起來。
忽然,有人從不遠處拖來一個婦人,不由興奮大喊。
余下幾人立刻撲了過去。
那婦人不住尖叫掙扎,又踢又咬,來人將其制住,抬起來便走,擠眉弄眼,口中說笑皆帶著不懷好意之情。
那婦人頭來回狂擺,高聲尖叫道:「畜生!畜生!放開我!放開我!」聲音竟十分耳熟。
香蘭登時辨認出來,那婦人竟是趙月嬋!
她愣住,不由站了起來,只見那三名男子直將趙月嬋按在地上,香蘭縮回身子,閉上眼不敢再看,旋即傳來趙月嬋的哭喊聲及男子們猥瑣的笑聲。
香蘭雙手捂耳,靠著石頭茫然坐於地上。趙月嬋怎會在此處?方才斬殺之人亦有她兄長趙綱,那這幾輛車所載的皆是趙家的人?
趙月嬋哭喊掙扎,香蘭只覺心裡一陣一陣被甚麼東西揪著。當初趙月嬋害她之心狠毒至極,她曾恨之入骨,後隨時光流逝,當初恨意慢慢消減,逐漸變為厭惡,如今此人遭此報應,她本該覺著心裡出了口惡氣,可她聽著趙月嬋悲慘哀嚎,卻赫然發覺自己心裡並不痛快。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悲慟,夾雜著同情、憐憫,驚懼,她此刻只覺得趙月嬋可憐。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漸悄。香蘭又大著膽子向外張望。只見那三名男子舉著火把圍在那幾個箱子前,把箱子一個個重新抬到唯一一輛未被燒毀的馬車上。待整裝至一半,只聽那重傷男子在地上呻吟,喊了幾句,又有一身材高瘦的男子連說帶比劃,像是讓他們幾人將重傷之人也抬到馬車上。只是馬車太小,將他裝了,必然不能再盛箱子,故而其餘三人皆搖頭拒絕。
那身材高瘦男子顯見十分不滿,大聲嚷了幾句,幾人爭執起來,因離得稍遠,香蘭並未聽清。忽然,只見其中一男子朝另一個使了個眼色,那人微微點頭,赫然從腰間抽出兵刃,「噗」一刀刺入重傷之人的胸膛!那人腿伸了伸,頭一歪便咽了氣。
那身材高瘦的男子高聲悲呼,擎著手中的刀回手砍在行凶之人的手上,那人慘呼一聲,手掉落在地,兩人登時扭打一處,另一名男子竟袖手旁觀。那身材高瘦男子顯見有些武藝,幾個罩面下來,竟一刀砍死了對手,回過身,冷冷的看著另一人。
那人竟笑了起來,說了幾句甚麼,身材高瘦之人沈默半晌,顯見是被說服了,同那人一道,將剩下的兩只箱子搬到馬車上,可正當那人低頭去拖趙月嬋之時,身材高瘦男子忽然抱住那人的頭,匕首狠狠在那人胸前扎了幾刀,那人呻吟一聲倒地,那男子又連扎幾記,那人遂不再動彈了。
身材高瘦男子喘著粗氣癱坐在地上。香蘭只覺心驚肉跳,頃刻間便結果了這幾人,如今這身材高瘦的男子便要獨霸劫來的錢財珍玩了。
正此時,林錦樓忽然咳嗽起來,咳得口鼻都噴出血來!這一咳猶如石破天驚,嚇得香蘭一身冷汗,一面用袖子去擦林錦樓咳出的血,一面在他耳邊急促低語道:「大爺,你輕聲些,外面有歹人......」
林錦樓半閉著眼,仍不住劇咳,他抓了一把雪塞在口中,混著髒泥髒土,想讓咳聲輕些,一面將左腿蜷起。香蘭心急如焚,一把抓起那弩箭,牢牢握在手中。
那身材高瘦的男子顯已聽到異動,不由順著聲音一路尋過來,走得越近,越能瞧見雪地上痕跡凌亂,不由握緊了手中單刀。
香蘭藏在石後,只聞心跳如擂,手按在弩箭扳鈕上,可雙手已凍得沒有知覺。此時,只見一道身影閃了過來,香蘭情急之下忙去按動弩箭扳鈕,可她手指早已凍得毫無知覺,竟扣動不能。
那高瘦男子顯是怔住了,看看渾身是血的林錦樓,又瞧瞧香蘭,忽而哈哈大笑起來,居高臨下道:「想不到想不到,今日竟還撿到了這樣的便宜。」一行說一行抓住香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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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大驚,情急之下只得抄起湯婆子便砸,那人一時未料香蘭發威,頭上結結實實挨了一記,不由勃然大怒,一巴掌扇下去,香蘭只覺頭目森然轟鳴,眼前金星直冒。
那男子恨聲罵道:「臭娘們兒......啊!」
他剛罵到一半,原本倒在地上的林錦樓忽然彈了起來,從背後一把抱住高瘦男子的頭,手中赫然握著一把匕首,直直插入那人的脖子,不待他反擊便迅速退開,一把拽起香蘭,將她拉入懷內,往後退了好幾步,再難行動,不由靠在樹幹上大口喘息,不住咳嗽起來。
那高瘦男子雙手捂著脖子,掙扎著,瞪著他們二人,臉上滿是驚懼、憤恨、絕望,他大叫著衝來,行至一半腳下便踉蹌起來,身子撲在雪地中,抽搐幾下便再無動靜了。
林錦樓滑坐到地上,香蘭忙去找瓷瓶兒,把藥丸送於他吃,林錦樓歇了一時,神色懨懨道:「去把匕首拔下來,刀鞘在我左腳的靴子里,你把它插進去。」
香蘭唯有照做,奓著膽子上前,將匕首拔出,在那男子衣服上蹭乾血跡,放入刀鞘,重新插進林錦樓靴子里,摸了摸林錦樓的臉,只覺一片冰涼,她咬緊牙根,剝下死屍身上的大毛皮襖,來到林錦樓跟前,將他身上的玄色鬥篷脫掉,把皮襖與他穿,復又將鬥篷系好。只聽林錦樓聲音微弱道:「你去剝幾件死人厚衣裳穿,冬夜裡這樣冷,只怕撐不過去。」言罷又閉上眼。
香蘭心中著實憂慮,可此時已無暇多想。找到一件皮毛襖子穿在身上,又剝了兩件死屍身上的厚重大毛衣裳、披風等物,用薄毯來包好,背在身上。忽見馬車旁有一摔得四分五裂的大食盒,各色面點果子滾了一地。她忙把腰上的錦囊解下來,把點心一股腦兒裝了,累得氣喘吁吁。
加了衣裳,又忙了一番,她覺著暖和多了,把冰冷的手放在脖頸上暖了暖。見四下里仍有馬匹,便欲牽一匹與林錦樓騎。剛走上前,忽聽有呻吟嗚咽之聲,余光瞥見地上有團黑影不斷扭動,不由嚇了一跳。舉著單刀小心翼翼湊上前,卻發覺蠕動的黑影竟然是趙月嬋!她衣裳凌亂倒在雪地裡,渾身五花大綁,見香蘭上前,雙眼中亦滿是驚訝又湧出絕望之色,不由愈發掙扎起來,目光中乞求之意甚濃。
香蘭停住腳步,如今她已自顧不暇。何苦招惹這歹毒的女人?遂牽了馬欲走。可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如此風雪之夜,即便再無歹人。躺在這冰冷雪地之上,只怕也要凍死了。她良心難安,咬咬牙又返回去,用刀子將趙月嬋身上的繩子磨斷,不再看她一眼,牽了馬回到林錦樓身邊。將他推醒。
林錦樓環顧四周,搖搖頭道:「不必騎馬了。從這裡下去極近便有一條河,河邊皆是密密麻麻的蘆葦蕩。眼見天光就要大亮了,咱們先去蘆葦蕩里避一避罷。」
香蘭點點頭,她早已又累又餓又乏,勉力將林錦樓架起來,撿了一段樹枝與林錦樓當拐杖,一搖一晃往山下走,走了一回,實在走不動,二人便停下來歇息。香蘭回頭一望,赫然發覺身後有一抹身影,踉踉蹌蹌的往他們這邊走來,她頓時頭皮發麻,再仔細望去,竟發覺跟在他們身後的人竟然是趙月嬋!她披頭散髮,裹著一件鬥篷,步履蹣跚,見香蘭發覺了她,遂止住腳步不動。
此時蘆葦蕩已近在眼前了,香蘭顧不得再理睬趙月嬋,仍將林錦樓扶起來,二人終走到蘆葦蕩中,找了處背風的蘆葦叢中安身。林錦樓再支撐不住倒地,香蘭忙將兩件毛皮衣裳鋪在地上,口中央求道:「大爺,你好歹再撐一時。」一面說一面拖著他躺到毛皮上,又再他身上蓋了兩件。仍把那張薄毯裹在自己身上,抱著膝守在一側,她實在太累,這一松快只覺渾身好似要散架一般,心裡仍滿滿裝著驚懼恐慌,她深深吸一口氣,勉力鎮定下來,如今林錦樓這般虛弱,她是他們二人唯一的指望。
香蘭摸了摸林錦樓脖子,只有微微溫熱,她生怕林錦樓有何不測,不斷搓著他的手和臉,在他耳邊輕聲召喚著,可她實在太累了,搓了一陣再搓不動,偏又別無他法,原本她對林錦樓便說不清是感激、惱恨還是那些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今見林錦樓一動不動的倒在那裡,不似往日飛揚跋扈,蠻橫不講理的霸王模樣,徬彿折斷了翅膀的鷹,渾然無力,虛弱無助,此情此景恍若前世她在流放途中抱著蕭杭的屍首,聲聲悲泣卻喚不回亡夫的命,這剜心刺骨之痛令她再難忍住,撲在林錦樓脖頸邊,哽咽道:「大爺,大爺,你......你......你若醒著便同我說句話,同我說句話罷......」
她睜大眼睛,只見天上明月已漸漸下墜,群山蒼茫不語,目之所及,山外還是山,卻能見著幾處山腰上火光通明,顯見正在起刀兵廝殺,香蘭側耳聽聞,卻聽不到喊殺聲,唯有西北風呼嘯,將蘆葦吹得東倒西歪。
她與林錦樓躲避叛軍追殺流落至此,不知能否得救,而林錦樓身負重傷,也不知能否活命,她心急如焚又無計可施,她只覺這天地間自己如此渺小,他們二人竟如此孤獨無助。
林錦樓只覺自己好似渾身浸透在冰水里,昏昏沈沈處於迷霧之中,渾身疼痛淒楚難以言表,有人不住搓他的手和臉,還有人在他耳邊不住說話,他因疼痛耗盡了全身氣力,努力聚精會神去聽那呼喚之聲。方才他冷得要命,如今有人在他身上蓋了東西,他身上好過了些,又有人在他口中塞了藥丸子,他慢慢含著,正要滑入夢境,忽聽到女子哭泣聲,仔細辨認,似是香蘭,那傻妞兒就是愛哭,他直著嗓子吼兩聲,就能眼淚汪汪的,只是近來她哭得少多了,其實她哭,他心裡頭也不是滋味。他想說兩句別哭了,哭得爺腦仁都疼了,可卻張不開嘴出不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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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此時,他忽地渾身亂顫,牙齒咯咯作響,劇烈顫抖扯動傷口,令他愈發難捱,亦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感,險些將牙咬碎。香蘭伏在他身上,用力抱住他,在他耳邊喃喃低語,他卻渾然聽不清。不久,顫抖漸漸平息,然不多時又一陣痙攣攫住他。他咬緊牙根忍著,只覺虛脫無助,唯有香蘭將他攬在懷裡,搓著他的臉和手,不住呵氣,口中念著甚麼「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徬彿為他念誦經文,他仔細聽著那聲音抓住了一絲活氣,如此這般幾次三番,早已精疲力竭,骨子裡仍是硬氣,不肯呻吟一聲。不知何時,他終於能開口說話,只沙啞著嗓子斷斷續續安慰道:「不,不礙事.......爺先前曾到遼東打仗......凍僵了之,之後,身子復又暖回來,便會打寒戰......」
他似是聽見香蘭松了一口氣,哽咽著說了句:「菩薩保佑。」他攢了全身的氣力拉香蘭躺下。她太累了,竟無法抵抗,只聽林錦樓聲音沙啞道:「事已如此,多想無益,生死有命罷。」頓了頓道,「睡一會兒,你今兒個吃了好多苦,我......」手在香蘭的肩膀上捏了捏,便說不下去了,艱難的挪了挪身子,將香蘭包在他身上的鬥篷里。香蘭小心將衣裳蓋在她二人身上,將薄毯蒙在二人臉上,此時林錦樓的手卻捂住她的耳朵,低聲道:「睡罷,爺守一個時辰,再換你。」香蘭咕噥著應了一聲。剛閉上眼睛便睡了過去。
林錦樓將蓋在臉上的毯子拉下來,仰面看著天空,只見頭頂的蘆葦一搖一晃,那天邊的月也時隱時現,兩耳不聞廝殺聲。這小小的蘆葦蕩徬彿就是整個天地。他渾身難過,疼得睡不著,不如讓香蘭好生歇一歇。他低頭看了看把頭埋在他腋下的女人,他自詡閱人無數,眼力過人,卻看不透這個香蘭。在林家的大宅門裡呆著。他像熬鷹似的一點點磨她身上的銳氣傲氣,她從張牙舞爪慢慢沈默下來,可骨子裡始終一股倔勁兒,漸漸地,這點子倔勁兒也消融不見。徬彿甚麼苦、甚麼委屈都能吞下去。可她在靜默里逐漸變得和往昔不一樣,倔強和傲氣皆化為不見,可整個人沈凝圓融下來,在這樣連番變故的風雪寒夜,竟是她一手撐起他半條命,竟然比男人還要勇毅堅韌。
林錦樓就這樣睜著眼望著天,不知在想些甚麼,定定的出神。
天際泛起魚肚白。林錦樓將香蘭喚醒。香蘭坐起來用力揉了揉眼,將腰上的錦囊解下,拉開從中取出一塊已不成形的點心。去推林錦樓道:「大爺,吃些東西再睡罷。」說著把點心舉到他唇邊,林錦樓閉著眼咬了一口,嚼得極慢極慢,似是忍著惡心將點心吞下去,虛弱道:「他娘的。又乾又硬,甜得膩得慌。比隔夜的乾饅頭還難吃。」
香蘭道:「天這樣冷,吃甜的好些。多吃幾口罷。」
林錦樓皺著眉再咬了一口,緩緩咽下,睜開眼道:「哪兒來的點心,你也吃......」他看到香蘭的臉登時呆住,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兒,問道:「疼麼?」
香蘭一怔,摸了摸臉,方才覺出臉已經腫了,這一碰疼得如針扎一般,恍然想起昨夜她挨了那高瘦男子一記,只是當時只顧慌亂,又天寒地凍,這半面臉早已沒了知覺。她搖搖頭道:「不疼。」
林錦樓剛欲說話,忽地舉起弩箭,眼睛直勾勾盯著身側的蘆葦蕩,那蘆葦蕩中,忽然現出了趙月嬋的臉。她頭髮蓬亂,裹了一件披風,形容狼狽淒慘,全然不復當初濃妝艷抹的嫵媚之色,卻仍難掩一張國色天香的俏臉,唯有眼睛紅腫,臉上神情冰冷,嘴唇凍得發白,有一股子說不出的絕望。
林錦樓一怔,皺起眉,奇道:「趙月嬋?」
趙月嬋靜靜道:「是我。」頓了頓道,「可見造化弄人,想不到竟在此處遇著故人了。昨夜我就瞧出是你們。」
林錦樓問香蘭道:「她怎會在這裡?」
香蘭小聲道:「昨夜有人搶了他們的車馬,她哥哥死了,她......」她看了趙月嬋一眼,含糊著未說下去。
趙月嬋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老娘好得很!好得很!」她笑了幾聲,卻難掩哽咽,忽一行哭一行罵道:「老娘怕甚!老娘怕甚!至多不過當老娘嫖了男人罷了......呸!畜生,都是畜生!......欺負我的,欠了我的,我百倍千倍討回來!呸!畜生!統統千刀萬剮,死無葬身之地!死無葬身之地!」她哭著罵著,間或咯咯笑起來,哭得愈發厲害。
林錦樓似是明白了,沈默半晌,方才平靜道:「芙蓉是怎麼沒的,你心裡清楚得很,這是你的報應。」
趙月嬋渾身一震,臉上掛著淚,前仰後合笑了幾聲,徬彿瘋子一般,問林錦樓道:「如今你可滿意了?」
林錦樓不語,將手上的弩箭收了回來,側過臉不再理她。
趙月嬋用手捂住臉,哭聲最終變為嗚咽,渾身顫抖,哭聲似斷似續,低不可聞了。
香蘭嘆了一口氣。她厭惡趙月嬋入骨,從未想過報復,再見此人只想遠遠躲開,可如今她這番形容,香蘭忽覺自己的心軟了一塊,只覺趙月嬋又可恨又可憐又可悲。
趙月嬋哭了一回,忽抹了一把臉,盯著香蘭手上的點心,啞著嗓子道:「能不能......給我點吃的......我.....」
香蘭沒有猶豫,從錦囊里拿了塊點心遞與她。林錦樓擰起眉,如今情勢未明,他們還不知在這裡困多久,每一口乾糧都珍貴如珠。此時香蘭已低下頭,將剩的半塊點心餵到林錦樓口中,林錦樓盯著香蘭的臉,終究甚麼都沒說,卻輕輕捏了捏香蘭的手。
趙月嬋拿著點心半晌未吭聲,徬彿說了一句甚麼道謝,只是這聲音太微弱,夾在西北風裡轉了轉便消逝了。
林錦樓吃了點心,實在撐不住便沈沈睡去。香蘭重新為林錦樓上了藥膏,只見他兩肩上傷口已不再流血,胸口的箭傷卻極重,著實令人擔憂。
趙月嬋背對著他二人坐在幾步之遙的地方,彼此間皆無話可說。
303 猙獰(六)
此時已天光大亮,天色依舊陰沈,風聲漸悄。
林錦樓昏睡不醒,趙月嬋亦沈靜不語,時不時傳來幾聲咳嗽。
香蘭把鬥篷裹得愈發緊些,半睡半醒的打了個盹,忽聽不遠處傳來喊殺聲,她一激靈起來,忙不迭四下張望。只見山腳下正有官兵在廝殺,一伙人且戰且退,離蘆葦蕩越來越近,另一伙則窮追不捨。香蘭辨不清來者是敵是友,只覺得一陣哆嗦,唯有緊緊握著弩箭,守在林錦樓身側。
趙月嬋滿面驚恐,渾身瑟瑟發抖,拼命往後退將身形隱在蘆葦叢中。
嗖嗖!
羽箭襲來,卻因風力之故,偏射到蘆葦叢中。香蘭吃一驚,連忙趴下,卻聽見身後一聲尖叫,緊接著傳來「噗通」一聲,似是趙月嬋落了水。
幸而廝殺雙方戰況激烈,皆未發覺此處動靜。
香蘭只聽得水中不斷撲騰的聲音,間或微弱的喊一聲「救命」。她連忙起身過去,只見河面上早已結冰,河岸卻未凍牢靠,趙月嬋正是砸破薄冰落入河之中,唯右手揪住岸上蘆葦,面如金箔,嘴唇無一絲血色,卻怎麼也掙不上岸,卻拼命掙扎,一團血色從河水中蕩開。
趙月嬋看到香蘭,臉上流露出濃濃的恐懼與哀求之色,抖著嘴唇道:「救,救命......求你......」
香蘭沒猶豫,立刻拉住趙月嬋的手腕,拼命向岸上拖,她又冷又餓,本就沒多少氣力了。只能咬緊牙關,拼全力將她拉上岸來,又架住她雙臂,往後又拖了一段,終於精疲力竭。不由癱倒下來,仰面對著天空大口喘氣。
趙月嬋面色慘白,已露出青灰之色,亦大口喘息,她渾身上下幾乎濕透,冷風一吹。凍得渾身蜷縮,顫抖不止,左臂被箭刺破,血流不住。
香蘭勉力爬起來,上前去解趙月嬋的濕衣裳。費力將她衣裳脫下,因再無乾衣與她穿,便將自己的鬥篷解下來裹在她身上,又將將藥粉灑在她傷口上止血。
兩人都已無一絲氣力,雙雙癱倒在地,耳邊傳來的喊殺聲亦模糊起來。
良久,趙月嬋掙扎著起身,對香蘭勉強道:「多。多謝......多謝你救我......」
香蘭側過頭看了趙月嬋一眼,又扭頭望著天,道:「你不必謝我。只是我良心過不去罷了,況你雖為人可惡,可你祖父平生重義輕利,憂患疾苦,因直言遭受橫禍,我心裡敬重。救你多半也是看他的面子。」
趙月嬋喘息不語,咳嗽了幾聲方哆嗦道:「你一個......一個奴才下人出身的。竟也......整那些窮酸文人的調調......」
香蘭扭頭看了看趙月嬋,道:「你覺著這一生做主子很高貴麼?興許下一世。你還不及我。」
兩人目光對視片刻,趙月嬋忽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道:「下一世?呸,這輩子就要死在一塊兒了......」
香蘭嘆了口氣,她做夢也沒想過,在如此山窮水盡的境地,竟是她二人默然相對。似乎她坎坷的根源便是從這人身上啓始。她從不甘心屈就奴才一輩子而入府,後被趙月嬋厭惡,做了處處受氣被擠兌算計的丫鬟,再後來是林錦樓的淫威,趙月嬋的憎恨和毒打,險些被發賣火坑的劫難,父親入獄,自己的身不由己,以至在林家種種,這幾年讓她徬彿過了一輩子那麼長,可回首望,又好似夢幻泡影。
她被趙月嬋欺辱時,曾多少次想過要如何大加報復,可如今她卻不想理會那些恩怨了。昨夜九死一生活到如今,如今她沒有氣力再去恨誰,只想活下去罷了。
不多時,喊殺聲漸悄,香蘭探頭望瞭望,卻見一眾人沿著昨夜去往小樹林的路追殺潰敗的一伙人去了。她方才松了口氣,此時太陽已出,風聲平歇,比方才又暖和了些。
趙月嬋方才還渾身發抖,此刻卻渾身冰冷僵硬,這便有些不妙了。香蘭將她移到林錦樓身側,把林錦樓蓋著的毯蓋在她身上些。香蘭看看趙月嬋的臉,那張艷若桃李的面孔,此時已露出灰敗之色,不由嘆了口氣,問道:「你昨晚怎會來這裡的?」
「呸!還能怎樣?」趙月嬋聽了這話,不由睜開眼睛,青灰的臉上陡然湧出怨毒之色,反倒比死氣沈沈生彩些,「姓戴的甜言蜜語,投靠我祖父,又娶了我做老婆,原本跟供菩薩似的供著我,孰料我祖父一死,他就換了個人,看我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幸虧他隨身伺候的小廝是我的相好......」
香蘭不由目瞪口呆,趙月嬋瞥了香蘭一眼,冷笑道:「少他媽這麼看老娘,男人三妻四妾,憑甚麼我不能?戴慶就是個老頭子,還成天花天酒地在外頭招搖,老娘憑甚麼不能找年輕英俊的小白臉尋樂子?哼!原我也想找個人終身有靠,踏實度日,可錢文澤、林錦樓、戴慶,男人掰著手指頭算算沒一個好東西......」
她神色嗔恨,聲音怨毒道:「我相好給我通風報信,知道那龜孫子竟要對我下手,要取我性命以示對二皇子效忠,天打雷劈的下流種子,即便我做了鬼,陰靈也饒不了他!」趙月嬋恨罵一場,喘了口氣又道,「戴家那膫子*的,你不仁我不義,我便差人去尋我大哥,想跟娘家人於昨晚卷了戴家的東西趁夜逃了,回金陵找我爹娘,反正祖父已故,趙家也將樹倒猢猻散了,還不濟先尋個地方隱姓埋名下來,金銀錢財也足夠舒舒服服過它幾輩子了。可誰知許是走漏風聲,昨晚戴蓉派人追殺上來,將我兄長一家都殺了,放他娘的屁!他也沒得了好死。受了傷倒在地上,讓人一刀扎了個穿心透,哈哈哈哈!他堂兄也讓你們殺了,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趙月嬋說著大笑起來,帶著幾分快意。間或神色怨毒的罵上幾句,漸漸體力不支,劇烈咳嗽兩聲便氣息微弱下來。香蘭已不想再聽了,她默默將毯子往趙月嬋身上扯了扯。她又去看林錦樓,林錦樓卻渾身滾燙,仍舊昏迷不醒。
趙月嬋虛弱道:「我渾身難受......是不是要死了......」方才說的那番話好似將她身上最後一絲精力耗盡。她徬彿瞬間蒼老了十幾歲,如同一朵開盡的花兒,顏色尚在,卻乾枯憔悴,將要凋零了。
香蘭搖搖頭。忽然道:「你這樣......值得麼?」
趙月嬋低聲道:「有甚麼不值得。」
香蘭不去看她,雙手抱膝,仰面看著頭頂隨風搖曳的蘆葦,道:「人這一輩子倒不怕犯錯,誰還沒錯過呢,雖說這錯有大有小,可不是真個兒捅破了天,只要能兜住了收場。便可有輓回餘地,能從頭再來,改了就是了。可就怕破罐子破摔一錯到底。你心裡頭恨、委屈,所以恣情,以為這就是報復,就痛快了,可真的痛快麼?如今你這樣,心裡就真的痛快了麼?」
「我何嘗不想好好生生的。可他們哪個讓我安穩,我......」
「說到底是你自己不願忍。做錯了就擔著,既不想扛。也不願改,又不願忍苦果,鬧騰下來,只能是一步錯步步錯。你想想,這一生你任性妄為,手段狠毒,對不起多少人。」
趙月嬋閉上眼,冷冷道:「你又對不起多少人?」
香蘭裹了裹身上的狐狸皮襖,她鮮少向人傾吐心事,可如今卻極有衝動說出來:「我這輩子回想下來,最對不住的是兩個人,一個是宋柯,待我恩重,如今他落難,我卻不能相幫,恩情不還,心頭難安;另一個芳絲......芳絲原是貼身伺候宋柯的丫鬟,待宋柯有情,因我與宋柯相悅,故我們二人便有水火之勢,我當時脾氣尚有稜角,與她幾番爭執生事,她因憤恨,一時糊塗做錯事,宋柯為了我,也因氣惱她生事,便要攆她出去,她一根白綾便了結了性命。她母親在宋家太太跟前說我壞話,我為表此人本就心懷不軌,當眾戳穿其偷盜主家貴重之物,不曾想適得其反,反讓宋家太太對我更加不喜。如今回想,當時為人處世嚴苛刻薄,不顧及旁人臉面,其實有些事看破別說破,轉個圈換個法兒行事,也不會白白搭入一條人命了。原我不覺得當初有錯,針鋒對麥芒,你待我有恨我便以直還擊,沒甚麼不對的,可後再入林家,磕磕碰碰,也曾處在芳絲的境地,心裡便明白了,保全人家體面未嘗不是高風亮節,如今想起來倒真是後悔。」
趙月嬋冷笑道:「喲,這樣的善心可生生臊死我,我還真該稱呼你一句‘觀世音菩薩’......我告訴你,你這樣濫好人,也未必能得著好報!」她睜開眼,吃吃笑道,「你日後八成是不能生養了,是也不是?」
香蘭一怔,朝趙月嬋看過來。
趙月嬋道:「嘖嘖,你還不知道罷?戴蓉那浪狗賊跟林家二奶奶譚氏勾搭上了,那斷子絕孫丸就是我讓戴蓉交給譚氏下的,至於後來扯上甚麼姜氏姊妹,我倒不知情了,可那藥千真萬確是從我這裡出的。」她目光閃動,隱含殘忍之色,笑容里帶著一絲得意,「如何?觀世音菩薩,如今是不是該後悔救我了?反正我也活不久,倒也不在乎你對我如何,卻最恨你這樣假情假意的!」
香蘭看了趙月嬋良久,搖了搖頭,頓了頓又搖了搖頭,輕聲道:「我不後悔救你,若再來一回,我仍會救你的。我是真心可憐你,你自私且無愛,覺著日子里滿是算計敵對乃是理所應當,無法接受能夠救你幫你以德報怨的人,便要一口咬定是虛情假意,做了這樣的事也是不得好報。其實這人世間本來就有美有醜,正因為醜得多了,美才愈發純粹可貴,有些人寧願放下世人所在乎的,把美存留下來,或犧牲巨大,或是別人說不值得......我一直覺著值得。」
趙月嬋一怔,微微冷笑,便不做聲了。
香蘭又去看林錦樓的情形,重新給他胸口塗藥,盤算著等到中午林錦樓再不醒,自己便要將他推醒,餵他吃些東西。又憂愁不知這仗打完沒有,不知是否該出去求救。
她又去看趙月嬋,卻發覺她已經暈了過去,香蘭給她傷口塗藥粉時,她呻吟兩聲醒過來,香蘭嘆口氣,趙月嬋本就是深閨里養的嬌嬌貴女,何曾吃過這個苦,此番遭了凌辱,受了傷,又跌下冰河,缺衣少食,如今連顫抖都不曾,唯有凍僵的身子,只怕是快不行了。
香蘭道:「你再撐一撐,再等一時,倘若再無兵馬了,我便出去尋人救咱們。」
趙月嬋搖了搖頭,她目光茫然,扭頭看了看林錦樓,忽諷刺笑了起來:「他......他只怕也不成了罷?我原一片痴心待他,後來呢......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們竟最終死在一起......有他陪我上黃泉,我倒也不虧了!」
香蘭不做聲。
趙月嬋忽然道:「你,你把我頭上的釵拔下來。」香蘭便取下來,只見是一支金絲攢珠釵,珍珠碩大,極有文彩。趙月嬋道:「這釵少說值三百兩,倘若你要獲救,便用這釵料理我後事,一口薄棺木,點個穴埋了,燒點紙錢便是,最終死後有個去處......我不想做孤魂野鬼......余下的銀子,你便留著罷。」
香蘭苦笑道:「好,倘若我活著,必來收斂你。」
趙月嬋點點頭,將要合上眼,忽然又睜開,目光渙散,眼角泛出一滴淚,哭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她面上泛出一股神采,比先前陡然精神起來,香蘭明白這是回光返照了。
趙月嬋眯著眼盯住香蘭,口中喃喃道:「我不想死......」
香蘭摸了摸她的額頭,憐憫的瞧著她。
趙月嬋的淚一串串滾下來,道:「原先我不願信,如今老娘倒是信了,你還真是個傻了吧唧的好人......」她咯咯笑了幾聲:「你救了我四回,如今我要死了,也送一份大禮給你。你倘若命大活下來,憑借它,只怕整個林家都對你俯首稱臣。」她說著伸出手,手裡攥著她那已經濕漉漉的肚兜,笑容詭異道:「大禮就在這裡。」
香蘭把那肚兜接過來,滿面疑惑的看著趙月嬋。
趙月嬋忽然抓住香蘭的手,竭盡全力大哭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以前種種,是我自誤了!」她嚎哭幾聲,忽然戛然而止,雙目瞠大,嘴巴張開,一口氣未翻上來,頭一歪便斷了氣,淚尚掛在臉上。
304 大禮
香蘭呆在那裡,她晃了晃趙月嬋,只見頭已耷拉下來,再去探鼻息,也已氣息全無,正正是魂歸幽冥。
在香蘭心裡,此人可算得上惡貫滿盈,但就這樣在她眼前死了,卻讓她感覺幾分淒清茫然。她癱坐在一旁呆坐了片刻,過了好半晌,才將那肚兜拿到眼前。
趙月嬋應用之物自然極奢華,那肚兜乃是白緞裡子大紅緞面,上面繡著金玉滿堂圖樣,五色寶瓶兒,蔥綠配桃紅的花樣兒,極其鮮亮。香蘭將肚兜從上至下看了一遭,並無發現異處,手無意中輕輕一攥,發覺肚兜下角有所不同,捏了捏,只覺夾層似藏了東西。她取了刀將肚兜割破,扯開一瞧,只見滾落一油布小包,香蘭油布拆開,當中夾著幾張信箋,字體飛揚凌亂,顯見是隨手所記,上面寫道:
驚悉密聞,大駭!蓋心腹密查,竟證吾心所疑。林錦樓與前太子密謀聚首,並差侍衛助其西去。此等五逆十惡之罪,該當滿門抄斬,株連九族!又以其流連煙花巷陌,做養脂粉,凌辱吾孫月嬋,休結髮之妻,不顧兩姓之好,實屬可惡之至!然,嬋亦有失德之處,樓雖惡,尤有三樁仁舉:一則,驍勇善戰,屢屢克敵,為國體社稷與賊相搏,堅毅不撓,聖上亦贊之;二則,自出資銀兩購千餘畝義田,與貧者耕,不收分文,不取片粟,逢飢荒災年必開倉賑濟,廣設方便,百姓感恩涕零;三則,總戎專徵。而秋毫無犯,不妄戮一人者,南下剿匪平亂,禁屠城,只擒壯年男子。老弱婦孺悉數放還,民眾竟簞食壺槳以迎王師,令聖上仁德威名遠播。此三則乃為大義也,吾心懷憂惱,舉棋不定,終有所嘆。其助前太子,卻未見謀反之異動,亦有忠先帝之意,吾雖因私仇恨之、惱之,卻不可殘害忠良焉!此事封口矣。
其後幾頁紙上寫得皆是林錦樓派何人護送前太子。路線如何,所住何店,送至何處雲雲。
原來趙晉亡故,趙月嬋自去奔喪,趁著趙家大亂,人心惶惶,同趙綱勾結買通小廝偷她祖父的藏書和古玩字畫來賣,偶偷來一帶鎖的黑漆匣子。二人自以為得了寶貝,撬開才發覺,那匣子當中皆是趙晉親筆所寫雜聞雜感。並無特殊,趙月嬋登時沒了興趣。不想趙剛竟無意間發現這幾張信箋,二人登時如獲至寶,意圖謀劃一番。趙月嬋回到戴家,言語間透了幾句口風,戴慶登時便打上主意。孰料此事未成,趙月嬋便得知戴慶欲謀害於她。是夜倉皇出逃,以至遇上香蘭等人。
林錦樓悄悄睜開眼。其實方才香蘭將趙月嬋架到他身邊時他就醒了,不過裝睡而已,他微微側過頭,只見香蘭正背對著他,手裡拿著幾頁紙,他眼力過人,將信箋上所寫瞧了個清清楚楚,方才恍然為何在莊子中抓住的細作自稱是戴家派來的。他腦中電光石火,瞬間已閃出數個念頭,不由渾身發冷,又冒出汗,整個心放佛被攥得死死的,比那胸前的傷口更痛,直令他喘不過氣,幾欲窒息,冷汗從他額上冒出,千百種滋味湧上心頭,竟令他一時茫然,徬彿午時三刻在菜市口待問斬的犯人,分外難捱。他勉強移開目光去瞧香蘭,只見香蘭背影一動不動,徬彿入了定的老僧。
時光徬彿凝住了,林錦樓心裡如一波一波翻江倒海的浪頭,每個念頭都將他衝得頹然無力,這樣要命的東西落在香蘭手裡,倘若她以此離開他呢?畢竟她這樣心心念念要離開林家,這一番大難遭遇,她早已對他恩重如山,這樣嬌弱、愛哭、甚至偶爾會怯懦的女人,每每做出令他側目之事,竟讓他覺著自己渺小而卑微,繼而對她生出羞慚與欽佩之心,這是他一輩子都未曾嘗過的滋味,倘若她要走,他又有何顏面再要挾威嚇她?
香蘭忽然把頭埋在膝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卻竭力忍住不哭出聲。片刻,她抬起了胳膊抹了抹臉,林錦樓牢牢盯著她,雙手竟不自覺微微顫抖,卻聽「哧哧」兩聲,香蘭竟將那幾張信箋撕成兩半,旋又撕得更碎,而後起身走到湖邊,把碎紙扔進方才趙月嬋落水砸出的冰窟窿當中,沈默的看著冰水將信箋上的墨跡暈染成一團一團,最終模糊不見。直到等最後一片紙屑沈入河中,香蘭方才轉身往回走。
林錦樓見香蘭兩手空空走回來,心裡不由松了口氣,可緊接著又有一塊更重的石狠狠擊在他心上,徬彿他聽見「嘩啦」一聲,心裡頭甚麼東西碎了,他喉頭髮澀,雙目泛酸,悄悄別過臉,一滴淚順著他眼角滾下來,落在他身下的大毛衣服上,留下一團圓圓的水漬。
香蘭將趙月嬋屍體拖到一旁,看著趙月嬋的臉,良久說了聲:「你的大禮,我剛剛撕了,就當沒有這回事罷......我對你沒有恨也沒有厭了,倘若我活著,必來收斂你,好走罷。」言畢將趙月嬋的那件濕噠噠的鬥篷蓋在她頭臉上。
這個惡毒且自私的女人,臨終時其言也善。香蘭立在趙月嬋的屍首旁,雙手合十,誦了一段經,忽聽見咳嗽聲,知是林錦樓醒了,連忙轉身過去,俯下身道:「大爺,你怎樣了?」她去握林錦樓的手,只覺那雙手冰涼。
林錦樓又咳了兩聲,掀起眼皮,只見香蘭頭髮蓬亂,臉仍腫的高高的,因方才哭過一場,這會子被風一嗖,又紅又紫,眼睛好似核桃一樣,他怔了怔,盯著香蘭瞧了又瞧,徬彿看不夠似的,此時陣痛襲來,疼得他一陣痙攣,咬牙忍住呻吟,費力道:「金陵書房裡左邊兒的博古架子上放著個黃花梨的木盒,開鎖的鑰匙在書案旁邊青花甕裡頭......那盒子里有十幾張田產地契......」
香蘭呆呆道:「大爺,你說甚麼呢?」
林錦樓渾身顫得厲害,方才他閉著眼,只覺意識若有似無,整個人恍若拋擲巨浪中的一葉扁舟,幾番沈浮,總以為自己已死了,可睜開眼,卻看到自己還活著,他怕再不交代就要這樣一睡不醒,艱難的搖搖頭道:「聽我說……那些田產地契是給……給你的……」
香蘭眼淚不由滾下來,攥著林錦樓的手,哽咽道:「我不聽,誰稀罕你那些破房子破地……」
林錦樓扯了絲無奈的笑:「是啊,爺給你的,甭管貴賤,你都不稀罕……」
香蘭抹了抹眼淚道:「我只想讓你好好的。」
林錦樓忽然不做聲了,他盯著香蘭低垂的臉看了許久,他瞧不明白香蘭的神情,她兩汪深潭似的眸子里閃著難解的光芒,既滿含溫柔深邃,悲傷且珍貴,恍若星辰璀璨,他不明白當中深意,原先從未有人這樣望著他。
他手足無措,剛要說話,香蘭忽點住他的嘴唇道:「噓,有馬蹄聲。」言罷站起身,將蘆葦叢輕輕撥開四下張望,只見一隊官兵正由遠而近從山上奔下,為首之人騎著高頭大馬,一襲玄色貂鼠大氅,正是威風凜凜,不是袁紹仁又是誰?
香蘭立時大喜,低頭對林錦樓道:「是永昌侯!」一面提了裙子往外飛奔,口中喚道:「侯爺!侯爺!快來救林將軍!」因跑得急,不由跌在地上,此刻顧不得疼,仍爬起來朝袁紹仁奔來。
眾人冷不丁見一人口中呼喊從蘆葦中竄出,皆舉起手中兵刃,袁紹仁勒住馬,待香蘭離得進了方才辨認出來,連忙甩蹬下馬,看了香蘭的臉,不由大吃一驚,道:「香蘭姑娘,你這是......」又忙問,「鷹揚呢?」
香蘭引著眾人到蘆葦叢中,袁紹仁見林錦樓這等模樣,不由雙眉緊鎖,擔憂之色溢於言表,幸而附近便有村子,忙命人尋來一輛驢車,將林錦樓抬到車上,林錦樓將香蘭支開,有氣無力的招了招手,命袁紹仁到他跟前來。「老袁,你我生死之交,你的人品我信得過。」林錦樓聲音沙啞,因寒冷和痙攣不住顫抖,嘶嘶呼著氣道,「我萬一,我說萬一......她願意從林家出去也由她罷......好生照顧她......」
「你胡說八道甚麼呢!」
林錦樓盯著袁紹仁,眼皮開始漸漸闔上,卻又強撐著睜開。袁紹仁看了林錦樓一回,心裡明白,林錦樓此番傷得凶險,只怕會有不測,若是這樣,香蘭失了靠山,只怕處境艱難。袁紹仁輕聲道:「放心罷。」
林錦樓得了這一句,方才闔上雙目,跌入黑暗之中。
袁紹仁將林錦樓送到村中大戶家裡,一時來了大夫為林錦樓診了一番,連連擺手道:「此人傷勢極重,小老兒乃是個赤腳大夫,倒不敢為這位將軍醫了。」只開了一劑大補的方子,眾人無法,只得給林錦樓灌了參湯水,又把米油餵給他些。袁紹仁對香蘭道:「這裡離京城極近了,如今仍有流寇未被擒回,留你們在此處我極不放心,再者說,這裡也尋不到好大夫,又缺珍稀藥材,不如回京城罷。」
事已至此也別無他法,香蘭只得答應,幸而離京城也極近了。兩盞茶的功夫到了城門口,早有林家的下人得了信兒在此處守著,遠接高迎接到家裡,三位太醫早已在府中候著,待眾人將林錦樓從馬車上搭下來,秦氏一見長子這模樣,眼淚便掉下來,急急忙忙的張羅往屋內抬。
305 長輩
眾人四下忙碌團團圍著林錦樓轉,香蘭從馬車上爬下來,見無自己插手之地,便跟在後面往屋中去,她累得幾欲邁不動腿,咬著牙拖著腿進了屋。小鵑正抻著脖子往門口望,一下看見香蘭,不由大吃一驚,連忙迎上來,一把扶住,失聲道:「我的奶奶,你,你怎麼這樣了!」畫扇聞聲趕來,與小鵑一左一右扶著香蘭進了屋。林錦樓抬入臥室診治,香蘭想跟進去,卻讓書染攔下來道:「姨奶奶,太醫診病,屋裡有婆子們,連太太都在外頭等著,奶奶不如先去暖閣里歇歇罷。」
香蘭仍放心不下,書染親手將她扶到暖閣內,小鵑將一面竹梅雙喜的六扇屏風展開攔在暖閣前,放下框外鏨銅鈎上懸著蔥綠撒花軟簾,又奔到外頭喚小丫頭子打水、取巾帕等。這暖閣不大,臨窗一條大炕,炕上大紅氈條,胭脂色金錢蟒大條褥,石青色織金引枕,左邊設一海棠洋漆小幾,上擺著茗碗痰盒等物,一盆青瓷甕里養著兩球水仙,噴芳吐香,開得正旺。
香蘭渾身泥濘骯髒,頭面滿是風塵,又冷又僵。畫扇早已上前解開她身上的鬥篷,又幫她將狐狸皮襖脫了,隨手扔在地上,小鵑走進來,手中端著一碗熱湯,道:「一直在爐上熬著的姜湯,快喝一口暖暖身子。」香蘭接過來,捧在手中喝了一口,不由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口中只管道:「去大爺那兒瞧瞧,他傷勢如何了。」
小鵑又出去,片刻回來道:「太醫正診病呢,誰都不讓進。方才問紅箋,說要把肩上的傷口縫上,眼下小廚房裡已煎上藥了。」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奶奶,這是……這是怎麼了?」
香蘭輕聲道:「一言難盡,昨晚上京城裡如何?」
小鵑道:「雞飛狗跳的。外頭又喊又殺,火光沖天,鬧了一整夜,大爺不在,二爺又指望不上,太太一個婦人能怎麼著呢。幸虧大爺臨走時留下齊先生,還有些護院侍衛護著,提心弔膽了一宿,到底有驚無險。聽說有幾個毛賊想趁火打劫的,進來搶東西。全給抓起來,如今還關著呢。」
畫扇小聲道:「兵荒馬亂的,今兒一早桂圓進來,說早市兒都沒開,京城裡四處都是抓人的,往宮里的一條路全是血,已讓官兵給封了,大傢伙兒都私底下說。是二皇子造反了。」一行說,一行手腳麻利將香蘭身上的衣服除了,只留下中衣。靈清抱來乾淨的衣裳,靈素端了一盆熱水進來,道:「大爺在屋裡治傷,屋子里亂哄哄,也不便沐浴了,奶奶還是先擦洗擦洗罷。」
屋中溫暖如春。香蘭疲憊的坐在炕上,只覺昏昏欲睡。渾身乏力卻微微顫抖,她手中的碗不知被誰端走。有人除去她腳上那雙早已濕漉漉的靴子,將她冰涼的腳浸泡在水里,她登時打個顫,只覺腳上徬彿有千萬支針在扎。小鵑將她頭髮散下來,小心翼翼梳直,綰成髻。靈清拿了熱洋毛巾給她擦臉,取來藥膏塗在她臉上腫痛之處,畫扇又給她餵了兩勺熱湯,她太倦了,閉著眼左搖右晃坐立不穩,靈素端來幾樣細點並一碗粥,香蘭又累又餓,顫著手,筷子將要拿不穩,食不甘味吃了幾個面果子,要了一盞釅茶,一口灌下去,強撐著精神。
不多時秦氏進來,細細問香蘭事情原委,香蘭粗粗說了一番,正此時臥室內內穿出林錦樓大聲慘呼,秦氏和香蘭吃一驚,站起來便往臥室去,慌得一眾太醫忙不避之不及,紛紛低頭轉目。秦氏和香蘭奔到床邊看,只見林錦樓裸著胸膛,傷口汩汩流血,身上施以銀針,面如金箔,神志昏沈恍惚,喘息不住。有一太醫一躬到底道:「太太莫急,方才正給林將軍治胸前的傷,需把爛肉剜下,已灌過洋金花湯,也施了針,只是這傷太厲害,仍把將軍疼醒了。」一行說一行擦汗。林錦樓力大無窮,方才三五個人都按他不住。
秦氏眼中的淚忍不住滾下來,香蘭心裡揪成一團,可別無他法,二人只得從臥室中退出來。當下桂圓從外頭跑到門口跪下道:「太太,老太爺、老太太來了!」秦氏聽了,連忙穿了衣裳,急匆匆的出來,由紅箋、綠闌兩個扶著,後頭跟著一眾丫鬟婆子,忙忙的出去了。
不多時,只聽院內一陣喧嘩,香蘭將窗子推一道縫,只見林昭祥拄著拐,林錦亭在一旁攙扶,另有幾個小廝前呼後擁著往這裡來了,最末跟著秦氏,待進了屋,林昭祥推開林錦亭徑自往臥室中去,香蘭只聽秦氏站在門口埋怨道:「你個猴兒,都成家的人了,嘴還沒個栓,不是使人告訴你先瞞著老太爺麼,天寒地凍的,老爺子又舟車勞頓,知了這檔子事,萬一有甚麼不好,可全在你身上!」
林錦亭摸摸後腦勺,愁眉苦臉道:「好伯娘,我這心都提在嗓子眼兒了,祖父真有個好歹……要不您直接給我把刀,我抹了脖子得了......」
秦氏一巴掌拍在林錦亭腦袋上,嗔道:「年根底下胡咧咧甚麼,還怕家裡不熱鬧?病床上躺著仨,靈堂里還停著一個,再念喪縫你的嘴!」
林錦亭哭喪著臉,唯唯諾諾,秦氏比他母親厲害十倍,他素來畏懼,可他更怕林老太爺,不由縮縮脖子道:「伯娘,這事兒也不能全怨我,咱老太爺甚麼人呀?先前做過大理寺卿,明察秋毫,眼光如炬,大哥敢捅破天都不敢跟他老人家較勁……真的,您別瞪我,老天爺瞅我一眼,我腿肚子都轉筋,我敢蒙他老人家麼?他問我話時,我心肝兒都快蹦出來了,本來想一點一點慢慢說,誰知不知不覺全招了。可老太太那頭我瞞得緊緊的,一點風聲都沒透。伯娘,這一路我沒功勞還有苦勞呢。這一路過來也不太平,昨晚上幸虧住在官家驛站裡,這才踏實睡個囫圇覺。今天倘若不是給九門提督遞了信兒,城門都進不來呢。」抻脖子往臥室內瞅,道:「大哥沒事兒罷?報信的小幺兒說受了傷。二哥和二嫂是怎麼回事?」
秦氏嘆了一口氣,滿面愁雲,搖了搖頭,對林錦亭道:「別甚麼都打聽,這裡頭你幫不上忙,去伺候老太太罷,待會兒到賬上支五百兩銀子,到寺廟里捐些香火錢,再給家裡的祖宗們,還有你大哥、二哥點盞大海燈,去去晦氣。」林錦亭口中連連答應著,往屋中瞧了林錦樓一眼,方才退了出去。
此時太醫們紛紛從屋中出來,秦氏連忙回避,林昭祥同幾位應酬,極客氣的道了謝,命丫鬟取了極豐厚的紅包,使人將太醫帶到宴息里開方子,又留喝茶吃點心等,不在話下。
香蘭已忍不住了,待太醫出去便跟在秦氏身後進了臥室。只見林錦樓已沈沈睡過去,婆子們正端了滿盆的血水往外走,因剛用過藥,一室的藥味。
林昭祥走進來,神色凝重道:「太醫說肩上傷口尚可,休息自可痊癒,唯有胸前傷勢嚴重,剜了爛肉,過一個時辰換一次藥,倘若熬過這兩日便能好了。」
香蘭沒敢問「熬不過」會如何,她站在床邊低下頭,只見林錦樓額上的發已被冷汗粘濕,下顎上已起了一層青青胡茬,嘴唇乾裂泛白顯得愈發憔悴落魄。她從未想過如此生龍活虎的男人會如此衰弱無力。
秦氏用帕子拭了拭淚,強打起精神,對林昭祥輕聲道:「公爹,這孩子就是香蘭,樓哥兒挺器重她,這一遭的事也是她一直在身邊守著,是個貼心敦厚的人。」言罷去拉香蘭的袖子,使眼色與她看,道:「這是老祖宗,還不快行大禮。」
前世林沈兩家交好,小時候林昭祥曾抱過香蘭,親自教過她書法,考問她功課,如今一晃數年不見,林昭祥已兩鬢如霜,蒼老些許,卻身形清瘦挺拔,精神矍鑠,沈吟內斂,林錦樓不怒自威之態與其像個十足。香蘭心想,怪道人人都說林錦樓同林昭祥一個稿子里脫出來的,原我還覺二人不像,林公儒雅,文質彬彬,如今這一看,才發覺兩人竟這樣像。
只見林昭祥目光如電,正打量她,香蘭心裡不由慌了慌,又立時鎮定下來,跪在地上磕頭。林昭祥又將香蘭看了一遭,扭頭對秦氏淡淡道:「我知道她,還是個才女,能寫會畫,不過先前沒見過,沒想到家裡還藏著這麼個人才。如今瞧著,倒像個老實的。」
秦氏擠了一絲笑道:「可不是,不光生得好,品格也好。」
林昭祥點了點頭,往床上看了一眼,對秦氏道:「囑咐人好生照顧著,有消息不管白天晚上,立時知會我。你老太太身上不爽利,這事先別同她講,就說樓哥兒去京郊練兵了。」
秦氏口中一疊聲答應著,林昭祥拔腿往外走,末了又看了香蘭一眼,口中道:「去軒哥兒那裡瞧瞧。」秦氏百般想留下來照顧親兒子,可老太爺發話,只得跟在後頭出去了。
306 病中(一)
靈清便重重吐出一口氣,同靈素面面相覷,吐了吐舌頭,道:「阿彌陀佛,老太爺瞧著比大爺還唬人呢,我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了。」
香蘭坐到床邊,把幾子上的小洋手巾拿起來給林錦樓擦了擦額上的汗,命人取了香脂膏子,用手指蘸了些,塗在林錦樓乾裂的唇上,長長出了口氣。
靈素上前輕聲道:「姨奶奶睡會兒罷,您眼裡都是血絲。」
香蘭疲倦的搖搖頭,茫然的呆坐在那裡。此時書染走進來,不由分說拉起香蘭道:「我的姨奶奶,趕緊去歇著,否則鐵打的人也熬不住,大爺這裡有我們呢。」香蘭精疲力竭,站立不穩,書染連忙將她扶到次間里,一邊張羅丫鬟鋪好床。香蘭頭目昏沈,閉著眼睛走過去,手一松,香脂盒子順著指尖掉下來,咕嚕嚕的不知滾到何方,有人除去她的衣裳,她頭一歪躺下去,便直墜入夢中。
香蘭醒來時只見天光已亮,畫扇穿了件豆綠閃心的比甲,坐在炕沿上做針線。香蘭揉揉眼坐起來,啞著嗓子道:「我睡了多久了?」
小鵑忙把活計放下,給香蘭披了衣裳,倒了一盞茶端上來道:「都睡了整整一天了,太太來過好幾遭,又打發人來過好幾次,太醫也來瞧過五六回,您都沒醒。」
香蘭吞了一口茶,心頭狂跳,費力問道:「大爺......他......」
小鵑道:「大爺醒過來幾回,過不久又睡了,還問起奶奶。老太爺滿京城尋了幾位名醫來,輪番給大爺、二爺他們瞧病。大夫說幸虧大爺年輕底子好,尋常人受這樣重的傷,又在冰天雪地裡凍著,早就見閻王了,如今算保住了這條命。要痊癒還要等些時日了。太太歡天喜地的,往廟里捐了一千兩銀子。」
香蘭覺著胸口一塊大石落地,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小鵑道:「只是二爺身上不好,發熱兩日了還沒退,滿口裡胡言亂語的。」
香蘭道:「二奶奶呢?」
小鵑壓低聲音,神秘道:「不知二奶奶犯了甚麼忌諱。如今闔府上下不讓提,就說二爺一病,二奶奶也急病了。」
香蘭暗道:「譚露華與戴蓉有姦情,只怕尋著她時正衣衫不整,林家只怕傳出更不堪的醜事。索性封口不提了。」一面想著,草草梳洗,穿了衣裳,先到臥室去看林錦樓,只見仍昏睡不醒,吳媽媽並靈素正在那裡守著,吳媽媽瞧見香蘭百般噓寒問暖,又一疊聲哄她回去用飯。
香蘭只好回來。畫扇等人問小廚房端了一桌子菜,一碟酸筍炒山珍、一碟五方豆豉,一碟羅漢菜。一碟牛乳面果子,並一碗紅豆糯米八寶飯,鼎素紅棗湯。
香蘭這時方才覺出餓,狼吞虎嚥吃了一回。剛放下筷子,靈清又抱了衣裳來引著她去沐浴,香蘭極痛快洗了澡。重新換了衣裳,小鵑用兩條大洋毛巾將她頭髮擦了半乾。編了辮子在頭上用幾支福壽簪兒松松綰了髻。
剛從後頭轉出來,便往臥室瞧林錦樓。猛一進去才發覺裡頭坐著一屋子男人,連忙又退出來,只聽林錦樓咳嗽道:「進,進來。」
香蘭一怔,書染已出來,拉著香蘭微微笑道:「大爺請奶奶進去呢。」
香蘭無法,只得進屋,行禮道萬福,掀眼皮略一打量,屋中坐著的正是袁紹仁、林錦亭、劉小川、謝域、楚大鵬幾人。眾人紛紛站起來,連稱不敢,行禮作揖。林錦亭因與宋柯交好,仍對香蘭心存芥蒂,嘴裡咕咕噥噥道:「有甚麼了不起,就是個勢力奴才,也當得起她三爺這一拜麼。」臉上有些不情不願,冷不防一粒棗兒飛過來正彈在他腦門兒上,林錦亭嚇一跳,「哎喲」一聲跳了起來。
劉小川在一旁看個分明,吃吃笑道:「我說林小三兒,你這是怎麼啦?中了你們林家的獨門暗器了?啊?甭打量你哥哥躺床上跟只病貓似的,這下知道甚麼是鐵金剛、活霸王了罷?不動一兵一卒,揚揚手指頭就能讓你狗頭開花。」言罷湊到床前殷勤的給林錦樓捶腿,道:「親哥,我說的是也不是?」
林錦亭揉著腦門看了林錦樓一眼,只見他大堂哥正黑著臉瞪他,雖是一臉病容虛弱,猶讓他心頭生寒,不由縮了縮脖子,看看劉小川,又覺著臉上掛不住,悻悻道:「滾,滾,滾!你個狗腿子少在這兒起哄架秧子。」
劉小川翻眼道:「眼見我樓哥哥又立了功,小爺我抱抱粗腿怎麼啦?旁人還抱不上呢!」
香蘭往林錦樓臉上瞧過去,只見他頭髮已整整齊齊梳好,仍虛弱得面無人色,嘴唇皸裂,眼圈浮腫,兩腮也消瘦下去,反倒襯得一雙眼愈發的亮了。林錦樓扭過頭,二人目光相撞,林錦樓徬彿愣了愣,沒有說話,只轉過臉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們敬著她,就是,咳,就是敬著我。」
此話一出,滿室愕然,劉小川也不禁斂了嬉皮笑臉的神色,扭過頭同楚大鵬、謝域等人對眼色。林錦樓一向視女人為無物,方言說門當戶對娶進門的是操持內宅的擺設,貌美的放身邊寵寵是消遣時的樂子,此番還是頭一遭如此鄭重,讓他兄弟摯交敬他房裡的人。眾人不由再抱拳行禮,口中道:「自然,自然。」
林錦樓扭頭對香蘭道:「你去後頭歇著罷。」
香蘭福了福,連忙退下。
靈清又重新換過一遍茶,擺了新果子糕餅,袁紹仁對林錦樓道:「幸得你這一遭遣人報訊及時,太子早得了消息及早布防,我接了信立刻調集了州府的官兵,否則東宮危矣。太子與我說了,這幾日他主持抓亂黨叛軍之事,得了閒兒必親自過來探看。」
林錦樓道:「這就擔不起了。」
林錦亭道:「東宮已打發府里的長史官來過了,送了些上好藥材。」
謝域道:「二皇子忒想不開,為爭那把椅子,何必呢。滿朝上下風聲鶴唳,顯國公鄭家、吏部董家、指揮史曹家、翰林戴家......嘖嘖,名單一長串,牢房只怕都不夠用了。」
楚大鵬道:「根基薄的人家都沒細審,像翰林院的戴慶,直接抄了家就判了個斬立決。」
林錦樓瞧著楚大鵬道:「兄弟,對不住。」
楚大鵬明白林錦樓所說何意,不由笑道:「你我弟兄之間還有甚麼對得住、對不住的?我沒甚麼,只是先前我爹覺著顏面無光,如今你們家老爺子都出面賠罪了,我爹還有甚好說的,都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說這些豈不是生分了。」
其他幾人不吭聲。林錦軒到楚家大鬧,任憑如何封口,私底下也已傳遍了,只是二皇子驟然起勢造反,倒將這樁新聞壓下來。
林錦樓拱拱手說:「算我替我們家老二欠你個人情。」
說了半日,林錦樓神思倦怠,眾人紛紛起身告退。臨行前,袁紹仁對林錦樓低聲道:「趙月嬋的屍首我已按著你們的意思收斂起來了。」
林錦樓一怔,道:「多謝。」頓了頓道:「勞煩交由我府上的管事徐福,讓他們厚葬罷。」
袁紹仁也是一愣,嘆了一口氣,揶揄道:「我還以為你厭惡那婆娘,至多賞口薄皮棺材,想來是我瞧錯了你,堂堂林大將軍也是個長情的人,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林錦樓微微笑了笑道:「依我原先的意,頂多賞她一領席子包裹包裹算了,可她有個好祖父,況看在香蘭的面上,算了。」
袁紹仁不懂林錦樓何意,看了他半晌,良久拍拍林錦樓的肩頭,起身走了。
當下靈素端了湯藥進來,靈清取了鎖心枕頭將林錦樓頭墊得高些,林錦樓抻脖子往外看看,問道:「香蘭呢?」
靈素道:「往太太那兒去了。」
林錦樓皺起眉,「哦」了一聲,吃了藥便昏昏沈沈的睡著了。一覺醒來,仍問香蘭在那兒,靈清道:「姨奶奶還在太太那裡呢。」
林錦樓不由煩躁,他鬧不清秦氏那裡有何等事竟比他還重要。靈素仍端了藥來,此時林錦亭從外頭一溜煙兒跑過來,把靈素擠到一旁道:「我來,我來。」坐在床邊,端起藥碗,用勺子舀一勺,道:「好哥哥,瞧我跟孝子賢孫似的服侍你吃藥,老太爺都沒讓我這麼伺候過,就甭跟我生氣了。」說著餵到林錦樓嘴邊。
林錦樓心裡正惱,冷不防喝了一口又燙又苦,不由一巴掌拍在林錦亭頭上,道:「會伺候人麼!你想,你想燙死我啊!」
林錦亭叫屈道:「沒有,我哪兒敢呢。小爺不是說了麼,」把藥碗放到一旁,壓低聲音道:「我的哥哥,我可是好心好意,偷偷給你通風報信來了。」
林錦樓沒好氣哼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你能給我通甚麼風。」
「嘖,我可是冒著讓祖父扒皮的險。」林錦亭湊上前,小聲道:「哥,你還記著你曾有個叫蘇媚如的外室麼?」
307 往昔
林錦樓皺起眉,蘇媚如他自然是記得的,那女人頗有姿色,秉月貌,擅風情,會妝扮,吹拉彈唱的一把好手,原是揚州一鹽商的愛妾,死了老公便來投奔他。他在外頭賃了處宅子養了一陣子,後來淡了心思,又因著香蘭入府,便徹底丟開了手,送那婦人一筆銀子,她在城裡一處鋪子,他也托人關照著,也覺著算是仁至義盡。今兒個這老黃曆又讓林錦亭翻出來,林錦樓看了他一眼道:「記的,怎麼?」
林錦亭嘆了一口氣,把藥碗放在洋漆幾子上,沒精打採道:「那娘們真是個禍害,嘖,她也不知怎麼的,跟我爹攪一處去了。」抬眼皮偷瞄了一眼,只見林錦樓容色平靜,方道,「我爹鬼迷心竅,因那婦人有了身孕,便要抬舉她做小老婆,我爹怕老太爺不答應,便偷偷娶了,誰知沒幾日,外頭又傳來風言風語,說林家禽獸無禮,叔侄共牝......如今那婦人已經有身孕了......」他瞧瞧林錦樓的臉,聲音越來越小。
原來當日林錦樓同蘇媚如一處時,曾在外頭置的那處宅子里設宴請他軍中幾位同僚吃酒,因其叔父林長敏亦在軍做了個不上不下從五品的官,便一並引來聚會。是日林長敏去得極早,林錦樓不在,只見蘇媚如戴著銀鬒髻,翠梅花鈿,耳上寸把長的碧玉墜子,藕絲紗衫子,白挑線裙兒,裙邊露出一對紅櫻桃翹頭鞋尖兒,捏著方銷金帕子,立在二門裡台基上。林長敏早就聽說他大侄兒風流,有一房極嬌艷的外室。今日對面見了,只見生得玉貌妖嬈,纖腰裊娜,暗含風情月意,膚色微黑。卻是個「黑翠兒」,反倒添了俏麗,瓜子臉面,細彎彎兩道眉,林長敏一見,不由目瞪口呆。不禁深深作了個揖。蘇媚如也不似尋常婦人羞手羞腳,上下打量林長敏一遭,做了個萬福,掩住口「撲哧」一笑,一甩帕子入後面去了。
林長敏一見便留了心。後酒席間,林錦樓喚蘇媚如捻著琵琶出來彈唱了一套《三十腔》,婉轉柔美,風姿萬種,林長敏便愈發惦念了,只礙於此人乃林錦樓外室,不得下手罷了。自此便差人打著替林錦樓看顧的幌子,偶爾送些東西。或吃食、或香粉、或頭油等。那蘇媚如是何等伶俐的人才,心裡明白*分,只將東西收了。厚賞送東西來的小廝,也不回贈東西,對林錦樓也絕口不提,林長敏送了四五回,見蘇媚如沒個回應,也便丟開了手。
直至林錦樓絕跡不再來蘇媚如這裡。又差吉祥送來三千兩銀子並一匣子首飾,算做了結。蘇媚如也傷心傷肝哭過幾日。可擦乾了淚兒還得過日子,唯有心中發狠道:「女人若想過得好。還是要靠自己,男人沒一個靠得住,與其信男人,還不如信銀子!趕明兒個再嫁,必要嫁有錢有勢的高門大戶,否則怎對得起我吃過的這些苦!」因她生得美,又頗有錢財,欲娶她做填房繼室,或納妾進門甚多,鎮日里媒人來來去去,可論門第跟林家比都差得遠,好容易家世有像點樣的,對方便又老又醜,哪裡及得上林錦樓了。一日,有人敲門,有個小廝站在門口,自稱是林家二老爺讓來送香露的。開門的婆子連忙轉到後頭把那兩瓶子香露給蘇媚如看,蘇媚如這一遭卻同以往截然不同,親自把小廝叫進來問這問那,末了還拿自己慣用的帕子包了一包剛出籠屜的棗泥糕,說是自己親手做的,讓帶回去給林長敏嘗嘗。
沒幾日,林長敏便親自來了。蘇媚如打扮一新,耳邊青寶石墜子,藕荷色紗衫兒,銀紅比甲,織金裙兒,留林長敏吃酒。這蘇媚如殷勤勸酒,情話盤桓。林長敏不覺心旌搖曳,想到蘇媚如乃是個有錢的寡婦,愈發甜言蜜語,要蘇媚如唱一曲兒,又欲動手動腳。蘇媚如談笑親密,手足間卻極吝惜,只道:「奴雖出身卑微,可打小兒也是牙婆子捧手心嬌生慣養出來的,也不肯胡亂給人唱。」
林長敏便笑道:「怎麼?先前我侄兒讓你唱你便唱,我是不如他的面子大?」
蘇媚如手指畫著裙帶子,道:「當日我跟著他,他是我男人,林二老爺又是我甚麼人呢?」亮眼水汪汪的,饒是林長敏見過幾多貌美女子,也不由心癢難耐,還不曾說話,卻見蘇媚如站起身來說,「今兒太晚了,林二老爺回罷,趕明兒個再來。」說完徑自起身去了。
林長敏不由呆住,又枯坐了半晌,知蘇媚如不會出來了,只得留下五兩一錠的銀子於小丫鬟道:「這銀子留下來給你們家姑娘買胭脂水粉,趕明兒個我來,再帶兩匹緞子來。」起身去了。
過幾日再來,卻吃了閉門羹,守門婆子道蘇媚如上山進香去了,再一去,又道蘇媚如走親戚去了。這便是蘇媚如的手段,若說先前林長敏只將她當成七分,可這眼見得手偏到不了手,便直將她當成了十二分,愈發求之不得。巴巴的直到第三遭,方才進了門,林長敏先送了一匹重三十八兩的松江闊機尖素白緞,兩套衣裳,五十兩一封的銀子。蘇媚如款款含情,這一回抱著琵琶,輕扶羅袖,唱了一支《落梅風》,唱罷又敬林長敏酒。林長敏喜得跟甚麼似的,剛欲親熱,不想被蘇媚如推開,道:「承蒙二老爺抬愛,只是奴家雖然是個飄萍之人,卻也有兩分骨氣,眼下與二老爺一處有兩條路,一長一短,不知老爺如何選?」
林長敏問:「哪兩條?長如何,短又如何?」
蘇媚如道:「短的話,你我就快活一夜,我酬償二老爺待我這份恩情,露水姻緣,趕明兒個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韓縣令的公子韓光業,已托了媒人來,要娶我做填房,雖說他只是個八品小吏,可韓家也是算得殷實體面了。」
林長敏道:「那長的呢?」
蘇媚如起身,拉著林長敏走到屋裡一處箱子跟前,把那箱子拉開,只見當中半箱子的古玩珍器,各色綾羅綢緞。蘇媚如道:「這樣的東西我還有呢,不光這些,我還另有一間鋪子,這滿屋的傢具也是我的,光這一張黑漆雕福描金床就二十六兩銀子,倘若老爺你肯正經百八的娶我,夫妻一體,這些便是你我二人的,長長久久的廝守一處,生兒育女豈不像神仙眷侶一般了?」
這一箱子東西真真兒的讓林長敏眼熱心跳。他們這一房自來及不上大房,林昭祥也不大瞧得上,雖說銀子不缺,可偏林長敏有個好賭的魔障,一來二去的,銀子便不夠使的。妻子王氏那裡他再榨不出甚麼銀子,如今在外頭還賒著賬,唯有在外人面前才一擲千金的充豪氣,可心裡頭每花一分,卻也是極捨不得的。如今蘇媚如這樣富裕,真讓他動了心。再者說,他王氏不過中等姿色,如今上了年歲,益發不如從前了,況王氏接人待物有兩分愚笨,慣不會看人眼色,不會善解人意,哪裡有蘇媚如風姿綽約,伶俐溫柔。可當下又沈吟道:「老爺子最重聲望,究竟你是‘半路出家’的,原非清白,又同我大侄兒......這要傳揚出去......旁的我倒不怕,只怕家父......嘖......」
蘇媚如道:「老爺怕甚麼,只管一點聲色不露,咱們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悄悄把事辦了,神不知鬼不覺的,誰能知道呢。過個一年半載,我有了你的骨肉,老太爺哪有不疼孫子的,況你我已經如此,他老人家至多罵你一回,還能怎麼著呢。我聽說你那原配也是個軟和性子,哪有容不下人的。」
正是色令智昏,又道是財帛動人心,這一番話說得林長敏怦然心動,當下顧不得上有嚴父,下有悍侄,更哪管家門聲望,皆丟之腦後,當下與蘇媚如海誓山盟,一心一意計較起來。卻不知蘇媚如用心。原來此人心高氣傲,尤以跟了林錦樓之後,眼界愈發高了,前來求娶的她一概看不上,一門心思要高嫁豪門世家,只是有意前來的皆差強人意。唯有林長敏,今年不過四十三四,生得微胖,合中身材,膚黑眼細,尋常之人也,卻也有兩分倜儻風度,又是從五品的官身,溫柔軟語,事事妥帖,林錦樓無意間說過,王氏在內宅里似是不大得力,豆腐一樣的性子,這樣的正室日後也好拿捏。她思來想去,再無比此人更好的,也暗含著氣一氣林錦樓的心,竟與林長敏一處了。
於是兩人上趕著商量,蘇媚如拿銀子將這處賃的房子置下來,林長敏化銀子打頭面、做衣服,添置了鋪蓋、幔帳等新婚應用之物。至選定的日子,林長敏只請了兩個相熟的朋友,並族里跟他交好的幾人,擺了酒宴,正式納蘇媚如為妾。
308 病中(二)
起先林長敏同蘇媚如一處不消說也是一番恩愛。過了些時日,蘇媚如便漸覺出不妥來。一則林長敏不曾如她所想那般有錢有勢,早先林錦樓來她這裡,少則五兩,多則幾十兩與她銀子,更不消說旁的開支花銷;這林長敏初時每月還與她一二兩銀子,旋即有以諸多藉口管她要錢,一來二去竟比給她的銀子還多。二則,人既已到手,林長敏一改往日溫言軟語,脾氣暴虐,動輒跳罵摔打。三則好吹牛大話,吹噓自己如何本事,其實並無多少能耐。蘇媚如只覺自己上了當,再瞧林長敏,只覺越看越恨,可事已至此,也唯有忍氣吞聲。又過了兩個月,蘇媚如覺出自己懷了身孕,便百般催林長敏帶她進林家。林長敏哪裡肯敢,便一拖再拖,逼急了便大罵一場摔門而去,蘇媚如免不了又哭一場,她瞧出林長敏的意思,唯恐過些時日林長敏恩愛淡了便將自己拋下,進不得豪門世家,遂想方設法,買通了林長敏的小廝,命他回去悄悄把林長敏在外偷偷納妾之事傳到林家當中。
有道是「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這事不光在林家傳遍,更傳到外頭。林長敏納妾本不算甚麼新聞,偏偏他納的妾是林錦樓先前的外室,這一樁風流事登時像捅了馬蜂窩,更有御史言官欲上奏折彈劾林家治家不嚴,叔侄共牝,有傷風化。林老太爺氣個倒仰,既惱孫子廝混胡鬧,更恨兒子罔顧人倫。忍著怒四下打點將此事平息,本想命林長敏將那婦人休掉。奈何蘇媚如又有了身孕,便將其接進府,單放在園子里一處挨著二房院子的一處屋子與她做房,一個獨獨小角門兒進去,單有一個小院兒。平日里也不准蘇媚如出來。王氏知道此事,雖嘴上說無事,做賢良之狀,還單撥了兩個小丫頭子給蘇媚如使喚,可到底病了一場。
林昭祥震怒,這一遭上京本意好好教訓林錦樓一番。倒沒成想他受了重傷,便將這一茬事放置一旁,今日林錦亭便顛顛兒的跑來報信兒。
「蘇媚如我也見了,長得是個好模樣,也怪道大哥你先前瞧上她。她......哎喲!」林錦亭說了一半,冷不防讓林錦樓踹了一腳,險些跌下床去,抬頭瞧見林錦樓跟他使眼色,順著一瞧,才發覺是香蘭走了進來。
香蘭一進屋,林錦樓便安靜下來。香蘭同林錦亭見過禮,走上前俯身看了看林錦樓。摸了摸他額頭,道:「大夫說這幾日還會發熱,你要身上熱不舒坦。我就用涼手巾給你擦擦。」又往幾子上一看,道:「怎麼不吃藥?」伸手一摸已經涼了的,把靈素喚來,方知小泥爐上還熱著一碗,便命端來,吹了吹上面的熱氣。說,「快把藥吃了罷。」舉起勺子舀了一勺餵他。
林錦樓喝了一口便開始皺眉。香蘭柔聲道:「快趁熱喝了,傷才能好呢。過一會兒我給你換藥。」林錦樓看看香蘭的眼睛便不吱聲,默默將那一碗喝了。
林錦亭在一旁直嘬牙花子,心道:「他爹的,方才嫌小爺餵得太燙嘴,合著這一碗不燙是罷?重色而輕孝悌,回頭燙死你活該!」
林錦樓喝了藥,扭頭對林錦軒道:「行了,你說的事我知曉了,沒事兒趕緊滾。」
「哥,你這逐客令忒讓人寒心了......」
「嘶,不滾是罷?」
「行行行,你別瞪我,我滾,我滾。」
剛轉身欲走,林錦樓又叫:「回來!」盯著林錦亭道,「這事兒把嘴給我閉嚴了,聽見沒?」
「為啥?」林錦亭一瞧林錦樓只望著香蘭看,心裡便明白幾分,又是一驚,心說我的娘,他大哥這樣的人物難道是動了真情了?只見林錦樓又扭過臉瞪他,便賠笑退了出來,走到廊底下還徬彿自己跟做夢似的,見書染走過來,便攔住問道:「書染姐,我大哥,他......他真迷上陳香蘭了?」
書染翻翻眼道:「多新鮮吶,早就不是新聞了。」說完欲走。
林錦亭仍攔住道:「不是,我說我大哥是不是動了真心了?」
書染想了想道:「動不動真心咱們做奴婢的不敢亂說,就是大爺這一遭受傷這樣厲害,說胡話還喊了好幾聲‘香蘭’,打從頭一遭醒過來,頭一句就問‘香蘭在哪兒呢’,就這麼個意思罷,是不是的您自個兒心裡琢磨琢磨。」言罷自顧自去了,留下林錦亭站在那裡搔頭。
香蘭餵林錦樓吃了藥,又餵他香茶漱口,林錦樓胸前有傷,動一動都撕心裂肺的疼,香蘭便扶著他,讓他靠著自己,將痰盒舉到他跟前,讓他將茶水吐了,如此這般,林錦樓額上疼得盡是冷汗,他咬緊牙,一聲都未吭。
香蘭取來手巾將他額上的汗拭了,又解開裹在他胸前的布條,換藥敷藥。再看看他兩肩上的傷口,輕輕塗了一層藥膏。林錦樓疼得渾身微微痙攣,身下的床單具已讓冷汗浸濕,死死咬著牙關,靈素便在旁邊將他身上的汗拭了。香蘭只覺得難受,輕聲道:「疼就哼兩聲罷,還能舒服些。」林錦樓只抓住香蘭的手,側過頭,把臉埋在她手心裡,搖搖頭,悶聲道:「沒事,你這樣拉著我就好了。」香蘭便挪到床頭,將林錦樓的頭摟在懷裡,靈素接過手來,手腳麻利將藥換了便躡足退下。香蘭幫林錦樓蓋好被子,林錦樓仍抓著她的手不願放,他抬起頭,瞧見香蘭眼裡好像濕漉漉的,想說的話便哽在喉嚨里說不出了。
一時小鵑進來換熏香餅兒,兩人皆一言不發,一室寂靜。待小鵑走了,林錦樓靠在香蘭懷內,忍著疼,問道:「方才這麼久你做甚麼去了?」
香蘭道:「老太爺和太太叫我去,賞了我幾樣東西。然後太太又帶我去見老太太,老太太拉著我說了半天話,又留我在她房裡做針線,賞了我好幾樣首飾,頭面、鐲子、耳環,戒指,都是好東西。」
此時藥力上湧,林錦樓打了個哈欠,昏昏欲睡道:「老太太有得是好東西,她喜歡你才賞你的。」
香蘭「嗯」一聲。
林錦樓意識已有些模糊,道:「你身上有傷麼?大雪地裡凍這麼久,毯子和衣裳都蓋在我身上,你那麼嬌弱,再凍出病呢......」聲音漸漸低不可聞。
香蘭道:「我身上挺好,就是腳上有些凍了,已塗了藥膏子。」再低頭看,林錦樓已睡了過去,她抱著林錦樓坐了一會兒,垂下臉打量他。林錦樓睡著時平日里的的氣勢便一絲全無了,整張臉柔和下來,反添了兩分儒雅,像個小孩子似的。香蘭將他的頭小心翼翼放在枕上,出了一口氣。
這一遭去,林老太太姜氏待她極和善,噓寒問暖,長一句短一句的誇她,先賞了一堆東西。香蘭將自己平日做的一色針線送上,林老太太又沒口子誇她針線。在一處說笑半日,秦氏說起自己娘家姊妹等事,林老太太便開始抹淚兒,嘆道:「說起娘家姊妹,我倒想起我妹妹來了,比我小幾歲,竟走在我前頭,全是她不肖子孫的過。也可憐見的,她那兩個孫女也是少不經事,痰迷心竅便犯了大錯。」言罷去拉香蘭的手,道,「好孩子,我知道這一遭委屈了你,自此以後,不管你身上有子嗣沒有,我們便決不能虧了你,回頭我做主,讓那兩個給你賠不是。」香蘭暗暗驚奇,心說姜家姊妹早就與她道過歉了,卻聽林老太太下一句又說:「也讓樓哥兒心裡頭別梗著扣兒,好歹都是一家子的親戚,何必鬧成如此呢。」
香蘭方才恍然,原來林老太太這一番是當說客來的,便微微笑道:「老太太不嫌我鄙陋,這樣疼我,我真是感激不盡了。老太太說得是,一家子的親戚,回頭我也同大爺說。」
林老太太嘆氣道:「就怕那個犟小子不聽,暗地裡沒少找姜家不痛快呢,唉!如今他們求到我跟前,我能說甚麼。」
香蘭只是陪笑。林老太太如此這般,若在兩三年前,她心裡指定憤然不平,如今遭遇倒真是豁達坦然了。
當日下午,近掌燈時分,吉祥、雙喜、雪凝等人方才從莊子回來。一問才知,原來外頭四處抓人,兵荒馬亂的,那幾人直等到平靜些,方才由官兵護著回了京城。不在話下。
晚飯時,林錦樓醒過來,香蘭端了粥餵他。林錦樓吃了一口,擰著眉說:「這兩天嘴裡能淡出鳥兒了,都是喝稀的。」
香蘭道:「你身上有傷,不能吃發物,太醫說只能吃這些。」
林錦樓道:「放屁,原在戰場上,爺受了傷照樣有甚麼吃甚麼。」
香蘭哄道:「你把這粥喝了,我去廚房看看,有沒有燉的山菌湯,盛一碗給你,好不好?」
林錦樓渾身難過,人病在床上便有一股子邪火,看甚麼都不痛快,本想抱怨找茬的,可聽香蘭這樣和他說話,心裡的火氣便煙消雲散。他默默的瞧著香蘭餵他粥,又給他擦嘴,倒茶漱口,解開布條看他傷口,圍著他團團轉,溫言細語的跟他說話。他忽然覺得這次受傷還挺值的。
309 病中(三)
晚間,老太爺打發婆子來叫一個林錦樓身邊的伺候的,香蘭見書染不在,便命雪凝去了。一時秦氏又親自過來,見林錦樓睡著,便在次間里同香蘭說話。不多時林錦樓便醒了,小鵑問了香蘭,便把小灶上熬著的一鍋湯盛了餵林錦樓喝。林錦樓皺著個眉頭,剛喝一口就把碗撥拉一旁,險些弄翻在地,沈著臉道:「會伺候人麼!湯里一股怪味兒還敢端過來!笨成這樣兒,成天爺養著你們淨知道吃了是罷?」
小鵑本來領這個差事就怵頭,見林錦樓跟個黑面神似的,不禁氣怯,垂著頭站在一旁,只聽林錦樓喝道:「在這兒杵著報喪呢?趕緊滾。」聽了這話忙不迭端了碗便走,秦氏和香蘭聽見動靜,秦氏便對香蘭道:「甭管我,先去瞧瞧他。」香蘭便連忙出來,只見小鵑站臥室外頭,紅著眼眶,因問道:「怎麼了?」
小鵑委屈跟甚麼似的:「大爺嫌湯不好,有怪味,這是藥膳,熬的益氣養血湯,就是這個味兒......」
香蘭安慰似的捏捏她的手,見秦氏沒在,遂輕聲道:「他就這個脾氣,沒瞧見今兒個靈清、靈素都受了劈頭蓋臉的一頓排頭麼,小廚房裡燒了脫骨八寶雞,又爛又糯,方才撕了點腿子肉並著八寶果菜熬了鍋粥與大爺吃,還剩下好些,回頭你端去,幾個一塊兒吃。」又道:「再去盛一碗湯,別讓他再瞧見你了,叫畫扇端過來。」說著走到臥室里,見林錦樓百無聊賴的躺在床上。一手摳著被上的流蘇,黑著一張臉。香蘭走過去,先摸摸他額頭,俯身問道:「身上哪兒不舒坦?」
「你上哪兒去了?怎麼方才不在?讓那個圓臉兒丫鬟在這兒伺候爺,你不知道她笨得緊麼?」
「方才太太來了。我跟太太說話呢。」
「有得是人陪太太說話,下回你讓書染去,你在這兒陪著我。」
「......」
「怎麼不說話?跟你說話呢!」
「......你幾歲了?德哥兒上回病了都沒這麼磨人的。」
林錦樓賭氣不答腔,容色稍霽,可臉上仍然陰沈沈的。香蘭只裝沒看見,從銀盆里絞了一條手巾。這銀盆是老太爺特特打發人送來的。拿大張的銀片裁好,鉚成的盆子,中間是木胎,為著冬日里盥洗時水涼得慢些,盆里盛的也是特特熬成的藥汁子。香蘭先絞了一條給林錦樓擦身上瘀傷之處,又另絞一條敷在他患處。另在瓷盆里用清水絞了毛巾,給他擦臉淨面。此時畫扇已端了螺鈿朱漆嵌金托盤進來,上頭擺著個合雲紋的白底淺口的蓮花瓷碗。
香蘭坐在床邊接過來,吹了吹碗上的熱氣,對林錦樓道:「喝點湯?都是上好的藥材熬的,裡頭還添了百合、竹笙,並聚味齋特製的幾樣豆腐。熬得香極了。喝一點好不好?」「好甚麼好。」林錦樓抱怨道,「爺躺這裡一動不能動,方才還好。不怎麼疼了,可這會兒醒過來,吸口氣都疼得慌,我膩歪一直賴床上,又熱,又累。我想......」
香蘭又去看他胸前的傷口,道:「瞧著好些。也沒化膿,只怕是藥性過去了才覺著疼了。待會子就叫太醫來給你瞧瞧。」言罷取了潔淨的細布來又替他重新換上藥。把碗端起來,說,「喝罷,再放就涼了。把這湯喝了,待會兒有肉粥給你吃。」
林錦樓看著香蘭,燭光底下,她神情柔和寧靜,儀容如玉,睫毛徬彿濃密的扇,臉上仍有些紫脹青腫,他看了一回忽然軟下聲音道:「你臉上搽藥膏子了麼?床頭櫃子里還有上好的幾盒子,宮裡頭的,還帶著鵝黃箋子,要是在金陵好了,我那兒還有頂金貴的,宮裡頭都沒有的藥膏兒。」
香蘭想了想道:「我知道那個,我剛進來做丫頭的時候,趙月嬋潑了我一臉熱茶,大爺就賞給我一盒。」
林錦樓便不吭聲了,任香蘭一口一口的把湯餵給他,他嫌湯裡頭藥味兒惡心也忍著吃了。當下靈清、靈素搭了炕桌進來,上面擺著一碗粥,另有四碟小菜。香蘭餵他吃了一碗,命人撤了殘席。聽他滿口嚷熱,便將火盆從床邊移開,用銀筷子少添了兩塊炭,口中道:「待會子太醫就過來了,再給大爺瞧瞧傷......知道大爺身上難受,可不興再跟人家太醫甩臉子,大呼小叫的......」說著起身,重新倒了一盞茶與他漱口,托著痰盂讓他歪著頭將嘴裡的茶吐了,又道:「大爺你這脾氣......改改罷。渾說幾句,這人的牙是硬的,舌頭是軟的,等到上了年歲,牙就慢慢掉盡了,舌頭還在,可知柔軟才長久,硬了反而吃虧。千百般好處,有時全毀在一句話上......」她偷眼看了看林錦樓,見他臉上沒有怒容,便放下心來,又勸道:「你惱了怒了,是因為心裡像野馬脫繮似的急,能把這顆心調伏,勝過統帥千軍萬馬,生氣口不擇言最傷人。常言道:‘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心好嘴不好,榮華富貴折去了’。」
「你還好意思說爺呢,就當你脾氣不硬似的。臭得像茅坑里的石頭,白長個好樣子,一句話能把爺氣得心肝肺都疼,合著都忘啦?」
香蘭撥著火盆,回頭笑了笑,又扭過頭嘆道:「從庵里還俗時,師父指點我唯有‘脾氣剛拗’,當初以為是贊美良言,沾沾自喜,如今想起來,才憶及師父說此話時滿面愁思,想來她老人家早已料定我要在這一條上吃不少的虧......如今我也慢慢改了。」
林錦樓看著香蘭的側影,嘴巴動了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了,心裡忽然堵得難受,他是何等的聰明人,知道香蘭吃的虧,只怕有一大半是從他身上來的。
秦氏一直站在門口,微微掀開簾子往里瞅,見她兒子兩眼直勾勾盯著人家瞧,眼皮子都不帶眨一下的,香蘭起身去做甚麼,林錦樓眼睛便跟著溜過去。
秦氏放下簾子,默然無聲。
不多時太醫來了,為林錦樓看了一回,重新開了方子,又加了一味敷在患處的藥膏,只說並無大礙,便告辭了。秦氏進來探看兒子,林錦樓對香蘭道:「晚飯用了麼?快吃去罷,這兒先用不著你。」
香蘭便出來用飯。丫鬟們端了四盤羹菜、一碗晶瑩油亮的粳米飯、一碟奶香細果子、一碗養血益氣湯。香蘭便坐在炕桌上吃,問了眾人,才知她們已經草草用過了,遂在炕下又擺了一桌,團團圍著吃脫骨八寶雞等,香蘭把細果子給她們,靈素又端來上午剩的半鍋湯,熱熱鬧鬧的又吃了一回。
一時飯畢,香蘭漱口淨手,重新到林錦樓房裡,秦氏站起身道:「夜了,我也該回去了。」香蘭跟在身後相送,走到門口,秦氏去拉香蘭的手道:「好孩子,如今樓哥兒全都仰仗你了。」
香蘭道:「太太放心。」
秦氏搖了搖頭,只握著香蘭的手,出神去看洋漆幾子上不住搖曳的燭影兒,片刻才道:「都是痛快人,也不必說那些虛的假的客套話,樓哥兒也跟我說了,這一遭出來也全仰仗你......我都不知該說些甚麼了......如今已到這個地步,咱們娘倆不妨掏心窩子說幾句明白話。最早先我不待見你,你生個好模樣,可心氣兒太盛,又太清高,樓哥兒相中你了,只怕後院沒個寧日,後來你救了我跟四丫頭,我心裡感激,高看你一眼,可也想著到底是個下人,多給銀子,日後待你厚道便罷了,藏奸的就算面上演得如何厚誠,可到底是瞞不住的,倒沒想到日子長久了,真是應了‘疾風知勁草,國亂顯忠臣’這一句,旁人待你好不好,你心裡頭明白,難得心裡有數還能克己利人,唉......你這孩子......」秦氏摩挲著香蘭的手,這一遭正正是真情流露,眼眶微濕,用帕子蘸了蘸眼角,道:「方才你勸樓哥兒那幾句我聽見了,都是好話,尋常人說甚麼,除了老太爺,樓哥兒一句都聽不進,卻能聽進去你說的,日後你還得替我多勸勸他。」說著將香蘭松下的鬢發抿到她耳後,道:「今天這番話放在這兒,樓哥兒看重你,在我心裡認你是個女兒,日後他欺負了你,我給你做主。」言畢從手上褪下一對兒鐲子便套在香蘭手腕上。
香蘭忙推辭道:「這可不行。」
秦氏笑道:「有甚麼不行的,這一對兒是我娘家陪嫁,給你便是讓你瞧出我的心。」
吳媽媽在一旁連忙給香蘭使眼色,滿面堆著笑道:「這可得恭喜太太了,原我就覺著香蘭姑娘長得像誰,如今太太這一說,我還真覺出太太和香蘭姑娘像,真像是母女兩個來著,想來也是前世有緣。」又拉著香蘭道:「還不趕緊謝謝太太。」
香蘭只得展拜。秦氏又勉力了幾句,方才告辭了。吳媽媽特地留了兩步,對香蘭笑道:「恭喜姨奶奶了,太太是甚麼人,精明得厲害,也虧得是你,換個旁人都不消說能有這份臉。」言罷跟著出去了。
香蘭走回臥室,林錦樓躺在床上問道:「太太給你說甚麼呢?」
香蘭笑了笑沒有說話,低頭看見那對鐲子,只覺著那手腕子有千斤沈。
310 病中(四)
第二日,林家府上來拜訪的、來探病的源源不絕,林錦樓命香蘭將送上來的拜帖念給他聽,以親疏遠近、輕重緩急分了幾堆,有些由他口述,香蘭執筆回信過去,有些直接讓人送到老太爺手裡,他對外仍稱病,一律不見客,獨獨只見了太子派來的長史官和幕僚。
送客後,香蘭將太子送來的禮單遞與林錦樓看,林錦樓大略瞧了瞧,便對香蘭道:「把禮單送老太爺瞧瞧,東西裡頭有你喜歡的就去撿幾樣,也讓太太撿幾樣。」說完便闔上眼。香蘭知他耗了半日精神,早已累了,便餵了幾口水,將幔帳放了下來,打發雪凝去送禮單。不多時,陶鴻勳、林東綺夫婦來暢春堂探病,他二人見院內鴉雀無聲,不由輕聲慢步悄悄走進來,只見外面兩三個小丫頭子正在曬被,屋中外間有兩個丫鬟做針線,見他們進來,連忙放下活計,進去通報。
陶鴻勳看時,只見屋中金碧輝煌,閃灼文章,另有一色鬱鬱蔥蔥的蘭花,寒蘭、墨蘭、蕙蘭不一而足,當中襯著幾支插在瓶中的紅梅,噴香吐蕊之水仙,紅白相映,倒也精神好看。心道:「我這大舅哥一向不耐煩侍弄花草,如今屋裡這些花草,尤以蘭居多,想來是他房裡的愛妾,人稱‘蘭香居士’喜歡了。」正想著,只聽見裡面隔著紗窗子便有人輕聲道:「二姑爺、二姑奶奶,請快進來。」只見有個美人迎出來,穿著打扮不是尋常丫鬟模樣。陶鴻勳忙低頭,正眼不看,跟林東綺進了屋,余光去打量,只見那女子身量裊娜,鵝蛋臉面,穿著織錦官綠紵絲襖,上罩著淺紅比甲,白綾細折裙,丰姿標韻,顧盼生輝,正是香蘭。林東綺與之極親熱,握住香蘭的手,問道:「哥哥如何了?」
香蘭輕聲道:「剛睡著。」將他二人引到床前,將幔帳掀開,只見林錦樓正在昏睡,兩腮上的肉都瘦沒了,顯得顴骨極高,面色蒼白。林東綺眼圈便紅了,對香蘭道:「快讓他睡罷,我們不打攪。」香蘭便將他二人引到隔壁次間,親自端茶,陶鴻勳知道她身份不同,忙站起來笑道:「怎麼能勞煩您來倒茶,我自己倒便是了。」
香蘭道:「二姑爺只管坐,不過倒杯茶罷了。」心下覺著陶鴻勳果然正派,眼不四下亂看,自進了屋便面帶微笑低著頭走路,且步履十分安閒。再去看林東綺,知她生了一子,剛做完月子出來,身量圓潤了不少,氣色卻極佳。
當下林東繡又來了,陶鴻勳略坐了坐,便往老太爺那裡去,不在話下。卻說香蘭、綺、繡三人一處說話,問及當晚林錦樓遇險情形,香蘭只將遇到叛軍事說了一回,將趙月嬋一節略去不提,她們姊妹撫胸驚嘆,感慨了一番。
林東繡道:「這兩日京里也平靜了些,只是各處還再抓亂黨,人心惶惶的,甭說是外頭,家裡也亂糟糟的。」
香蘭嘆道:「兩位姑奶奶去過二房了麼?二爺也在床上病著,明白一時,糊塗一時的。太醫說熬過這一冬才能見好。二奶奶也病了。大姑爺和大姑奶奶是今天一早來披麻戴孝。如今多事之秋,老太爺的意思是把喪事靜悄悄辦了,給了大姑奶奶一百兩銀子,讓她瞧著操持,不許張揚。」
林東繡探過身子問香蘭道:「嘖,你說尹姨娘是怎麼沒的?她身子骨硬朗著呢,大病小災的都不曾有過......二哥身子虛年下病一場倒也人之常情,可譚氏怎麼也病了?說那病還見不得風,不准進屋探病,怎麼跟見不得人似的?」
香蘭心裡頭明白,嘴上說:「我哪兒知道,前些日子咱們在莊子上,這些日子光伺候大爺了,旁的事情也傳不到我耳朵里。」
又說了一回,她二人便起身要去二房瞧瞧,尹姨娘沒了,也要去上炷香,盡盡心意,便告辭了。
林錦樓睡了約莫有一個時辰,醒來時見香蘭就在屋裡坐著,心裡倒有幾分高興,瞧見香蘭端了一碗藥粥過來,立刻又將臉拉得老長,不願吃。香蘭柔聲哄了兩句道:「吃些好不好?這還是我親手熬的。」
正在這功夫,靈素道:「四姑爺來了。」只見袁紹仁走了進來,與香蘭彼此見過,便自己搬了個繡墩坐在床邊,摸了摸林錦樓的胸口,笑問:「今兒個如何?好些了?」
林錦樓咳嗽兩聲道:「有甚麼好不好的,見天滿嘴裡都是苦味兒的,瞧見藥丸子藥汁子就想吐,除了吃就是睡的,渾身骨頭都快鏽了。軍里營里的你還得幫我多擔待,別回頭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都給反了營。這兩天大事小情的都往裡頭遞信兒,紙條子多得快把我給埋了。」說著一努嘴,只見床頭小幾子上下果然堆著不少信箋。
袁紹仁笑道:「這可不成,旁的軍中事我都替你料理了,你那林家軍可不聽我的。」說著隨手拿起個信箋看了看,指著旁邊的批示笑道,「瞧瞧,多好看的簪花楷,有人替你執筆打理呢,你這*添香,還有甚麼不自在的?趕明兒個你讓溫如實那幾個心腹手下人勤快來幾趟就甚麼都有了。」
「我躺床上難受成這樣,你還消遣我,太不仗義了。」
袁紹仁哼道:「我還不仗義?我這外頭抓亂黨抓一天,累得要命,這會兒顛顛兒的跑你這兒來瞧你兩眼,還落個這名聲?」
林錦樓嘆道:「要不咱倆換換,我倒是想去抓亂黨了。」
袁紹仁喝了一口茶,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道:「成了,你這一身傷沒白挨。聖上要嘉獎你,興許你要做個都督了。這是內閣里剛遞出的信兒。」
林錦樓把那張紙瀏覽一遭,口中道:「那頭銜也是虛的,也不差一年那幾十兩銀子。」
袁紹仁把紙又揣回懷中笑道:「總得把品級升上去,你想要實權也得太子繼位之後再施恩,一個總兵是跑不了的了。」
當下香蘭進來添茶,林錦樓只盯著她出神。袁紹仁瞧瞧香蘭,又瞧瞧林錦樓,待香蘭出去了,便道:「行了,別看了,人都出去了,見天在你身邊守著還沒看夠?回頭再給人家盯個窟窿出來。」
林錦樓白他一眼道:「我樂意,管得著麼?」
袁紹仁擺手道:「是是,我管不著......說實話,這姑娘真是不錯,跟了你也是遭了罪了,又經了這麼一遭,你可得對人家好點,尤其那狗翻臉的脾氣......嘖嘖,你甭瞪我,這也就是你我弟兄之間過這個交情,換個人我都不說這個話,拜年話多好聽,講這些戳人短處的,我又何苦來的。」
林錦樓嘆了一聲,頓了頓道:「她就是甚麼都不說,我也不知道她心裡頭想甚麼。」
袁紹仁一怔,盯著床前幾子上擺著的一盆蘭草出神,良久才道:「她心裡頭知道,她是個奴才丫鬟出身的,即便與你家有了何等恩情,日後你也得娶個門當戶對的姑娘進來......兄弟你摸著心口想想,她這樣品貌的,除非你娶個泥人進來,等閒的誰容得下呢?只是你可能娶個泥人麼?這一大家子,沒個內裡能主事的,能把後院穩住?她就是太聰明,太明白了,哪怕糊塗點也不至於活成這樣。」
林錦樓看著袁紹仁道:「你倒是明白得緊。」
袁紹仁苦笑道:「我有甚麼不明白的,當初蓮娘......」他說到此處住了嘴,輕輕拍了拍林錦樓肩頭道:「你是個聰明人,我也不說太多了,自個兒想明白想清楚怎麼待人家。原先你一廂情願,倒讓姜家把人姑娘給害了,還沒吃夠虧麼?」
林錦樓不說話,只盯著頭上的頂帳出神。屋裡靜了片刻,袁紹仁又提及軍中幾項要務,林錦樓漫不經心應承了幾句,待袁紹仁起身要走時,林錦樓道:「我聽說二妹妹和二妹婿來了,你讓他們把二妹夫找來,我有事與他說。」
袁紹仁出來時,香蘭正在外間跟丫鬟們做針線,忙起身向送,袁紹仁走到門口,忽又對香蘭道:「我要去給老太爺那裡,方才聽婆子說,今兒人來得全,老太爺要留飯,讓我過去,你替我指個道兒罷。」
香蘭是個聰明人,知道袁紹仁是有話與她說,便點頭應了,一面拿過鬥篷一並跟著出來,來到院中,袁紹仁問道:「你日後......有何打算?」
香蘭看了袁紹仁一眼,道:「沒甚麼打算。」
袁紹仁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你是個多思之人,我不信你半分打算沒有,日後鷹揚好了,你該如何,你想過麼?」頓了頓道,「這些話我本不該問的,可袁某人敬佩你人品,故來關心幾句,你與我一個故人極像,袁某怕你日後......日後也像她一般......」
香蘭低下頭,盯著地上的雪不說話。
袁紹仁嘆道:「我跟鷹揚是自幼在一處的交情了,我雖長他不少年歲,可情同兄弟。他從來視女子無物,任憑甚麼天仙,他不多久也就膩歪了。可這一遭對你可是極上心,上一遭你跑揚州去,他動用自己手底下所有軍隊人馬滿江南的找你,州城府縣都接了要尋你的告示命令,找不著人就跟要發狂似的,這一遭出了這檔子事兒,他怕自己不行了,在村子裡快閉眼時還交代我,倘若有那麼一天,讓我好生關照你。」
311 病中(五)qian20051978和氏璧加更
香蘭側過頭看著院裡略略幾點山石,種著的紅梅,她呵出一團白氣,輕聲問道:「侯爺跟我說這個做甚麼?」
袁紹仁道:「我就是頭一遭看見鷹揚這樣,他這人其實挺重情義的……其實,其實我明白你們二人之間另有其他緣故,本不該一介外人多嘴,我就是……就是……」他吭哧半天嘆了一聲說,「我就是覺得你很好,也盼著你日後過得好罷了。」他低下頭,只見香蘭一張雪白的臉已凍得微紅,清眸流盼,正與他四目相對。袁紹仁心頭微震,別開臉道:「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林家裡頭個頂個都是人精,瞅著鷹揚待你上心,岳母又看重你,你該好好為以後打算,至少他日後娶妻如何,日後生活如何,都要謀劃謀劃……倘若實在難處,讓鷹揚另置一宅你出去過也好。」
香蘭一怔,感激袁紹仁這份心,屈膝行禮道:「多謝侯爺美意。」起身笑了笑說:「這幾年我心量比原來寬了好些,不管日子如何,多麼艱難,都學著不去煩惱,原先覺著怎麼都邁不過的坎兒,現如今也慢慢放下了。心寬天地就寬,至於日後會如何,我暫不願再多想,原我多思多慮,千百次謀劃,也抵不過時運無常。」頓了頓又問道,「德哥兒還好麼?」
袁紹仁未料到香蘭問這個,想起小兒子亦帶出笑容說:「他?沒心肝的小傢伙,能吃能睡,好得很,又長高了些。」
香蘭微笑著點點頭,看著院子里落下的雀鳥,感慨道,「我倒是總盼著若是永遠像德哥兒那樣年紀多好。無憂無慮的……可總是要長大成人,一輩子經風歷雨,起起伏伏。為奴為婢也好,做官做宰也好,嫁做人婦也好,建功立業也罷,不管怎麼活一生,總是有無窮盡的煩惱事故。是你的劫難躲不過。人生的功課總是要修完的。侯爺實在不必為我掛心。」
袁紹仁一怔,心中泛起波瀾,拱手抱拳道:「是我錯了。忘了你有這份心胸。還是那句話,袁某敬你為人,日後你有甚麼為難的地方,我必當相助。」
香蘭再次屈膝行禮,道:「侯爺,天冷風急,我先告辭了。您也保重。」袁紹仁拱拱手,二人就此別過。
香蘭在院中站了一會兒,抬頭仰面,只見天晴雲淡,直到丫鬟來喊,方才慢慢回了屋。閒言少敘。一時陶鴻勳來了。同林錦樓在屋裡說了一回話。坐了半個時辰方才告辭。
一時吳媽媽並幾個丫鬟婆子捧著一色捏絲戧金五彩大盒子進來,吳媽媽對香蘭道:「老太爺那邊正家宴。老太太原說讓你也過去,太太怕大爺身邊沒個貼心伺候的,就報你這兩日身上不爽利,另外悄悄讓送來幾個菜,還有兩個是老太太賞你的菜。」
香蘭謝過,命小鵑拿賞錢,畫扇去揭捧盒的蓋,只見裡面盛著兩碗菜。靈清、靈素一一端出來放在炕桌上,香蘭依舊先服侍林錦樓,先以茶漱口,再將他身後的枕頭墊得再高一些。林錦樓雖在康復,可面色青白,臉頰上的肉皆瘦沒了,尤為憔悴,香蘭默默的嘆一口氣。她覺著她和林錦樓的恩恩怨怨就徬彿一本爛賬,她總是想趕緊還完解脫,可林林總總,皆是還了欠,欠了還,直至如今,糾糾纏纏,到底是欠是還她自己竟也計算不清。她也不想再計算,以前種種怨恨委屈、感激溫暖也都化成了一團辨不清的糊,她索性便隨它去,如今只想他趕緊好起來。
林錦樓卻徬彿有心事似的,自從陶鴻勳走了,便心不在焉的。吃了飯,難得極乖順的吃了藥,安安生生的。一時香蘭也吃了飯,命丫鬟撤去殘席,到桌前幫林錦樓料理公務,林錦樓只讓香蘭寫了幾張請帖,請素日里與他交好的人來府上,把極緊急的幾封信件一一回復了,命香蘭交由書染,便躺在床上瞪著頂賬發呆。香蘭也不驚擾他,坐在床邊看了一回書,默默料理屋中瑣事,催林錦樓又吃一回藥,服侍他洗漱,自己也趕著草草洗漱一番,末了給他傷口換藥,見比昨日又好了些,心中稍安。她收拾妥當想要放下幔帳吹燈時,林錦樓攥住她手腕道:「今兒晚上你就睡這兒罷。」
香蘭往床內看了一眼:「這怎麼行?我睡在裡頭起來不方便,我就睡外頭榻子上,大爺一喊我就能聽見。」
林錦樓道:「你睡這兒罷,聽說你昨晚上還做惡夢來著,喊了一聲我都聽見了。今兒晚上你就睡這兒,甚麼妖魔邪祟的我都替你趕跑了。」見香蘭遲疑,又忍不住道,「快些,別磨蹭了。」旋即又覺著不對,聲音低了兩個調門道,「快上來睡覺罷。」
香蘭無法,只得吹熄了外面的燈,將幔帳放下來,小心翼翼的跨過林錦樓到床內側,拉起被子躺了下去。她前半夜睡得並不踏實,林錦樓夢中偶爾翻身,皆會被傷口拉扯疼醒,偏又竭力忍住不出聲音。香蘭方才恍然為何早晨替林錦樓梳洗,總是摸到他貼身小衣濡濕,原來皆是他疼出得冷汗浸濕的。她默默起身披了衣裳,取了毛巾回來為他擦拭,在蓮花熏香銅鼎里放了一塊安神的沈星,放在床頭。林錦樓啞著嗓子道:「你睡罷,不必管我,也沒那麼疼了。」
香蘭沒理睬,取了藥膏,在傷口上重新塗上一層,方才躺下,也不敢睡著,時刻支起耳朵聽林錦樓的動靜。只聽得他安靜入睡,悄悄起身,將幔帳掀開一道縫,借著光亮看去,只見林錦樓已經睡熟,臉顯得柔和了些,比他醒時瞧著年輕稚氣。香蘭看了許久,心裡不知為何有一股酸楚。她悄悄躺下去,心想自己是太多愁善感了,否則怎麼瞧見林錦樓躺在床上,痛楚纏身的模樣心裡就難過呢。
她抱著被胡思亂想,迷迷糊糊中便徬彿又走入密林,手舉大刀往盧韶堂頭上揮去,那人便一聲不吭向前栽倒,正讓胸前羽箭深扎個穿心透,血汩汩湧出來。香蘭一個激靈,忍不住驚叫,口中只管道:「我並非有意殺你!」驚恐間有一隻手臂攬住她,在她耳邊道:「不是你要殺他,他本就是罪人,死有餘辜。」連說幾回,香蘭方才清醒過來,又聽林錦樓的聲音道:「你一生未做過甚麼錯事,你殺人也是為了救我,這筆命債算在我身上便是,與你毫無干系……」竭力忍住因扯著傷口的疼痛,渾身輕輕打顫,忽又低下頭吻了吻香蘭的鬢發。香蘭偎在他身側一動不動,合上雙眼,忍不住一滴淚便滾下來。
312 病中(六)
展眼到了年關,林家各色齊備,換過門神,對聯,新刷了桃符,掛上一色朱紅大高照,端得一派新年氣象。京中皇室操戈陰霾未散,皇上似是為了早日安撫人心,故此次過年反比往年愈發隆重,文武百官也著意宣揚國泰民安之意,處處張燈結彩,一時間各處熱鬧非凡,喜氣洋洋。林昭祥入宮赴百叟宴,回來時亦有太監宣旨,因林錦樓有功,升授都督之職。一時前來道喜之人絡繹不絕,林家只稱皇恩浩蕩,開堂祭祖,未曾有慶賀之舉,可家中眾人免不了喜氣盈腮,連僕婦們都比往日腰桿子挺直幾分。林錦樓此時已能下床走動,雖箭傷得深,幸虧年輕底子好,家中又照顧周全,各色名貴的藥都不要錢盡數來用,故比尋常人養得快。
待過了元宵節,林錦樓氣色已好了許多,腮上漸漸有了些肉,能自己坐起來,也能慢慢走一段路。香蘭悉心照顧,每日里換著花樣讓廚房裡做菜做湯,時而親自下廚做些吃食端來,每日半夜起床兩次為林錦樓換藥,又執筆替他口述料理公務。人久病在床便易長脾氣,更勿論林錦樓這等脾氣躁的,丫鬟們一瞧他黑著一張臉紛紛避之不及,香蘭便捧了佛經去與他念。第一次林錦樓還覺著新鮮,便給個耳朵聽著,可香蘭時時念給他,便不乾了,道:「聽你念這些就犯困,還不如請個說書先生來說兩段。」
香蘭嘆口氣,心說自己方才念了半日,合著都對牛彈琴了,林錦樓這廝一身的貪嗔痴慢疑,合該好好聽聽,去去他渾身的戾氣。
林錦樓見香蘭神色沮喪抱著經書要起身,忙一拉她腕子,道:「行了行了,念罷,念罷,挺好的。」
香蘭疑惑道:「你愛聽?」
「……唔,還行……」
林錦樓只盯著香蘭柔和粉膩的側臉看,其實他才懶得聽,只是香蘭坐在他身邊,耐心虔誠的一字一句念於他,求菩薩保佑他身體健康,他就覺著心裡頭塞得又滿又暖,嘴角便向上勾起來。
此時丫鬟報說林錦亭來了。林錦樓請進來一問,才知林錦亭來找他討幾個人情往來的主意。這些時日林家上下例外張羅全放在他一人身上,整個人瘦了一圈,但愈發見精神,也比往日里沈穩了些。林錦樓與他聊了一時,說些京中人事變動,林錦亭道:「這一場兄弟鬩牆鬧下來,倒真是有人歡喜有人愁,京中幾家升官的,還有幾家落魄的,知道麼,顯國公在牢里自縊了。」
香蘭正在隔壁紗櫥里寫家信,聞言手上一頓。
「我知道這事。」林錦樓把茗碗放到床邊的梅花幾子上,「他是二皇子的馬前卒,皇上拿他開刀,拿下大獄之後又抄了家,這年頭人情薄似紗,能幫一把手的有幾個,顯國公聽說聖上給判了斬監候,當天晚上就拿腰帶在牢里懸了梁,倒是留了個全屍。」
「唉,幸虧奕飛聰明,早早請了折子外放,前一陣子讓吏部扣下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信兒,說明日便啓程了。」
林錦樓斜眼往紗櫥內看,只見隔著鏤雕新鮮花樣的玲瓏木板,正看見香蘭提著筆發怔,不由擰了眉,對林錦亭沈著臉道:「還有事麼?沒事趕緊滾蛋,我累了,得歇著了。」
「嘖嘖嘖,昨兒我還和大伯娘說你脾氣變好了呢,這麼會兒功夫又翻臉……成,成,不說了,我走,不招你這尊大佛。」
林錦亭走了,屋中一時靜下來。香蘭轉出來,只見林錦樓歪在床頭,眼睛盯著前頭髮怔,把幔帳上垂下的流蘇慢慢繞在手上,繞一圈,又繞一圈,直把手勒得發白,手指皆漲成紅色,又開始發紫。
香蘭走上前,輕聲道:「別這樣勒著,血脈不流通不好。」
林錦樓低著頭也不說話。
香蘭便把林錦樓的手拿起來,把流蘇帶子一圈圈松開,林錦樓抬起頭看她,慢慢握住她的手,剛欲開口,小鵑便進來道:「大爺族里的幾個侄子,有幾位爺等著探望大爺,不知大爺見還是不見?」
林錦樓皺著眉頭說:「爺才剛安靜消停幾天,才剛送走一撥又來一撥。」
香蘭給小鵑使了個眼色,道:「你請書染和徐福打發他們去。」小鵑便退下,此時靈素等人端著盆進來,香蘭便伺候林錦樓換衣裳,取了洋毛巾給幫他淨面擦身,口中道:「過年了,來瞧瞧你也是人之常情,你要不愛見,就讓三爺出面應酬應酬。子侄輩的也就罷了,還有長輩們呢。」
林錦樓坐在床上,忽然拉住香蘭的手,問道:「過年了,想你爹娘麼?」
香蘭怔了怔,把手抽出來接著為他擦拭雙臂,低頭說:「想……原本想做些針線打發人送回去,只是沒做完……」
林錦樓心潮起伏,只看著香蘭低垂的臉,並不作聲,半晌,復又握了她的手,把玩她的手指頭道:「若是在金陵,我就命人將他們接進府來了,如今是沒辦法,等咱們回去,我跟你一塊兒上門瞧瞧。」
香蘭掀起眼皮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又垂下眼簾,只盯著他肩頭的傷痕看,如今林錦樓肩上的刀傷已漸痊癒,只留下肉紅色的疤,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有二十餘處。香蘭心裡忽有些感慨,又有些說不清的難過,旁人皆艷羨林錦樓年少得志,手握重兵,卻不知這一身的光鮮全是靠命搏來的。
林錦樓亦有些悵然,他看看香蘭眼下淡淡的陰影,低聲說:「這幾**都沒睡好罷?我那傷好多了,不用晚上再起來換藥……是不是廚子不好?」
「沒有,挺好的。」
「好甚麼好,你下巴都瘦尖了,鵝蛋臉兒快成瓜子臉了。」他說著抬起手輕輕摸了摸香蘭的臉頰,「回頭給你好好補補,你還是胖點好看。」過了好久,才低聲說,「這些日子你跟著我吃苦了。」
香蘭怔了怔,不自在的往後靠了靠,躲開他的手。林錦樓原就是個魔王,霸道跋扈,頤指氣使,就算跟她和顏悅色些,幾句話說不對付了也要翻臉,從不曾這樣輕言軟語,也不曾這樣粘她,片刻不見了便去差人找。他在躺床上亂發脾氣,她忍不住訓兩句,他居然也乖乖聽了。她慣會應付之前的林霸王,卻對這樣的林錦樓無所適從。她抬起頭,正與林錦樓四目相對,他那雙眼長而亮,香蘭一直覺著太過銳利,可今日那雙眼卻好像氤氳著一層柔軟的薄煙,又徬彿翻滾著一股洶湧的情緒,竟令人一時口不能言。
林錦樓望進香蘭的雙眼,那麼清澈,就如一汪秋水。他覺著胸口一陣翻江倒海,令人驚慌失措,好像著魔似的伸出雙手將香蘭的臉捧住,慢慢靠過去,側過頭碰在她嘴唇上,溫暖如絲,甜美如蜜。他這輩子游走風月,逢場作戲甚多,從未如此虔誠的吻過誰,他心頭顫慄,蔓延過四肢百骸,甚至荒謬得覺著自己竟有些卑微。他輕輕吮吸,旋又吻得更深,手指顫抖著捧住香蘭的後腦,將她拉得更近。
香蘭被他向前一拉,不由一下撞在他胸口上,林錦樓不由悶哼一聲,香蘭如夢方醒,手忙腳亂將他推開,起身退了兩步,她臉頰緋紅,喘息不勻,一直退到盆架處,方才結結巴巴道:「水涼了,我去換一盆進來。」轉身端起盆便出去了。
林錦樓呆坐了好一陣,寂然無聲。
片刻,香蘭再端了盆進來,神色已是一派從容,默默的給林錦樓擦身,換了藥膏。林錦樓抿著嘴一言不發,手裡抓著兩份公文看,一頁紙盯了半天,也不知瞧進去沒有,連吃藥都未和香蘭說一句話。香蘭知道他在賭氣,看看案上堆著的各色案牘,這本該今天晚上自己該替他執筆的,她翻了翻無甚重要的,覺著要不就隨這位爺的性子去,否則這會子趕他氣兒不順時過去說話,豈不是自找不痛快。她又看看林錦樓,只見他仍低頭看手裡的一摞信箋,臉隱在燭光的暗影里,嘴抿得很緊,倒像個小孩子似的。
她暗自嘆口氣,默默走上前,把一盞熱茶放到小幾子上,把林錦樓手中的紙抽走,道:「夜了,今兒晚上早點睡罷。」她本以為林錦樓該跟她瞪瞪眼,孰料他一眼也沒瞧她,竟真的漱了口躺下了。
香蘭吹熄了燈,也跟著躺下來。今天他們二人歇得早,外面零零星星傳來鞭炮的響聲,另有些隱隱的喧鬧聲,香蘭這才記起,今晚上是十六,各家在外頭走百媚兒,難怪外面如此熱鬧。暢春堂的丫鬟們還未睡,偶能聽見外頭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說笑聲。香蘭睡不著,翻了兩回身,忽然林錦樓側過身來摟住她。
香蘭不由輕聲道:「你傷口……」
林錦樓道:「沒壓著。」
香蘭「哦」一聲,不知該說甚麼,便閉上眼。過了片刻,忽然聽林錦樓道:「香蘭,你還在厭我?」
香蘭睜開眼,床上幽暗,模糊朦朧,可林錦樓一雙眼卻熠熠生輝,正瞧著她。
香蘭怔住,她喉嚨里忽然發澀:「大爺,我……」
「沒事,我就那麼一問。」林錦樓忽又將她打斷,將頭埋在她秀髮中,喃喃道:「就隨口一問……」
313 送客 含ja2gotch和氏璧加更
林錦樓說過話後便默不作聲了。屋中一片寂靜,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三更天打更的聲音。香蘭知林錦樓一直未睡,她也靜靜躺在那裡,腦子里盤桓的就是林錦樓問她的那句話:「香蘭,你還在厭我?」她忽然鼻酸,一顆心徬彿跋涉過千山萬水那麼滄桑,又像在如煙世海中幾度跌宕那樣沈重。
第二日卯時正林錦樓便起床了,喚人進來伺候梳洗。香蘭亦默默跟著起來,一時盥洗完畢,林錦樓卻命人備馬車,又讓人把他那件燒毛大氅取來。香蘭遲疑道:「大爺,你要出門?」
林錦樓「嗯」一聲,又對香蘭說:「你也換衣裳,跟我一起去。」
「可是大爺身上有傷……」
「不礙事。」
「可……」
「說了不礙事。」林錦樓側過臉,瞧見香蘭雙眉緊鎖,遂軟下聲音道,「我想了一晚上,這一趟非去不可。你也甭問了,收拾收拾罷,出去至多半個時辰就回來。」
香蘭還欲再問,但瞧見林錦樓繃著臉,鎖著眉頭,命靈清、靈素過來伺候筆墨,又一疊聲趕她去換衣裳。林錦樓向來說一不二,香蘭無法,只好將衣裳換了,臨行時和林錦樓各吃了一碗熱湯麵,便上了路。
此時天色尚暗,夜空中斜掛一輪圓月。八個小廝提著燈籠追隨左右,另有十幾個跨刀護衛騎馬跟在兩側。馬車中鋪著厚厚一層灰鼠褥子,並一個大銅腳爐褥,焚著松柏香,百合草。林錦樓半靠著彈墨大靠墊坐著,香蘭屈膝靠在另一頭。她偷眼望望林錦樓,馬車中光線幽暗,瞧不清他臉色,依稀見得他仍若有所思。
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馬車停了。吉祥湊到馬車前,呵了兩團白氣,搓了搓手。彎腰恭敬道:「大爺。到了。」
林錦樓「嗯」一聲。雙喜立即上前將簾子打起,眾人小心翼翼將林錦樓攙出,一旁早有小廝取來一把椅子。鋪上厚狼皮坐褥扶他坐下。香蘭舉目一望,發覺馬車已出了城,如今前方正有一處驛站,長亭中正站著兩個男子。手中擎著酒杯,似是在辭行。再仔細一望。只見面朝她的男子身穿一件半新的靛藍哆羅呢鬥篷,頭上一頂白麵狐狸皮帽子,身後映著翠柏蒼松,愈發顯得身長玉立。豐採高雅,不是宋柯又是誰。
二人無意中四目相對,宋柯登時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渾身頓住。香蘭亦吃了一驚,以手掩口。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又低頭去看林錦樓。
林錦樓坐在太師椅上,抿著嘴唇,手裡捧著梅蘭菊手爐。寒風凜冽,吹得他帽上的黑狐裘毛迎風翻滾,顯得帽下那張臉益發蒼白,神色懨懨的。他見香蘭看他,便一笑,道:「見見罷。最後一遭了,我也不妨做個好人,日後隔山帶水,就算插上翅膀也見不成了。」
香蘭眨了眨眼,愣愣看著林錦樓,只覺得自己是聽錯了。
當下雙喜撩起衣裳,一溜小跑上前去請宋柯過來。與宋柯辭別的正是林錦亭,他愕然張大嘴巴,看看宋柯,又看看林錦樓,搓了搓手,剛欲過來,被林錦樓瞪了一眼,便釘在原處。
吉祥將手中一包用青緞包著的東西遞到香蘭手中,低聲道:「大爺知道奶奶是個淳厚實心的人,知恩必報,這是大爺替奶奶備下的。」
香蘭拿到手中翻開一瞧,只見裡面密密一疊銀票,並兩錠金子。她又是一驚,回頭去看,林錦樓仍抱著手爐,面無表情,如同一尊蠟像坐在那裡。香蘭轉過頭,只覺眼眶發熱,再抬起頭時,宋柯已行至眼前,距她一尺處,停了下來,拱手抱拳道:「多謝林將軍前來相送。」
林錦樓咳嗽兩聲,含笑道:「奕飛兄客氣了,我有傷在身,不便起來,還請恕罪。內眷三番五次承過奕飛兄的大恩,她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我自當來盡盡心意。」
一語未了,只見從長亭外停著的三輛馬車里,出來個高挑婦人,穿著銀白鬥篷,懷裡抱著個小童兒,徑直走了過來。
香蘭看去,那婦人正是鄭靜嫻,如今她家遭巨變,父親牢中自盡,母親前兩日病亡,娘家家產抄沒,手足不知生死,鄭靜嫻已盡是憔悴清減之色,整個人將要瘦脫了形,可腰仍挺得筆直,臉上英氣傲氣不減。
林錦樓微微點頭,先行笑道:「表妹來了。」香蘭亦屈膝行禮。
鄭靜嫻單只對林錦樓行禮,口中說:「大表哥好。」又看了看香蘭,笑說:「喲,你也來了,京里人都說林家大爺的姨奶奶面子大,如今看來果然不錯。想來你同大表哥近來恩愛情長,似先前委委屈屈模樣了。」
林錦樓是人精,也不等香蘭開口,便笑道:「把你兒子抱過來給我瞧瞧,還沒見過這小子。」鄭靜嫻便往前走了兩步,逗弄那小童兒道:「乖,叫表舅舅。」那小童兒兩歲模樣,生得白白嫩嫩,肥嘟嘟一張臉兒,一雙大眼睛滴溜溜轉,端得一副玉雪可愛的機靈相。也不叫人,只吃著手指頭,盯著林錦樓瞧。
林錦樓從腰間解下一塊系著五色長穗宮縧的玉佩,遞與鄭靜嫻道:「來時匆忙,拿它充個見面禮罷。」
鄭靜嫻接過來,笑說:「那就卻之不恭了。」看了香蘭一眼,又道:「回頭讓香蘭妹子也給你添一個小的,我知道幾位大夫,看疑難雜症,調養身子最最拿手了。」
宋柯不由皺起眉。香蘭受姜家姊妹陷害,日後難孕之事傳得影影綽綽,鄭靜嫻這有意無意的一刺,定讓林錦樓心裡不自在,果然林錦樓笑道:「看這當表妹的,比我們家太太還愛操心我子嗣事,到底是已婚婦人,說話不像當姑娘時拘著了。」
宋柯對鄭靜嫻道:「林將軍特來相送。你說這些做甚麼?哥兒凍得臉都紅了,趕緊抱他回車上罷。」
鄭靜嫻心知宋柯替她解圍,便道:「打嘴打嘴,是我失言了。大表哥可別笑話我。」
林錦樓只是淡笑,對香蘭道:「你先一旁站站,我有話同奕飛兄私下說幾句。」
鄭靜嫻也不好再留,抱著孩子要回車上。香蘭跟在後面。鄭靜嫻問道:「你跟著我作甚?」
香蘭道:「宋家太太也在馬車上罷?我許久不曾見她,於情於理都該去給她磕個頭。」
鄭靜嫻咬咬牙,抱著孩子轉身走了。她上了馬車。將簾子掀開一道縫,只見香蘭上了宋家太太的馬車,過了一時,竟是宋柯之母親自送她出來。二人雙手緊握,宋母不斷拭淚。香蘭又安慰了一時,方才彼此告別。
這廂,林錦樓命人給宋柯燙了一杯熱酒。他低頭撫了撫暖爐,抬起頭。兩人對視片刻,宋柯微微笑道:「不知林將軍有甚麼話要對在下講。」
林錦樓勾了勾嘴角,道:「用不著來那些迂腐窮客套。你我心中清楚得很,你不愛見我。我也不樂意見你。」
宋柯挑高眉頭道:「那林將軍今日來這是……」
「都是香蘭那死心眼的丫頭,一直念著你是她的恩人,倘若不來,我怕她一輩子心裡難安。我方才早就說了,她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她要還你恩情,我便同她一道。」
宋柯一怔,笑了笑,低下頭。
林錦樓沈聲道:「況我確實該跟你說聲謝謝,當初若不是你救她,她指不定讓趙月嬋賣到哪兒去。」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上前道:「這個給你。」
宋柯抬眼:「這是……」
林錦樓道:「貴州戍邊的楊總兵是我的老相識,與我有幾分薄面,你拿著信去找他,他為人仗義,會關照你幾分,貴州如今流匪多,有個總兵與你關照,你這縣太爺還做得下去。另我再派幾個護衛一路護送你們去。你可別窮酸文人梗著脖子說老子不食嗟來之食,你老娘和老婆孩子可都跟你一道。這一路山高路遠,你自己心裡明白,你要窮清高……」
「多謝林將軍。」宋柯不待林錦樓說完,便將那信拿到手中,抱拳道,「林將軍美意,在下謝過,定不辜負。」
林錦樓眯了眯眼,擺擺手笑了笑,一嘆:「成,比我想得有氣派。」
宋柯臉上仍淡淡笑著,低頭看著那信,臉上笑意淡了,漸漸變成苦笑,輕聲說:「萬望你好好愛她、珍重她。」
林錦樓一怔,不耐煩的擺擺手,道:「爺喜歡她喜歡得緊。」
宋柯抬頭道:「那不同。喜歡不過是閒暇把玩,愛是心頭珍藏。」
林錦樓沈默,微微眯起眼看著他。宋柯側過臉,望著遠處一棵蒼松,道:「她這樣自尊自愛,萬不肯做妾的,我心裡再如何不捨,都只好讓她走,因為這樣她才快活。她那樣好,吃了那麼多苦,懇請將軍不光因喜歡她美色而佔有,也因愛她品格而願為她付出……或是讓她快活。」
林錦樓不語,抬頭去看天際的流雲,忽然開口道:「宋奕飛,你差就差在該狠的時候心軟,該軟的時候又黏糊,擇定了的事,又過不去心裡的坎兒,你甚麼時候果決了,甚麼時候就能立出一番事了。」
一番話,二人皆無言再敘。事已至此,宋柯便告辭,回去時,正與香蘭相遇,宋柯停下腳步,喉頭髮緊,拱手抱拳,過了好久,方才低聲道:「你好麼?」
香蘭輕輕說:「我很好。」頓了頓又說,「貴州一路遙遠,你萬萬要保重。」
兩人沈寂無言,唯聽風聲。宋柯忽然開口道:「去貴州上任後,我定會勤勉,做個好官。」
香蘭訝異的看了看他,點頭微笑道:「你兩世為人,苦讀聖賢書,就是為了一展治世學問,必然是個好官。」
宋柯搖搖頭:「不,我不是。」他長嘆道:「我讀書不過為了光耀門楣,振興家業,為了升官榮光,我是為了功名利祿。所以當日遭了坎坷,才急功近利,擇高而就,自詡聰明,只覺終有一日能事事如意,然造化弄人,反而次次慘痛。我雖憎恨林錦樓,但我不如他,他出生入死保家衛國,我這些年又何曾做過甚麼。遞折子去貴州之前,我已深思熟慮,不問功名,只求多做幾件為民的實事,哪怕終其一生都在邊陲偏僻之地,唯俯仰不愧於天地,不愧於寒窗苦讀聖賢書,不愧於兩世所受的磨磋苦難便心安了。」
香蘭心頭一震,斂裙深深行了一個禮,道:「單為你這一席話,我便要恭敬禮拜了。」
宋柯苦笑,定定看著香蘭:「只可惜這道理我明白太晚,否則當初也不會和你……」
香蘭搖了搖頭,說:「你我人生皆大起大落,我有時也不懂為何造化弄人,天公為何如此待我,倘若無憂無慮該多好,可不經打磨褪盡浮華,便不能謙卑圓融的看待世間。人活一世,並非事事滿願隨心,有些事你不喜歡,偏要去做;有些人你歡喜,卻偏要分開,聚散無常,世道跌宕,無力改變時便要忍。原我不喜歡‘忍’這個字,可如今才知真是百忍成金,忍過黑夜,便有黎明;忍過嚴冬,便有早春。那些原本以為再活不下去的艱難,回想時已波瀾不驚。」她看著宋柯,輕聲說:「放下罷。」
宋柯心頭一顫,淚意便湧出,他竭力忍住,香蘭在他眼裡已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兒。
鄭靜嫻坐在馬車里深深呼出一口氣,她不是個小氣之人,可對著丈夫念念不忘的心頭好,她又能如何大度起來?陳香蘭便是她橫亙在心頭的一根刺,日日使她不安寧,尤以見著宋柯不溫不火相敬如賓,渾然沒有他當日看香蘭時兩眼中款款柔情。自宋檀釵入宮,宋柯便待她愈發冷淡,她忍不住去吵去鬧,可二人竟漸漸形同陌路。如今為她撐腰的娘家已敗落,她深恐宋柯會棄他而去,她怎麼能容許,她待他如此情深,這如今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依靠和溫存,眼見丈夫同那女子對視,她再也無法容忍,掀開簾子出去,險些從馬車上跌下,喊了一聲:「夫君!」這一聲淒厲而哀傷,宋柯一驚,扭過頭,只見鄭靜嫻正跌跌撞撞的跑過來。
香蘭笑了笑,對宋柯再行一禮,道:「山高水長,就此珍重。」盈盈起身去了。
宋柯上前扶住鄭靜嫻,回過頭看,卻只瞧見香蘭一抹纖細的背影。他低頭說:「回去罷,該啓程了。」他又再次回頭望了一望,卻見香蘭已走到林錦樓身邊。
回到馬車上,看看鄭靜嫻惶急的臉色,宋柯心中忽湧起一陣唏噓,他長長出了一口氣,是了,他該放下。他伸出手蓋在鄭靜嫻的手上握住,口中道:「你不必胡思亂想,你是我的妻,我必不離不棄,你我要長長久久過日子的。」鄭靜嫻心中一松,卻忍不住嗚咽一聲,埋在宋柯肩頭,已是淚流滿面。
香蘭站在林錦樓身後見宋家的馬車吱嘎吱嘎在官道上離開,方才竭力忍住的淚,才一滴滴掉下來。宋柯,她前世的丈夫,今生的過客,她溫存的回憶中的常客。然客畢竟是客,不可常駐,宋柯,送客,方才一別,浮雲白日,明月天涯,她終將這位客送走了。
314 完滿
回到馬車上,香蘭一言不發,只抱著雙膝發怔。忽聽簾子外頭吉祥說:「大爺,到家了。」方才回過神,才知已回到林家,偷眼朝林錦樓望去,只見他臉上一絲表情皆無,臉色卻益發蒼白。直至進了屋,香蘭先將身上鬥篷除了,又幫他換了衣裳,命人端了一碗熱湯,又去看他胸前傷口。待林錦樓事事周全了,香蘭方才去碧紗櫥里換衣裳,出來時,只見林錦樓坐在床上,手裡捏著小刀一柄一柄的擲出去,狠狠扎在牆上掛著的靶子上。
香蘭皺皺眉,走上前伸手道:「刀子都給我,不許再投了,回頭牽著傷口,好容易剛好些。」
林錦樓反伸出手將她的手握住了,抬起頭看著她,靜靜無言。香蘭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一時語塞,低下頭,低聲說:「今天的事……我……謝謝……那一包銀票我在馬車上給宋家太太了,回頭我會把銀子補給……」後半句話未出口,便聽林錦樓忽然道:「你跟我算這麼清,說這話是純粹讓我難受的麼?」
香蘭一怔,抬起頭來,林錦樓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問道:「你在那兒都跟宋奕飛說甚麼了?」
香蘭忽然想笑,她原以為林錦樓轉了性子,自此大度起來,不會再問,沒料到他還是問了,可她看著林錦樓的眼睛,卻又笑不出,愣了愣,方才勾了勾嘴角說:「沒甚麼,只是道別。」
「只是道別?」
「恩。」香蘭又將另一隻手伸出來,「把刀子給我罷,小心割著手。」
卻聽見「叮噹」一聲刀子落地。林錦樓伸出兩臂將香蘭摟到懷裡,低下頭便吻上她,那吻深而用力,手已探進她衣襟里。香蘭吃一驚,一隻手立刻按住他,躲開他的嘴:「不成,你有傷……」
林錦樓將她摟得愈發緊。緊得連他胸前的傷都疼得讓他哆嗦。可他寧願這樣疼著。細碎的吻沿著香蘭白膩的脖子親下去,香蘭欲掙扎,又怕撞到他胸前的傷口。急得抓住他肩膀的衣裳:「天已亮了,待會兒老太爺和太太都會打發人過來,外頭還有丫鬟們……」
林錦樓急喘著氣,將頭埋在香蘭頸窩里。香蘭怕他這樣窩著胸前的傷。不由又推他,輕聲道:「大爺。你胸口的傷剛好……」
他硬聲打斷道:「甭管那甚麼傷不傷的了!」反而拉住她胳膊,環在他脖子上,片刻,那語調又軟下來。啞著聲音道:「抱我一會兒,香蘭,別松開。」香蘭呆了呆。這聲音竟有一絲哀求的語氣。林錦樓抬起頭,與她四目相對。香蘭心頭顫動,腦中竟一片空白,全然不知所措,剛要開口,林錦樓搖搖頭,額頭抵上她的,閉著眼輕聲說:「噓,別說話……抱我一會兒,就一會兒……」他皺著眉頭,徬彿正承受難以承載之痛。香蘭倏地一陣心酸,又混了說不清的滋味,她似乎有些明瞭,卻又下意識逃開,而淚意已湧上來,片刻,她抬起手臂,慢慢把林錦樓抱緊了。
林錦樓身上一顫,又將她擁得更緊。他素不知道原來單只抱著一個人便能心頭滿足,既悲又喜,覺得一切完滿。方才他遙遙看著香蘭同宋柯靜靜相對,香蘭容色平靜安寧,卻難掩離愁別緒,這樣彼此深深的凝視,徬彿天地間單只剩下他們,他只是個外人,是個過客。他幾乎承受不住。
他原來只當她是個漂亮的玩意兒,就如同擺在屋子里的瓶兒,籠子里的鳥兒,隨手剪的花兒,閒暇時的消遣。她恨他,他知道,可他不在乎,把她捏在股掌里把她的腰磨彎,可他竟不知,這看上去嬌柔懦弱的女人,骨子裡竟有如此的韌性,胸襟超脫,頻頻令他側目,繼而心生敬重,由衷憐愛。
他受傷倒在蘆葦蕩里,命懸一線,心裡所思所想的,竟不是忠君愛國、孝悌倫常、家族興衰、兵權傳承,他滿心思滿腦子想的都是守在他身邊,寒風裡瑟瑟發抖的女人,只有將她托付穩妥了,他方能安心的閉眼去死。他明白她多想離開林家,只怕他撒手閉眼,她便立刻請辭而去,可她這樣美,她家裡雙親如此單薄,又如何在紛擾世俗間自保?他便托付袁紹仁,日後萬要幫襯她幾步。
可他活了下來。
他昨晚想了一宿,往日里他憑自己喜好事事委屈香蘭,她自然會恨。倘若日後他改了呢?她是否能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林錦樓素來絕頂精明,強悍勇猛,可到此處竟不敢也不願深想,他只知此刻他抱著香蘭,便覺得事事完滿。
外面傳來兩聲輕咳,雪凝道:「大爺,三爺來了,說有要緊的事。」
香蘭推了推,林錦樓仍摟著她不動,香蘭低聲說:「快坐好,有要緊事。」對外又應一聲道:「請三爺進來罷。」
林錦樓方才極不情願放開,此時林錦亭已三步並作兩步進來,香蘭連忙起身去斟茶。
林錦樓眼皮子都未抬一下,道:「甚麼事?」
林錦亭道:「就是二嫂……」見香蘭在一旁奉茶,不由住了嘴,朝林錦樓使個眼色,林錦樓道:「你擠甚麼眼睛?進沙子了還是抽筋兒了?」
香蘭立時會意,便道:「我出去找本字帖回來臨。」
林錦樓道:「你甭走。」對林錦亭道:「說罷,沒甚麼瞞她的,家裡的事回頭你單獨跟我說了,我也得跟她講。」
今日香蘭清晨去送宋柯,倒讓林錦亭瞧她順眼不少,遂清清嗓子道:「就是二嫂的病好些了,不過坐下病根,一隻耳朵似是聽不見聲音,說話也不及往日利落,還常忘事。老太爺今日親自過去問她當日發生何事,尹姨娘如何死的。她起先不肯說,可老太爺是何等人,只怕心裡早就猜著**分了,再幾番手段審下去,她就交代了。嘖嘖,大哥,你猜怎麼著,驚天地、泣鬼神的大消息,這譚氏可不簡單,竟給二哥戴了頂綠帽!跟戴家老三好上了!咱們誰沒想到罷!尹姨娘合該命不好,正撞破二人姦情,這才丟了命,可嘆,可嘆。」他說完屏息靜氣等著瞧林錦樓面露驚詫之色。
孰料林錦樓眉頭都沒動一動,只將茗碗端起來慢條斯理喝了一口,道:「瞧你這點子出息,不過就是譚氏偷個漢子,這就能驚了天地、泣了鬼神?你堂堂七尺男兒,怎麼跟老娘們兒似的拿這事嚼起舌頭根子了?」
林錦亭悻悻道:「得,您眼界高心胸寬,我走了。」說著站起身。
「回來。」林錦樓把茗碗放下,道:「你來就為而來跟我說這個?」
「不是。戴家滿門抄斬,此事也算絕了後患,老太爺讓對外說譚氏暴斃死了,日後等二哥調養好身子,再擇一門賢妻。可譚氏這一樁便讓我料理,我哪有甚麼主意,難不成真個兒把她宰了,這才跟你討主意呢。」
林錦樓沈吟起來,依他的意,譚氏死上幾回也不嫌多,他抬起頭,卻見香蘭正看著他,面有乞求之色,便道:「我想想,你過一時再來。」打發林錦亭去了。
香蘭把茶具撤下,小聲問道:「大爺想怎麼處置?」
林錦樓伸手握住香蘭的手,把她拉到身邊,道:「想說甚麼就說罷,別支支吾吾的。」
香蘭道:「我想替譚氏求個情……她有千百個不是,可到底不是壞人,只是她闖了天大的禍,這一步走錯,就難回頭了。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她亦有可憐之處,好歹留她一條命罷。」
林錦樓吐出一口氣:「她當日還欺負過你,忘了?」
香蘭卻笑了起來:「可她後來待我極好,怕我委屈還為我出頭。」
林錦樓啞然,片刻才道:「是了,這是你的性子,總記著別人好處,忘了人家的不是。」他抬起頭望進香蘭的眼睛,說:「你能不能也忘了我的那些不是,忘了我之前多混蛋,日後咱們兩個好好生生的。」
香蘭怔住,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正無措時,卻見林錦樓跟沒問過這話一樣,顧左右而言他,道:「行,看在你的顏面上留她一條命罷,咱們大難不死,也確要積些陰德。」說完他余光瞥著香蘭,只見她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用過午飯,香蘭披了件鬥篷,帶了小鵑和畫扇去探望譚氏。如今譚露華安置在康壽居後院的一溜罩房裡,門口守著一個婆子。那婆子見香蘭來了,忙不迭迎上前,百般殷勤,陪著笑道:「怎麼話兒說的,姨奶奶怎麼來了。」
香蘭笑道:「我過來看看。」說著小鵑從懷裡掏出一把錢,塞給那婆子道,「是大爺讓姨奶奶過來的,這點錢給媽媽打點酒吃,搪搪寒氣。」
那婆子立時眉開眼笑道:「謝姨奶奶的賞。」說著將門打開道,「奶奶可別呆久了,老太爺可是下了嚴令了。」
香蘭點點頭,邁步走了進去。只見屋內昏暗,正對面一條原先下人們睡的大炕,譚露華正躺在那裡,旁邊站著她的小丫鬟針兒,正一勺一勺餵藥。
315 痴心 牽牛羊和氏璧加更
針兒見香蘭進來連忙行禮,香蘭擺擺手,直走到跟前往床上一望,只見譚露華頭上裹著一圈厚布,半靠在牆上,蓋著一條半新不舊的菱花被,臉上一團病氣,然兩腮倒未見消瘦,並無憔悴之色,見了香蘭竟勾起嘴角笑笑,不言亦不語。
香蘭輕聲問道:「身子好些了?」譚露華也不答腔。香蘭又問:「頭還疼麼?身上哪兒不舒坦?」譚露華仍一副笑笑的模樣,不說話。
香蘭不由去看針兒,針兒低聲道:「二奶奶剛醒那兩天不過發呆,後來便是這個模樣,逢人也不說話。」
香蘭把藥碗接了過來,坐在炕沿上,對針兒道:「你去罷,我餵二奶奶吃藥。」小鵑和畫扇便領著針兒去了。
香蘭用勺子攪了攪藥湯,默默將藥一口一口的餵給譚露華吃,後又餵她喝了一盞溫水,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又盯著她看了一回,方才低聲道:「旁的閒話多說無益,你犯的是天大的錯,林家再難容你了,可到底不忍傷你性命,要把你送到保定府一處庵廟去,日後你隱姓埋名也可安穩度日,伴著青燈古佛,未嘗不是清淨自在。」
譚露華仍神色未變,也不知是聽了還是沒聽。
香蘭暗道:「難道譚露華真個兒傷壞了腦子?倒真可惜這樣伶俐的女孩兒......只是她這般糊塗些,也未必不是福了。」遂嘆口氣,握了握譚露華的手道,「你放心,你的行李我會親自盯著收拾,大宗的東西只怕帶不走。可金銀首飾、散碎銀兩我都替你妥妥收拾了,日後也好有個依仗......林家的意思,今兒個下午就要送你走了,我來見你一面,說幾句衷腸的話兒,望你日後多多珍重。」直說到後頭,譚露華方才變了臉色。
香蘭起身欲走。譚露華一把拉住香蘭的手。口中道:「等,等等。」
香蘭回轉身。
譚露華道:「還求姐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幫我個忙。」
香蘭又坐下來,道:「請講。」
譚露華道:「勞煩你派人去翰林院的戴大人家。告訴他們家蓉三爺我要去保定的哪個庵廟,求他去接我,好姐姐,這事你幫我辦了。我那些金銀首飾也好,散碎銀兩也罷。你瞧中哪個就拿哪個。」
香蘭只覺得自己是聽錯了,道:「莫非你這模樣不是戴蓉害的?」
譚露華一怔,哀求道:「他是一時失手才傷了我,他當日跪在我身邊哭。我雖一動都不能動,可心裡是明白的......好姐姐,我求你。我們兩個是真心的,真情實意在一處。求你成全我,他必然會來找我......」
香蘭雙手捧住譚露華的臉,不可置信道:「你是不是瘋了?他已這樣對你,還有甚麼真心!」
譚露華死死盯著香蘭,咬牙道:「他就是真心的!你不懂,我在這深宅大院裡鎮日只是死氣沈沈的癩活著,直到碰著他。我只要瞧他一眼,便覺得天青水碧,心裡的花都開了。你不知他說過多少好聽的話,為我寫過多少詩,百般小意體貼,極盡溫存之事。他曾說這輩子最愛的人便是我,恨不得與我日日化成一處才好。香蘭!我與他恨不相逢未嫁時,萬萬不能分開!」她握住香蘭的雙手,睜大雙眼,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淌下來,哀求道,「我求求你。」說著掙扎著要起來,跪床上給香蘭磕頭。
香蘭連忙按住她,道:「你若再動,我便當真不幫你了!」譚露華一聽這話,方才安靜下來,拉住香蘭的手,口中道:「求你,幫我這一回。你可知我這些時日躺在這又髒又臭的地方是如何熬過來的?我心裡唯一能撐著的指望便是養好了身子去找戴郎。昨天林家那老頭子來,任他疾言厲色還是手段凌人,我都不怕,林家休了我更隨了我的心願,我便可以和戴郎長相廝守了......」說著聲音愈發哽咽起來。
香蘭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更覺得荒謬絕倫,心裡一行氣譚露華事已至此仍是非不分不知好歹,一行又可憐她一腔痴情空付流水,沈吟了半晌,方才嘆一口氣,道:「非是我不幫你,而是我想幫也幫不成了,戴家......已經因謀反之罪滿門抄斬了。」
譚露華大驚失色道:「不可能!怎麼會!」
香蘭緩緩道:「千真萬確。只是那些時日你病著,不知道罷了。戴蓉......早就死了。」
譚露華身子一軟癱了下去,兩眼無神空瞪著,淚水一滴滴滾下來,口中喃喃道:「怎麼會......怎麼會......」精氣神萎靡了一半,可見這些時日她心裡當真日日念著戴蓉,如今知道戴蓉已死,猶如晴天霹靂,心中撐著的念想斷了,整個人便有些撐不住,用手捂住臉,一口一聲「戴郎」,嗚嗚哭了起來。
香蘭勸解了一時,譚露華渾然聽不進去,終究哭得頭痛欲裂,倒在床上昏睡過去,腮上猶掛著淚。
香蘭心裡不是滋味,幫她蓋好被子起身出去,針兒連忙迎了上來,面上頗有些誠惶誠恐。她是譚露華陪嫁來的小丫頭子,譚露華身邊陪嫁來的四個彩字的大丫鬟,死得死,賣得賣,如今竟一個都不留了,獨獨剩她一個。香蘭看著那小丫頭子不由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肩膀,道:「好好伺候二奶奶。」命小鵑厚厚賞了她。
回去路上,畫扇問道:「二奶奶好些了?」
香蘭長嘆一聲說:「沒,病得還不輕。」她仰起頭,看著碧空上卷著的幾縷浮雲,忽然問道:「你們說,明知一個人待自己不好,卻依然蒙住了眼,一片痴心相待,這是甚麼緣故?」
小鵑道:「許是上輩子欠的債,這輩子用痴心來還。」
畫扇道:「准是那人也有待她好的時候,否則能這樣痴心惦著麼?」
香蘭搖搖頭。譚露華或是當真一往情深戀著戴蓉,又或是她心高氣傲,不肯承認自己一腔柔情終成空,到頭來愛錯了人,便竭力勸自己認為她和戴蓉兩情相悅。就如同她心裡明知紅杏出牆乃是醜事,可為了遮掩,便在外人面前笑而不語,強撐著裝傻。究竟是哪一種香蘭也不明白,只是這愛恨情仇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又豈能對外人道也。就好像她和林錦樓,糾糾纏纏,如今到底是恨是情是愛,她自己都已漸漸分辨不清。
未時正,從林家駛出一輛馬車往保定府的方向去了,第二日林家便傳出林二奶奶譚氏暴斃身亡消息。
316 妙之
出了正月,皇上親派首領太監到林府探病,又賞賜了許多東西,另又召林長政回京似有意賜封大學士之銜,太子更時時召太醫問及林錦樓傷情,縱然林錦樓身上一日好似一日,太醫們仍不敢怠慢,生怕出了紕漏,一趟趟往林家看病,換著方子給林錦樓調養身子。林家風光正勁,前來拜訪之人更是絡繹不絕。
人人都知林錦樓脾脾氣難伺候,聽說他極寵的愛妾為人軟和寬柔,便有內眷來同香蘭套近乎,都是四五品的誥命夫人,論年紀都當得香蘭的母親、祖母,竟如沐春風的同香蘭論起姊妹來,香蘭想起當日做奴婢時周遭皆是一張張嫌棄的冷臉,如今都是一張張捧著的笑臉,這世態炎涼倒真個兒讓人唏噓。
因林長政要回京了,秦氏忙命林錦亭張羅重新修整房舍,補栽花草之事,又想著自己夫君同長子總不對盤,便特特到林錦樓那裡囑咐他「收斂性情,少惹你爹生氣」等語。林錦樓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他對他老子有敬畏,可他最怵的是他祖父林昭祥。原先他養病時,林錦亭巴巴來給他遞話兒,說他祖父如今正因蘇媚如之事惱他,後來這事雖不提了,可林昭祥偶過來瞧病,對他也板著臉,沒個好顏色,林錦樓免不了心裡打鼓,知道這一頓教訓他必是躲不過了。
誰知沒過幾日,林長政還未到,林長敏卻攜著家眷到了。原來這林長敏心裡也有算盤,這些時日,有一伙江上匪寇趁林錦樓上京便買通蘇媚如牽線與林長敏相識,百般賄賂。林長敏便仗著乃林錦樓的二叔,又是官身。走私販貨也好,睜一眼閉一眼縱任海匪殺人放火也罷,賺了大筆的銀子。如今眼見著林錦樓痊癒將要回金陵,日後漕運不好插手,不由煩悶。蘇媚如便出主意道:「如今林家之勢如麗日中天,不如你也去京中好生鑽營一番,提一級巡漕的指揮使。日後再如何。豈不是名正言順了?」林長敏深以為然,笑對蘇媚如說:「我的卿卿,你真是我的軍事了。」遂上京而來。
秦氏帶著香蘭站在垂花門處迎著。卻見前頭林長敏坐的馬車里,走出個好生俏麗的女子,雲鬟疊翠,粉面生春。裊裊婷婷。香蘭不覺一怔,又見後頭馬車里。王氏讓人攙扶著出來,一張臉兒蒼白憔悴,瘦得下巴都尖出來,眼腫得跟核桃似的。像是剛剛哭過。攙著王氏的是個年輕婦人,約莫十七八歲年紀,頭上綰著金絲八寶髻。金鑲分心翠梅鈿兒,雲鬢簪著許多花翠。穿著黃茶色錦緞披風,身量微豐,生得一張滿月臉,黑漆光亮的一雙眼,嘴角自帶笑意,相貌甚甜,縱然不是十分的美人,卻格外討喜,此人正是林錦亭新娶的妻子李氏,閨名喚作妙之。
秦氏忙迎上前,握著王氏的手驚道:「我的好妹子,這才幾個月功夫,怎麼就成這個樣子了?是不是身上添了甚麼毛病?」
王氏聽這話又欲落淚,掏出帕子拭眼睛,李妙之連忙上前行禮,笑道:「勞大伯娘惦記,婆婆是這一路勞頓,歇一歇就好了。」又笑道:「園哥兒也來了,這會子睡著了,在後頭馬車上,回頭讓奶娘抱伯娘屋裡去。」
秦氏見李妙之使眼色,登時會意,也不再問了,只拉著王氏的手往里走。香蘭暗道:「林三爺新娶的老婆真真兒是眉眼通挑,倒真應了她名字裡帶的那個‘妙’字。」微側過頭,正巧那二門外的美婦人扭頭往這邊瞧,二人目光相撞,那婦人將她上下打量一遭,一徑兒盯著她瞧。香蘭是個聰明人,心想:「她該是那個蘇媚如了。」心裡說不清是甚麼滋味,只別過臉,跟在秦氏身後走了。
秦氏先把王氏等人讓到自己住的院兒里坐,先敘過幾句寒溫,又引著香蘭同李妙之廝認,李妙之上前拉著香蘭的手,笑著打量一遭,對秦氏笑道:「原我還沒見過她,可大名早就如雷貫耳,聽說生得花顏月貌又是個鼎鼎大名的才女,我聽的時候只當以訛傳訛,說得太過,可今兒一瞧,才知道甚麼叫‘百聞不如一見’,只怕是那傳言說得還有所保留了。」
香蘭嘆服,這李妙之三言兩語間就跟人續上熱絡,捧人捧到十分,卻不讓人覺出不舒坦,口中道:「三奶奶謬贊......」
李妙之笑道:「我可不是謬贊,這一身氣派,比公侯小姐還莊重,分明是仙女兒下凡呢。」
香蘭不慣與頭一遭見面的人如此熱絡,只好說:「陋姿難登大雅之堂,都是太太教得好。」
李妙之忙看著秦氏笑道:「還是大伯娘會調理人,趕明兒個也調理調理我。」
這一席話把秦氏逗笑了,拉著李妙之的手連連拍了好幾下,笑道:「你這猴兒,就怕你拘在我眼前覺著不自在。」又對香蘭道:「好孩子,我給妙丫頭留了幾匹好料子,你陪她瞧瞧去。」香蘭知道這是秦氏存心將人支開,便帶著李妙之去了。
只見宴息的大炕上果真堆著七八匹各色綢緞、細布,李妙之打發丫鬟去了,轉身便賴在炕上,一行捶著腰腿,一行道:「這一路真要了命,骨頭都快散了,方才又拿腔作調的。」見香蘭瞧她,不由擠眼睛笑了笑。
香蘭也不禁笑起來,這李妙之口直心直,大說大笑,即便故作姿態也不叫人厭惡。她親手倒了一盞茶端過去,李妙之「哎呦」一聲趕緊站了起來,擺手道:「不敢不敢不敢,怎麼敢讓香蘭姐給我倒茶。」接過茗碗放在幾子上,拱手抱拳說:「這一路途經酒肆茶驛我可都聽說了,你可是女中豪傑。」
香蘭奇道:「聽說甚麼?」
李妙之訝道:「你不知道?如今外頭有一部《蘭香居士傳》,一共十八折,說書的,有唱戲的,都在演這個呢。打從你在林家救過二姑奶奶。遭嫉發賣,捨身救父,夜宿山寺仁義護主,直至在密林里救了大堂哥,戲里書里一行行都有呢。」
香蘭一時怔住。
李妙之笑道:「趕明兒個我打發人搜一套給你瞧瞧,甚麼‘薰風投晚,昊天星繁。爭奈玉人不相見’詞句雅得緊。不似市井之輩作出來的......聽說你做得一手好畫兒,趕明兒個得閒兒送我兩幅可好?」
香蘭口裡應著,心思卻早已轉到《蘭香居士傳》上去了。
卻說秦氏這裡。王氏未曾開口先落淚,哭了一回,方才抽泣道:「自打老太爺上京,老爺就愈發放縱了。把那個小賤人養在書房裡,好吃好喝的供著。還讓闔家上下叫那小賤人‘奶奶’,這我都忍了。可這事到底傳了不好聽的閒話,我好意勸了幾句,反惹他打我一回......那小賤人見了我。竟連禮都不行,昂著脖子過去,生生氣我病了一場。她又挑唆人說我是存心裝病......又百般攛掇老爺休我......」
秦氏怒道:「豈有此理,還反了她了!你就任她擺布欺負著?」
王氏哭道:「老爺只聽她的。我在他眼裡連下人都不如,哭也是錯,笑也是錯,一句說不對心思了便又打又罵,我都想抹脖子乾淨。」
秦氏怒其不爭道:「你呀你呀,甚麼時候能改改這個性兒,該較真的地方得過且過,不該較真的地方倒使了牛勁。你是正頭夫人可不興這樣想,得給自己爭口氣,還有老太爺、老太太給你做主呢,還能容那小賤人這樣猖狂了!動不動要死要活的,別忘了你還有亭哥兒,他可是個孝順孩子,你日後還得長長久久的享他的福。」
王氏拭著眼淚道:「要不是有亭哥兒,我早就不活著了。」頓了頓,又道,「還有一樁事,得同姐姐交個底,還勞你幫襯著。」
秦氏道:「何事?」
王氏小聲道:「我把綾姐兒帶來了。」
秦氏嚇了一跳:「你把她帶來作甚?再讓人瞧見。咱們對外都已說她死了,喪事都辦了!」
王氏眼淚又淌下來:「我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難不成就讓她一輩子住莊子上,到頭來找個莊稼漢過日子?縱她有錯處,可大嫂,你也是當娘的人,該知兒女是娘的心頭肉,我怎麼忍心呢?來之前我去莊子看她,她滿眼裡都是淚兒,可憐巴巴拽著我袖子,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快些回來,莫把她給忘了,我......我......醃心啊......」
秦氏拍著王氏的肩膀,嘆了口氣,道:「莫哭了,人都帶來了,如今安置在哪兒呢?」
王氏道:「我讓她蒙著面,就說是家廟里帶發修行世交家的小姐。這次帶她來,也是想著原我家在京城有幾門子親戚,當中也有成才的子弟,也不敢求像繡姐兒那樣大富大貴了,只讓她找個好人家嫁了,就算窮些,我給添置房子和地,不過是幾千兩銀子,平平安安的便是福了。況她嫁在京城,也沒人曉得她,活著更自在些。也求嫂子幫我物色著合適人選,再替我們操持操持。」
秦氏心裡對林東綾已是厭惡已極,可看著王氏憔悴的臉兒,所有口邊的話皆化為一聲長嘆,輕輕點了點頭。
317 碰見
又過了兩日,林錦樓身上已見了大起色,少不得往軍中去一趟,他原本想點個卯便回來,孰料叛亂後,軍中人事幾番變更,除卻皇上任命,另有後備選任者,大小官員免不得聞風而動,林錦樓少不得要為拜在他門下的大小武將應酬開路,一來二去便耽誤了七八日。這一遭他倒是歸心似箭,連日里打發人往家送信,又命香蘭寫信給他,偏香蘭省筆墨,總是一頁紙了事。林錦樓有些按捺不住,白日里忙些也便混弄過去,可到晚上,尤以高朋滿座,耳邊絲竹,觥籌交錯之時,這原本他駕輕就熟的場面,如今居然難以忍受,他百無聊賴,也不吃酒,只將酒杯在手中捏來捏去,盯著牆上的掛的畫兒出神。
一並來的幾位個個都是混跡官場的人精,一瞧林錦樓這臉色,不由面面相覷,還以為沒把這尊大佛伺候周到,有一衛姓參將,先將手裡的酒杯擎起來,滿面春風道:「久聞林將軍威名,喝酒更是海量,方才您還沒來,在座的幾位姑娘都念叨您好幾遭了,可見自古美人愛英雄,來來,你們輪番敬林將軍幾杯,今兒個林將軍歡不歡喜,可全在你們幾個身上了。」
這廂場合免不了紅粉相伴,與坐有四個名妓,皆是京城裡響當當的名號,聞言不由紛紛嬌笑,玉手擎酒杯便要來敬酒。林錦樓一見這陣仗,便對衛參將笑道:「這可不成,輪番敬酒,合著打算讓我竪著進來,橫著出去了。」
衛參將捋捋鬍子哈哈笑道:「林將軍。咱們早就聽說了,去年你一個人喝倒了山西三虎,這幾個如花似玉的小妞兒能是你的對手?快,清漪,還不給林將軍滿上。」
坐在林錦樓身邊的妙齡女郎已滿滿給林錦樓斟了一杯。雙手奉到他面前,溫婉笑道:「林將軍請。」
林錦樓眯眼去看,這女子約莫十六七歲,頭戴三鳳珠釵,露著四鬢,額上貼著三個翠面花兒。越顯出粉面油頭,生得眉黛春山,眼顰秋水,面白腰纖,身穿胭脂色通袖羅袍。下著金枝線葉沙裙兒,細瞧竟頗有幾分香蘭之態,可見這群人沒少下功夫,早已將他喜好摸透了。
清漪微微紅了臉兒,半垂下頭不語。
一旁有人早就心領神會,湊趣笑道:「林將軍近來在家靜養,少問風月,清漪姑娘從外省來的。如今在京城裡無人不知曉,琴棋書畫色色俱全,尤擅彈唱。」
衛參將連忙道:「清漪。今兒個好生服侍著,你方才不還說仰慕林將軍麼?要是林將軍不開面兒,可就墜了你的名頭了。」
清漪舉起酒杯,臉上笑得又甜又淡,道:「林將軍,素聽聞您是個會憐香惜玉的。還望賞臉吃了這一杯,心疼咱們。」
林錦樓半眯了眼笑著。伸出食指推開那盅酒,道:「家裡出來時千叮嚀萬囑咐。傷勢未愈,不得吃酒。倒不是爺不心疼你,就是爺房裡那個寵得不像樣子,看爺吃個大醉,回頭再流半宿的淚兒,剛出正月,也引長輩們不歡喜。」
眾人有些傻眼,清漪臉上有些不自在。衛參將連忙道:「不礙得,今兒晚上吃醉了就歇在此處便是......」
林錦樓也不理,直接端起茗碗,道:「方才已敬過大家三杯,這一輪我便以茶代酒了。」
林霸王自來說一不二,在座的有欲插科打諢開玩笑讓林錦樓換酒的,可看看他的臉便不敢吭聲了,乖乖舉起酒杯吃了這一回。
林錦樓放下茗碗,藉故離席,直走到廊下,仰面望著星空吐出一口濁氣。方才清漪給他敬酒的時候,他便想起香蘭了,香蘭從不會笑得如此嫵媚,也不會眉目間傳情勾引,她連酒都極少吃,笑起來如綻梨花,這回臨行前叮囑他:「你身上還沒大好,少吃酒。」他想著心裡就不自覺歡喜起來,又想起香蘭的眉眼,還有她說的那些話,特別是他病的這幾日,她一直守在旁邊,還常常笑給他看。他想著想著便呆不住了,走進屋道:「諸位,真是對不住,家裡捎來信兒,有急事,得回去一趟。」
衛參將還以為林錦樓不滿意呢,連忙站起來說:「不成不成,是不是我們有招待不周之處?」
林錦樓笑道:「真是府上有急事,晚回去了只怕不好跟長輩們交代,改日我宴請幾位。」言罷便匆匆去了。
回到林府已是三更天,各院都已落鎖,香蘭亦早早睡下了。林錦樓也不讓驚動,只在外頭草草洗漱,換了衣裳,將幔帳掀開一瞧,只見香蘭乖乖擁著被躺在那裡,青絲散了半個枕頭。林錦樓便掀開被子進去,將她摟在懷內,香蘭動了動,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問道:「誰?」
林錦樓貼在她耳邊道:「是我。」
香蘭揉著眼睛,掙扎著欲坐起來,道:「大爺?你怎麼回來了?」
林錦樓仍將她摟在懷內,含笑道:「這麼些天不見,想不想我?」說著在香蘭臉上狠狠親了一口,道,「我想你了。」
「......你傷口好了麼?還癢不癢?」
林錦樓抓住香蘭的手,放進自己懷內,低聲笑道:「我癢,給我抓抓。」言畢又親上去。
夜半小鵑披了衣裳起來,躡手躡腳走到臥室門口,只見靈素和畫扇正守在門外,靈素支稜著耳朵往屋內聽,畫扇困得頭一點一點的。小鵑推了靈素一把,低聲道:「聽甚麼呢,還不去燒水備著。」靈素方才笑嘻嘻的去了。小鵑坐了下來,長長出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阿彌陀佛,指望我們香蘭這一遭真真兒是災消難滿,百福造生了。」
一時無事。第二日清晨,香蘭尚睡著,林錦樓便起了,換過衣裳便去園子里練拳,一套八卦拳打下來早已大汗淋灕,正用手巾擦汗的功夫,只見不遠處四五個丫鬟簇著個挺著大肚的婦人款款走來,那婦人戴著銀絲髻,滿池嬌玉挑心,濃妝艷抹,一身錦衣華服,正是蘇媚如。此乃二人在林家頭一遭相見,林錦樓站直了身子,蘇媚如不覺一怔,隨即停住腳步,竟落落大方,臉上掛著十分的笑意,朝林錦樓微微屈膝一禮,便若無其事一般扶著小丫頭子往另一處去了。
林錦樓揚了揚眉。書染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眼,林錦樓這筆風流賬她自是清楚,方才蘇媚如這一番做派,她心裡倒真有兩分欽佩了,此時見林錦樓跟她招手,書染連忙走了過去,只聽問道:「這些天讓你盯著點這婦人,如何了?」
書染道:「她倒是安心養胎,從不往暢春堂來,也不招惹咱們奶奶,見了就遠遠避著。這段日子,大姑奶奶總往府上來,要給尹姨娘守喪,一來二去的,倒是跟蘇姨娘有些往來,可瞧著也不十分密切似的。她是個手段厲害的人,原聽說她跟了二老爺也曾後悔過,可後來許是想通了,轉了性子,千方百計的哄起二老爺來,二老爺甚麼樣的人,竟也讓她哄得服服帖帖的,她還常攛掇二老爺恨二太太,二太太有苦說不出,時不時找太太哭一場。可到底是二老爺房裡事,太太名不正言不順的,也不好管。」
林錦樓何等精明,立時便明白了,嗤笑一聲道:「這小蹄子,早就知道她野心不小,所以遠著她,如今她胃口倒是越來越大,可惜性子太急,只怕她有這個心,沒這個命。」又對書染道:「隨她折騰去,橫竪別讓不乾淨的風吹香蘭耳朵里。」書染連忙應下。
卻說蘇媚如揚著一張臉如沐春風的從林錦樓不遠處走開,待轉過一處山石,臉色立時陰沈下來,雙眼裡蓄滿了淚兒,雙手不覺微微顫抖,狠狠攥住手裡的帕子,手背上直冒起青筋。她方才見著林錦樓,只覺自己五臟六腑都要擠出喉嚨,心裡又是悲又是喜又是疼又是苦,她從心眼裡愛慕過的男人,甚至不惜千里迢迢的到金陵投奔於他,可此人竟待她如此薄情!可她心裡竟然還想他,如今不消說見他,即便連聽見他名字她幾乎都要蹦起來打個激靈,方才見到他,竟只想跟他又哭又踢又咬質問他一回,再撲到他懷裡求他憐惜。
此時只聽小丫鬟擔憂道:「奶奶,你怎麼了?抖成這樣,莫不是病了?」
蘇媚如狠狠吸了一口氣,伸出雙手撫了撫鬢發,眨回眼中的淚。是了,如今她行到這一步,便如同過河的卒子,只進不退,林錦樓縱有千萬種好處也不過是昨日黃花,這一跤在他身上跌得生疼,倒叫她明白一個理兒:男人皆是靠不住的,最終還是靠自己,只有地位和銀子才是唯一的指望,才是她榮華富貴過一生的根本!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撫了撫,如今她安身立命的根就在這兒,憑此林家便不能趕她,只要將林長敏攥在手心裡,日後自有她出頭那一天!
她緩緩吐出那口氣,復又將手扶在小丫鬟的手臂上,眼瞧著前方,道:「沒甚麼,我好得很,走罷。」
318 獻畫(一)
林錦樓回到暢春堂,香蘭早就梳洗已畢,炕桌上擺了幾樣菜餚,並熱湯等,顯是剛備下的。林錦樓並不擦洗,招呼香蘭與他一並用餐,香蘭道:「大爺擦擦臉,換了衣裳再吃。」
林錦樓道:「等換了衣裳菜也涼了,先吃罷。」給香蘭夾了一塊栗子糕,放在她跟前的小碟子里。
香蘭提起筷子看了他一眼,林錦樓便微微笑道:「怎麼著?不給我夾菜麼?」
香蘭一怔,低下頭,略一遲疑,方才夾了一筷子銀絲細菜放到林錦樓碟兒內。林錦樓的臉色便有些沈。
二人再無聲響,只是靜靜用飯。
一時飯畢,林錦樓往書案去,將香蘭放在畫筒內的畫兒一張張展開來瞧,香蘭不禁問道:「你做甚麼呢?」
林錦樓一行展開畫一行道:「前兒個我躺床上不能動彈的時候,不是讓你畫兩幅拿手的畫兒給我瞧麼?哪個是?」
香蘭道:「我來找。」說著抽出兩筒遞了過去,「就這個。」
林錦樓展開一瞧,只見其中一幅畫著個手持淨瓶的觀音大士,低眉垂目,儀態尊貴,天衣飛揚,滿紙風動,當真以形寫神,工致細膩。另一幅則是《雪夜江畔圖》,遠山平緩,近山高聳,錯落有致,江畔蘆葦浩蕩,枯樹峰石,白雪皚皚,竟是他二人落難之景。
林錦樓皺眉道:「怎麼畫這兩幅?我還以為你跟平時似的,畫個甚麼花鳥魚蟲的。」
香蘭笑了笑沒有吭聲。林錦樓自然不知道,當日她何等虔誠一筆一筆將觀音大士畫出,求菩薩保佑林錦樓性命無虞。身心安然;而在那一夜風雪中她歷經生死大劫,豁然頓悟。
林錦樓對著那畫兒橫看竪看,半晌道:「也罷,雖說不應景兒,可畫得真是極好。」說著將畫兒卷了卷夾在腋下便往外走。
香蘭忙追上去問道:「大爺上哪兒?」
林錦樓回轉身。看著香蘭似笑非笑道:「上哪兒?得為了你上陣殺敵去,你這個白眼狼,給爺夾個菜還唧唧歪歪的。」說著一捏香蘭的鼻尖,咬著牙狠狠道:「你說我這忙裡忙外了為了誰呀,我這不是犯賤麼我!」一回身,一行往外走。一行把那兩筒畫兒往書染手裡塞,道:「叫著吉祥雙喜,跟爺到老太爺那院兒去。」
京城林府西北角上有一處有實堂,乃林昭祥靜養之所,約有十來間房。前廳後捨俱全,可通街而入,林昭祥鎮日深居簡出,故而此處宅院也比尋常之處清幽,下人來回行走皆慢步輕聲,唯聞鳥鳴。
林錦樓進了院子不自覺放輕腳步,想想林昭祥那眼神那心思,又有些怵頭。暗道那個老頭兒,一把歲數了這麼精明做甚麼。都道人老成精,他祖父年輕時就是個精怪。心裡藏了一萬個心眼子,如今活了一把歲數,都快成了仙兒,鎮日里揣著精明裝糊塗,林錦樓獨獨摸不透他,每每行事差池皆由祖父點醒。讓他油然升起十分的敬畏。
一抬頭,正瞧見林昭祥心腹親隨耿同貴手裡拎著鳥籠子走出來。林錦樓趕緊過去,臉上堆起笑。道:「耿伯,大早起的,替祖父遛鳥呢?」
耿同貴臉上笑得如菊花一般,瞧著林錦樓說:「大公子來了?少見少見。這會兒來莫不是惹了甚麼兜不住的禍?跟老僕交個底,待會兒好打發人請老太太過來。」耿同貴瞧著林錦樓長大,情分不比尋常,又因受林昭祥器重,說話便不拘束。
林錦樓道:「哪兒能呢,我就琢磨著,我這身上大好了,也該晨昏定省了。」
「喲。」耿同貴笑起來,「難得,真難得。那你去罷,就老太爺一個人,正在屋裡賞花呢。」
「那甚麼,老太太呢?」
「太太和二太太選今年緞子的花樣子,老太太也去瞧熱鬧了。」
「......園哥兒呢?」
「三爺帶四爺出去了。」耿同貴又笑,「今兒個清靜,你們爺孫倆好生聊聊,這些天老太爺天天念叨你。」
「啊?都念叨我甚麼了?」
「嘿嘿,我這當下人的,總不好多口舌,待會兒你去就知道了。」
「別啊,耿伯,耿伯......」耿同貴不理林錦樓喚他,徑自笑嘻嘻拎著鳥籠子出了二門。這老貨,這些年跟著他祖父耳濡目染,也是一副老狐狸德行。
林錦樓心裡打鼓,身後雙喜小心翼翼將畫筒遞上來道:「大爺,這個......」
林錦樓不耐煩,接過來道:「給爺,滾罷。」邁步便往裡面走,忽見一個小人影兒呼一下往葡萄架後鑽,林錦樓何等身手,一個箭步上去便將那人抓在手裡,口中喝道:「往哪兒去?見了你哥哥也不行禮了,膽子肥了?」
林錦園任林錦樓拎著,白淨的小臉兒笑得又皮又賴,嘻嘻道:「嘿嘿,哥,我這不是沒瞧見你麼。三哥讓我跟他出去玩。」
「你跟他能學甚麼好?跟我去見老太爺。」
林錦園一聽不乾了,掙扎道:「我不去,要去你去!昨兒背了半宿《四書》,祖父才准我今天出去,待會兒進去了又得背書,煩死了。」
「嘖,嘖,別動!」林錦園一看林錦樓沈了臉,果然不敢動了,小嘴兒嘟了起來。
林錦樓復又堆上笑臉,對林錦園輕聲道:「來,小四兒,哥知道你惦記哥書房裡那張弓。」
林錦園一聽,眼睛立時亮了。
「那弓太大,你太小拉不開,大哥早就跟匠人說了,正給你做一張小的,過三四天就送來,還有箭呢,都是孔雀翎、山雞翎。」
「那敢情好,我......」
「但是,你得聽話。哥才給你,要不,哥就給老袁他們家的德哥兒了。」
林錦園瞪著圓滾滾的眼睛,立刻伸手保證:「別,大哥。我聽話,你讓我說東我絕不說西,你讓我打狗我絕不攆雞!」
「嗯,好小四兒,乖弟弟,待會兒大哥得進去和祖父談些事。要是待會兒祖父怒了惱了,你可得進來救駕,聽了沒?」
林錦園抓頭:「啊?祖父怒了啊......」
林錦樓瞪眼:「嘖,怎麼回事,男子漢大丈夫吞吞吐吐的。還想不想要那弓了,有道是富貴險中求,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正說著,只聽聞屋內傳出一聲咳嗽,林昭祥道:「誰在外頭呢?」
二人皆嚇了一跳,林錦園一躍而起,掙開林錦樓便逃,林錦樓指著林錦園背影。輕聲道:「混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記著沒。待會兒進來救駕,否則弓箭沒有,哥再賞你一頓竹板炒肉皮。」眼見林小四兒跑沒了影兒,林錦樓只得抱著畫筒進了屋。
林昭祥正在明堂里修剪花草,抬頭瞧了林錦樓一眼,又低下頭。徬彿沒瞧見似的。
林錦樓趕緊上前,臉上堆滿笑。說:「祖父,不孝孫來了。」說著便跪拜行禮。剛要起身。便聽林昭祥道:「你就跪著,甭起來了。」
林錦樓抬頭瞧瞧林昭祥臉色,跪得直挺挺的。
林昭祥也不睬他,慢條斯理的修一叢盆栽,林錦樓心裡叫苦,一動也不敢動,見林昭祥轉過身,又連忙堆起笑。林昭祥哼了一聲,把剪刀放在一旁,小丫鬟奉上白手巾,林昭祥擦了擦手,在太師椅上坐下來,捧起茗碗吃了一口熱茶,方才看著林錦樓道:「行,你是沈得住氣,我還以為你當我死了。」
林錦樓賠笑道:「祖父這麼說,這裡哪還有我立錐之地。」
「少在這兒嬉皮笑臉,你在外頭嘬了多少禍你心裡明白!不成器的東西,甭以為你如今官做大了就肆意妄為,丟祖宗的臉,我頭一個饒不了你!」林昭祥舉著拐杖欲打,想起長孫身受重傷剛剛痊癒,正猶豫著要不要把拐杖放下,便聽有人喊:「祖父,《孟子》裡頭這句話怎麼解?」扭頭一瞧,只見林錦園捧著本書在門外探頭探腦。
林昭祥沒好氣道:「你個猴兒,想跟你大哥一並挨打不成?」
林錦園吐吐舌頭,小腦袋縮了回去。
這一打岔,林昭祥倒把拐杖放下了。林錦樓心裡開始亂撲騰,按說林昭祥不該為了蘇媚如的事跟他發這麼大火,眼見那事已平息,蘇媚如也進門待產,且又是個老實的,大戶人家,誰家裡沒些個齷齪,這事雖不光彩,可說到底是他二叔最丟人,祖父不該衝他來。
正沈思想著,耳邊又傳來林昭祥怒喝道:「你是長能耐了,打量我也管不得你了?」
「沒有,沒有。祖父息怒,氣大了傷肝。」
林昭祥道:「我問你,你和楚家、劉家那幾個小子入股鹽商是怎麼回事?」
這句話一出口,林錦樓心裡的一顆石頭才算落了地,知道老頭兒的點的眼在哪兒了。
「那是正經營生,楚家的族人出來經營的,我們幾個不過參了股,平日里漕運關照關照,依著王法的。」
「別弄那些貓的狗的夾帶私貨,在販私鹽上動腦筋,你老子最重官聲,我也得要臉面!」
「決計不能,不敢給祖宗丟人。祖父,我手裡還養著一支軍呢,朝廷那點軍餉扔到水里也就聽個響,這麼多弟兄跟著我吃飯,總乾些營生,難不成喝西北風?」
「少哭窮,海上販貨也有你的事,甭想瞞我。」
「都是跟著私船販的,朝廷的我可沒敢打主意。」
「少跟那些個江湖人士牽連,之前對你管束松了,往後再讓我知道你外頭胡天胡地亂折騰,跟外頭不乾不淨髒的臭的女人亂來,我真個兒收拾了你。」
林錦樓腹誹,嘴上卻連連答應著。只聽林昭祥道:「站起來罷。」
林錦樓暗道一聲謝天謝地,剛站起來,又聽他祖父道:「再說說罷,那個《蘭香居士傳》是怎麼檔子事兒?」
319 獻畫(二)
林錦樓眼皮子跳了跳,賠笑道:「說到蘭香居士......」親手給林昭祥添茶,笑道,「香蘭總跟我說起,甭提多仰慕您老人家,說祖父書畫乃個中翹楚,巴巴畫了兩幅請祖父您品鑒品鑒,央告我帶來,說能得您指點一二,也是她三生有幸。」說著把畫從畫筒里抽出,遞了上去。
林昭祥乜斜著眼瞅了瞅林錦樓,鼻子里哼一聲:「你少拿好話奉承我。我的眼沒瞎,就她能說出這個話?」說著揚手給了林錦樓後腦一記,咬牙道:「碰見女人就昏了頭!你這一輩子就吃虧在這‘色’上頭,屢教不改,在女人身上栽了多少跟頭,不成器的東西!」越說越恨,一拐杖下去就敲了林錦樓的腿。
林錦樓只覺腿上火辣辣疼,伸手摸了摸後腦只覺得跌份兒沒面子,嘴裡頭髮苦,向來只有他頤指氣使揍別人的份兒,這回倒讓人訓跟孫子似的,轉念一想,自己真個兒是眼前這位的孫子,也沒甚麼好丟人的,權當彩衣娛親,遂笑道:「祖父休要動怒,別氣壞了身子......」把畫放在旁邊的小幾子上就要去捶肩。
林昭祥黑著臉,哼一聲把林錦樓的手推開,伸手將畫拿起來,先展開《觀音圖》看了一回,放在一旁,又去看那幅《雪夜江畔圖》。林錦樓偷眼望,只見林昭祥先時沈著臉,後來便有些肅容,待看到圖右上題的詩,有些訝然,亦有些動容,旋又沈思下來。林錦樓匆匆而來。未仔細看圖上詩詞,這會兒抻脖子想瞧清楚,卻見林昭祥已把畫掩上了,放置一旁,又將茗碗端起來喝茶。沈默不語。
林錦樓心裡亂撲騰,屏息靜氣不敢出聲。
半晌,林昭祥把茗碗放到桌上,咳嗽一聲,一揚手,將一疊戲本子擲到林錦樓眼前。道:「那《蘭香居士傳》外頭酒肆茶驛都傳遍了。說說罷,你這是為了甚麼。」
「孫兒能為甚麼......不過些無聊文人,聽說蘭香居士是孫兒小妾,一時當了個談資,茶餘飯後亂謅出來的......」
「還跟你祖宗抖機靈呢?」林昭祥拿了最上一冊。隨手翻了一頁,便指了幾句道:「‘銷盡華年夢未凋,清商難抑傾余哀’、‘莫負春光無限事,月也似當時,悄照謝家院’、‘鴛鴦枕,說相思,君須憐我復自憐’,雖說都是濃艷詞句。可格調雅致,新意也巧,可不是尋常的無聊文人、窮酸秀才謅得出的。」
林錦樓瞧了他祖父一眼。二人目光相撞,林錦樓連忙堆起笑,徬彿聽不懂似的。林昭祥不由想起林錦樓小時候,每每貪玩忘了功課,答不上來時便是這個裝傻充愣的模樣,心裡又氣又好笑。把那戲本子往林錦樓懷裡一丟,沈著臉道:「行了行了。甭裝了,鴻勳早就交代了。那戲本子你出了一大筆銀子讓他找幾個翰林院裡錦繡文章,蘭藻風流的才子寫的。哼!你可是個好樣兒的,啊,讓你妹婿做這勾當。」
林錦樓心裡早就有數,只怕是瞞不住了,一聽這話,趕緊見風使舵,道:「我這也是尋思著,前家裡死了幾口人,我跟二叔......咳,如今林家招眼,見咱們都是一副笑臉,捧著說拜年話,轉過身不知說得多難聽。這香蘭吧,哪兒哪兒都好,還救了我一命,這傳揚出去,林家也有光,遮遮那些個爛事不是?」
林昭祥掀起眼皮:「你是為這個?還抖機靈兒呢,你憋著甚麼主意,這會子最好直心直意說清楚了。」
林錦樓一聽這話,看看林昭祥的臉色,心裡面盤算。他和林昭祥脾氣秉性最像,後來他祖父年紀漸大,宦海沈浮,一身的鋒芒便斂在心裡了,可寶刀不老,林錦樓頗有幾分忌憚,將心比心了一回,覺著不如實話實說,可如何說,卻要斟酌斟酌。沈吟了半晌,抬起頭,但見林昭祥目光灼灼,一番話在喉頭滾了兩遭,忽臉上一軟,低聲道:「祖父,如今孫兒活到如今這個年歲,見過的胭脂如若過江之鯽,唯獨她和別個不同......我是真正愛重她,是入了心的。」
林昭祥盯著林錦樓看了兩眼,嗤笑一聲:「你幾歲了?」
「......二十九。」
「哼,原來你還曉得自己已將而立之年,不是毛頭小子了。甚麼叫‘入了心了’?原以為你不過愛爭強鬥狠,時而性子爆了些,也算可堪雕琢,可沒想到你如今還做小兒女之態,我都替你臊!」
林錦樓低著頭不吭聲。
「說話啊?啞巴了?」
林錦樓抬起頭,眼眶居然有些紅,林昭祥一愣,只聽林錦樓低聲道:「祖父,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你說我在外頭給家裡掙命,回來屋裡就想有這麼個可心的人,守著她我便覺著清涼自在,心裡頭踏實,甚至覺著自己不必建功立業,不必光耀氏族,不必位極人臣,不必潑天富貴,便覺著滿足了,竟失了些雄心壯志,覺著這樣挺好。」
林昭祥萬沒料到平日跟自己嬉皮笑臉,在外霸道陰狠的長孫竟會跟自己說這樣的話,他最心疼最器重的就是這個孫子,他一手教養長大的,如今見長孫頹著肩膀,一副可憐巴巴模樣,明知是這小子再跟他演苦情戲呢,可到底心軟了,輕咳一聲道:「她已經是你屋裡的人,全家上下也敬著她,誰也沒讓你把她趕出去。」
林錦樓道:「唉,祖父,你瞧她能寫會畫,還做了這麼些有胸襟的闊氣事,就知道她不是個尋常女人,想法怎跟等閒女子一樣,她......這麼說,我也怕委屈了她......」
林昭祥聽了這話不由眯起眼,仔仔細細在林錦樓臉上看了兩遍,緩緩道:「你到底動了甚麼念兒?」
林錦樓攥了攥拳,剛要開口,便聽門口耿同貴道:「回稟老太爺,二老爺來了。」
林昭祥立時沈下臉道:「讓他進來。」又對林錦樓道:「我同你二叔有話說,你先去,再過來罷。」
林錦樓只得答應,出去時正與林長敏相遇,只見其壽字金簪束發,身穿品藍色遍底銀直身袍子,腰間系著靛青織金帶,襯得一張微黑圓臉比往日里精神了幾分。林錦樓立時行禮,身子微躬道:「問二叔好。」
林長敏一怔,又笑道:「你在這兒呢,給老爺子請安?」
林錦樓微笑頷首。
林長敏擺手:「去罷,去罷,忙去罷。」
「侄兒告辭。」
林長敏咂了咂嘴,看著林錦樓的背影心裡又妒又慕。他從小看著長大的侄兒,他如今竟有些敬畏,甚至還有些巴結的意思,讓他心裡著實不舒坦。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香蘭這裡,桂圓送來一套《蘭香居士傳》的話本子,香蘭便坐在窗下一一翻看,只見辭藻華美,意趣雅致,將她自幼為奴,遭遇惡主,救父為妾,寺廟護主等,乃至最後江畔風雪夜一一撰寫而出,共十二折戲,當中真真假假,隱了不少真相,又添油加醋了些事故。尤以林錦樓,戲中搖身一變從淫威主人成了痴情郎君,他二人便好似鶼鰈情深的恩愛鴛鴦。若在先前,香蘭看到這樣的歪曲的話本子定會啼笑皆非,可如今她只是默默的合上書,將戲本子抱在懷內,伸手推開窗子,用石獅子依住。風呼呼灌入房中,仍帶著清冽冷意,香蘭看著院裡初綻新桃,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百般滋味湧上心尖。
正此時林錦樓回來,香蘭聽見動靜,連忙將一件豆青色半臂蓋在戲本子上。林錦樓卻有些沒精打採的,沒瞧見她小動作,進來便坐在貴妃榻上愣神。
他明白,家裡大小事務都是老太爺說了算,如今他這個身份地位原也能不看他祖父臉色行事,也曾想過要不自己乾脆就做了主,可轉念想想,上頭到底是長輩,日後香蘭還要在林家,不把那尊大佛放眼裡,香蘭日後只怕也是舉步維艱,在家裡過得不痛快。如今香蘭待他是比原先熱乎了,可倆人好像還隔著甚麼彆扭著,讓他禁不住患得患失的。想他原也是賞花玩柳的風月班頭,萬沒想到自己居然為個女人也落下個痴病了。
原本他覺著自己日後再娶,必定是個名門淑女,娘家得力,相貌較尋常人強些,以他為尊,賢良淑德,只管將家裡上下料理妥當,孝養父母,撫育子女,敬著香蘭,不嫉妒吃醋,兩人相敬如賓糊弄一輩子便罷了。如今他早已明白了,經歷這一遭生死大劫回來,他寧肯委屈自己也不願再委屈著香蘭過日子,只要他們倆能日後能在一處,長長久久,安安生生的。他想到這個便抖擻振奮,徬彿將要上陣殺敵,前方刀山火海也毅然不懼。
香蘭上前給林錦樓端了一盞茶,忍不住問道:「你怎麼了?」林錦樓方才回魂,扭過頭來看著香蘭,忽然笑起來。他今日穿著黃櫨色嵌青紋提花蟒緞衣裳,系著織金帶並一塊碧玉佩,玉簪束發,看著丰神爽俊,又帶著兩分豪門公子哥慣有的懶洋洋的形容,伸手將她拉到跟前,含笑看了她好一回,方才道:「你只管放心,我好得很,有我在,咱們倆都會好好的。」
320 暗潮
話說林昭祥自那日見過林長敏後便身上不好,只要靜養。林錦樓滿腹的話兒也不好再問,想到床前侍疾,林昭祥也一概不見,只留林錦園在身邊湊趣兒。林錦樓暗地打聽,耿同貴只悄悄說林昭祥這一病皆是讓林長敏給氣的。林錦樓暗暗納罕,並非他瞧不起林長敏,只是他這二叔,城府雖深,可沒甚麼大本事,野心不小,可決然沒有那分膽氣往自己身上攬事,至多算計幾分佔佔便宜,再女人身上下點功夫罷了,能捅出多大簍子?遂不放在心上。
這裡林長政從山西回來,林昭祥將他拘過去說了半日的話,下午林長政便入宮,因政務繁忙,鎮日腳不沾地,皇上又特命其到京郊各縣巡查,一去便要一個多月。秦氏心中罣礙,免不得命人預備各色東西。
天氣回暖,眼見便是林老太太壽辰,秦氏等人便商議著做壽,因過年時家裡出了喪,過得難免寡淡,林昭祥又命生辰不准大辦,倒不如只設家宴,闔家樂一回。林老太太聽說益發高興起來,忙忙打發人給林東紈、林東繡等送帖子,又要親自挑戲班子。眾人見老太太高興也便跟著高興,忙忙碌碌的置辦菜餚果品,送信送帖,操持起來。
待到做壽那日,香蘭少不得要去,小鵑一早便將她頭髮梳得溜光水滑,戴了幾樣釵環花翠,畫扇開箱子挑了件石榴紅繡五彩團繡梅蘭竹菊的褙子,白碾光絹挑線裙兒。香蘭穿戴完畢,遂到秦氏院內,巧慧將她引到廂房中,只見林東紈、林東綺和林東繡正團團坐在那裡說話兒,各個錦衣華服。見香蘭進來皆一疊聲問好,又忙讓座,林東繡上前去拉香蘭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又讓丫鬟們獻茶。小鵑見了不免嘆了一聲。吳媽媽抿了嘴拉她出來,小聲笑道:「這大好的日子,你嘆甚麼氣?」
小鵑看道:「沒甚麼,感慨罷了。我同香蘭姐一並進府,她如何挨打挨罵受委屈過日子,我是知曉的。後來好歹當了半個主子,也是受人輕賤的命,當日這幾個姑娘。唯有二姑娘待她好些,誰能料到,風水輪流轉,如今這些主子們、奶奶們竟一個個如此敬她了。」
吳媽媽道:「嘖嘖,莫怪我誇口,我這一雙眼睛,毒著呢。旁的不敢誇口,就是府上這些林林總總的丫頭們,我瞧上幾眼,說上幾句話。便能大概斷出她們終身來。當日我一瞧見香蘭就知道她是個鳳凰,跟那些喔喔叫的雞崽子們不一樣,渾身上下帶著那個氣兒呢。果不其然讓我言中了,依我說,瞧大爺這熱乎勁兒,以後她大好的前途還在後頭。」
話說在廂房中這幾人,當屬林東紈最擅謔笑,只撿著閒話來說,不過富貴人家女眷口角,綺、繡兩人只應和著,香蘭是個聰明人。漸漸便覺出些不對來。
當間林東紈要去探望林錦軒,遂告辭先去了。她一走,林東繡放下茗碗。用帕子拭了拭唇角,道:「可算走了,虧她還有臉坐得住。」
林東綺嘆一聲道:「罷了罷了,吃茶罷。」親自去給林東繡添茶。
林東繡惱道:「二姐!人家為你抱不平,偏你這個軟包似的性子,不像老爺,也不像太太,活該吃虧受欺負!」扭頭看見香蘭,道:「你不知道,那位大姐姐做了甚麼好事。她來我們幾家串門子,說甚麼大姐夫如今在戶部領了差,海上販貨之事能與自家方便,讓我們投錢進去從海上帶貨回來,我們因想著是自家人,總不該讓自己吃虧罷?遂訂了貨,提前支了銀子,誰知結算下來,跟外頭私家走船販貨的一般價,甚至以次充好,比外頭的還貴!多出的銀子便讓她自己私吞了。我尚算好些,留了個心眼兒,不過幾十兩銀子,就是二姐心眼實,全聽信了她,這一遭虧了將要二百兩。」
林東綺嘆道:「有些貨是我給夫家旁的妯娌們帶的呢,先前她來我家,喜歡我哪塊衣料子,哪件首飾,我全送給她,原以為看在自家人的情分上,大姐姐總不該加價太狠,總該比外頭便宜些,便說全是我自己要的,想不到我真個兒高看自己了。」
林東繡冷笑道:「她同我說,她那船販貨的地方貨價比別處要貴,又說種色花樣多麼難尋,人家看在大姐夫的薄面上才給買來,殊不知越描越黑,當旁人都是傻子呢。這些貨甚麼價,尋個戶部督辦的來一問焉有不曉得的,為了這點子銀子,真正連體面都不顧了。」
林東綺嘆了一聲氣,道:「事已至此,倘若明明白白問,姊妹情意便蕩然無存了。她夫家如今就是個空架子,大姐夫遊手好閒不頂用,她又好強,日子過得也有難處,如今她姨娘也死了,二哥病歪歪的分毫指望不上,許是因為這些,她才動了別的念兒。」又搖搖頭道:「罷了,算了罷。」
香蘭笑道:「二姑奶奶果然是個有氣量的寬厚人,有這樣容人的胸襟,日後的福氣長著呢。」見林東繡仍氣鼓鼓的,便勸道:「有道是‘做人留一線’,家裡有些事分得太清楚便過不下去了。既然不能開口問,就別將此事掛在心上,徒增不快而已。」心中又暗嘆,如今活在世上的人,一個賽一個的精明,如此行事是將自己日後的路都堵絕了,林東紈因小利而失情義,自以為精明,實則真真得不償失。又暗贊林東綺吃虧受了委屈,尚能想到旁人的難處,隱惡不提,雖說她遠不及秦氏精明能幹,但為人處世卻比秦氏多了幾分氣派。
林東繡繃著臉道:「我曉得,只不過這口氣咽得心裡不舒坦罷了。」
林東綺朝香蘭使個眼色,兩人一並將茗碗舉起來,笑道:「今兒個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咱們不提這些,吃茶,吃茶。」渾說了一回,將此事揭了過去。
當下秦氏差人來請香蘭,單將她叫到次間里。秦氏坐在大炕上,拉著她的手,先問了些寒溫,又贊她今日穿得俏:「這樣穿才鮮亮,我有套頭面,恰能配你這套衣裳,回頭讓紅箋取來與你戴。」眉眼帶著笑道,「可不准推脫,否則我要惱了。」
香蘭剛欲推辭,聽此話忙笑道:「還是太太疼我。」眼睛看著秦氏,知其必有下文。
果不其然,秦氏拍了拍香蘭的手,逐漸換上一副愁容,欲言又止。香蘭便問道:「太太有甚麼鬧心事?」
秦氏嘆道:「唉,這話倒讓我沒法說出口了......是老太太,說她今兒個做壽,自己娘家人也該請來樂樂,偏如今留在京中的只有姜家,老太太便打發人請姜家人過來,我勸了半日,老太太主意不改,只說老太爺也是應了的,這,這,這......唉......」
香蘭聽個分明,心裡一揪,登時不舒坦起來。她旋即定住神,深深吸了口氣,半晌對秦氏道:「我明白,到底是老太太的娘家人,如此交惡,老太太必然罣礙。今日是她老人家的好日子,我必顧全大局,太太只管放心。」
秦氏看著她雪白細緻的臉,心裡百般滋味。老太太這樣做派,便是擺給外人瞧,林姜兩家復又交好,把姜氏姊妹那些捕風捉影的不堪名聲除了,當中唯有委屈香蘭。秦氏自問,倘若換成她,大約不能如此平心靜氣處置周到,她早就備著安慰香蘭嚎啕落淚或是安撫她滿腔恨意了,如今她這番形容,反倒讓秦氏益發憐惜上來,捏著香蘭的手,翻來覆去說:「你這孩子......唉,你這孩子......」竟把她拉到懷裡揉了一揉。
這廂雪凝站在次間外,藏在簾子後頭探頭探腦,綠闌見了一拍她肩膀,問道:「幹甚麼,跟做賊似的。」
雪凝吃一驚,猛回過頭,拍著胸口道:「你想嚇死我!」將手裡的荷包舉出來說,「我們姨奶奶過來忘了拿荷包,我送過來呢。她跟太太說話,我不便去,勞煩你交給我們奶奶罷。」言罷塞了荷包連忙走了。
綠闌小聲咕噥道:「送個荷包還鬼鬼祟祟的。」
雪凝出了院子便匆匆往有實堂去,林昭祥正坐在外頭藤條搖椅上逗鳥,雪凝連忙上前,將方才在屋內,秦氏如何說,香蘭如何說,同林昭祥說了一回,瞧了瞧林昭祥的臉色,又道:「姨奶奶原就是個心量寬的......」林昭祥一擺手,雪凝便住了嘴。
林老太太在一旁笑道:「我的兒,屬你機靈。」
雪凝賠笑道:「我是老太太一手教出來的,就算是個蠢的,也得沾幾分靈氣。」
林老太太笑道:「你去罷,好生看著,做好了這一樁,我不辜負你。」
雪凝連連答應著去了。
林老太太問道:「你到底要作甚......你說她是裝出來的,還是真個兒不介意。若是裝的,心機忒深了些,倘若是不介意,那就真是個傻的。」
林昭祥將手上的鳥籠放到旁邊的小幾子上,悠悠道:「樓哥兒一輩子吃虧在女人身上,如今又得意兒上這一位,少不得替他掌掌眼。你不必問,我自有主張。」
321 暗潮(二)
且說已近午時,大花廳內早已擺了各色佳餚、果子糕餅,滿堂中錦簇花攢,院子里搭了戲台子,青雲班的小戲子咿咿呀呀歌管之聲不絕。
林老太太正坐在當廳的大羅漢床上,揀她幾樣愛吃的銀絲細菜、精緻點心,用粉白描金的小碟兒裝著,擺在小炕桌上。林老太太隨意吃喝,歪在枕頭上聽戲,獨把姜曦雲拘在身旁,讓她坐在自己身側的凳子上服侍,姜曦雲自然處處討喜,一時給林老太太夾點心,一時添茶,一時揉腿,忙忙碌碌,殷勤到十分去。她本就生得嬌美,今日又著意收拾過,頭上一套赤金點翠的頭面,穿了藕荷縷金牡丹刺繡緞面襖,五彩裙兒,薄施脂粉,一張俏臉益發粉團團的,更透出十二分乖巧愛人,一張巧嘴又極會哄人,林老太太笑意吟吟,顯是極受用。
秦氏和王氏在地下的高桌上坐著,再往前便是林東紈、林東綺、林東繡三個姊妹坐。林長政之妾包姨娘坐在廊下吃喝。李妙之立在王氏一側伺候,香蘭站在秦氏身後,蘇媚如瞧不見人影,林老太太也不問,王氏也自然樂得眼不見為淨。
香蘭不自覺去看姜曦雲,只覺心中徬彿橫亙著一根刺,扎得她坐立不能。拜這看似嬌美甜潤的少女所賜,她日後也許便做不成母親!而此人狼狽而逃,如今又能如此心安理得登堂入室,徬彿原先種種只是一場夢,毫無愧疚之意,只一徑撒嬌撒乖,笑意連連。香蘭原以為自己已經忘記釋懷,可如今每看姜曦雲一眼,或瞧見她討喜賣乖。或瞧見她笑靨如花,或瞧見她殷勤備至,博人歡心。她心裡那一團惡浪便一波一波洶湧而至,滿腔嗔恨滋長。幾欲壓抑不住,直要將她拖至深淵。
姜曦雲只覺有人在看她,她曉得那是香蘭,可是她不願看也不敢看,只將余光微微一瞥便立刻收回,心裡七上八下。倘若說她心頭沒有愧疚,那是假的,可她旋即又想。倘若沒有那一樁事,她興許已嫁到林家來,香蘭便是日日夜夜酣睡在她臥榻之畔的猛虎,屆時她日夜煎熬,與陳香蘭兩相鬥法,便是讓自己難受一生,她祖母曾說過「清清白白活著,能有幾人做到呢。」做女人為著自己,便要對別人狠些,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她沒那個心力去同情旁人,又何曾做錯?這一趟林家她死也不願來,但又偏偏非來不可。如今姜家因二皇子之事已現頹勢。姜丹雲不過尋了個略有些體面的小地主人家成親,到她這裡,愈發難堪難尋,她必要來這一回討得林老太太歡喜,人前人後把臉面掙過來,才可解眼下難題。
想到此處,姜曦雲又挺直了腰,再不看香蘭,專心剝肉奉與林老太太。
香蘭轉回頭。心頭默念三遍:「嗔恨乃毒酒,不要恨。要原諒,恨則傷己。」闔上雙目。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只見秦氏轉過頭跟她招手,走過去只聽秦氏低聲道:「戲唱完了有說書耍百戲的,只怕一時半刻完不了,別在這兒乾站著,你先去裡頭歇歇,吃喝些墊墊肚子罷。」
香蘭勉強笑道:「不礙得,站一會兒罷。」抬頭瞧見林東繡跟她使眼色,香蘭便告了罪出來,同林東繡來到廊下,但見縈迴曲徑,窈窕綺窗,暗籠繡箔,惠風和暢,處處春回之色。
林東繡往抄手遊廊上走,口中道:「咱們外頭散散,省得瞧見那小妖精張狂,沒得添堵心。老太太糊塗了,把姓姜的招家來。」香蘭沒想到林東繡會為她說出這番話。自從她在山寺里救過林東繡一回,此人便待她有了幾分誠意,後二人相交雖說不淺不深,亦算融洽,時日一長,倒有些真心了。唯香蘭深知各人脾氣秉性,恪守本分,將火候拿捏著,即便相交再深,也決不托大逾越。如今林東繡做了侯府夫人,這短短光景,整個人便同先前大不相同,言行舉止都隱有凌人之勢,同先前判若兩人,等閒人一概不放眼中。香蘭想起先前嬌嬌滴滴,未曾言語先蹙眉,說話尖酸帶兩分病弱之態的林家四姑娘,又看看如今春威凜然,帶幾分驕慢決斷之氣的侯府夫人,心中不由唏噓。
林東繡拉住香蘭的手,停下腳步,微微皺了眉道,「喲,怎麼手這樣涼?臉也白成這樣,讓那姓姜的氣得罷?得虧你泥人兒一樣的性子,倘若是我,即便要顧全老太太的面子,也得甩袖子撂下幾句話!」
香蘭搖搖頭,二人轉到後院,幾個小丫頭子正在那裡玩笑,見她二人來了,忙過來伺候,在石凳上鋪了紅底閃綠緞子的大坐墊,林東繡問香蘭道,「我讓丫鬟們給你拿件披肩來?」
香蘭將茗碗端起來,啜了一口,道:「不必了。」只覺那一碗滾熱的淡茶將要把她陰冷嚙心的恨意燙平了些。
林東繡道:「要不你裝個病回去罷,我替你跟老太太說......嘖,你說這是甚麼事兒,甭說你了,我心裡都膈應。」
香蘭心裡一暖,握了握林東繡的手,忽然說:「沒事,待會兒我還得回去,今日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我告病出來,老太太心裡頭必不痛快,今日來的還有林家族里人,傳揚出去還指不定成甚麼樣兒。我既已應了太太要顧全大局,便要善始善終。」
林東繡愣了愣,半晌道:「好......好,好,唉,你也不容易,勿論對我們家多大的恩,眾人即便敬著,也抵不過長輩一句話。」
香蘭聞言笑起來:「我這幾年跌跌撞撞過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各色曲折,身不由己,雖說一事無成,卻也把肚皮撐大了些。之前旁人刺我一句,酸我一句,只怕都要惱羞成怒,立時反諷;如今就算再厲害的欺負,也能坦然接受,自己糾結執念,終究傷己罷了。」言罷做了個鬼臉,「過了今天這一遭兒,只怕我日後愈發能安忍動亂中了。」
林東繡嘆道:「你啊,倒真讓人摸不透,原先當個丫頭,讓人輕賤的時候,脖子昂得比誰都高,這會子有了些身份地位,太太哥哥都給你撐腰了,反倒甘願委屈自己,真真兒是個怪人。」
兩人說了些沒要緊的話,香蘭散了一回,只覺滿腔的燥惱散得差不多了,方才進了大花廳,只見林東紈、林東綺、李妙之、姜曦雲皆不見了。香蘭復又回到秦氏身側,給她添了一杯酒。林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將目光別開。
卻說姜曦雲,服侍林老太太一回,方才轉到裡屋吃飯,進去時瞧見林東紈正睡在裡間大炕上,原來林東紈讓幾個相熟的老媽媽們灌了幾盅酒,不多時便覺得頭髮沈,心也突突跳上來,遂告罪離席到裡屋躺上一躺。姜曦雲便在窗下的桌前一行用飯一行看戲,忽聽腳步聲,扭頭一看,原來是李妙之和林東綺兩人說說笑笑走進來。
這三人原在幼年時便交好,姜曦雲笑著站起來輕聲道:「原來你們倆來了。」
林東綺對姜曦雲之事多少耳聞,想到香蘭,心裡便不大自在,只虛應幾聲,李妙之和姜曦雲一起長大,情分更甚,不由極歡喜,拉著林東綺過去,三人團團坐在一處,另問丫鬟要了杯盞來,一並吃酒說笑。
吃了一杯酒,又說笑幾句,談及兒時趣事,三人頓覺親熱,氣氛也慢慢熱絡起來。此時,有個丫鬟進來,對李妙之低聲道:「三奶奶,蘇姨娘說她待會子過來賀老太太的壽......好歹勸了幾句都不聽,等她來了,只怕咱們太太臉上又掛不住......」
李妙之皺起眉頭,揮手道:「我知道了,你去罷。」待那丫鬟走了,不由又嘆幾口氣,對那二人道:「都是自家相好的姊妹,也不藏著掖著。要說我公爹新納的姨娘,真真正正是個人物,那一張嘴,能讓你黑白顛倒。可憐我婆婆是個老實人,讓她欺負得滿嘴苦又說不出,又仗著自己懷了身子,一個念兒不快都能挑唆出事來,偏她臉上對你笑得歡,讓你把柄都沒處抓去。如今婆婆聽見她名字都氣得打顫,待會兒見了人,不知要甚麼樣兒。」
林東綺道:「我見過她一面,生得是個好眉眼,見人還落落大方,跟那些縮手縮腳的不一樣。」
李妙之道:「就這見過世面有心計的才糟呢,比那戲子還會演,偏生婆婆還是個嘴笨的,等人家氣得她哭一場,事後才曉得自己該這樣說那樣做,馬後炮,黃花菜都涼了。我是個當兒媳的,又不能多說甚麼,那蘇媚如也好幾次將要算計到我頭上,尋我夫君的把柄呢。」
林東綺嘆了一聲道:「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倒寧肯婆婆像二伯娘那樣,寬厚老實。我那婆婆是個填房,對前房兒女便差些,諸多挑剔便罷了,偏心三弟妹,瞧我事事處處不對,總要把她房裡的丫鬟塞進來,還悄悄打聽我有多少嫁妝......」
322 暗潮(三)含kmtk11011101和氏璧加更
林東綺頹下肩膀道:「我在婆婆跟前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做甚麼都能挑出理來,遣人指桑罵槐的說風涼話,面子上還待我挺親和,每每惹人哭一場,這些我都存心裡,跟娘也沒說,怕她著急上火,再說,總不能一輩子躲在母親胳膊底下避風雨罷,如今不能身邊盡孝已是愧疚,再添父母煩惱,豈不是更有罪過。我不知日後這日子該如何,夫君中了進士,如今入了翰林院,過一年便要外放,我打聽了一回,聽說婆婆要把我留家裡,不讓我跟著去。」
李妙之咬牙怒道:「我也生怕蘇媚如那狐媚子挑唆,前些天就是她滿口裡亂嚼,說夫君跟公爹藏了二心,許是貪墨房裡的銀子了,賬目定是對不上的,公爹聽了惱怒,不分青紅皂白先伸手打了,如今夫君背上還青一塊紫一塊的。」
妙、綺兩人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嘆了一聲,李妙之道:「罷了,吃酒罷。」
姜曦雲看看林東綺,又瞧瞧李妙之,壓低聲音道:「我有兩樁近來的新聞同大家說說樂樂,興許二位聽完,所有煩惱都迎刃而解了呢。」
李妙之奇道:「甚麼新聞?」
姜曦雲悠悠道:「吏部王侍郎臨老入花叢,兩年前新納了一房小妾,愛寵無以復加,莫說相濡以沫幾十年的原配夫妻,即便是親生兒女在那小妾跟前也要退上一射之地。」
李妙之笑一聲道:「倒是同我公爹一個稿子,這倆人合該相識結拜。」
姜曦雲道:「侍郎夫人一哭二鬧三上吊,皆不頂用,直到侍郎夫人的弟弟,從外頭帶來個更加俏麗的揚州瘦馬送給王侍郎做妾,那女子的身契皆在侍郎夫人手中。兩人合了一心。自古皆是只聽新人笑哪聞舊人哭,有這位爭寵,王侍郎的心拉回一半。也不再事事聽從那小妾的,家中如今算得上相安無事。」
李妙之是個聰明人。一點即通,道:「你說的是......也不知婆婆介意公爹是否再納一房......」
姜曦雲淡淡道:「與其日夜受蘇姨娘的氣,倒不如尋個跟她勢均力敵的對手。你婆婆有你夫君這長子在,日後橫竪都有依仗,如今只不過要找個幫手過兩天氣順的日子,何懼再新納個姨娘?再者說,任由蘇姨娘挑唆下去,讓他們父子離心離德。家也將要散了!」
李妙之想了想,咬牙道:「說得是,你說的也是個法子,趕明兒個我回娘家,同我母親說說,她同婆婆交好,由她去說穩妥些。」
林東綺睜大雙眼,只見姜曦雲看著她道:「如今外頭還流傳個新聞,翰林院的趙翰林,兒媳與其妻也常生齷齪。趙妻凶悍,淫威甚巨。直至趙翰林迷上名妓花玉翅,竟化了千兩銀子除其賤籍買回家來。趙妻自此便無心再與兒媳置氣,一門心思跟花玉翅別苗頭,兒媳常去給趙妻寬心,婆媳二人反倒親近起來。」
林東綺愣了愣,立刻明白過來,喃喃道:「這......我公公並非好女色之人......」
姜曦雲道:「鎮國公身邊不過兩個老姨娘,如今仍春秋鼎盛,如若兄長姊妹出面再與納一房良民出身的新妾,也未嘗不可。除此之外可有旁的解決之道?隔著血親。你婆婆正算計你呢,你是晚輩。只有你受著的份兒,但凡敢頂嘴一句。都是你忤逆的錯處,你甘心日後這樣長長久久的受著?」
林東綺咬咬嘴唇沒吭聲。
姜曦雲頓了頓道,「這事不如求你大哥哥,聽說他在打仗時救過你公爹二哥的命,二人關係非同尋常,你去找他哭訴,把原有的委屈再誇大十倍百倍了說,他最護短,一准兒替你出頭去找鎮國公的二哥哥,這兄弟間送妾本也平常,到時候事便成了......」
林東綺有些心動,可又覺著不對:「可......這般做......不好罷......」
卻聽見姜曦雲幽幽嘆了一聲:「女人麼,其實這一輩子早就該看透,先要把銀子攥牢,待自己好些,日後把孩子好好撫養成人,旁的都是虛的,人生在世,自然是自己的快活更要緊了。」
一言既出,三人皆靜默,只聞屋外歌弦聲聲。誰也不曾留意,躺在大炕上的林東紈悄悄將眼皮掀開一道縫兒,看了看,又合了起來。
話說香蘭站了半日伺候,一時秦氏等人吃完,撤去酒席,重新擺上果子糕餅,秦氏便讓香蘭去吃,丫鬟們早在廊下給香蘭置了一桌,香蘭剛坐定,用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吃,便瞧見林東綺和李妙之走過來。
林東綺行至一半又猶豫,道:「算了。」便要折回去。
李妙之連忙拉住她道:「剛才不是說得好好的?我陪著你呢,萬一你張不開嘴,還有我幫你圓場。」又低聲道:「香蘭是你大哥的眼珠子,你求她再替你說幾句好話,到時候益發萬無一失不是?」說著拉林東綺走,見她還期期艾艾的,又道:「走啊,你這人,這是為你好的事呢,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
香蘭見她二人在一旁嘀嘀咕咕便知有事,放下筷子站起身道:「二姑奶奶、三奶奶,有甚麼事兒?」
李妙之笑道:「正是有一樁事呢,厚顏求你來了。」說著將林東綺拽了過去。
兩人也在桌邊坐定,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妙之在下踢了林東綺一腳,給她使眼色,林東綺臉上微紅,囁嚅了幾句,方道:「香蘭,如今有件事還要求你。」
「嗯,二姑奶奶請說。」
林東綺看了李妙之一眼,又頓了頓,心一橫道:「我婆婆......待我極凶惡,見我橫竪都不對,說我沒有口齒,也不伶俐。以至於家裡的老僕都在我跟前擺譜兒,這些我都忍了,可夫君明年外放。婆婆竟也不肯放我走,要塞她房裡一個丫鬟抬舉做姨娘。跟著夫君去,我......」林東綺說著說著,是真動了委屈,忍不住用帕子拭淚,吸了一口氣道:「方才有人給我出了個主意,說給公爹納新妾,婆婆盯著旁人便管不著我了,大哥哥同鎮國公的二哥關係極佳。我想同他提,讓他二哥做主置辦酒席去納個良妾,此事還得煩你替我多央告央告大哥......我心裡也知道兒媳出主意給公爹納妾實屬荒唐,可我這也是......沒法子了......」說著又落淚。
香蘭聽這話不由一驚,李妙之在一旁道:「是了,如今二姐處境這樣難,還得請你同大哥哥說幾句好話。」
香蘭沈吟片刻,開口道:「對不住,二姑奶奶,這個忙只怕我不能幫。」
綺、妙二人皆是一愣。
林東綺問:「為何?」
香蘭道:「當年子貢問孔子有哪句話可以終身奉行?孔子說:是寬恕。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二姑娘,你婆婆硬要塞丫鬟給你夫君,你知道何等難過。自己不想承受,便不要給對方增加煩惱,還之彼身罷。」
李妙之道:「那是君子之道,合該這樣相處。二姐那婆婆,做出的事臭不可聞,待她這樣的小人,就該還之彼身,讓她嘗嘗滋味!」
香蘭聞言笑了起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此話合該終身奉行。原不該分甚麼小人君子的。咱們說就這個主意,娶個良妾進來此事就了結了?興許鎮國公夫人心裡更惱更恨。她自己過得不如意,把火氣撒在兒媳身上。益發折磨二姑娘該如何?何況這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瞞得緊還算罷了,萬一後來讓她婆婆知道是咱們家拿的主意,那還了得,這仇只怕只至一生了結都解不開了,再傳揚到外面,裡外臉面丟盡,萬一鬧到不可收場,又該如何?再退一步說,因她婆婆淫威欺侮,咱們還之彼身,只解一時之氣,可因緣一旦種下,日後一定是拉幫結伙,兩方對立,互相惱害,彼此報復嗔怒一次比一次狠,仇怨一次比一次深,報復心,不饒人,鎮日活在爭鬥中,活在我說你的壞話,你給我下絆子的是非里,這樣的日子可曾快活麼?」
林東綺微微點頭,忍不住道:「那該怎麼辦?」
香蘭道:「先止惡,不要恨。恨便會結怨,得罪人很快便會有報應,那人會設種種障礙,不是自己生恨生氣能解決的,別人說自己一點點是非便要記恨,其實是害了自己,要有大心量去忍耐。」
李妙之道:「事事都忍,豈不是成了慫包,對方越性欺負到頭上該如何?」
香蘭又笑:「起先是忍耐,對對方軟語和順,送些禮物與她,即便受到無禮對待,仍要誠心,將那惡緣轉成善緣,俗話講‘伸手不打笑臉人’,沒有幾個是瘋癲蠻橫到渾人的地步的,都有惻隱之心。先這樣做,結上好緣,你的話她才會聽,才會與你親近,才能看見你的好處。」
李妙之想了想道:「可不鬥光忍會吃虧。」
香蘭道:「凡事不要算計太清,目光放長遠,為人灑脫些,先計較自己的利害得失,煩惱便太多了。」又對林東綺道:「你閉上一隻眼,不去看你婆婆的惡,睜開一支眼,只看她的善,以誠心待她好,恆順她意,並非一味愚孝,倘若她有偏差處,不要硬來,轉個彎兒行事。要長久如此,切勿因為旁人閒話,或是覺著沒效便棄了,有話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為人處世也是一樣,要一點一滴慢慢去做,你婆婆方能對你信任,進而寬和。這才是長久之道,以報復心打擊對方,即便一時之勝,也將埋下禍患,而以寬和心止惡忍耐,方得圓滿自在。」又想了想說,「橫竪外放是明年的事,先以誠感之,如若不成,屆時外放,倘若她仍要留你,太太和大爺皆不會坐視不管,我也一定相幫。今日你們商量的主意,我不贊同,但走了嘴也不會像旁人透露一字。此事該如何,還請二姑奶奶和三奶奶深思。」
林東綺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你說這些,我......」
香蘭看著林東綺誠心誠意道:「我所說句句發自肺腑。有些乃切膚之痛。」她說完這話又悵然,想到原先自己生恨,在曹麗環臨走時予以報復埋下禍根;又因心中無定力。堪不起夏家幾句酸話損毀,令其父落獄;更因氣盛。不肯讓人,直將口舌之事鬧大,令個鮮花嫩柳一樣的姑娘自盡......想到此處,不由垂首,靜默不言。
林東綺若有所思,慢慢站了起來往回走,李妙之見了趕緊跟在她身後,林東綺走了一段路。忽停下來,轉過身道:「我決定聽香蘭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先以寬厚忍耐。」
李妙之一時語塞,看著她不說話。
林東綺看著天邊幾縷淡雲,緩緩道:「你知道麼,原先太太待香蘭並不好,嫌她太夭嬌,心氣兒太高。恐不是個安分的,即便她曾經救過我一遭,可太太仍尋了許多法子壓她。香蘭不曾抱怨,仍然大仁大義救了她和四妹妹,太太待她好了些,卻仍防著她,不曾推心置腹,香蘭也不曾有一句怨言。原我以為她是因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不能得罪太太,即便怨恨也只埋在心中。可今日聽她說這一番話。我才知原來她真不曾怨恨過,是我狹隘了。我母親精明絕頂。如今待香蘭如此愛惜,皆是她平日里一點一滴厚誠處事。寬恕待人之故,她既能做到,我也能。」
李妙之緩緩點頭,想到姜曦雲,忽然嘆氣一聲。
這裡蘇媚如扶著兩個小丫頭,捧著肚子款款往大花廳走來,正在抄手遊廊上,瞧見林東紈滿面掛著笑迎上來道:「快讓我瞧瞧,喲,這肚子比前幾日又大了,只怕懷著辛苦罷?」
蘇媚如亦笑道:「勞煩大姑奶奶惦記,我身上好著呢。上回托你從海上販回來的補藥我吃著受用。」心中卻道:「沒羞恥的東西,貪便宜沒夠,不知借販貨從我這兒榨了多少銀子,倘若不是用得著她,我才不稀罕理她!」
林東紈笑如春風:「那當然,這些藥材都是極金貴的。」說著笑容漸淡,往左右看了看,蘇媚如立時會意,屏退左右,問道:「甚麼事兒?」
林東紈道:「是聽說了一樁事,姨奶奶可別跟旁人說是我告訴你的......方才我吃多了酒,躺在裡屋睡覺,正聽見姜曦雲跟李妙之說,要攛掇長輩給二叔納妾,跟你分寵吶。哎喲喲,我一聽這個,驚出一身白毛汗,這怎麼得了!心裡惦記著你,巴巴過來報個信兒。」
蘇媚如一聽登時大怒,柳眉竪了起來,冷笑道:「上不得高台盤的小凍耗子,還要跑來算計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幾時讓她知道我的手段!」又對林東紈緩下臉色,笑道:「多謝你告訴我,日後有這樣風吹草動,還得勞煩你聽見知會我,否則我這無依無靠的,他們這些人凶神惡煞,一個個算計的還不把我給吃了。甚麼時候你再托人出去販貨,我再訂些東西,回頭先給你五十兩訂錢。」
林東紈暗道這是要給我送銀子來了,臉上笑開道:「你只管放心,我心裡有數。你可得保養自己,可別因這氣壞了身子。」
蘇媚如別了林東紈從側門走到花廳內,王氏一眼便瞧見了她,登時臉色發沈。李妙之連忙上前,伏在王氏耳邊,低聲道:「太太快別擺臉色,如今上上下下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就算是不共戴天之仇也得裝成甜哥蜜姐一樣,更別提這是老太太的壽辰,繃著臉是給老太太臉上不好看,越是這時候,越要顯出大氣來。」
王氏勉強點了點頭,擠出一絲笑模樣,對老太太說:「你瞧瞧,都說她身子重,不讓她來,她還是來了,快過來坐。」
林老太太抬頭看了蘇媚如一眼,淡淡應了一聲。
蘇媚如全渾然不介意,徬彿沒瞧見似的,上前微微行禮道:「祝老太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又笑道,「原我該跪的,只是身子重,還請老太太見諒。」
林老太太說:「自然是不怪你的,快坐著聽戲罷。」
蘇媚如滿面笑意,坐了下來,左右立刻奉茶,擺果品。蘇媚如正挨在香蘭身邊坐著,對香蘭微微展顏一笑。香蘭想起這些時日府里有些風言風語吹到她耳朵里,這蘇媚如原來竟是林錦樓的相好。如今看見此人,她心裡有些不自在,也扯起嘴角向蘇媚如笑了笑,復又將目光看向外頭,不再理會。蘇媚如幾次搭話,香蘭只淡笑應對,並不肯多說一句,久而久之,蘇媚如也便不再問了,只抓了花生和瓜子吃而已。
台上的戲唱了不多久,便聽有人道:「老太爺來了!」這一聲,將屋中人全都驚了起來。
323 洶湧(一)
只見林昭祥手握一根鏤雕百蝠獻壽黃花梨棍,另一手牽著林錦園,不緊不慢走進來。林錦園頭上總著兩個角,身穿大紅底子繡金蓮紋團花無袖圓領袍,白團團一張臉兒,黑玉樣的大眼睛滴溜溜轉,機靈異常。他原與香蘭最相得,偷偷擠眉弄眼的衝香蘭做了個鬼臉,香蘭忍不住笑起來,也向他悄悄眨了眨眼。
一眾人烏壓壓起身行禮問好,林昭祥徑自到林老太太身側,坐定下來,林老太太方才坐下,林昭祥對眾人道:「聽你們這邊熱鬧,我過來湊個趣兒,你們樂你們的,別因著我不自在。」
眾人紛紛落座。這功夫,林東紈已控身上前,趕著問道:「祖父來了,問祖父萬福金安,祖父身子可好了?前幾日聽說祖父病了,孫女就放心不下,鎮日里求神拜佛,祈求祖父福壽安康,今兒個瞧見祖父氣色越發好了,想來身子也無大恙,孫女這才放下一顆心,趕明兒個得去觀音寺還願去。」
林昭祥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大丫頭,這一屋子人的話全讓你一個人說盡了。」
林東紈的臉「噌」一下紅了,有些訕訕的,退了下去。
秦氏連忙打圓場,捧了折子奉上前笑道:「老祖宗既來了便點出戲,今兒個請的是京里有名的卿雲班,身段唱功都好。」
林昭祥便接過來點了兩出戲,小丫頭子立時飛奔出去報,不多久,外面便咿咿呀呀唱了起來。林昭祥取了茗碗吃了一口茶,只見林老太太腿下的小杌子上坐著個好生嬌美的少女,心中明知她是誰。仍問道:「這是......」
林老太太笑道:「瞧我,都忘了同你說了。」拉著姜曦雲的手道:「這是曦丫頭。」
姜曦雲連忙斂裙行禮。
林昭祥上下打量一遭,點頭淡笑道:「還有小時候的稿子。」說著比劃下,「當初你才這麼高,常同你祖父到我們家裡來,嘴甜得跟甚麼似的。這一晃,已是大姑娘模樣了。」想了想又笑道。「當初你說林家的廚子好。尤擅烹魚,每每有這道菜,你都吃得滿頰生香。偏因‘魚生火肉生痰’,你奶娘不准你多吃,每回瞧見魚肉端走,你這小丫頭兩眼總是淚汪汪的。」
姜曦雲往林老太太身後縮了縮。滿面嬌憨道:「都是小時候的事了,人家如今早該了不貪嘴了。老祖宗真會打趣人......」
眾人皆笑了起來。秦氏假意笑了兩聲,用帕子擦了擦嘴;香蘭低頭不語;林東綺兩眼只盯在戲台子上;林東繡連連冷笑;蘇媚如磕著瓜子,隨口將一嘴瓜子皮啐在地上。
一時,姜曦雲命丫鬟取來兩色針線。殷勤遞上前道:「這是我孝敬老祖宗的針線,老祖宗別嫌手藝糙。」
林昭祥一瞧,只見有一雙鞋並一見披風。那披風上繡了一尾游魚,活靈活現。栩栩如生,林昭祥笑道:「你當初可吃了林家不少的魚,如今繡這一尾,只怕也補不回來罷?」
眾人聽了這話又轟然笑起來。
姜曦雲小臉兒通紅,委屈道:「老祖宗想要多少尾,就怕我當年貪嘴欠的債多,就算把這披風繡滿了也賠不起呢!」
此言一出,林昭祥不由笑起來。眾人也連忙笑了起來。林昭祥余光瞥了香蘭,只見她神色無波,不悲不喜,只垂著眼簾。
林東繡暗暗跟林東綺對眼色,小聲道:「莫非祖父不知道她乾過甚麼勾當?」
林東綺不由再下面踢了她一腳,往林昭祥處努了努嘴,壓低聲音道:「你小聲些,別叫人聽見了」。
林東繡冷哼道:「怕甚麼,我還怕祖父聽不見呢!」
香蘭靜靜坐在那裡,臉上不動聲色,可滿腹的傷心、委屈及恨意幾欲將要衝喉而出,煎熬之情讓她坐立難安,方才原已清靜的心又掀起波瀾來。她深深吸幾口氣,慢慢將拳頭攥緊又松開。她抬起頭,卻看見秦氏一雙眼關切的正看著她,香蘭微微搖了搖頭。
秦氏面露憐惜之情,緩緩點了點頭,如今她是真真兒心疼這女孩兒,心想道:「香蘭這孩子救過我,救過繡丫頭,還救了樓哥兒,隨便憑哪一樣,今日都不該在此處這般沒臉,遭這樣的罪。老太爺、老太太莫不是糊塗了,如今闔家上下看著,該讓香蘭如何呢,可憐可憐。」心中盤算著,再過一會兒她就支香蘭給她取東西,打發她去躲躲難堪。
只聽林老太太道:「趁著大家都在,不如把太子賜的手釧兒拿出來請大家見識見識。」
秦氏道:「喲,還有這等好東西,那真要仔細瞧瞧。」
林老太太道:「這是百叟宴後,太子親手從腕子上脫下來賞的,伽南香木十八子,間珠佛頭乃是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背雲墜腳乃羊脂白玉雕的瑞獸。」
王氏念了一句佛,道:「單不說此物是太子賞的,單只這手釧兒也是個金貴物件兒了!」
林昭祥道:「此乃太子心愛之物,如今賞給林家是給了天大的顏面,如今你們老太太身上總不好,我把這佛珠與她戴,也沾一沾太子的福德。既如此,拿出來罷。」
這一句話讓林錦園登時白了臉,他從椅上溜下來,悄悄走到香蘭身邊一拽她衣服,香蘭便隨他走了出去,待到無人處,林錦園一下拽住香蘭的袖子,粉團團的小臉兒上盡是慌急之色,道:「香蘭姐快救我!」
香蘭連忙問道:「怎麼了?」
林錦園帶著哭腔:「那串珠子......讓我弄丟了。」
香蘭驚駭道:「甚麼?!」
林錦園抹眼淚道:「早晨我在花廳裡屋跟老太太用飯,瞧著老太太把手釧兒用帕子包好放在大炕的床褥下面,我翻出來玩正巧三哥一早請安,帶我出去採買些應用的東西,我把佛珠放在荷包里,轉了一圈兒回來,一摸腰間,才發覺沒了......我跟大哥哥說好了,讓他到外頭給我尋一串一樣的,晚上再跟老太太說手釧兒丟了的事,讓她先給我遮擋一二,沒料想今兒個老太爺就問起來,這該怎麼辦?」他急得直跺腳,又一行掉淚。
香蘭也急道:「那東西豈是能帶出去隨便玩的。別的手釧兒也就罷了,那是東宮親手賞的,非同小可,哪裡去找一模一樣的。」
林錦園嚶嚶哭道:「那該如何......我怕......」
香蘭握著林錦園的小手道:「乖,你這就同我一並回去,跟老太爺、老太太稟明實情,該領罪領罪,該領罰領罰,既是自己做錯了,承擔便是了。」
林錦園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滿面驚恐道:「不成不成!祖父的戒尺要打死我了!」
香蘭柔聲道:「祖父打你也不過一時之怒,況有老太太在呢。你想想看,即便挨打疼些,也好過鎮日里提心弔膽,是也不是?」
林錦園哀哀啼哭,死也不願承認,又一疊聲央告道:「好姐姐,甭告訴別人,求你了!我以後再不敢了!」香蘭欲再勸,可看見林錦園可憐驚慌之色,不由想起當日自己初入林家,在曹麗環手下當差,偶一犯錯便是這樣惶惶不可終日,不知該領何等打罵,不覺心軟。此時有兩個丫鬟走過來,香蘭恐被人瞧見了,便將林錦園摟在懷裡道:「男子漢大丈夫便要有擔當,犯錯領罰才是正理。可如今你沒想明白,我先不迫你,我答應你不同旁人說。可這是你自己犯的錯,該自己承擔才是。」
林錦園抽抽搭搭的不說話。
香蘭嘆一聲,用帕子將林錦園臉上的淚擦了,牽著他回了花廳。
尚未入內,便瞧見廳內已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人,聽林昭祥聲如洪鐘,滿含怒意,氣色更變,拐杖重重戳在地上,道:「......真是天大的膽子,東宮賜的東西都敢動這等不堪的念頭!那手釧兒到底誰拿的,早些自己承認,倘若讓我查出,便不是輕輕巧巧可揭過去的了!今兒都誰進過裡屋?」
林錦園唬得魂不附體,掙開香蘭的手連連後退,頭也不回便跑了。
一眾人屏息凝神,寂靜無聲。
林老太太貼身伺候的丫鬟琉杯道:「裡屋是備下給小姐、太太們歇著的,自打老太太在這裡用了早飯便不准等閒人入內了,只有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二奶奶和曦姑娘去過,另有幾個丫鬟婆子往裡面傳菜獻茶。」
秦氏聽說,心下一沈,暗道:「壞了,都是家裡兒女,傳揚出去這性命、這臉面,要也不要?」連忙直起身子,膝行幾步,含著淚道:「還請老太爺、老太太息怒,東宮賞的東西沒了,我也不敢分辨這是家裡人拿的還是旁的下人手腳不乾淨,但其中還有些請老太爺聽上一聽:一則,許是那東西並未放在床褥底下,或是鎖在甚麼匣子里忘了也未可知,若因此冤枉了誰,也讓人寒心;二則,如今是趕緊找東西單個悄悄的問,大庭廣眾之下,誰有這個臉認下來呢?三則,那東西找得回來便罷,倘若找不回來,老太爺、老太太也該放寬心,仔細保養身體才是。」
王氏聽罷連忙點頭道:「嫂子說得在理,老太爺、老太太保重。」
林昭祥聽了這樣一番話,看看秦氏,又瞧瞧王氏,慢慢咽下一口氣,沈聲道:「我就在這裡屋等著,誰拿了那手釧兒願認下,便入內找我。」言罷起身,也不讓人攙扶,慢慢踱到裡屋去了。
324 洶湧(二)
林昭祥一走,屋中便驟然靜下來。林老太太面色發白,滿是倦怠之色,長嘆一聲歪在枕頭上,秦氏唯恐有甚麼不好,連忙上前服侍,王氏早已領了女眷出來,到廂房裡歇。片刻秦氏回來,王氏立時迎了上去,低聲問道:「如何了?」
秦氏拉著她的手,到了無人處,方道:「老太太嚇白了臉,長吁短嘆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怕她出個好歹,這壽宴可就不喜了,說了回寬心話兒,這會子雪盞、琉杯兩個正在身邊伺候。我這就打發人找手釧兒,你在這裡看顧些。」
王氏滿口答應,兩人又商量一回,秦氏方才去了。
話說廂房之中,眾人坐定,不由三三兩兩低聲議論,雪凝仍進來獻茶。林東繡坐在炕沿上,手裡捧著茗碗吹了吹熱氣,似笑非笑道:「聽了麼?手釧兒可是在花廳裡屋丟的,那個屋兒我可連門框都沒摸著過,今兒都誰進去了,自個兒心裡都清楚罷?」
此言一出,屋中頓時肅靜,如今林東繡今非昔比,氣勢愈壯,較林東綺、李妙之等更添威風,說話口氣極衝。
旁人還罷,林東紈臉色立刻一沈,道:「四妹妹你說甚麼呢?難不成你說我們幾個是賊?」她原就瞧林東繡不爽利,同是嫁出去的女兒,林東綺是太太肚子里爬出來的,攀個高枝兒比她強些也便罷了,她林東繡是個甚麼東西,原是狗顛兒似的跟在旁人身後的小蹄子,如今竟嫁了永昌侯,搖身一變,抖起來了,今日這一遭來對她陰陽怪氣。竟也給她甩臉子!她再不說兩句壓一壓氣燄,只怕那小蹄子還不知天高地厚!
林東繡正對林東紈壓著心頭火,臉上掛著假笑道:「我沒親眼瞧見。可不敢說哪個是賊,可我倒知道誰是貪小便宜算計自家人的貨色。大姐姐,你知不知道?」
林東綺一驚,忙去扯林東繡袖子道:「你吃酒吃昏了罷,說甚麼呢!」
林東紈正是心裡有病,這一句正戳她心上,不由漲紅了臉,「噌」地站起來,往前邁兩步。指著怒道:「你今兒個把話說清楚,拿賊拿贓到我頭上,我就站這兒讓你翻衣裳,倘若是我偷了那手釧兒,我甘願給你跪地磕頭!」
李妙之、林東綺忙上去勸道:「罷了罷了,今兒這大好的日子,都是自家姊妹,鬧甚麼呢,快消消氣。」「四妹妹一向有口無心,你撿這句話作甚。」
林東紈本意「拿贓」做話頭混過去。孰料林東繡不依不饒,噗嗤笑了出來:「大姐姐倒是好本事了,我可沒說你是賊。我說的是那等愛貪小便宜算計自家人的......嘖,可也保不齊要貪到老太太頭上,把手釧兒偷拿了也不一定。」
這一句林東紈面上又掛不住,往前一步指著道:「你一口一個貪小便宜算計自家人,分明有所指呢!你今兒個不妨就把話晾出來,省得霉壞了心!我吃多了酒,是在裡屋躺了一回,可一直睡著,二妹妹、弟妹和曦姑娘都在屋裡瞧著呢!」
蘇媚如笑吟吟的。坐在繡墩上嗑著瓜子;姜曦雲在牆角不吭聲;李妙之連忙勸林東紈,急得林東綺這邊勸兩句又到林東繡身邊低聲道:「我的姑奶奶。少說兩句罷,真要乾架不成?要讓老太太知道。豈不是又添一樁病兒?」
林東繡冷笑道:「我還怕老太太不知道呢,鬧大了又如何?正好讓長輩評評理,還瘋了她了!」
香蘭走過去輕聲道:「真鬧起來便是撕破姊妹的臉皮,大姑奶奶是不怕,魯家早就是個花架子,裡頭都空了,可你是永昌侯的臉,傳揚出去姊妹在老太太壽宴上齷齪,甭管誰對誰錯,都是四姑奶奶最跌份子,這可得不償失了。」
這一番話讓正正讓林東繡住了口,她也不答腔,只微微冷笑,捧了茶來喝,雙眼往窗外望。香蘭吐了口氣,同林東繡這等人論姊妹親情、高風亮節多半對牛彈琴爾,倒不如說些實惠的曉以利害。
這廂李妙之也將林東紈勸了回去,林東紈心裡有鬼,也不敢大鬧,只是裝樣子罷了,氣鼓鼓坐下來,一張臉漲得通紅,淚珠兒蓄起來,哽咽道:「你們聽聽四妹妹說的這是甚麼話?一句句都衝著我來的。如今你是攀了高枝兒,嫁了豪門,就瞧不起我這當姐姐的了?倒忘了小時候你哄我給你梳頭的日子了?」
香蘭心說這林東紈到底年長幾歲,這一番話便顯出林東繡的不是了。
林東繡果然惱怒,柳眉倒竪剛欲開口,香蘭忙拽了她袖子一把,低聲道:「你就讓她找個台階,這屋裡坐的哪個不知道對方底細來著,何必把話都說盡了?」
可林東繡怎願吃虧,微微冷笑道:「是了,好姐姐,原來你還記著小時候的情意,既如此便收收淚兒吧,好似是我欺負了你似的。」
林東紈聽了哭得益發厲害了,李妙之和林東綺連忙過去勸,林東繡冷笑著不說話。蘇媚如一副看戲的神色,姜曦雲自然置身事外。
香蘭微微寧起眉,家中口角紛爭絕非好事,自然能止則止,遂到林東紈身邊,輕聲道:「大姑奶奶,如今最著緊的事是甚麼?」
林東紈不睬她,肩膀一顫一顫的,用帕子捂著臉。
香蘭前些日子她天天跟哄小孩兒一樣哄著林錦樓,早就磨出一身的耐心,心想林東紈即便撒潑打滾也敵不過林霸王不講理,口中道:「這眼下最著緊的事是找回太子賞賜的東西,老太爺、老太太都為這個事著急,倘若再知道大姑奶奶在這兒哭了,深問起來,再添煩惱,豈不是不美。」
這「深問起來」讓林東紈心裡一沈,「咯噔」便止了啼,一面用帕子拭淚一面握住香蘭的手抽噎道:「我是個甚麼樣的人,大家心裡都該跟明鏡兒似的,怎麼可能偷老太太的東西?我進屋時屋。琉杯就在屋裡,後來等我走時,曦姑娘還在屋裡吃飯呢。」
一語未了。蘇媚如便抑揚頓挫道:「這樣說來,姜家姑娘是最後走的了?難怪難怪......」
眾人一怔。林東紈立刻明白蘇媚如這是在記恨姜曦雲給她使壞下絆子。姜曦雲心裡一沈,滿屋裡唯獨她一個外人,且又跟林家往昔有過齷齪,萬一惹禍上身便遭了,她唬的站起來,往前一步,冷冷瞪著蘇媚如道:「蘇姨娘,你說這話甚麼意思?話可得說明白了!甚麼叫‘難怪難怪’?」
蘇媚如沒料到姜曦雲竟會當面質問。先是一怔,又拍了拍胸口,笑眯眯道:「哎喲喲,姑娘方才在老太太跟前溫柔得跟朵花兒似的,沒想到這麼厲害,可嚇壞我了。我說‘難怪難怪’倒沒甚麼旁的意思,就是想起剛到京城裡滿耳朵聽的幾段傳聞,影影綽綽的,甚麼怕日後爭寵,給人喝斷子絕孫藥雲雲。如今這手釧兒又丟了,比照先前的人品數一數,我這心裡不是犯嘀咕麼。」
香蘭怔住。心說這蘇姨娘跟姜曦雲從未見過,不知結下甚麼梁子。這一番話比林東繡方才含沙射影毒了十倍,正是一腳奔著要害去的。
姜曦雲立刻面色紫漲紅,氣得渾身亂顫,胸膛一起一伏,素來是她用話噎旁人的份兒,竟萬沒料到,林家的姨娘竟用這一番話來刻薄她。
李妙之一瞧不對,趕著上前打圓場道:「這都說的甚麼話呢。想必我是傻了,竟然一句話都聽不懂。蘇姨娘。你出來半日了,也該累了。快回去歇著罷。」
「勞三奶奶惦記著,我可不累。」蘇媚如看著姜曦雲,目中輕蔑,又低頭摸著自己的肚子溫言軟語道:「我的乖乖,不用怕,可別再踢我了。」抬頭看著姜曦雲,嫵媚淺笑道:「我是說著玩呢,曦姑娘可別放心上。」
姜曦雲心中冷笑,緩緩抬起頭,面色淡然輕鬆,微微一笑,唇邊梨渦初綻,又慢慢坐了下來,高聲道:「蘇姨娘跟我說京城裡的傳聞呢,我怎會放在心上呢。說到傳聞,我前些日子也聽了幾段,聽說原兵部尚書賈大人治家不嚴,竟然讓兒孫鬧出父子聚麀,子納父妾的醜聞,科道狠狠參了一本,賈大人氣個倒仰,素不知自己還有這樣不成器的子孫,親自執家法懲戒,當晚那小妾便給拉出去賣了,不知所蹤。唉......可憐賈大人一把年紀還得寫罪己書上呈聖閱,臉面丟盡。」
屋中一片寂靜,在坐的都是聰明人,皆知姜曦雲說這番話是暗諷蘇媚如同叔侄有染。
姜曦雲扭頭看向蘇媚如,和煦笑道:「我這也是說段旁人的軼事笑話了,依我看,還是林家男子們有福氣,得了蘇姨娘這樣得人意兒又伶牙俐齒的姨奶奶。」這一句「林家男子們」又給了蘇媚如一記沒臉。
蘇媚如面色一變,旋又笑如春風,手卻在袖中攥死了帕子,道:「是我有福氣,趕上正房夫人仁慈,倒沒有賜我斷子絕孫藥的。」說著看了香蘭一眼。
其實方才從她二人對峙,香蘭便渾身不自在,每一句暗含深意,刀光劍影,句句戳人心肺,不過是為了佔高處搏個上風,出胸口這口氣罷了,何況更將她牽連其內,徬彿一根棍,將她早已沈澱的苦恨復又攪拌開來。她緩緩吸一口氣,與蘇媚如對視片刻,剛要開口,林東繡卻起身把香蘭拉到外頭,低聲道:「你又想勸架不是?你傻呀你,一個蘇媚如,一個姜曦雲,兩個沒一個好貨,正巧掐在一處,咱們看著撿個樂兒呢!方才我掰手指頭算算,這一屋子的人,甭管誰拿了老太太的手釧兒,傳揚出去都不好聽,唯獨姜曦雲,她是個外人。依我說,今兒個這事也八成是那小蹄子手不乾淨,你讓她們鬧去,可別上趕著勸這個,勸不好一身騷。」
正說到這裡,王氏扶著丫鬟瓔珞、琥珀走了進來。
325 洶湧三
屋中幾人皆站了起來,王氏道:「罷了,都坐罷。」她本是個略有愚鈍並無眼色之輩,未瞧出屋中幾人神態各異,只坐在炕沿上。
香蘭暗道:「王氏絕非聰明人,又無半分口齒,怕壓不住這裡幾尊佛,就怕有個愛攪風浪的,趁著這由頭再生出風波來。常言道‘解鈴還須系鈴人’,還是從根兒上將這事了結了才是。」想到此處,便對林東繡道:「大爺這會子怕是要回來了,我回去瞧一眼再回來。」便捨了眾人出來,碰見兩三個丫鬟婆子問:「瞧見四爺了麼?」皆回答說不知道。香蘭便一路找去,到小花園裡,碰見伺候林昭祥的小丫頭子瑞珠,那瑞珠道:「四爺在花架子後頭呢。」
香蘭轉過花架一瞧,果見林錦園抱著膝坐在地上。她放慢腳步,將身子影在樹後,偷眼望去,只見林錦園皺著眉頭,把花架子上開的玉蘭、薔薇、海棠等一朵一朵揪下來,地上已是落紅一片。香蘭暗想道:「林錦園雖有些淘氣,可在老太爺跟前養著,素是個有規矩的孩子,長在富貴家裡,卻也不敢糟蹋花草,如今這形容,便是嘴上不敢說,心裡藏了事正在煎熬了。」遂輕輕嘆口氣,走過去輕輕拍拍他肩膀。
林錦園吃了一嚇,扭過頭「噌」地站起來,瞧見是香蘭方才松一口氣,拍著胸口道:「險些嚇死我。」偷瞥了香蘭一眼,支吾道:「老太爺、老太太如何了?」
香蘭繃著臉道:「自然是氣壞了。」
林錦園垂頭喪氣,低著頭又去扯花骨朵。香蘭上去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子低聲說:「小祖宗,你這一樁事可知引起多大風波?先是老太爺氣壞了,老太太也險些鬧出病,都是自己家人也便罷了,還有姜曦雲這樣的外人在,生生讓人家看了笑話。」
林錦園一激靈,抬起頭問道:「你同老太爺說手釧兒是我弄丟的了?」
香蘭緩緩搖了搖頭:「我答應過你不說,便是不會說了。」
林錦園松了一口氣。
香蘭柔聲道:「走罷,我陪你同老太爺認錯。老太爺平日里疼你疼得眼珠子一樣,你闖了禍,頂多氣一氣,罰一罰,氣消了也就罷了。我們一並幫你求情,趕著老太太的壽辰,老太爺縱煩惱,也不會下狠手。」
林錦園嘟著嘴,偏著頭,嫩白的小臉兒上滿是不樂意。
「如今為這手釧兒,你幾個姐姐都為了這樁事鬧猜忌,進過裡屋的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二奶奶還有姜姑娘,就為了這事拌嘴。偌大個家,長輩晚輩、兄弟姊妹、妯娌連襟、人多嘴雜,脾氣秉性不同,難免因事傷和,可就怕小事釀大禍,因雞毛蒜皮鬧得恩斷義絕,人心散了,家裡便一敗塗地。且不說這些,你犯下的事,自己不去擔當,最後你幾個姐姐替你背了黑鍋,你心裡可好過?」
林錦園低下頭想了想,猛抬起頭,忽閃著眼睛道:「姐姐們自然是不行的,不如......就說是姜曦雲拿的!」
香蘭一口氣驚在喉嚨里,立時道:「這怎麼行?」
「這怎麼不行?」林錦園小手揪住香蘭的衣袖:「我就說是我親眼瞧見她拿的,姐姐只管裝聾作啞就好。」搖著香蘭胳膊,「她不是咱們家裡人,何況......何況我聽有丫頭婆子磨牙說了,她曾對你下過毒手呢,這一遭就賴在她頭上,一則擔了那手釧兒的罪過;二則也替你報了仇,豈不快哉?」
香蘭看著林錦園葡萄珠兒一樣的眼睛,有一閃念心頭蠢蠢欲動,幾欲答應下來。是了,她為何不應呢?姜曦雲害她至深,只因是世家小姐,故而全身而退,搖身一變又徬彿無事一般來到林家大獻殷勤,連一絲愧疚都欠奉,好似自己先前所為天經地義,如此自私自利之人,她又何必存余善念,還不如這樣報復來得痛快,亦讓姜曦雲嘗嘗懲罰的滋味!如此,既讓林錦園對她感恩戴德,又能解心頭之恨,何樂而不為?
林錦園見香蘭雙目半合,皺眉深思,頓覺有戲,搖著香蘭的胳膊,扭股糖一般,連道:「成不成?成不成?就這樣辦罷!好姐姐,求你了!」
香蘭睜開眼,看著林錦園,半晌,極艱難的吐出兩個字:「不行。」說出後,她深深呼出一口氣,徬彿卸下千斤重擔,又重復一遭,斬釘截鐵道:「不行!」
林錦園吃驚道:「為甚麼?」
「因為我倘若做了,便會一輩子瞧不起自己。」香蘭神色平靜,拉住他的手,「人活在世上,說要活得光明磊落,坦坦蕩蕩,豈是如此容易的?可至少要自己做錯的事自己擔,哪怕受何等懲罰,心裡乾淨,省得日後良心難安,再尋由頭哄騙自己說當日所作是甚麼‘情非得已,身不由己’或是對方‘自作自受’自己不過‘順水推舟’,其實到底如何,自己心裡最明白罷了。」
林錦園賭氣一樣甩開她的手:「說得輕巧,你沒瞧見祖父生氣時多駭人,我大哥哥的脾氣同祖父一模一樣,上回一拐杖下來,我躺在床上半個月沒動彈,要去你去,我才不要去!」又狠狠踢一腳地上的花瓣,跺著腳惱道:「怪道大哥哥說你迂腐得跟個老夫子似的,莫非真是個傻的?分明有一箭雙雕的好事,非要自己削尖了腦袋找不痛快!」
香蘭看著林錦園不語,暗想:「園哥兒這般大就藏了心機了,他跟林錦樓一個脾氣,都是極要強極顏面的,只怕我揭了他的短兒,他一時急起來反鬧得不好,而且我也沒趣,如今是怎樣將這事化解了,索性破釜沈舟,以此激一激他,他八成便應了。」緩緩道:「那好,手釧兒之事栽贓別人身上決然不能;可我又答應你犯下此事不會對旁人提及。可如若不澄清便要有無辜之人被冤枉,既如此,便我去承擔好了。」
林錦園一驚,忙問道:「你說甚麼?」
香蘭道:「我說,我替你擔下這個錯,即刻到老太爺那裡領罰。」言罷轉身便走。
林錦園駭道:「瘋了!瘋了!你是瘋了罷?」趕緊追上去問道,「你是騙我的罷?啊?」
香蘭停下腳步道:「我替四爺認錯,不是為了四爺能承我的情,只盼四爺日後能行的端坐的正,男子漢大丈夫,擔得起自己的錯處。」
這一句臊得林錦園滿面通紅,不由定在那裡,淚在眼眶里打轉,見香蘭走遠了,不由憤憤道:「你能耐你去!你品德高成了罷!」他賭氣一回,又覺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裡仍惦念著,一跺腳又追著去了。
香蘭走得極慢,余光向後看,見林錦園在她身後遠遠跟著,不由暗暗點了點頭。心說德哥兒和林錦園雖年紀差個兩三歲,可性情卻大不同。德哥兒為人厚誠謙和,極有禮讓之風,小小年紀便有端方之態;園哥兒則是一肚子刁鑽古怪,聰明有餘而厚道不足,可到底是詩書教養出的,知情達理,未落奸滑之流。
她停住腳步,轉過身,林錦園也定住腳,低著頭不說話。香蘭走過去拉他的手,俯下身道:「今兒個回去我就跟你大哥哥說咱們林家的園四爺是個有擔當的。」見林錦園尚在抹眼淚兒,心裡不由一軟,她平日里同林錦園極親厚,忍不住摸摸他腦袋,說,「我陪你去跟老太爺領罰,你若怕,我便說那手釧兒是咱們倆一並弄丟的,陪著你如何?」
林錦園抬起袖子擦眼睛,偷看了香蘭一眼,聽她說要陪自己一並領罰,膽色卻壯了幾分,遲疑著點了點頭。
香蘭松了一口氣,牽著林錦園一路行至花廳,進去一瞧,只見花廳中早已空了,桌上的果品茶酒還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金猊瑞獸口中還吐著青煙,唯有琉杯還在那裡,見他二人來了,便道:「老太太說身上不好,到裡屋去歇了。」
香蘭道:「勞煩姐姐通報,我們二人因手釧兒之事來向老太爺、老太太請罪。」
琉杯吃一驚,瞧瞧這個,又瞅瞅那個,不敢多言,連忙進去稟報。等了好一會兒,只聽屋內傳來一聲咳嗽,林昭祥淡淡道:「進來罷。」
他二人走進去,只見林昭祥正坐在炕桌旁,手裡舉著水煙,林老太太坐在炕桌另一側,手裡捻一串佛珠。雪盞、瑞珠立在一旁伺候,另有林昭祥的隨身老僕耿同貴,亦立在一旁。
香蘭和林錦園一並跪了下來,林錦園不敢吭聲,香蘭見他面無血色,便開口道:「如今前來向老太爺、老太太請罪,東宮賞賜的東西是我們二人失察弄丟,今日早晨,四爺跟我說東宮賞的東西如何名貴,我心念一動,就央告四爺取出來給我瞧瞧,四爺拗不過,只好把手釧兒取出來,我們二人在小花園子的水池邊瞧,誰知一失手,手釧兒竟然掉進湖......」
只見林昭祥手上一頓,雙目如電朝他二人看來,目光凌厲,正是滿面寒霜,瞪著林錦園,沈聲道:「錦園,是這回事麼?」
林錦園囁嚅著,不敢抬頭。
林昭祥猛一拍戧金炕桌,喝道:「問你話呢,是也不是?」
林錦園唬得渾身一激靈,淚便掉了下來。
林老太太連忙勸道:「你喊這麼大聲做甚麼,看把孩子嚇的......」
林昭祥惱道:「你莫管,平日里都是你們把他縱壞了!我看今日誰敢勸一句!」又對著林錦園喝道,「我再問你最後一遭,這手釧兒到底怎麼丟的?」
326 三重境界
香蘭還是頭一遭見林昭祥動怒,不由想起林錦樓橫眉立目的模樣,居然有些想笑,暗道:「先前覺著林家滿門皆是讀書人,儒雅溫文,竟不知林錦樓那一身的霸王性子哪兒來的,如今可算找著根兒了。忽然怔了怔,原先林錦樓在她心裡是個不得已去伺候的主人,後來漸漸的,這人的壞處竟一點點淡了,尤其在那個落困的風雪夜後,他強撐著一口氣也要將她日後種種托付穩妥才能閉眼......朝夕相處了這些時日,如今再想起這個人不是,她竟然能從心底里笑出來。旋即她心裡又一沈,閉了閉眼睛。
只聽耳邊林錦園尚在抽泣,香蘭方才回魂,開口道:「老太爺......」
林昭祥一擺手道:「住口,我問他呢。」
林錦園伶俐,見這情勢便知是躲不過了,還不如痛快認了,抽噎了兩聲,小聲道:「手釧兒是孫兒貪玩拿出來弄丟的......與旁人並無干系......」說完又哭了起來,一行哭,一行偷偷瞧林昭祥,又去看他祖母。
林昭祥哼了一聲,道:「孽障,還算你老實!」把水煙放到耿同貴手上,又說,「呈上來。」雪盞便捧了個描金的托盤上來,只見那紅絨布上托的,赫然是一串伽楠木十八子的佛珠。
香蘭和林錦園不由怔住,耿同貴已微躬著身笑道:「這手釧兒是老奴撿得的,今兒個一早四爺要同三爺出去,在二門跟上馬時。腰間的荷包掉下來,隨行就跟了一個小幺兒,急急忙忙的沒瞧見便走了。老奴正巧瞧見,這才交由老太爺了。」
事已至此方才明瞭。香蘭恍然,心道:「老太爺原是要試園哥兒,才故意渾說是手釧兒丟了。」
林老太太心疼幺孫,連忙道:「話既都說開了,園哥兒也認了,趕緊起來罷,地上涼。」
林昭祥繃著一張臉怒道:「就讓他跪著!這些年好歹也讀了些聖賢書,莫非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器的東西。只會耍些不入流的小伎倆,丟盡了祖宗顏面,若不嚴加管教,日後必成禍患!」面色黑如鍋底,對瑞珠道:「你來講。」
瑞珠上前一步道:「奴婢趕個巧兒,當時恰在花架子前頭,倒也聽了幾耳朵。」遂將香蘭同林錦園怎樣說,林錦園怎樣答一一道來,竟也*不離十。
林錦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且羞且愧。垂著頭,淚流不止。
林老太太也不敢再勸,香蘭不敢說話。滿屋只聽得林錦園低聲抽泣。林昭祥深深吐出一口氣,扭過頭只往香蘭這裡瞧,口氣卻溫和些許,道:「你起來,我幾句話要問你。」
香蘭只得站起來。
林昭祥半眯著眼,將她上下打量幾遭,左手幾根指頭敲著炕桌,盯著牆上掛的畫出了一回神,忽然道:「你與姜家姑娘那些事我早就知情。」
香蘭一怔。不由有些驚愕。
林昭祥道:「不但知情,只怕比你知曉得還多些。她們哪個姑娘做了甚麼都一清二楚。」他拿過桌上一塊小方毛巾擦了擦手,緩緩道:「姜家姑娘和她姐姐一並合謀害過你。如今有這大好的時機,你何不栽贓於她,一解心頭恨,二則賣人情?這事神不知鬼不覺,倘若我不讓瑞珠跟著園哥兒,自然是無人知曉了。」
香蘭衝口而出道:「我自己的良心知道。」只見林昭祥目光銳利向她看來,她不由有些慌,垂下頭又抬起來,徬彿再肯定一遭似的,輕聲又說了一回:「我自己的良心知道。」
林昭祥雙目如鷹隼,盯著她說:「我且問你,倘若今日園哥兒不願認錯,這個錯處你便真的自己擔了?你如此以德報怨,姜曦雲也不會知情,甭說甚麼海納百川容人之量,聖人從古至今才出了幾位?都是尋常人罷了,喜怒哀樂悲恐驚,哪有不入心的道理。」
香蘭聽了這話彎了彎嘴角,前世她見林昭祥時,只覺此人說話圓融謙和,如沐春風,卻沒料到在家中言談一針見血,卻是另一番光景。又想起前世沈林兩家交好,林昭祥曾抱她於膝上,握住她小手寫過「繩愆糾繆、明德惟馨」八字,不由百感交集,道:「年幼時聽‘以德報怨’這四字嗤之以鼻,只覺以德報怨,那何以報德呢?快意恩仇方是人生。後來年歲漸增,也算經歷些世事,才知自己當初實為胸襟不夠,‘以德報怨’相應儒釋道有三重境界。」
眾人聽香蘭所言為之愕然,林昭祥繼而大感興趣,他本就任過國子監祭酒,對儒釋道知見甚深,此番還是頭一遭有女子在他面前談論,連林老太太都專心聆聽。
香蘭站立如松,腰挺得筆直,聲音溫雅:「第一重乃孔子所說‘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兩相分明,不過世俗間的痛快,尋常人大多如此,旁人罵自己一句都要生恨反諷之,更勿論更甚者了。」
林昭祥緩緩點頭道:「不錯,一句話說得有差池便要結仇的。」
香蘭道:「第二重是老子所言‘和大怨,必有餘怨;報怨以德,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林昭祥道:「此出自《道德經》七十九章。」
香蘭微微一笑:「老太爺果真博學廣聞。」她低頭看看林錦園懵懂的模樣,徬彿講給他聽:「這句意為深仇大恨雖經和解,可心中必然遺恨懷恨,以德報怨可否善解麼?如同有德之人手執借據,卻不苛責償還,無德人則斤斤計較去討債。而大道自然,總與善人同行。」頓了頓說。「別人待你的虧欠,便好似你手裡握著的拮據,德行深厚者便不會苛責去討債。而是以德行酬償化解,冤家宜解不宜結。而天地公平,常願吃虧者,必有厚報。」
林錦園歪著頭想了想,抽了抽鼻子,似是有些慚愧,又垂下了頭。
林昭祥雙目亮了亮,問道:「第三重呢?」
香蘭柔聲道:「第三重乃佛門,‘天地在乎。萬化由心’,人活於世,冤冤相報,鬥爭紛擾,無非為了名利、面子、地位和那一口咽不下的氣,故而捨得看破,放下我執,他人待己惡而不生嗔恨,反提起慈悲,憐憫其造惡後所受果報。是以至高境界也。這要極高的修行、涵養和慈悲,才能心無可憎之人,寬廣豁達。自在逍遙。」這一番話不急不圖,句句入耳。
林昭祥不由一振,兩眼瞠大,同林老太太雙雙對視,二人皆露驚容。
林老太太忍不住道:「這真真兒是......」上下看了香蘭好幾遭,又說,「如今你是悟到放下了?」
香蘭搖搖頭,笑了笑:「自然沒有,方才在花廳里瞧見她。我還一度恨之入骨,興許再過幾年。我心頭的恨意慢慢淡了,便能以善意待之。方才老太爺說過,都是尋常人罷了,哪有不入心的,終歸是害自己日後只怕沒有子嗣的人,如今讓我以善待之,只怕強人所難,只是我不願再計較,做不得最高境界,至少可做到中等。況,事已如此,我再恨,曾喝下去的落胎藥也吐不出來,我恨著她,自己心裡也不好過,倘若誣陷報復,又與她先前舉動何異?便以公正心、平靜心相待罷了,沒有恨,也沒有不恨,秉持著一顆良心,活得坦蕩就好。」言罷低頭看了看林錦園,只見他垂頭喪氣歪歪斜斜跪在地上,兩腮上掛著淚痕,可憐得跟只貓兒似的,又抬起頭道:「方才老太爺問我倘若四爺不來,這錯是不是我就認下了,老實說,我不曾想過,當初不過是要激一激他,四爺是個極聰明也極有慧根的人物,定然會擔當下來。」
林昭祥聽了這番話半晌不語,良久才呼出一口氣,道:「萬沒想到,我今日竟能聽到這樣一番話,竟還是從這樣一個人口中說的。」長吁短嘆,再三搖頭又點頭,說道:「可惜,可惜......可嘆,可嘆......」看香蘭的臉色已柔和下來,雙目閃閃,神色複雜,良久才道:「能有這個心胸,怪道你能畫出那些畫兒,倒讓我想起一位故人來。」言罷親自執壺倒了一盅茶,遞與香蘭道:「方才說這麼一回,想來你也口乾,吃這一杯罷。」
眾人皆大驚大訝,再瞧香蘭眼色便大不同了,耿同貴暗道:「我跟隨老太爺多年,這還是他老人家頭一遭給女子倒茶,這人竟還是個丫頭出身的姨娘!嘖,她還是大爺心頭好,這裡只怕是要有文章了。」心裡頭琢磨是否要給林錦樓去遞個信兒。
香蘭一怔,連忙雙手接過,微微屈膝道:「謝老太爺愛惜賜茶。」
林老太太見林昭祥臉上開化,連忙瞅準時機道:「還是讓園哥兒起來罷,或是墊個墊子再跪,如今天氣還涼,真病了便糟了,如今他也知錯了不是?」
林昭祥立時又把臉拉了下來,目光嚴厲,向林錦園瞪去,林錦園大氣兒都不敢出。林昭祥忽然一嘆,道:「此乃我錯,先前只知教你讀書,竟未曾悉心教如何做人,以幺孫會解多少句《四書》,小小年紀會做多少文章為榮,卻忘了德才兼備,‘德’在‘才’之前,否則書讀得再多,再有才幹,一肚子下流伎倆,德行有缺,祖先蒙羞,倒不如打死的好!」
一語未了,便聽外面傳來一陣陣哭號,林昭祥剛要打發人去問,卻聽丫鬟報說二姑奶奶來了。只見林東綺進來,滿面惶急之色,道:「老太爺,老太太,廂房裡鬧出不好了,還請老太爺過去主事。」
327 處理
原來王氏進了廂房後,幾人雖不再爭持,可到底心裡窩氣,當中尤以蘇媚如為甚,眼見李妙之、林東綺等刻意說笑,將話引到別處,一時說誰家夫人喜得貴子,一時說哪家婆媳甚睦,一時說哪家幺子中了舉,將前事遮掩過去。姜曦雲坐在靠牆處官帽椅上,面帶微笑,時不時湊趣幾句,一副若無其事模樣。
蘇媚如不由冷笑,暗道:「如今那小蹄子是做美夢呢,以為我跟陳香蘭似的好欺負,背地裡算計我,又讓我沒臉,今日這口氣不出,我‘蘇媚如’三個字倒過來寫!大不了豁出去,大家統統不要臉到一處,真惹惱了姑奶奶,‘啪啪’賞你幾帖大耳刮子,橫竪我懷了身子,林家又能將我如何?」想到此處,低頭片刻,再抬起頭時雙眼已是盈盈一片水光,以帕拭淚,對王氏哽咽道:「......太太,奴有一事憋在心裡,實在藏不住了,還求太太責罰!」
此言一出,屋中立刻靜了。
王氏厭惡蘇媚如跟甚麼似的,可她性子軟,又當著眾人的面,必要有個賢良的模樣,只得耐著性子問道:「何事?」
蘇媚如淚眼朦朧道:「方才太太沒來,我同幾位姑奶奶和姑娘們說老太太丟手釧兒的事,許是我愚笨,又是直心直性子,不會說話兒,幾句無心之言把曦姑娘得罪了,曦姑娘直眉瞪眼的問我的罪,我......我也賠了不是,讓姑娘別放心上,誰知,誰知......」蘇媚如竟「噗通」跪在地上,膝行幾步。滿腮都是淚,哭得梨花帶雨說,「誰知曦姑娘竟提及兵部尚書賈大人家子納父妾。又說是林家的男子‘們’有福氣,納我為妾。」上前抱住王氏的腿不住搖晃。哭得聲嘶力竭道:「太太!太太!你是個明白人,你自然懂這林家的男子‘們’是何意!是何等用心!我自打生下來就是個輕賤命,讓人唾讓人罵也就罷了,可因我之故,竟讓太太蒙羞,讓老爺蒙羞,讓林家上下蒙羞,我。我......還求太太賜我一死罷!」
這樣一番話實讓屋中人聽得目瞪口呆,林東綺看了李妙之一眼,方才明白為何李妙之說王氏處處受一個妾的擠兌,說話這般顛倒黑白、口齒伶俐,又能捨下臉。林東繡佯裝用帕子捂嘴,實則掩著唇角暗笑,心說:「這蘇媚如可是個不簡單的,橫竪她早已沒了名聲,姜曦雲還影影綽綽的要臉面待嫁呢,所謂‘光腳不怕穿鞋’的。這樣抖落出來換個自己心裡痛快,倒要看看這倆人如何掐起來。」姜曦雲臉色「刷」一下便白了,她本以為不過是尋常口舌之爭。竟沒料到蘇媚如竟咄咄逼人,揪住了抖出來。
王氏當場愣在那裡,李妙之見不好,連忙上去拉拽蘇媚如,口中只道:「蘇姨娘快起來,有身子的人,地上涼,方才爭執不過話趕話說到那裡罷了。」
蘇媚如掙開李妙之的胳膊,又去抱王氏的腿。大放悲聲,只說:「我是老爺擺了酒宴。三媒六證,成了體統。小轎抬進來的,普天之下的人嘴都毒絕了,硬生生逼我這樣弱女子走投無路,旁人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太太您不賢良,讓等閒的外人也能來刻薄我!這丟的是咱們這一房的臉面,丟的是林家的臉面!」
卻見王氏不聽便罷,聽了此言,卻愣了半晌說不出話,如今忽往後一仰,雙目一閉,竟不省人事。屋中眾人大驚,連忙上來扶的扶,攙的攙,又有掐人中揉胸口的,蘇媚如益發哭開了,起身拉住姜曦雲要同她一並尋死,唬得一眾丫鬟婆子又上前來勸。屋中登時大亂,唯有林東繡只覺痛快,假意拉著蘇媚如,實則未曾用力,一隻手掩著笑,口中只說:「哎喲喲,都住手罷,沒瞧見二嬸都鬧了病麼?」
忙得林東綺勸不住這個也拉不住那個,一面打發人請秦氏,一面往老太爺屋中來。
這裡林昭祥聽說出事,卻端坐如鐘,八風不動,問林東綺道:「怎麼了?」
林東綺無法,只得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遭。林昭祥面色沈了沈,旋即又平靜無波,拄了拐杖站起來,對林錦園道:「跪著,不准起來!」又對香蘭道,「你同我去。」言罷由瑞珠攙扶著走到廂房窗戶邊,將身形隱著,從敞開的縫兒往內一看,只見王氏已醒轉過來,面色蒼白,琥珀正端著一碗姜湯一勺一勺灌到她口中,這邊蘇媚如仍抓住姜曦雲,一眾丫鬟婆子勸解。
李妙之見王氏已醒,心裡不由松口氣,展眼一望,見實在鬧得不像,不由皺起眉,喝了一聲:「住手!統統住手!」眾人俱看向她,李妙之神色威嚴,環視眾人,尚來不及開口,卻見蘇媚如壓根不買賬,一頭撞在姜曦雲身上哭鬧不住,李妙之不禁惱怒,只對左右丫鬟婆子道:「你們姨奶奶累了,先攙回去歇著罷!」左右上前便要強拉蘇媚如走。
蘇媚如強拽住姜曦雲不鬆手,腮上尚掛著淚,喝了一聲道:「我是有身子的人!誰膽敢碰我,掉了孩子,誰能擔責?今日在場的,誰碰我一根手指頭,我皆記下來,必向二老爺稟報,求他做主!」這一席話殺氣騰騰,比李妙之尤勝兩分氣勢。一乾丫鬟婆子皆知林長敏看重蘇媚如,不由面面相覷,縮手縮腳,不敢上前,只用眼瞧著李妙之看。
李妙之恨得咬碎銀牙,她乃新嫁婦,根基未穩,對蘇媚如忌憚三分,且此人狡猾奸詐,萬一弄不好栽到她身上,倒真是得不償失。正沈吟間,又見蘇媚如面帶譏諷,冷笑道:「如今曦姑娘說那番話還沒給個交代和說法,怎就要我去歇著?我可不累,精神得很!二奶奶也莫要偏心,人人皆知你跟曦姑娘交情甚篤,如今這可關係到林家的臉面,二奶奶的胳膊肘莫非要往外拐不成?」說著用眼去看林東紈
李妙之臉登時漲得通紅,這話倒也戳中她心虛一點,她素厭惡蘇媚如,又同姜曦雲交好,確有幫閨中好友解圍的意思。
林東紈方才一直在王氏身邊服侍,見蘇媚如向她遞眼色,心裡也犯難,略一想道:「如今尹姨娘一死,林家上下竟無可靠之人,如今又開罪了姊妹,倒不如靠在蘇姨娘這一根藤兒上,還能撈些好處。」便說:「是了二弟妹,蘇姨娘還正委屈著,這是非曲直可得論明白了。」見林東繡站在那裡,心裡不禁有氣,鬼使神差添了一句道,「這親疏遠近,人親人情的可得心裡有數,別像我似的,打小疼過的姊妹,一個弄不好倒也成了仇人。」
林東繡聞言登時柳眉倒竪,一巴掌拍在炕桌上,冷笑道:「甚麼仇人不仇人?好,事到如今,倒不如把話說開,你借著帶海上貨的名頭找我跟二姐姐多要了多少兩銀子,你心裡有數!如今倒在這裡訴上苦了!」
林東紈臉色紫漲,強辯道:「你渾說甚麼!我,我怎能做這樣的事......」
這裡正鬧得沒開交,繡、紈二人不住爭執,這裡姜曦雲亦不願鬧大,見無人再盯著她二人,便忍著怒意,對蘇媚如柔聲道:「蘇姨娘,我讓你拉也拉了,罵也罵了,多少不是也該抵償,既出了氣,我再給你賠個不是,便算了罷。」
蘇媚如冷笑道:「算了?哼,方才你跟我橫眉立目的時候可不曾這樣說過,少在這裡演戲,這一套早已是我丟剩下的。」她臉湊近姜曦雲,與她幾乎鼻尖對著鼻尖,輕聲道「你心裡恨我恨得要死罷?巴不得將我碎屍萬段罷?見不得人的小娼婦,裝出一副天真爛漫的厚道模樣,其實皮囊里的那個心肝,比誰都髒。」
姜曦雲臉色未變,然目中帶火,情知事情已不可輓回,索性微微笑了起來,輕言細語,柔聲低訴,緩緩道:「蘇姨娘,你才是個娼婦!揚州瘦馬出身的,不是娼婦是甚麼?你不但心肝臟,連身子都髒,臭不可聞!」
這二人恰站在窗邊,這一番言語已讓林昭祥聽個滿耳。
林昭祥眉頭微動,對香蘭道:「你進去,處置此事。」
香蘭方才一直低眉順眼站在林昭祥身後,聽此話不由愕然,指著自己,瞠大雙目道:「我去?」
林昭祥道:「就是你。」又扭過頭道,「瑞珠,你同她一並去,香蘭是替我去的。」
香蘭尚要推辭,瑞珠已揚聲高喊道:「老太爺命香蘭姑娘來了!」說著打起簾子。
香蘭無法,她名不正言不順,又如何管這一攤事,此時卻由衷有些想念林錦樓,那黑面霸王往此處一戳,屋中必然鴉雀無聲。
她邁步入內,瑞珠往前走一步,道:「老太爺命香蘭姑娘有交代!」言罷退到香蘭身後。
眾人目光立時盯在香蘭身上。
香蘭環視一遭,先去看王氏,只見其面色蒼白,搖搖欲墜,便道:「二太太身上不好,趕緊扶下去歇著罷,再請個大夫好生瞧瞧。」琥珀、瓔珞連忙上前,攙著王氏出去了。
林東紈臉色通紅,林東繡喘著氣,二人顯是餘怒未消,香蘭見她二人不再爭執,微微松了口氣。
這廂蘇媚如仍揪著姜曦雲,啞著嗓子道:「妹妹,咱們都是一樣的人,你可要給我做主......」一語未盡,眼淚滴滴掉落。
香蘭靜靜道:「事情對錯自有明斷,我只是傳話之人,縱然蘇姨娘受了天大委屈,也輪不到我來做主。」一句話將蘇媚如生生噎住。
328 處理(二)
李妙之心裡痛快,眼見王氏走了,屋中再無忌憚之人,遂拿著帕子在懷裡扇了扇風,冷笑道:「蘇姨娘方才好生厲害,又哭又鬧,還氣暈了太太,自己便已出了氣,用得著旁人做主麼?」
蘇媚如一行拭淚一行扭過頭,楚楚可憐道:「三奶奶說這話是何意?我都讓人輕賤到這等地步,不過熬日子罷了......我知道自己是個討人嫌的,也合該三奶奶讓我這般沒臉......」
李妙之一腔怒火不由衝上嗓子,假笑兩聲,說:「臉面可都是自己給的,可由不得兩片嘴皮子挑三唆四,孰是孰非,大家心明眼亮!」
蘇媚如聞言不由掩面大哭,捶胸頓足道:「罷,罷,你就是個輕賤人,不如死了罷!」說著便奔向南牆要一頭撞死,慌得丫鬟婆子們趕緊攔住。
李妙之指著蘇媚如厲聲道:「讓她去撞!我就不信她有那個膽子去死!」
屋中登時大亂。蘇媚如哭得又淒又慘,叫嚷著「再不活著」、「死了乾淨」等語,俄而又高呼「我苦命的兒,同我一並去了罷!」,這廂李妙之怒聲尖叫:「讓她死,誰都甭攔著!」比方才還亂了幾分。
香蘭冷靜相對,並未慌張,只微微皺眉。李妙之到底年輕,性子又爆,沈不住氣,從方才李妙之同林東綺找她說話兒,她便知道此人乃是個錙銖必較的性子,方才連番吃了蘇媚如幾句虧,再有宿怨,如今便按耐不住了。
卻說姜曦雲卻是個聰明人,聽瑞珠說香蘭是替林昭祥來的,心裡便一沈。這個功夫眼見鬧起來,心裡九曲十八彎,早已轉定了計較。轉眼間便是一副嚇呆了的形容,只怕得扯著自己袖子發抖。吧嗒吧嗒落淚,低低哭泣,忽揉身上前去拽蘇媚如的袖子,柔弱無力的輕輕搖晃,邊哭邊道:「蘇姨娘,蘇姨娘,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若不解氣便來教訓我好了。萬萬要保重身子!」
蘇媚如心裡一沈,心道這賤人當真是個難對付的,還不曾理會,反是李妙之已氣炸了,上前一把拉住姜曦雲,道:「何必自輕,跟她有甚麼不是好賠的,她願意死便讓她去!」
姜曦雲輕輕抹去淚水,哽咽道:「好姐姐,求你勸蘇姨娘兩句罷。她要有個三長兩短,我便是死也難辭其咎!」
李妙之一臉的怒其不爭,跺著腳嘆道:「你呀。從小就是這老實的性子,吃了多少虧!」
這一句將要讓香蘭笑出來,一面又暗暗搖頭。她先上前到李妙之跟前道:「三奶奶,手釧兒已找著了,這裡原不是甚麼大事,請三奶奶不要動氣,今兒個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於情於理都該大事化小,如今老太爺讓我來交代事。還請三奶奶先去一旁坐坐,喝杯茶。」
李妙之方才在氣頭上。聽了這話不由清明大半,然她是個別人罵一句便要奉還十句的性子。仍憤憤難平,還想說話,香蘭一步上前,微微朝窗外使眼色道:「三奶奶先去坐坐罷。」李妙之余光往窗邊一掃,微微瞧見人影,驟然領悟,面色微變,頓時氣勢矮了幾分,被貼身丫鬟拉著坐到了一旁。
香蘭復又到蘇媚如身邊,柔聲道:「好了,莫要哭了,再哭壞了身子可怎麼得了?如今月份漸大,保養身子,保重肚子里的哥兒才是正經。」
蘇媚如一聽香蘭軟語,猶如遇見知音,一頭撞在香蘭肩上,益發哭個不住。
香蘭撫著蘇媚如的鬢發,在她耳邊低聲道:「蘇姨娘,你是個聰明人,該知一句話‘美酒飲到微醺後,好花看到半開時’,凡事要知適可而止。今日你亮夠了威風,訴夠了委屈,佔盡了上風,不如見好就收,佔久便宜便要吃虧了。」
蘇媚如渾身一震,哭聲漸低。
香蘭輕聲道:「鬧大了兩敗俱傷,姜曦雲究竟是個豪門小姐,真同她撕破臉,也是殲敵一千自損八百,何苦來的?她是老太太家的親戚,今日又是老太太的壽辰,姨娘心裡該有分寸。」
蘇媚如哭聲益發小了,只余肩膀一聳一聳。香蘭順勢將她扶到椅上,又命道:「還不快去端碗安神的茶給蘇姨娘喝!」
香蘭直起身,扭頭一看,只見姜曦雲仍一臉委屈,哭個不住,她直走上前,扭過身子,面向姜曦雲,背對眾人,輕聲道:「姜五姑娘,不如開門見山。那件事你我心知肚明,如今不說破便是給彼此顏面。」此言一出,姜曦雲猛抬起頭看著她。
香蘭容色平靜:「林家大度,此番讓你來,是為了正你的名聲,單衝這一點,你也該感恩戴德,懂得知足。蘇姨娘再不濟,如今也是林家的人,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甭說是她挑釁你幾句話,即便有再不堪的你也該忍著,莫要忘了你今日為甚麼來的。」
姜曦雲一雙清澈的圓眸盯著香蘭,暗暗咬牙。時方才香蘭對李妙之使眼色她全看見了,偷偷往窗戶看過,知道那裡影影綽綽站著人,八成便是林昭祥,情知騎虎難下,如今便不能認了,遂一臉難過,低聲道:「我知你惱我......可我這一遭真的是委屈了......」眼淚又滾下來。
香蘭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曦姑娘,原有一事我原就想問你了,姜五姑娘愛撒嬌真個兒是出自本心天性,還是別有目的?」
這一句把姜曦雲問怔了。
香蘭瞧著她,目光里似有些不屑,卻更有幾分悲憫:「對至親至愛之人撒嬌賣乖,討好求憐是發自天性本心,自然可愛;可倘若作為本領,作為技巧,以此換取不勞而獲的好處和東西,那便可恥了。你這般做到底有幾分真心,你自己心裡最清楚。知道麼,每當瞧見你圍著可討好處之人作態。我都在心裡可憐你,把天性里美好的東西當了交易,乃是世上最可悲之事。如今你在這裡演戲亦然。」
姜曦雲心中如遭一擊,紅著眼睛瞪著香蘭。目光漸厲,淚珠兒卻成串滾下來,抖著嘴唇道:「你知道甚麼,你甚麼都不懂......你甚麼都不知道......你以為我願意......」
香蘭靜靜道:「願意不願意皆是你自己擇的路。你不必這麼看我,你為人精明,屋子里這幾人綁一起也不是你的對手,你該知我方才指的是甚麼。既如此,便好生收收你的淚兒。鬧大了,你身上也不乾淨。」
姜曦雲一雙白嫩圓潤的手死死揪住帕子,咬著嘴唇,卻止了啼。
屋中一時寂靜無聲,唯獨蘇媚如尚在抽泣。
香蘭長長出了口氣,心中慶幸妙、媚、曦都是聰明人,說話一點即通,並無胡攪蠻纏者,省了她不少氣力。
林昭祥站在屋外微微頷首。方才屋內亂成一團,香蘭這等尷尬身份進去。一未抬出長輩名頭壓人,二未擺威風,三未疾言厲色。香蘭說話聲音低淺,他並未聽清,然見她低聲軟語,和顏悅色,屋中在坐都不是省油的燈,她竟三言五句將這情勢解了。
林東綺站在林昭祥身邊攙扶,見林昭祥點頭又搖頭,不由低聲問道:「祖父?」
林昭祥看了林東綺一眼,忽嘆道:「綺姐兒。需記住一句話,比起大嗓門。擺威風凜凜之姿壓制局勢之人,柔聲細語便能讓人安靜下來聆聽其言的更可畏。怪道樓兒那霸王都讓她降服了。」
話音未落。秦氏正扶了紅箋並書染一起急急忙忙趕過來,見林昭祥站在廂房這裡,連忙上前道:「老太爺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這一聲正驚動了廂房中的人。林昭祥咳嗽一聲,由林東綺扶著緩緩走到門前,瑞珠早已打起簾子,林昭祥邁步走了進去,秦氏等緊隨其後。
林昭祥進屋落座,目光清冷,環視眾人。
蘇媚如心裡已明白了幾分,遂膝蓋一軟,立刻跪了下,嚶嚶啼哭,道:「老太爺......還求老太爺做主......辱我一人無他,可如今辱沒的是整個林家的臉面......」一語未了便哽在喉嚨,幾欲喘不過氣,好不可憐。
姜曦雲見蘇媚如哭得梨花帶雨,趕緊在另一旁也跪下了,滿臉難過委屈,偏又強忍著淚兒,道:「我和蘇姨娘言辭上有了誤會,惹得蘇姨娘生氣,倘若因此傷了身子,我便大大不該了......千錯萬錯皆是我一個人的錯......只是我心裡確有委屈,本是隨口無心一句玩笑,或有一句失言,蘇姨娘怎就往身上撿?我說賈大人之事,京城裡人盡皆知,倘若趕明兒個有旁人再提這事,蘇姨娘再掛心,那,那......」姜曦雲說不下去,哽咽起來,扭頭掩面而泣。
李妙之忍不住上前道:「是了,老太爺,這事本就是無心之言,說笑幾句罷了。」說著看了蘇媚如一眼,「只是有些人或是心裡含了愧,聽這一則就覺著趣著自己了。」
林東繡「撲哧」笑了出來,自言自語似的道:「真說笑假說笑?當旁人都是傻子麼,聽不出來怎的,傻瘋了的才上趕著撿罵人的話往自己身上拾呢。」
林東綺趕緊捅了林東繡一記,林東繡翻了翻眼睛,不情願住了嘴。
蘇媚如卻一句話都不說,只是搖頭,哭得益發可憐了。
姜曦雲也沒歇著,膝行幾步到林昭祥跟前,扯住林昭祥的衣角,淚滾瓜似的落下來,淒淒慘慘道:「老太爺,我句句發自肺腑,原我不過講個趣聞,跟蘇姨娘一時口角,過後我賠不是也便罷了,怕張揚出去,惹老太爺、老太太壽宴上不快。誰知蘇姨娘方才竟向二伯娘提及此事,將二伯娘氣暈,我心頭愧疚,方才便一直跟蘇姨娘賠不是......」她一臉傷心欲絕,哭得淒淒慘慘,扭頭看著蘇媚如,哀哀道,「蘇姨娘,蘇姨娘,我再一回給你賠不是了,你若不解氣,再罵我一頓,打我幾下,踢我幾腳,倘若你歡喜,怎樣都省得。」一行說,一行掉淚,哀哀切切。
329 處理(三)拾玖和氏璧加更
香蘭這廂看得有些呆了,不得不嘆姜曦雲好手段,原以為只有蘇媚如顛倒黑白,想不到姜曦雲棋高一著,唱念做打,聲色俱佳,事情輕描淡寫而過,又示弱又哀求,這哭得雨潤芍藥的模樣兒,也極得人心疼。
這二人跪在地上哭得淒切,林昭祥卻未置一詞,手掌握了握拐棍上雕著的狴犴獸頭,只側過頭對秦氏道:「蘇姨娘懷著身子,不能久跪,扶她回去歇著,鬧了半日,只怕身子有恙,請個大夫過來瞧瞧。」秦氏應下,立時命四個婆子進來將蘇媚如架走。
蘇媚如滿心不甘願,可不敢再使潑,只得掩面哭哭啼啼去了。
姜曦雲有些怔,未料林昭祥竟問都不問一聲,卻只聽林昭祥對她道:「曦姑娘,你也去花廳歇歇罷。」還不待秦氏動作,書染眉眼通挑,立刻上前把姜曦雲連拉帶扶的攙起來,臉上微微帶笑道,「曦姑娘,這裡請,我引你去喝碗熱茶。」說著腳下生風,半推半扯的把姜曦雲帶了出去。
這二人一走,屋中徬彿空了大半,只剩了紈、綺、繡、妙並秦氏、香蘭幾人。林昭祥又對丫鬟婆子道:「你們也都出去。」紅箋知林昭祥有話要說,連忙引著僕婦們出去,反身將門關上,搬了個繡墩,坐在不遠處守著門。
林昭祥見人都出去了,方才長長出了一口氣,拐杖「咚」地杵了下地,道:「如今關起門來說說家醜罷。」
香蘭不由眼皮子一跳,方才明白原來林昭祥壓根便沒有將蘇媚如視做林家人,如今自己還在這屋裡站著,她心裡頭忽有些百感交集。
林昭祥緩緩嘆道:「這些年我先是案牘勞形。政務紛雜,顧不上家中大小,致仕後因想著兒女們都大了,自有各人的造化福氣,故家務疏懶,自然執事人操克奪之權,我原以為兒孫中縱有使性弄氣者。可操守大約規矩。可未料到竟成如此模樣,如今痛心疾首,愧對祖先!」
這幾句話一出口。秦氏已驚得失了一半魂魄,含著淚跪在地上,道:「老太爺息怒,家中種種皆是兒媳失察失責。兒媳無立足之地,請老太爺責罰。」
秦氏這一跪。屋中人皆跪了下來,口中道:「老太爺息怒,是孫女錯了。」「是孫媳錯了。」等語。
林昭祥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掠過,道:「論理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回來的皆是嬌客,總該遠接高迎。萬沒有讓你們跪著認錯之理,可今日鬧得荒謬。你們這言行去了婆家,也不過給林家抹黑,與其讓旁人戳脊梁骨,還不如今日管教。你們既都說自己錯,大丫頭,你說說你錯在何處?」
林東紈適才心裡便七上八下,不知林昭祥知道多少,聽見點到她頭上,不由渾身一激靈,抬起頭剛想賠笑,只見林昭祥黑沈著一張臉,猶如三堂過審,又忙把臉上的笑收了,磕磕巴巴道:「孫女......孫女不該同姊妹爭持。」說了這一句,林東紈心便定了下來,她終是侃侃而談之輩,流利道:「我年紀最長,理應讓著妹妹。牙齒還碰舌頭呢,姊妹間保不齊一句半句惹了不痛快,過幾日就又好了。讓妹妹罵幾句出氣又有何不可呢?是我狹隘了。」言罷又對林東繡笑道:「好妹妹,快別怨我,姐姐給你賠不是了。」
林東繡卻哼一聲,面露譏諷,頭微微扭向一側,顯然並不買賬。
林東紈神色尷尬,不上不下的神色,心頭卻暗喜,心說:「你便胡攪蠻纏的鬧罷,越張狂越不受老太爺的待見,便知我是受委屈了。」
林昭祥又看向林東繡道:「你姐姐給你賠了不是,你如何說?」
林東繡本想做個姿態同林東紈和解,可實是壓不住胸口的火氣,直起脖子道:「避重就輕,如今徬彿是個大度長姐,可做的事一絲長姐風範皆無,又在這裡充了好人,這個賠禮我倒也不稀罕!」
秦氏聽了不像,忍不住道:「你想如何?難不成姊妹間撕破臉面,形同陌路不成?」
林東繡心裡正是如此想,看了林昭祥一眼,心裡有些怯,可想到自己如今終究是侯府夫人,再不是那個在家中人微言輕,處處跟在姐姐們身後小心翼翼的庶女,心中徒然增了一股氣力,雙眼看著林昭祥道:「孫女以為,一家人湊一處是緣法,自然惜緣,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日後親戚相處,自然是歡喜便多親近,不歡喜便少走動。拿我當做妹子,真心實意待我的,我認她做個姐姐,倘若藏了奸佞,動輒算計人的,倒不如敬而遠之。」
話音剛落,只見一隻茗碗「嗖」一下飛過來,「啪」一聲打在林東繡額角,茶湯四流,潑了她一頭一身,林東繡登時便懵了。
林昭祥面色陰寒,揚起拐杖指著林東繡,手臂氣的直顫:「混賬東西!我還沒死呢,林家還沒垮,你就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演一出眷屬失和?」
眾人驚呆了,一聲都不敢吭。林東繡捂著額角低下頭,臉上的茶水也不敢擦。
林東紈趁機低泣起來,哭道:「祖父息怒,都是孫女的錯,勿要責罰四妹妹......」
林昭祥乜著眼睛看了一眼,道:「罷了,你也少在這裡作態。」
林東紈一哽,後頭的哭訴皆噎在了喉嚨。
林昭祥看著她道:「莫要在我跟前抖機靈,需知過猶不及。你同繡丫頭爭持,禍頭由你身上起,那海上貨是怎麼回事?你加了多少銀子?」
林東紈心一沈,手裡絞著帕子,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林昭祥用眼去看林東綺,林東綺猶豫片刻,方才小聲道:「二百兩。」
林昭祥長嘆一聲,閉了閉眼,道:「當年我不該不聞不問。任由尹氏將你養在身邊,本該是個大家小姐,卻學了一身市井習氣!」
林東紈一怔,未料到林昭祥說如此重的話,又愧又羞又委屈,兩眼裡已蓄滿了淚兒。林東繡聽了這話只覺心裡舒坦,也不捂額角了。直起身子聽林昭祥訓斥。
林昭祥搖頭道:「你眼皮子太淺。重利輕義,區區二百兩銀子便將姊妹情意賣了。莫非魯家真是揭不開鍋了?還是你將旁人都當成了傻子,瞧不出你的那點算計?人活著便是這點子人情味兒。你把銀子放在情前頭,未免太沒人味兒,難怪你妹妹們寒心。你只貪眼前這點子小利,今日佔這個便宜。明日佔那個好處,長此以往。哪個愛跟你一處?自己的路都將走絕了。記著一句話‘貪小便宜者,終身難富貴’。你是大家小姐出身,勿去學下等人的眼界!」
這一番話句句帶刃,林東紈這一遭卻是真哭上了。用帕子捂住臉,嚶嚶低泣不止。
林昭祥又去看林東繡,道:「你們姊妹幾個。你嫁的夫君官位最高,怎麼?如今抖身一變。連我都不放在眼裡了?」
林東繡慌忙伏在地上,道:「孫女萬萬不敢!」
「哼,你不敢?你可是這樣做的!一朝得勢,得意忘形!」林昭祥聲如洪鐘,林東繡伏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你摸著良心自問,倘若你仍待字閨中,或嫁了個不如你長姐的平淡人家,今日敢不敢跟你姐姐起爭執?今日你底氣壯,無非覺著自個兒高人一等,不再把兄弟姊妹放在眼裡了。手足過得不如你,縱有錯處,你更該處處體諒容讓,怎能借勢拿捏?你稍稍有幾分姊妹情義,今日在外人跟前也該顧念你姐姐的臉面。我說你大姐姐沒人味兒,你又有幾分?」咚一聲拐杖敲地,林昭祥厲聲道,「你要當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人在得意時,要知道留後路,原你瞧不起的人,保不齊日後便頂在你頭上。咄咄逼人,不肯相讓,何談家中和睦?收一收你那顆心,做人寬厚謙卑些,免得日後處處樹敵,事事掣肘!」
林東繡忍不住滾下淚來,俯首帖耳道:「孫女知錯了,知錯了!」
林昭祥不再理睬林東繡,向李妙之看來。李妙之連忙低首斂眉跪好,兩只手已全是冷汗。林昭祥微微搖頭,道:「二孫媳婦兒,原聽說你在娘家是當小子養的,人人都叫你‘妙哥兒’,裡裡外外操持,皆是一把好手,自你嫁進來,你婆婆也對你贊譽有加,我心裡也寬慰,你婆婆是個軟性子,亭哥兒心性略浮,終有個賢內助能助他一臂之力。可我今日對你,尤為失望。今天鬧得場面不堪,你本該斡旋周全,平息紛爭,可你為一己之仇,反將事情激起來,險些鬧到不能收拾。我問你,是林家的臉面重要,還是你自己痛快重要?」
李妙之囁嚅著說不出話,一個頭磕在地上,含淚道:「當時孫媳是讓痰迷了心,氣昏了頭。」
林昭祥道:「你不單痰迷了心,眼也迷了。一個偌大的家,自己人不維護,先從中鬧起來,反替旁人把矛頭戳向自己家裡,不怕外患重重,但怕禍起蕭牆,自己人先鬧起來殺自己,歷朝歷代,多少家族便是這樣完的。蘇姨娘縱再不堪,也是你公爹的妾,你總不該任人辱之,推波助瀾!」
李妙之冷汗從額上冒出,心知自己今日做得過了,連連磕頭認錯。
林昭祥長嘆一聲道:「當家不易,絕非瞧著威風光鮮,大權橫握,生殺予奪。這全家上有長輩,下有晚輩,左右兄弟姐妹、大伯小叔、妯娌姑嫂,另有僕婦差役,林林總總幾十、幾百張嘴,如何服眾?單有精明才幹遠遠不夠,女子呢,坐到正房奶奶的位置,就要有佛心,如果嫁了世家大族或攀了豪門,則更需智慧。威勢壓人、諂媚討好皆不長久,更勿論你爭我鬥,手段百出,把一個家過得像戰場。忍辱寬柔,顧全大局,方是當家主母風範,平日里善念善行、忠厚容讓將修成日後的福分。容得下,方為大氣;堪得起,乃為格局,才能端得穩豪門婦手中捧著的一碗飯。謹記!」
眾人心頭震動,皆愣在那裡,俄而齊齊拜倒道:「謝老太爺教誨。」又道:「我們知錯了。」
林東繡不由想到屋中起初鬧了爭持,香蘭每每軟語出言勸解,自己尚攔著她,要她少管閒事,心裡不由滋味莫名,不禁側過頭去看香蘭,她跪在一處幾子旁,眉目低垂,只見得極優美的側影。
一席話說完,林昭祥面色疲憊道:「罷了,你們都起來罷。紈丫頭,回頭我讓樓哥兒給你夫君謀個力所能及的差事,不求封妻蔭子,但能立起來養家,總好過你心裡要強,想歪門邪道來淘弄銀子。」
這一句不禁讓林東紈喜出望外,哽咽道:「老太爺......」又要磕頭。
林昭祥擺了擺手道:「罷了,壽宴尚未散,都去花廳罷。」眾人方才起身,一一退出。林昭祥單喚住林東綺,面露欣慰之色道:「綺丫頭,你很好,這做派才像林家教養出來的大家小姐。」言罷笑容淡去,又嘆道,「只是你大姐和四妹......胸襟氣度絕非一時半刻修成的,只怕她二人口中稱服言和,心裡頭仍結了仇,還要你從中周旋,解了這一層疙瘩才是。」
林東綺連連應下,又寬慰道:「祖父不必如此掛心,方才您說的話,她二人都是聽進去了。」
林昭祥道:「你去請姜家姑娘過來,我有幾句話同她說。」林東綺口中答應,退了出去。
片刻,姜曦雲便到了,在林昭祥面前站定,兩手緊緊捏著帕子,極為忐忑不安。
林昭祥伸手點指下手一把椅子道:「你坐。」
姜曦雲坐下來,林昭祥自顧自給自己倒了一盅茶,說:「我思慮再三,該不該請你來,你終究不是我們林家的人,說深說淺都極為不妥,然你祖父與我交情甚篤,尚未去世時我常去姜家拜訪,幾乎是看著你長大,既做了長輩,便同你說一番話。」
姜曦雲立時站起,屈膝行禮,一臉孺慕的看著林昭祥道:「晚輩聆聽老太爺教誨,請老太爺教我。」
330 處理(四)kmtk11011101 和氏璧加更
林昭祥沈吟片刻,方才說:「先時我接著家信,看到你們姊妹下藥一事,幾乎不敢相信,這時恰有心腹老僕告訴我一件他聽說你的一樁事。你原有兩個丫鬟為嫡母所贈,行為刁鑽,不服管教,你想打發出去,又恐得罪長輩。便對那兩個丫鬟放浪行徑不管,還廣開方便讓這二人生事,終惹惱嫡母,一個遭痛打,沒幾日便死了,另個發賣到見不得人的地方。由這一件事我便知,你謀劃算計,順水推舟讓姐姐下藥,也在情理之中。」
姜曦雲聽了這話,胸口急劇起伏,渾身發抖,昔日的傷疤揭開,她不知是氣或是怕,是羞或是惱。背心一片冷汗,手指深深掐進掌心,眼前已一片模糊,徬彿胸口裡有一團硬生生堵著,她吞不下也吐不出,直欲放聲尖叫,渾不知自己雙目早已赤紅,猛抬起頭,看著林昭祥,再忍耐不住,抖著嘴唇,竟險些語不成句,揚聲道:「我能有甚麼辦法?我只是個庶女,明明事事出色,可偏偏要處處低就,從小到大,多少委屈不甘願我都要裝傻充愣過去,時時賠著小心,處處討好,我討厭的、憎恨的,也不得不陪著笑敷衍。但凡我是嫡出,何至於用這個法子打發兩個丫鬟?!我不願嫁到林家,可家裡偏偏要我嫁,我已認命了,可寵妾當前,便要我後半生當個擺設,我不喜歡,還硬讓我裝作喜歡!我能有甚麼法子,我只想後半生舒坦些活下去,我......我......」說著一連串淚順著臉頰滾下來,喃喃道:「我也沒法子,我也沒法子......」聲氣哽咽。已不成句。
林昭祥看著姜曦雲,緩緩道:「你說完了?」又輕笑一聲,原繃著的一張臉流露出三分惋惜之色:「曦丫頭,你冰雪伶俐,旁人皆說你胸中有丘壑,可胸襟見識到底差了一層,難怪聰明反被聰明誤。」
姜曦雲又是一怔。睜圓了一雙眼。從小到大。她自詡眼界見識出乎眾人,萬沒料到林昭祥會如此說。
林昭祥道:「你知以你嫡母的脾氣秉性這兩個丫鬟是甚麼結果,也知那兩個丫鬟罪不該死。卻仍如此做,只因她們在你身邊添堵。看似那兩人咎由自取,可背後卻少不了你推波助瀾,鮮血淋灕的兩條命。你可曾愧疚?你壓不過香蘭,唯恐日後有個強敵。便能下狠手,只因此人擋了你的路。你為了你的舒坦,就能夠一而再、再而三的昧著良心,還覺著自己光風霽月。理所應當?」
姜曦雲目瞪口呆,唯有輕輕抽泣。
林昭祥道:「今年科道曾呈一張折子直達聖聽。說如今官場上有一群精緻利己之人,此等人聰明絕頂、世俗、老道、擅表演。懂配合,更善算計人心達到自己目的。而一旦掌權。乃為朝廷毒瘤,比尋常貪官污吏更駭人。有些人用手段是為了天下百姓,有些人用手段卻是為了一己之私。」言罷看著姜曦雲,目光似有責備:「曦丫頭,你怎就成了這種人呢?」
屋裡一片寂靜。
姜曦雲不敢置信的看著林昭祥,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都吐不出,她想說自己何曾有錯,活在世上不都是給自己謀劃,倘若不對旁人狠些,便是給自己添堵,何苦來哉的。她有良心,可她不是聖人,利害相侵,她沒有閒心去可憐旁人,誰都想光明磊落,可清清白白做人的能有幾個?聖賢書人人都讀,可哪一句抵得上生活愜意實在?她只不過想活得悠然些,她......姜曦雲一聲不吭,滿眼淚光,萎頓在椅上。
林昭祥吃了一口茶,自顧自道:「原有個小姐,她的丫鬟容貌甚美,本是犯官之女,族里長輩送給小姐父親做妾的,如今當了丫鬟,自然心裡不平,鎮日里勾引賣弄,哭哭啼啼,好吃懶做,甚至偷拿她首飾。闔府上下都盯著要瞧好戲,責罰那丫鬟必然得罪長輩;可不責,日後愈發難管教。有人說揪住這錯處鬧大讓長輩親自將此人責打一頓發賣。倘若是你,你如何做?」
看了姜曦雲一眼,也不待她回答,又道:「那小姐卻未曾聲張,單將那丫鬟喚到房中,命心腹婆子打了十記板子,後竟拿出五兩銀子贈之。只說‘我打你,是因你壞了規矩,不責不足以服眾。當眾責打,只怕你承受不住,故在屋中懲戒。送這五兩,是因我知道你孤苦,前些日子生一場病,只怕手頭攢的銀子皆送去廚房額外做了湯飯,囊中羞澀,要銀子急用,否則你也不會拿我的首飾。如今你病體初愈,還有十餘板子權且記下,待你身子好了再罰。我體諒你,也望你日後不要再犯。’那丫鬟不禁大哭,漸漸好轉起來,後來嫁給一戶殷實地主做了小妾。再後來那小姐家族落難,她在發配途中死不見屍。孰料第二年,在她家的祖墳旁,竟有小姐的墓碑,有一女子在此處祭拜,過去問了才知,原來是那丫鬟念其恩德,點了一處穴,立了衣冠冢。」林昭祥抬起眼皮看著姜曦雲,緩緩道:「那小姐便是原首輔沈閣老的長孫女。」
姜曦雲心裡一跳,只見林昭祥盯著她的雙眼,異常緩慢道:「都是打發不走的丫鬟,一個用計,一個用仁,個中滋味你自己去品。誰的日子能事事順心,件件如意?你年紀還輕,尚不明白,以為若想在世間游刃有餘,過得舒坦,便要靠八面玲瓏或有多少手段,實則立於不敗的,是德行具足的包容和慈心。知故而不世故,方乃真君子。」
說完這番話,林昭祥便起身,拄著拐杖緩緩往外走,走了一半,忽回過頭來,對姜曦雲道:「你哥哥姜尚先登門,跪了半日,央告看在林姜兩姓交好的份上解冤釋結,正你的名聲,以求讓你能有門好親事。我已應了他,那一樁事自此後煙消雲散,以前從不曾發生,日後也無人再提。」
姜曦雲聞言心裡不由一松,旋即手足無措,心亂如麻,站起身不知是否道謝,卻見林昭祥又擰過頭,不再看她,聲音滄桑道:「你是庶出的女孩兒,自幼沒了姨娘,並不十分討父母歡心,吃喝穿戴皆是拿旁的兄弟姊妹剩下的,然你渾不介意,體貼長輩,孝順乖巧,受了手足欺負也不吭聲,對人對事都有容讓,仍舊端著笑臉跑前跑後討人喜歡,讓祖母也格外憐愛你。有道是‘三歲看大,七歲看老’,自小便能看出寬厚,長大必定是個好的,故而說給長孫娶媳婦兒,我第一便想起你來......」頓了好一陣,又輕輕搖頭,「可惜,可惜,世事如刀,有時候未曾把人雕得更美,反而把人割得更醜了。望你今後好自為之。」門吱嘎一聲推開,又「咣當」一聲關閉。
姜曦雲身上一軟,癱在椅中,不知怎的,竟刺心難言,數不清道不明的一股子悲從中來,她嚶了一聲,頭靠在椅背上,早已哭得臉上一片冰涼。
林昭祥走出來,瑞珠立刻上前攙扶,他半眯了眼瞧瞧外面的日頭,吐出一口氣,戲台子上幾個小戲子復又咿咿呀呀唱了起來。林昭祥進了花廳,眾人皆站了起來,林昭祥單只在羅漢床邊坐下,命大家仍坐下看戲。秦氏連忙上前獻茶,又低聲道:「大夫剛來過,已經瞧了二弟妹,說是肝郁氣滯,一時氣迷了心才暈了,如今在床上歇著,無甚大礙,亭哥兒媳婦去侍疾了。」頓了頓又道,「還有園哥兒......」說著掀起眼皮,瞄著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咳嗽一聲道:「園哥兒已經知錯了,我打發他去抄書了,孩子還小,誰還沒個淘氣的時候,用心教便是了,再唬著他。」
林昭祥哼了一聲,低低道:「慈母多敗兒!就是你當年寵愛過甚,老二才沒出息,惹了多少醜事。園哥兒有天資,今天我把話放在這兒,誰都不准溺愛寵得歪了!」
林老太太素知林昭祥脾性,也不惱,遂不再吭聲。秦氏也立在一旁,低頭不語。
林昭祥拿眼往外看,只見抄手遊廊上,香蘭正站在那裡跟林東繡說話,風一吹,她頭上的滴珠和身上裙裾皆微微擺動,皆可入畫。他忽有些感慨,自問自己已活到這把年歲,經歷多少風浪,亦算閱人無數,可見了香蘭仍忍不住訝異,不過十七八歲的女孩兒,卻像飽經風霜,談吐和胸襟也非等閒,難怪身處泥淖卻仍能接二連三施救於人。他忽傾過身,對林老太太低聲道:「你覺沒覺著,那個香蘭神態語氣,行事舉止,有當年沈家長孫女沈嘉蘭的品格?」
林老太太想了一回,不禁笑道:「你說起來還真有些像。當初你一徑兒贊她行事有規矩亦有仁厚,也不管她比樓哥兒大四歲,就要同沈家結親,其實她妹妹嘉蓮年紀才相當些。」言罷又一嘆,「罷了,罷了,都是做了古的人了,那女孩兒活著,不知是甚麼模樣,也該兒女繞膝了,唉,甚麼都抵不過世事無常。」
331 祭拜
話說香蘭無心看戲,在抄手遊廊上同林東繡說了一回話,忽見林東繡臉上神色變了變,抿嘴笑道:「哎喲,瞧誰來了。」
香蘭扭頭一看,只見林錦樓正邁大步走過來,一身風塵僕僕。香蘭記得他今日在外有公乾,一早就出門了,這廂回來,顯見衣裳都沒換便趕了過來。
林錦樓走到近前,擰著眉對著香蘭左看右看,香蘭不禁問:「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衣裳也不換一換?」
林錦樓道:「聽說姜家的人又來了?老太爺、老太太為難你了?」也不等香蘭答話,便去拉她的手道:「走了,回去。」
香蘭忙道:「筵席還沒散怎麼就走。」
林錦樓也不理睬,扯著香蘭便大步前行。一徑兒到了暢春堂,林錦樓放停下腳步,扭頭一看,只見香蘭一張臉漲得通紅,方知自己走得急了,臉上卻不松快,道:「行了,甭去了,省得你在那兒坐不住立不住的,一會兒我跟老太太說,讓她把姜家的送走。」
香蘭一聽就急了,道:「不成,我橫竪都已經答應了,豈不是前功盡棄,再說今兒是老太太壽辰,也不能為了我讓你們祖孫不痛快。」
林錦樓仍擰著眉道:「這是心疼你呢,傻不愣登的。」
香蘭一怔,看著林錦樓不說話了。
林錦樓半晌才道:「你想過麼,心那麼軟,到頭來虧欠的是自己,你成全別人委屈自己,有時候被別人當成傻子,良善全都餵了那些沒良心的。他們才不領情,反倒變本加厲的欺負你。」見香蘭怔怔的,便把她的手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口中道:「嘖,行了,反正也回來了。過會兒姜家的也該送回去了。到時候再往前頭去。」
卻聽香蘭忽然說:「今日天兒好,不如大爺帶我出去散散?」
林錦樓有些意外的抬起頭,這還是香蘭頭一遭說要跟他一起。心裡不由高興起來,道:「也好。」
當下小廝們備車,香蘭脫下華服,去換了身不起眼的素淡衣裳。並不帶丫鬟。林錦樓也不騎馬,跟香蘭一並上了馬車。問道:「想去哪兒?京裡面吃喝玩樂的地方多得是。」
香蘭笑道:「也沒甚麼特別的,隨便看看罷。」
馬車遂在京城繁華處轉了一圈兒,林錦樓不管甚麼,見香蘭多問一句。或是多往外瞧一眼,便打發雙喜和吉祥買回來。特產的如秋梨膏、茯苓夾餅、酥糖、果脯等物,另有舊書、面人、糖畫、撥浪鼓、小陶甕等質樸可人的小物件兒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香蘭攔住道:「買這麼多做甚麼。我就新鮮著看看。」
林錦樓則笑得一臉春風:「你下不得馬車,隔這麼遠看得真切麼?買回來讓你仔細看。看個夠,看膩了回去賞人也好。做小本買賣的也不易,不過多幾個銅板讓他們賺便是了。」
香蘭聽了後半句,剛想贊他一贊,又見林錦樓湊過來,懶洋洋笑道:「你看我待你是不是特好?感動不?」指了指自己臉道,「是不是得親一口?」
香蘭半句話哽在喉里,也不理他。以前她覺著林錦樓這般忒煩人,原本她心裡頭是感動,可非要明明白白說出來,討著要回報,那個感動便一絲半毫都沒了,這傢伙一點兒都不懂甚麼叫含蓄婉約,此處無聲勝有聲。可她如今卻覺得這沒臉皮的模樣倒也有些可愛。嘴角不由勾了勾,忍著笑扭過頭將馬車掀開一道縫兒往外看。
時隔十幾年,京城在她眼裡早已是個熟悉又陌生的模樣。小時候她祖父和爹爹曾帶她上街,下人將她架在脖子上,買各色的小玩意兒哄她開心;她再大些,父親便牽著她的手,帶她到街頭看耍把式賣藝的,到戲園子里去聽戲......此時馬車緩緩走到一處名為「榮喜齋」的鋪子,這裡乃京里賣文房四寶的老字號,香蘭記著,原先祖父好容易得了閒兒便會帶幾個兒孫到這裡淘古硯,她每遭都挑一疊染了各色花樣的花箋紙回去。她爹笑她小兒女情懷,卻常常在尋常信箋上畫了花鳥魚蟲給她和妹妹賞玩......
馬車駛過去香蘭仍往後看,林錦樓不由問道:「想買筆墨紙硯?」頓了頓道,「要不讓侍衛把場清了,你進那個店裡瞧瞧?」
香蘭搖搖頭,眼底里似有些水光,忽然道:「十幾年前首輔沈家盡沒,也不知......也不知有人給收屍麼......如今又埋在哪兒呢......」
林錦樓訝異,他心裡料著香蘭同沈家淵源非常,只是她不說,他也不問,想不到這一遭竟主動說起,他頓了頓道:「你若想去瞧瞧,我帶你去。」言罷命小廝們駕馬車往城外去。
待出了城門,一路在官道上漸漸人稀,冷冷清清。一口氣行了約有八九里,拐了兩個彎,只見到一山腳下,一條小路彎彎曲曲。林錦樓扶了香蘭下車,兩人沿著小路向上走了一盞茶的功夫,眼前便是一道緩坡,只見青磚白石修了墳塋,竟然是沈家的祖墳。林錦樓說:「沈閣老及其子孫皆葬在此大冢墓室中。」
香蘭倒吸一口氣,渾身輕顫,不禁微微掩口,詫異道:「是誰葬在這兒的?莫非,莫非沈家並未誅盡九族,尚有活下來的?」
林錦樓搖搖頭輕聲道:「不是......當初沈家落難,男丁盡數推午門斬首,是我祖父帶人趁夜間買通差役悄悄去收斂的。起初不敢葬在這兒,只好找個地方草草掩了,過了五六年,風波漸悄,才擇了個黃道吉日,悄悄遷到沈家祖墳里來。」
香蘭眼眶早已紅了,眼裡含著兩汪淚滾了下來。當日情勢凶惡,風雨如晦,王爺奪嫡,沈家率先被誅。不單家親眷屬、親朋好友,就連她祖父的門生也接二連三受了株連。當日朝堂上曾有三位御史大夫曾為沈家直言,也皆遭申飭貶官。世態炎涼,人情似紗,無人來幫襯一把,皆是能避就避。原本林昭祥與沈文翰因政見生了嫌隙,漸行漸遠。卻萬萬料想不到。在沈家已是覆巢之時,竟是林家收斂了沈氏全家遺骸,這當中冒了多少凶險自然不言而喻。她微側過身。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問道:「不知有香沒有?」聲色哽咽,又忍不住低頭拭淚道,「我同沈家有些淵源。今日想祭拜一番。」
林錦樓道:「方才市集上買了包芸香。」遂命吉祥去取。
片刻,吉祥氣喘吁吁跑來。不光是芸香,另拿了小陶甕做香爐,幾色素果點心,還抱了車上的墊子來。做拜墊之用。雙喜在不遠處站著,不禁咂嘴搓手,心想怪道他們家大爺對他哥哥抬愛多些。若是命他去,只怕他只把芸香取來。香爐墊子之類一概想不到。
當下各色齊備,香蘭親自焚香,對著大冢恭恭敬敬三拜九叩行了大禮,將一盞淡茶倒在地上,暗道:「沈氏列祖列宗,今日以茶敬之,望你們死後超脫,不受幽冥之苦。只是當日來勢危急,竟連一句告別的話兒都不曾說,想起當日音容笑貌,猶如刀絞,好生傷感。」拜後跪在地上仍垂淚。
林錦樓在旁看了納罕,暗道:「香蘭曾說她是沈家大小姐托生的,天下哪有這等怪誕之事?可她那老實性子,卻從不曾撒謊......聽說她師父原也是大家出身,莫非沈家同她師父有甚因緣?」正想著,只見香蘭已起身,林錦樓上前燃了香,行了晚輩禮,見香蘭紅著眼睛瞅著他,便道:「小時候也見過沈公,雖記不大真切了。祖父曾說,他與沈公雖見地不同,爭持不下,卻也敬他為人。當日他落難,家中幕僚門客有人嘲笑其傻氣,不懂審時度勢,祖父曾怒斥說,即便做不到同沈公一般剛直不屈,因忠赴難,至少也應敬重忠良,心存惋惜。」
香蘭聽了忍不住又落下淚來,暗道:「且不論收屍之恩,單這一番話便不枉祖父與林公相交一場了。」抬頭一看,卻見半山坡上離祖墳不遠處,孤零零一個墓碑立在那裡,香蘭心中生奇,撩裙擺走上前一看,卻瞧見墓碑上寫的竟是「蕭門沈氏」四個字,不由怔住了。
林錦樓跟在她身後,瞧見這個碑,便道:「聽說這是原先沈家大小姐的丫鬟給她立的衣冠冢,她是已婚婦人,入不得祖墳。祖父閒談時嘆過此事好幾回,那丫鬟叫甚麼來著......甚麼冬?」
「忍冬。」香蘭在心裡默默念這個名字,伸出手去摸墓碑上的字。想起當年自己惱恨此人行為刁鑽,處處離譜,時時生事,也動過將其逐出的念頭,可終究不忍心,再看到她背著旁人偷偷哭泣,想到倘若將她賣了,她身子柔弱,只怕命也不長了,便心軟將她留下來。之後忍冬仍脾性難改,她也曾頭疼不已,可看在其對她有情義上,便也容讓了,想不到,想不到,她二人的緣法竟落在了這裡。
她抬頭去看林錦樓,只見他正漫不經心的打量墓碑,帶著兩分富家公子的慵懶樣兒。林錦樓見香蘭瞧他,不由雙眼看過來,只見香蘭對他嫣然一笑,說:「方才在林家,大爺說成全別人委屈自己,良心餵了狗該如何。我當時不知該怎麼說,如今我卻知道了......我良善是因這樣做對,並不為了日後自己能得甚麼好處,即便對方辜負了自己,難道當初那件對的事便不去做了麼?老天爺總是公平,幾番加減乘除算下來,我受過辜負,可也得了許多厚報,這世間總是好人多些的。」
香蘭鮮少這樣對他這樣笑,林錦樓一下有點懵,半晌才明白香蘭說得是甚麼,不禁去拉香蘭的手,問道:「哦?那你都得了甚麼好報了,說給我聽聽。」香蘭剛要開口,便聽林錦樓又道:「你瞧我對你這樣好,許就是你行善積德得的好果報,可見你素日里真是積了大德了。」
332 值得
香蘭聽了這話便撐不住笑了。
林錦樓見她莞爾一笑,好一似雨潤芍藥,紅蕖映頰,心裡也不禁歡喜起來,低下頭輕聲問道:「你笑甚麼?」
香蘭抬頭看他,只見林錦樓正含著笑瞧著她。她仍想笑,可看看林錦樓的臉又笑不出,兩人久久對視,她忽想問林錦樓為何當初送走太子,這樣徹查出便抄家掉腦袋的大罪,於己有百害而無一利,他仕途正盛、家族繁茂,為此冒奇險可否值得。
可她終究沒問出口。
人心裡總有樣東西比旁的都重,或是道義,或是情義,或是良心,或是名利地位,終其一生為之掙扎徬徨,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也許旁人覺得不值得,可沒有它,別的就不值得。
她懂得他。
林錦樓見香蘭瞧著他不說話,不禁摸了摸下巴,又壞笑著問:「你看甚麼?覺著瞧不夠我是不是?」
香蘭笑了笑,說:「沒甚麼,我是在想,大爺如今跟我說話,不再稱‘爺’了,而是說‘我’。」說完拽起裙擺轉身往下走。
林錦樓有些不自在,跟在後面問道:「唔,那又如何了?」
香蘭搖搖頭說:「不如何,我是心裡感慨,如今大爺開始敬我了......」林錦樓一怔,慢慢停下腳步。
香蘭只管往前走,沒有回頭,道:「兩個人總是先要有尊敬,往後才能提到別的。」她走幾步,見林錦樓沒跟上來,便回頭去看,只見林錦樓仍站在那兒發愣。片刻他走過來,臉上喜怒難辨,卻忽然伸出指頭在香蘭額上彈了一記,說了聲:「傻妞兒。」
當下祭拜已畢,眾人收拾一番便回到城中。林錦樓道:「你若還想在外頭散散,待會兒找個有名的酒樓吃些茶飯。」
香蘭道:「已出來躲了半日,也該回去了。」兩人一面說著散話。便已到了林府。下車進了二門,忙忙來到暢春堂換了衣裳,往花廳上來。只見戲已散了,有個說書的女先生站在那裡說書。林昭祥自回有實堂歇息,屋中只有紈、綺、繡,並七八位親戚女眷。林老太太歪在羅漢床上,秦氏在一旁親自奉瓜果服侍。
林錦樓見屋中還有旁的女眷。不耐煩應對,便先去有實堂給林昭祥問安,香蘭剛要進花廳,正逢林東綺從席間出來。二人在廊下遇見,林東綺便道:「方才你去哪兒了?老太太還遣人找你呢。」也不等香蘭答話,又說。「方才姜家的已告辭去了,老太太說人口少不熱鬧。又請了幾位常走動的親眷來,一會兒還有耍百戲的。」
香蘭道:「你這上哪兒去?」
林東綺道:「二嬸這不是病了,妙丫頭去伺候了,我娘讓我替她過去瞧瞧。」
香蘭想到方才路上她同林錦樓說王氏病了的事,林錦樓說讓她拿櫃里兩錠宮里賞的藥材給王氏送過去,便道:「我同你一起去罷。」遂命小鵑將藥取來,跟林東綺一並瞧王氏去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王氏回自己院兒里,躺在床上,只覺胸口堵著一團氣,想吐又吐不出,胸口疼得厲害,攥拳頭「咚咚」捶幾下,淚又滾下來,輾轉反側不安寧。大夫來診病,只說氣淤,思慮不暢,開了劑方子便走了。
李妙之送走了大夫便去盯著煎藥,又服侍王氏把藥吃了,當下雪盞來請,說來了幾個常走動的親戚,請李妙之去廝認,略陪一陪再回來,李妙之只得去了。
王氏便獨個兒躺在那兒,只見門簾一動,有個道姑模樣的女子走進來,輕紗蒙著面,見屋中沒人,方把紗取下來,湊到床前趕著王氏叫娘,正是林東綾。原來王氏將林東綾悄悄從金陵帶出來,先是藏在馬車里,到了京城,便將她安置在林家建的一處廟里,扮成個姑子模樣,令其平日里深居簡出,只待王氏擇好了人家,便讓其改頭換面重新嫁人。
今日林家大排筵宴,林東綾隱隱聽到絲竹之聲,心底里羨慕,想到自己原也該如此風光在前頭坐席,她自視甚高,料想不到竟落魄至此,生一回氣,借酒澆愁吃了一壺,免不了又悲泣一場。恰王氏的丫鬟琥珀來給她送飯,見林東綾趴在床上嚎啕,便過去勸道:「太太如今撐一口氣,全仗著你和三爺了,姐兒就算不為自己保重,也該為了太太保重。太太若知道你如此哭,又要添一樁病兒了。」
林東綾聽這話里有話,連忙追問,琥珀起先不說,待林東綾追問急了,方才將廂房裡的事原本說了一遭。
林東綾立時咬牙道:「這淫婦,平日里耀武揚威,早就瞧她不痛快,如今竟敢如此欺負我娘,可別讓我瞧見她!」遂悄悄溜出來探望王氏。
如今一見,王氏面如金箔,神色萎靡,兩腮掛淚,憔悴了五六歲,嗚咽一聲便哭出來,撫著林東綾的面頰道:「我的兒,要不是為著你們,我也就閉上眼撒手去了。」
林東綾聽了這話立刻瞪眼,說:「母親說甚麼昏話!要死也是那淫婦死!」
王氏連忙去捂她的嘴,她知林東綾素自小嬌寵慣了,乃是火爆脾氣,做事不想先後,不分輕重,怕惹出禍端,忙道:「怪我,怪我,原不該跟你說這一句。如今蘇姨娘可懷著的身孕,萬一有個不是怪在咱們身上可壞了。這事我自會處置,你便安安生生在廟里待著。」又緩了緩道,「我已跟你大伯娘一並相中幾個人家,待看好了,便嫁你過去,為娘這顆心也能放下來了,你萬萬不能生事。」
林東綾撥開王氏的手,冷笑道:「都讓人欺負到頭頂上,難道還不讓人哼一聲?她懷著身孕又如何,大不了一腳踹上去,孩子掉了,看她還得意不得意!」
正說著。有個小丫頭子進來道:「二姑奶奶和香蘭姑娘來了,要瞧瞧太太的病。」
王氏連忙打發林東綾躲到屏風後頭,方才請二人進來。蘭、綺二人問過寒溫,又問了症候,說了幾句寬心的話兒,將送來的點心、粥和藥留下,便要告辭。此時丫鬟又進來。報說蘇姨娘前來請罪。王氏因屋中有人。不好拒絕,縱百般不願,也只好請蘇媚如進來。
香蘭與林東綺互使了個眼色。便將告辭的話咽回肚裡,復又坐下來。
只見蘇媚如臉兒黃黃的,今日她哭一回鬧一回,臉上的妝早就花了。索性清水洗了也不再著,進來見了王氏便落下淚來。哭道:「是我的錯,累得太太病一場,還請太太責罰。」說著就要跪。
王氏道:「罷了,你有身孕。不必跪了。」
蘇媚如道:「還是太太寬仁。日後我的孩子也是太太的孩子,有個老道相看過,說我肚裡懷了甚麼文曲星。老爺高興得跟甚麼似的,賞了厚厚一封紅包。唉,我哪有這個命,往後這孩子有三爺一半出息我便知足了;倘若生個姐兒......原聽說太太也有個姐兒,年紀輕輕就沒了,老爺也不讓提,只怕是提起來醃心。我要有個姐兒,正好給老爺、太太填空,也能解解心頭的疼。」
香蘭心裡一跳,暗道:「這蘇媚如當真是個說話軟刀子殺人的高手,句句話看似體貼,實則句句話奔著人的心口扎,還讓人有苦難言,莫非她這是要生生將王氏氣死,再讓林長敏將她扶正?」
果見王氏憋紅了臉,猛烈咳嗽起來,一面咳,眼淚一面落下。
屏風後林東綾聽了,氣得渾身亂戰,一腦門子怒意伴著酒力登時湧上來,素日里受的委屈,今日落魄的難堪,徬彿皆有發洩之處。再拿眼一看,林東綺已上前替王氏揉胸,蘇媚如一副大驚失色模樣,正要起身上前,香蘭卻攔住她,正是這個當兒,林東綾不容分說,直是衝了出來,照著蘇媚如肚子上便是一踢,口中喝道:「死淫婦!今日便讓你嘗嘗厲害!」
蘇媚如猝不及防,「哎呦」一聲便往後退,林東綾上前抓住蘇媚如的頭髮,又朝肚子猛踢兩腳,口中罵道:「眼裡沒有主子的賤人,忘八東西!今日姑奶奶好好教一教你!」
香蘭先是看傻了,明白過來連忙去拉林東綾,道:「快停手罷,先顧太太要緊!」林東綾不肯乾休,錢媽媽、琥珀、瓔珞聽見爭持連忙進來勸解。
正此時,只聽門「咣」一聲踹開,林長敏進來,一見屋中情形,眼都紅了,一把揪住林東綾便打,罵道:「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東西,娼婦一樣貨色,你也敢打人!」
林東綾一見林長敏,早已氣怯,不由住了手,哭道:「爹爹好偏的心,不問淫婦怎麼氣著我娘,倒先打我呢!」
蘇媚如「哎喲」一聲倒地,捂著肚子,不住呻吟,臉色慘白,額上冷汗滾滾低落,香蘭低頭一看,只見蘇媚如身下竟已遺了一灘血,不由大驚,連忙命人抬蘇媚如到床上,再趕緊請大夫來。
林長敏一見益發怒了,伸手從靴中掏出匕首,說道:「好好好,今日殘害庶母,趕明兒個就能殺父弒母,今日捅死你倒也乾淨!」上來便捅。慌得王氏連忙起身,一個不穩從床上滾下來,跌跌撞撞爬到林長敏跟前,一把抱住胳膊,哭道:「老爺!老爺你睜眼看看,她好歹也是你的親骨肉!你不能光疼肚子里那個看不見的,倒要來殺辛辛苦苦養了十幾年的!」林長敏一揮手,喝道:「滾一邊兒去!」將王氏搡到牆邊,錢媽媽等又哭天搶地的過去扶。屋裡登時亂成一團。
林東綾一見不好,連忙趁亂跑了出去,林長敏跟在後面便追。
林東綾正是慌不擇路,一路跑到甬道上,只見通街的角門開著,連忙奔了出去。林長敏跟出來,只見林東綾跌跌撞撞跑到衚衕中,拐了彎不見人了,方才口中罵罵咧咧的回轉過來。
333 失蹤 含容與8163和氏璧
林長敏一轉身,只見後面幾個丫鬟婆子跟著追來,不由大怒,手裡舉著匕首比劃,口中罵道:「我看誰還來追那孽障!今兒個爺有一個殺一個,有兩個殺一雙!」眾人嚇壞了,也不敢再追,連忙往回跑,皆化作鳥獸散了。
此時屋中早已大亂,王氏見林長敏拿著匕首追出去,急忙喊一聲:「快,快攔著,快......」後半句未吐出口,只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又暈過去,慌得眾人忙把她搭到床上,揉胸抹背掐人中,又有拿薄荷油的,又有請大夫的。
這廂蘇媚如倒在屋中榻上,下身血湧,疼得額上青筋繃起,口中又罵又恨,俄而呻吟不住,臉上涕淚橫流。
香蘭見不好,忙扯了林東綺到一旁道:「蘇姨娘只怕凶險了,不能在二太太屋裡,不如找人搭到廂房去。如今京城裡親眷都來了,不能驚動老太太,趕緊把這事同大太太說了,討她拿個主意。」
林東綺連連點頭,又憂心道:「倘若待會兒二叔又回來,再鬧開......」
香蘭道:「趕緊把大爺和三爺請回來,爺們的事得讓他們自己料理。」
兩人在一處說了幾句,遂拿定主意,林東綺命幾個粗手大腳的媳婦兒,將蘇媚如抬回她自己住的廂房裡,香蘭打發小丫頭子稟報秦氏,又一行打發人去請林錦樓。
不多時,林長敏便回來了。今日老太太做壽,前來祝壽的親戚並幾個外男便由他和林錦亭在外招待,一時吃過酒席便要開局賭兩把。林長敏自得了蘇媚如,手裡便充裕起來。如今更要故意顯弄自己今非昔比,縱肉疼也要擺幾分闊氣出來,便回來取銀子,孰料竟瞧見屋裡鬧這一出。他本就吃多了酒,風一拍,酒意益發湧上來,方才便逞起威風。此時酒意未歇。回來仍要拿王氏算賬,將臥房的門拍得山響,又踢又踹。口中罵道:「如今你倒躲著裝忘八!瞧你生養的女兒,早知她如此,當初不如趁早勒死,以絕今日之患!給我開門!」
錢媽媽含著淚跪在門口。道:「老奴知道老爺心裡頭惱怒,可太太本就身上不好。方才昏了,這會子還沒醒。老爺硬要尋太太,我也不敢攔著,只是老爺還要看在三爺份上。給太太好歹留兩分顏面......」說畢不由用袖子遮臉大哭起來。
香蘭在廊下看得真切,不由嘆氣又搖頭,嘆的是錢媽媽對王氏忠心耿耿。今日情勢,唯有她敢出來說話。搖頭的是林長敏這一遭回來,先不去瞧蘇姨娘,反在門口又踢又罵出氣,倒真讓人心涼了。
林長敏聽錢媽媽這般說,心裡又惱上來,一腳將她踢倒在地,指著罵道:「好個老奴才,這裡豈有你說話的地方!」說著便要踹門而入。
此時林錦亭提著衣擺急急忙忙跑了進來,進屋便跪下,一把抱住林長敏的腿,道:「父親保重!今兒個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母親身上本就不好,真鬧出三長兩短,老太太知道豈不是不自在。」
林長敏揚手一巴掌扇過去,冷笑道:「罷,罷,當兒子的也敢管起老子了?莫非你也要學那不忠不孝的東西?怪道是一個娘的腸子里爬出來的!」
林錦亭直挺挺跪著,臉上登時印了巴掌印子,聽了林長敏的話,眼淚便在眼眶里轉著,垂頭不說話。
林長敏益發恣情縱性,揚手仍要打,卻不想手腕讓人攥住,如同鐵鉗,勒得生疼,不禁回頭一看,只見林錦樓正站在他身後,臉上笑笑的,說:「二叔累了,趕緊坐下歇歇。」
林長敏尚要掙扎,口中涎言涎語的還只亂說,卻覺雙臂猛往後剪,疼得臉上登時變了顏色,不禁大聲「哎喲」起來。林錦樓笑得和煦,兩手攥著林長敏的雙臂,口中道:「二叔真的累了,侄兒帶你歇一歇去。」言畢攜著林長敏大步走了出去,林長敏左右掙扎不得,趔趄著腳兒只得隨林錦樓去,口中仍罵個不住。
林錦亭忙爬起來進屋去看,只見王氏躺在床上,雙眼緊閉,悄無聲息,林錦亭湊上前,叫了一聲:「娘......」王氏微微睜開眼,瞧見林錦亭,不由去拉他的手,「嚶」一聲哭了出來。
這裡林錦樓拽了林長敏出去,將他帶到西廂房裡,松開手,反身將門關上。林長敏險些栽倒,站直了身子,一行理著衣裳一行冷笑道:「行啊,大侄子,如今是長大成人,翅膀硬了,連二叔也不放眼裡,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動手。」
林錦樓往前欺了一步,冷笑道:「我就動手了你敢怎麼著?」
林長敏大怒,伸手指道:「你!」
林錦樓又往前欺一步:「我如何?」說著伸指輕輕撥開林長敏的手,臉色陰寒下來,「方才在外頭是給二叔留顏面,我不在金陵這些日子,你在江上做了甚麼勾當自己心裡清楚。」
林長敏臉上登時就變了顏色,不禁往後退了一步,心裡撲騰騰亂蹦起來,一腔酒意也化作冷汗出了,腦子里清明瞭幾分。當日他與江匪串通,打著林錦樓的幌子,縱犯販賣私鹽、殺人越貨,做了不少勾當,也積了大筆銀子,如今林錦樓一問,自然心知肚明。他素知自己這大侄子手段狠戾,兩腿不由軟了,臉上仍強撐著道:「我做甚麼勾當?你說話可得放尊重些,忤逆長輩已是該死了,再含血噴人,可別怪我這當二叔的翻臉無情!」
林錦樓「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走到林長敏跟前,舉目看著屋裡的擺設,道:「二叔,這屋裡就你我二人,不妨說幾句亮堂話兒。」低頭盯著林長敏的雙目:「你以為你犯的那些事我不知道?這世上都沒不透風的牆,更勿論你是在我地盤上作妖,起先京里雜亂,又趕上多事之秋,我又傷了一場。想著二叔明白見好就收就未曾捅破這層窗戶紙。如今未用軍法處治,已是看在一家人的顏面上。」
林長敏不禁心裡一哆嗦,林錦樓最後半句已是咬著牙說的,神色陰狠猙獰,林長敏脖頸子上汗毛都倒竪起來,只見林錦樓忽又笑起來,輕聲道:「侄兒如此仁至義盡。二叔也該善解人意不是?關起門來耍狠就算了罷。二嬸和小三兒他們身上倘若見了傷,侄兒也該合計合計,是不是該瞧著一家人的顏面上給二叔法外施恩了。」
林長敏額上的青筋都繃了出來。惱得胸口不住起伏,臉上漲得黑紫。這些日子林長敏在金陵撈足了銀子,又人前人後的風光,舉手投足皆受人恭敬著。腳下發飄,對林錦樓雖有敬畏。可心氣兒到底不同了。今日一遭,他方才想起來,林錦樓甚麼人?八九歲上就敢跟父親掄刀叫板的主兒,難道還能怕他一個二叔?此人原不過是一頭嗷嗷叫的幼虎。如今早已成了氣候,一亮獠牙便令人驚碎膽魄。
林錦樓見林長敏站在那裡臉色陰晴不定,便知林長敏算安穩了。不會再打妻罵兒的大鬧。他這二叔旁的本事沒有,素是個能窩里反的。也有一肚子能算計的心眼子,正因如此才不招祖父待見。林錦樓搖搖頭,反身開門邁步走了出去。只見有個丫鬟慌慌張張從東廂房裡奔出來,瞧見林長敏剛站在西廂里門口,連忙奔上前,跪在地上,帶著哭腔道:「老爺,蘇姨娘小月了!」林長敏一聽這話,撩起衣擺匆匆忙忙跑進廂房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林錦樓走了,香蘭同林東綺又去看了一遭王氏方才回去。二房這裡雞飛狗跳,花廳那頭卻一概不知,仍歌舞昇平。林長政傍晚趕回來給林老太太祝壽,並獻了一套十二件眉壽萬年寶石梅花盆景,林老太太心裡歡喜,直至用過晚飯方才命壽筵散了,林家三個姊妹皆告辭,親朋好友也走了,偶有幾個在府里住下的。林老太太興致不減,讓秦氏、香蘭並一兩個親戚等人留下,陪她抹牌。剛將鋪著鋪茜紅氈條的方桌搭來,取了沈香雕漆匣,內盛象牙牌三十二扇,還沒等擲骰子,就見小鵑進來,滿面掛著笑說:「擾老太太雅興,大爺說有事,請香蘭姑娘回去。」
林老太太點指著香蘭笑道:「瞧瞧,這是嗔著我不放人了。」
秦氏賠笑道:「老太太說哪兒的話,他哪敢。」
香蘭忙對小鵑道:「跟大爺說,我跟老太太玩牌呢。」其實她也不愛玩,不過應景兒而已。
林老太太擺擺手:「罷了罷了,樓哥兒不容易,在外頭掙命,累累巴巴的,攏共就得了這麼一個可心的。」拉著香蘭的手又仔細看了看,說:「你這孩子,生得也單柔,腰跟螞蟻似的,趕明兒個尋個好大夫來,多吃幾幅補藥,調養身子好生養。」
香蘭臉上「噌」就紅了。
林老太太又扭頭對琉杯道:「這事你多精心。我正配一丸藥,挺溫良的,回頭問問大夫,年輕小女孩子吃甚麼藥,跟著給香蘭配一副。」
琉杯笑道:「我省得。」
秦氏忙笑道:「老太太就是會疼人。」
香蘭口中稱謝,跟著行禮。
林老太太也不再留,命香蘭去了。待出了門,只見靈清抱著衣裳提著燈籠在外等著,小鵑忙把衣裳接過來給香蘭披上,三人方才回了暢春堂。
進屋瞧見林錦樓仍穿著外出的衣裳,正坐在歪在榻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方才把眼睜開。香蘭將大氅脫了,問林錦樓道:「大爺怎麼不換衣裳?」
林錦樓嘆口氣,把小鵑等人打發出去,方才道:「今兒晚上怕是睡不了,等信兒呢。」
香蘭坐在榻上問:「甚麼信兒?」
林錦樓低聲說:「三妹妹給丟了。」
香蘭吃了一驚,睜圓雙眼。
林錦樓道:「二嬸做事顛三倒四,不分輕重,竟把綾姐兒那個闖禍精帶京城來,偷偷放在家裡北邊建的小廟里養著,今兒二嬸受了蘇姨娘一場氣,那丫頭聽說了便來出頭,踢了蘇姨娘的肚子。讓二叔拿著刀追,從角門跑出去便沒了影兒。我打發親兵出去找了好幾遭,九城兵馬司那裡也通了氣,這事還不能張揚,只能悄悄的,可至今杳無音訊。」
香蘭道:「老太爺、老太太知道麼?」
林錦樓道:「哪敢讓他們知道,回頭再添了甚麼病。我爹正在料理這一樁事。」緊接著眉頭深鎖。又嘆一口氣:「這樣也罷。省得我瞧他不順眼,真忍不住軍法伺候。先前綾姐兒淫奔不才闖下大禍,祖父一怒之下停了二叔在家裡的月錢。每個月只給十兩銀子,暗地裡囑咐我給二房些甜頭,好平一平我當時痛打綾姐兒的事。我走動關係,將他安到江淮巡漕去。是個肥差,油水厚也能填填他的嘴。孰料我真小瞧了他,竟跟水匪勾結在一處。如今還得想著怎麼給他收拾那個爛攤子。」
香蘭忍不住道:「二老爺真是同老太爺差了許多。」
林錦樓忍不住樂了,兩只手伸過去,抱著香蘭的臉便「吧唧」親了一口。道:「不光跟祖父,就跟你家爺也差了十萬八千里呢。」也不管香蘭掙扎,強把她摟在懷裡。道:「聽說二叔小時候體弱多病,祖母又因生他坐下病。日後不能產育了,不免對二叔格外溺愛,事事百依百順。我爹自三歲起每日里天不亮就得去書房,有四位先生教習,皆是翰林院的翰林,國子監的大儒,還有一位陪讀是祖父的學生,後來中了狀元;我爹六歲上就跟著祖父出入議事廳聽來往官員議事談政了。二叔資質平平,也不喜用功,文不成武不就,每日到念書時候便裝病,祖母心疼,也不讓去了,讓他去族里的學堂,二叔去了旁的沒學會,反倒跟族里不成器的子弟和豪門紈絝學了一堆爛毛病,只是祖父拘得緊,沒敢大鬧。唉,我原以為二叔沒甚麼膽,想不到他這是厚積薄發,全都給我憋著呢,今兒個我差點想抽他。」
香蘭聽他後半句牢騷不禁勾了勾嘴角,林錦樓有一下沒一下的撫著香蘭的背,搖晃她幾下道:「你想甚麼呢?跟我說說。」
香蘭其實早已累壞了,眼皮子打架,奈何林錦樓談興正濃,只好沒話找話說:「我在想大老爺有四個教書先生和一個陪讀,不知道大爺當年有幾個先生。」
一提這個,林錦樓立刻得意洋洋道:「唔,四個先生教書,另有四個六扇門裡的武藝高手教授功夫。當年吃了多少苦,硬忍著沒叫一聲累,沒喊一聲疼。人人都瞧我光鮮,誰知道要想人前顯貴,就得人後受罪。」頓了頓又道,「我這是文武雙全,那些尋常只知道吟風弄月耍筆桿子的小白臉根本不行,知道麼?根本不行!」
這話顯見是衝著宋柯去的,香蘭本已半夢半醒,聽了這話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林錦樓有些羞惱,道:「你笑甚麼?」
這還是林錦樓麼,跟個顯擺自己能耐的傻小子似的。香蘭垂著頭只是笑。
林錦樓益發羞惱了,道:「好哇,你敢笑我!」伸手去香蘭腋下呵她癢。香蘭不禁呵癢,咯咯笑著倒在榻上,說:「大爺,別鬧了!」
林錦樓道:「我瞧你還敢不敢笑話我了,膽兒大了是罷?」
他欺在香蘭身上,只見她在燭光底下笑靨如花,雙頰米分融,不禁心裡一顫,忍不住俯下身親在香蘭嘴上,又分開,道:「你笑起來真好看。」
香蘭不禁去看林錦樓的臉,卻聽林錦樓又說一句:「你這些年淌得淚兒太多了,如今即便是笑我,我心裡也歡喜的。」
這一句把香蘭心裡刺得又酸又軟,她垂下眼簾,覺著眼眶又要熱了。林錦樓仍俯下身去細細吻她的嘴,卻聽門口傳來一聲咳嗽,畫扇道:「大爺、奶奶,老太太命琉杯姐姐來送東西了。」
香蘭忙去推林錦樓,林錦樓老大不樂意低聲道:「老太太真會挑時候,不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麼。」
香蘭裝聽不見,連忙起身理了理衣裳,出去了。琉杯手裡捧著一隻戧金描彩鑲螺鈿的八寶盒,見香蘭極親熱道:「老太太說見過了姑娘,還沒送過甚麼像樣的東西,方才特特找了,精挑細選,命我送過來的。」
香蘭道:「老太太愛惜,這怎麼當得起。」
琉杯笑道:「是姑娘福氣厚。」
正說著,林錦樓走出來,把八寶盒拿在手裡,打開一瞧,只見當中盛放八樣赤金鑲各色寶石的首飾,鐲子、金釵、耳環、簪子、挑心、梳篦、花鈿、華勝,皆是各色蘭花樣式,寶石色濃鮮麗,花樣精巧非常。林錦樓看了一眼,笑道:「這是單給香蘭的,還是旁人也有?」
琉杯道:「單是給香蘭姑娘一個人的。」
林錦樓笑道:「勞煩你跑一趟。」命人厚厚賞了。
琉杯攥了賞錢出門,回頭看了看暢春堂大門口掛著的兩盞紅燈,不住嘖嘖搖頭。跟著同去的婆子不禁問道:「姑娘這是怎麼了?」
琉杯感慨道:「也就兩三年前,香蘭剛進府的時候,就是個柔柔弱弱的小丫鬟,受曹麗環欺凌責罵的事還在我眼前呢,嘖嘖嘖,想不到想不到,她竟有這個造化。」
婆子忍不住笑道:「你瞧她生得那模樣兒,水蔥似的,甭說是男人,老身我瞧著都心動,如今飛黃騰達也不奇怪,爹媽給了個好皮囊。」
琉杯仍搖頭:「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喲。」便再不肯說了。今天晚上是林昭祥巴巴打發人來讓林老太太找一副好首飾給香蘭送去。林老太太仔細挑了半晌,方才選了兩套,送與林昭祥過目,才擇定這一套送來,這裡頭有多大的文章在,豈是一副好皮囊便能說得通的。
334 思量
卻說琉杯走了,林錦樓自顧自從八寶盒里拿出個累絲如意蘭花簪兒,鑲著玳瑁、白玉、珊瑚,別緻可愛。林錦樓拿在手裡眯著眼瞧,心思早已游到天外去了。祖父祖母這一手他有些吃不准,送這麼貴重的東西,莫非是答應了?可為何大半夜打發人送來,卻不在白天大張旗鼓送來呢,裡頭暗含著的意思就是不答應?他琢磨不透,不由暗自發惱。耳邊有動靜方才回過神,原來香蘭已換過家常衣服,叫丫鬟端銅盆等進來梳洗了。
他怔怔的瞧著香蘭背影,自他上回受傷後,香蘭對他便用心多了,也有了笑模樣,二人在一處不像原來那樣拔劍弩張的,甚至有些心有靈犀的默契,可他還覺著他二人之間隔著些許難堪。前一陣子他胸口愈合,奇癢難忍,夜半常抓心撓肝的睡不著,便爬起來,借著微光瞧香蘭的臉,有時一瞧能瞧很久,心裡一直反復揣摩,香蘭是個軟心腸,如今待他和善了,是因為容讓他,還是對他有了點情意?是不是心裡還惦著宋柯那小子呢。可他竟怯懦,居然問不出口。
「大爺,想甚麼呢?」
「啊?沒,沒想甚麼。」
香蘭狐疑的瞧了林錦樓一眼,方才他倆眼直勾勾瞧了她半晌,臉上神色又悲又喜,跟中邪似的。她上前把手巾遞與林錦樓,又將他手裡的簪子拿過來,放到八寶盒里,一行收拾一行道:「大爺盥洗了早點歇罷,太太說家裡明兒個一早得來人,老爺當年的同窗,要來做客。本來今日就要登門的。也好給老太太祝壽,只是有公乾耽誤,派人送了壽禮來。方才老爺打發人來,說請大爺明兒個也過去。」
林錦樓聽她絮絮叨叨,聲音又柔又輕,瞧著她雙頰如玉,心裡又軟下來。徬彿蕩著一波一波的暖浪。
一夜無話。
第二日。林錦樓天未亮便起來練拳,在小花園裡練了兩套,此時書染送來兩封急件。林錦樓拿起手巾擦汗,一手將信接了。林錦亭影影綽綽站在花樹後頭探頭,見林錦樓乜著眼看他,便立刻賠笑起來。林錦樓瞧了他一眼。只將信展開來看,口中道:「這麼早起來找我甚麼事?」
林錦亭磨蹭著走上前。嘴裡發苦,他哪兒是早起,分明一夜都沒睡,口中道:「沒。沒甚麼,就想問問......」兩眼四下瞧了瞧,低聲道:「想問問三妹妹有信兒麼?」
「沒有。這幾條巷子幾乎挨家挨戶瞧了。都沒瞧見人。」林錦樓心裡其實有數,他那三妹妹若非讓已遭不測。便是早讓人拐出了城,人海茫茫,尋起來只怕艱難,如今盡人事知天命了。他看了林錦亭一眼,見其形容萎頓,不由嘆口氣,拍拍他肩膀道:「我一早就發了令,已讓人城裡城外一並找了,再回去等半日,眼下現將二嬸的身子顧好了。」言罷又去看信。
林錦亭點點頭,呆了半晌,對林錦樓道:「聽說大伯父要給你說親了?」
林錦樓頭都不曾抬,仍看著信道:「我爹?給我說親?你是迷症了罷。」
「嘖,今兒個大伯父同窗韋大人帶著三女兒來家裡。韋大人好幾個閨女,怎就單帶這一個?嫡出的女兒,聽說長得如花似玉的,素有閨閣名聲。咱家如今只有你和二哥,韋大人也算得上是個人物,總不能把女兒嫁給個病秧子罷?」
林錦樓手裡一緊,信將要揉成團兒,面無表情道:「那倒是不巧了,今兒個老袁讓我跟他練兵去。」說完便走。
正逢林長政早起來,揉著文玩核桃到園裡散,瞧見林錦樓一陣風似的往回去,不由喝道:「給我站住!待會兒你韋世叔來,換了衣裳見客。」
林錦樓停下腳步道:「父親大人待客,跟我有甚麼干系?我一聽你們在一塊兒之乎者也假模假式的就腦仁疼。不成您讓小二小三出來招呼招呼,我忙,這就得出門了。」
林錦樓一行說,林長政便一行吹鬍子瞪眼,聲如壯雷,恨恨道:「你個不肖子!竟敢這樣說話!我打你個混球!」抬手便打。
林錦樓腳底抹油就跑了,林長政哪裡追得上,惱得把手裡的核桃全都丟出去,卻也沒打著林錦樓,又把鞋脫下來扔,氣得渾身亂顫,口中只不住道:「這個混球,這個混賬!」
林錦亭忍著笑,口中大呼小叫,趕著來扶林長政,道:「哎喲!大伯快坐!快坐,快坐,甭跟他一般見識。我哥就這樣兒,不會說個話兒。來來,瞧我了,瞧我了。」對一旁的小丫頭子罵道:「沒眼色的東西,還不快給老爺把鞋找來!」說著將林長政扶到石凳上坐好,小丫鬟把鞋撿來,林長政穿了鞋對林錦亭沈著臉道:「我瞧你?瞧甚麼?你大哥再不濟也比你強。回去好生念書,老太爺說了,你明年再不能中舉,便讓我親自看著你。」
此言一出,林錦亭臉上立時變成苦瓜色。
卻說林錦樓快步回到暢春堂,只見香蘭正跟小鵑、畫扇、雪凝等人曬書曬畫,林錦樓上去就兩手抓了香蘭的肩,將她提到臥室里,沒頭沒腦的一通親。香蘭滿面通紅,掙扎道:「你撒癔症呢!」
林錦樓嘿嘿笑道:「沒有,要上戰場了,壯壯膽。」
香蘭一聽這話又擰起眉頭:「上戰場?甚麼戰場?」
林錦樓點點她鼻子,又在她唇上狠狠咗一口,也不換衣裳,便又出去了。進了有實堂的院子,只見林昭祥正坐了搖椅,托著鳥籠子,在院裡看鳥。林錦樓進來,先行禮道:「請老太爺金安,昨兒晚上歇得好?」
林昭祥瞥了他一眼,也不說話,仍鼓著嘴「咕咕」著逗鳥叫。
林錦樓屏聲靜氣,順著牆根溜過去,見小幾子上的茗碗空了,便提了壺斟滿,一行瞧著林昭祥,見他眼睛看過來,連忙賠笑,一不留神,茶倒滿了溢出來,燙得他一激靈。
335 思量(二)
林昭祥咳嗽一聲,把鳥籠子交由瑞珠,口中道:「這麼沈不住氣,越大越回去了!」
「不是,我爹不知想了甚麼,竟然也操心起婦人的事,惦著給我說親......」見林昭祥看過來,立時道,「孫兒早已想清楚了,就想要香蘭。日後娶進誰來,都保不齊讓她受委屈。再讓她委屈一回,還不如要我命算了。」說完跪下來,道,「人您也瞧了,東西也賞了,行不行的就等您老人家一句話了。」
林昭祥微眯著眼瞧著院兒里的樹,半晌道:「你大了,我管不住,你父親,我更不願管。橫竪這一行,我是不插手,有本事和你爹折騰去。」言罷端起茗碗,顯見是送客之意。
林錦樓還欲再求,林昭祥已站起身,不理林錦樓呼喚,拄著拐杖進去了。
林錦樓有些傻眼,他自幼跟林長政不對盤,老頭兒瞧他渾身上下沒個順眼的地方,又極重門第,還巴巴把同窗之女領家來,這一遭能答應才算見了鬼了,偏老太爺還是個甩手的架勢。林錦樓長嘆一口氣——只要老太爺不反對訓斥便是好的,可想起他爹,又不由頭痛。
卻說林錦亭回到自己院子,進了臥房便倒在床上。片刻,李妙之走進來,見林錦亭躺在那裡東倒西歪,便在床沿坐下,問道:「三妹妹有信兒了?」
林錦亭抹了一把臉道:「沒,瞧著懸。」
李妙之嘆了一口氣,揉了揉眼。這一宿她在王氏那裡,屋裡雖有琥珀、瓔珞等人照顧,她睡在碧紗櫥里。可仍免不了夜裡起來兩趟探問,也未睡好。
林錦亭問:「母親怎樣了?」
李妙之道:「聽說三妹妹丟了,又哭一大場,病得愈發昏沈了,方才吃了藥,吐了一半,勉強吃了兩勺粥。燙了黃酒。吃了養榮丸,這會子剛合眼。」
林錦亭坐起來,捶床恨恨道:「都是那賤人鬧的。真恨不得將她挫骨揚灰!」
李妙之忙道:「你小聲些,留神再讓人聽見。」又道:「大伯父讓把蘇姨娘挪到北邊小廟里養著,公爹也沒說甚麼,咱們眼不見心為淨罷。她肚子里的種都掉了。還能撲騰出甚麼風浪。」
林錦亭冷笑道:「那別小瞧了她,保不齊又鬧出甚麼幺蛾子來。這樣的人,小爺我見得多了。只是父親抬舉她,否則早就將她收拾了。」
雖新婚不久,李妙之卻知自己這個夫君是個嘴上能耐手裡空的。她本就是個極要強的人,素日想著後來爭榮誇耀,這幾日連番幾件糟心事趕一處。本就讓人心頭不快,加之二房上上下下無一能擔當者。皆是林長政、林錦樓過來料理,李妙之也賭了一口氣,道:「不必說‘早收拾’‘晚收拾’的,如今三爺當家立事,合該自己腰桿子硬起來,倘若有大哥哥一半,這事也不至於鬧到這步田地了。別的且不說,我乃是闔府上下都要尊稱一聲的三奶奶,可在香蘭跟前都矮三分,反倒要瞧她的臉色,這是甚麼道理。」
林錦亭四仰八叉的躺下了,道:「甚麼道理?這就是咱們家的理,甭說是你矮三分,就連英明倜儻的小爺我,在她跟前都得矮三分,說半句不好聽的,大哥都跟我瞪眼珠子。我都裝孫子了,何況你乎?」
李妙之聽他這樣吊兒郎當的,不由氣得狠狠戳了他一記。
林錦亭「嗷」地彈起來,揉著胸口道:「你戳我作甚!」
李妙之又用帕子在他臉上乎一記,咬牙道:「不作甚,你呀,好生給我讀書爭氣罷!」言罷站起身,一甩袖子出去了。
林錦亭氣咻咻地躺下來,抱著頭翻個身,口中喃喃道:「煩死了,這哪是媳婦兒,分明是個媽。」
閒言少敘。
林錦樓出去躲了半日,打發吉祥回來打聽,回來報說韋家的人走了,方才回來。回房裡公務也不瞧,信箋也不看,屬下和門客也一概不見,直歪在大炕上,眉頭微皺,若有所思。香蘭將遞進來的信箋、文書等分門別類擺放於大條案上,又提筆幫他寫了幾封書帖。丫鬟們瞧林錦樓臉色不善,不由個個屏息靜氣,走路都輕手輕腳。靈素進來給林錦樓換了一盞茶,腳下小碎步一溜煙兒便出去了,片刻不敢多呆。
香蘭不由放下筆,瞅瞅林錦樓,把方才寫好的吹乾墨跡,拿過去道:「寫好了,大爺看看。」見林錦樓心不在焉的,不由問道:「有心事?」
林錦樓「嗯」一聲,把香蘭的手捏住了,紙放到一旁,也不看,含笑道:「這是關心我呢?」
香蘭一怔,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話。
林錦樓上下把她打量一遭,說:「天兒暖和了,你也該做衣裳了。今兒把裁縫找來,兩三天不知道做得出來一套不。」
香蘭道:「好好的做衣裳幹甚麼?穿都穿不完。」香蘭的春衫多在金陵,來京城時也帶了一些,又新做了兩套,另有秦氏賞的,林林總總也有一箱了。
「那些不行,你不知道,老頭兒就見不得鮮亮美人,恨不得十八九歲大姑娘個個穿得跟烏鴉似的,套個麻袋樣的袍子,覺著這樣打扮才素淡莊重,嘖,真不知道是甚麼怪癖。」
香蘭不禁問道:「老頭兒?」
林錦樓道:「唔,就是我爹。」
香蘭抿嘴笑笑,許多文人世家都以穿素淡為榮,小姐們做多少綾羅綢緞衣裳也不穿,全壓箱底,平日示人的皆是靛藍衣裙,以表家風拙樸,沿襲孔孟之教。林錦樓卻素喜女子穿得嬌美,胭脂杏黃,蔥綠桃紅,窄裉襖,細紗裙兒,滿目都是繽紛嬌媚。
林錦樓拉著香蘭坐到他身邊,雙眼看著她的臉,似笑非笑道:「不過你生得俊,穿甚麼都俏。頭一回見你,你在湖邊唱小曲兒來著,穿個舊衣裳,一團小臉兒也襯得米分撲撲的,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小妞兒。我就琢磨,這是哪房的丫頭,怎麼原來沒瞧見過呢?」說著低下頭在香蘭臉上親一口,「當時我就想好了,不管是哪兒的,我都得弄身邊兒來。」
香蘭抬起頭,林錦樓胳膊圈住她,他滿頭烏發以金鑲翠青雲簪束起,原本銳利如電的眼卻極柔和,臉上笑得慵懶,正是英姿勃發又翩翩放曠的公子哥兒模樣。香蘭有些恍惚,她根本未曾想到這些年起起伏伏,竟走到這一步,也從未想過,她竟然和林錦樓在一處,讓他摟在懷裡,親親閒話:「其實,我頭一天進林府的時候就見過大爺,當時大爺給所有的丫頭都改了名兒,到我這裡便有事走了。」她卻不知當時因林錦樓這一走,隨手在她名上畫了個圈兒,卻引得趙月嬋生妒,將她置於惡境。
「咦?還有這種事?造化弄人了罷,要是那天早瞧見你,早就把你弄身邊兒了,還用七扭八拐的添了這些糟心事兒。」他微微笑著看著香蘭,她一雙眼好似青玉,又好像兩汪深潭,他望進去便再出不來,好像要溺死其間,他便笑不出來了,只低下頭輕輕在香蘭唇上親一下,片刻又親一下,喃喃道:「咱們倆以後就長長久久在一起,一定長長久久的。」他說話極小聲,語氣里卻含著哀求和討好。他真的有些怕,香蘭雖柔弱,內心卻極堅韌,如同一根柳條,不斷被壓彎壓彎,卻始終不折。不似旁的女人全然要依附他才能過活,即便在最不堪的處境,這女人也寧肯挺直了腰自己受著,不求他一句,他怕她有一日真要不聲不響的離開了。他從小到大皆是發號施令,頤指氣使,呼風喚雨,見慣各色胭脂,多是逢場作戲的憐香惜玉,挖心掏肺說的甜言蜜語都是對懷裡這女人講的,卻不知道她到底信不信,是不是珍重?
香蘭先是怔住,心又一下變得又軟又酸,還有些說不明的滋味和情愫,她不願也不敢讓自己深想,可心卻好像在大海裡沈沈浮浮的。
她睜大眼睛看著林錦樓,他把額頭抵在她的頭上,蹙著眉頭,徬彿萬般傷心卻又極滿足的模樣,她眼裡便好像要有水光湧上來。香蘭動了動,一聲不吭的靜靜伏在林錦樓胸膛上,遲疑了半晌,胳膊抬起又放下,又過了半晌,方又抬起來,將他的腰環住了。
林錦樓渾身一顫,然後就軟了,好久好久,才親著香蘭的頭髮說:「這兩日跟我去見見我爹,他還沒瞧過你......你這樣的,他一定瞧著歡喜。」
卻說香蘭並未讓林錦樓叫裁縫來,只說兩三天做不出一套好衣裳。林錦樓便命丫鬟開箱,將香蘭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來看,親自挑了一件秋香色的褂子,另一條黛色的裙兒。下午便出去,往林老太太那裡坐了一回,又往秦氏那裡坐了半日,方才回來。晚上輾轉反側的沒睡踏實,第二日一早,便趕著讓香蘭梳洗換衣裳。
小鵑給香蘭梳了頭,要從僕婦送來一盤子新剪的鮮花裡挑一朵木蘭給香蘭簪發上,林錦樓也不讓戴,只說:「別,就得捯飭成老封君的模樣,我爹就好這口兒,太嬌麗的瞧不慣。」只讓挑了兩件素淨的釵環戴了,旁的一概首飾脂米分全無,帶著她去見林長政。
336 父子(一)
一時進了林長政住的院子,只見紅箋、綠闌、翠墨、寶硯、玉筆等眾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著,見他二人來了,便笑道:「剛才太太還念叨,這就來了。」紅箋悄悄道:「老爺和太太在房中商議事呢。」說著眨眨眼,親手打起簾子。林錦樓會意,微微頷首。綠闌在一旁抿嘴笑道:「這是打甚麼啞謎呢?」紅箋笑道:「沒甚,記著待會子進去端茶。」
林錦樓和香蘭挨門進去,林長政和秦氏都在次間,包姨娘打起簾子,林錦樓引著香蘭進去,香蘭展眼一看,只見屋中陳設已換過,凡是床褥、椅搭、錦褥、靠背,皆是上好的彈墨青緞,卻半新不舊。炕上設彩漆螺鈿小幾,放著米分白的官窯湯碗、青釉羊首提梁壺,黑漆壽春委角束腰盤里盛了幾樣細點,皆是祛火生津之物。羅漢床兩側擺漆花方幾,上有一對兒宋朝的白釉瓶,插著新折的蘭花和金蓮花。牆上懸「中和位育」四字,瘦硬方正,恢弘傲放,極有筆力,下有一海棠式桌子,上頭零散放著幾部書。屋內並無熏香,反在牆根放了幾只小陶甕,當中盛了時鮮的果子,既可吃又把屋子熏出一股子新鮮果香來。這屋子顯見是依著林長政的喜好重新收拾過的,瞧不出華麗雍容,不識貨的只以為尋常,可懂行的便能瞧出陳設玩器的金貴來。
這廂林長政和秦氏正對面坐在炕上,並無旁人。秦氏頭上綰著八寶髻,頭髮梳得溜光水滑,金縷絲釵,溫潤潤一對兒白玉耳墜子。上穿蜜合色緙絲褂子,下著蔥黃綾棉裙,手裡捧著一隻茶盅,身子微傾,正同林長政說話兒。林長政則是一襲灰色緞袍,腰間並無腰帶,神色沈吟。見他二人便瞧過來。香蘭見其生得長方臉。面色青白,長眉細眼,獅鼻闊口。眸光銳利,然儒雅溫文,從容平淡,似是嘴角含笑。可令人無端膽寒。他看了林錦樓一眼,便盯在香蘭身上。
香蘭心裡略有些慌。不由微微低了頭,定了定心神。只聽林長政開口道:「你到這裡幹甚麼?」
林錦樓笑道:「兒子給爹娘請安來了。」
林長政冷笑道:「家中來客我都支使不動你,你還認我這個爹?」
秦氏見不對,連忙道:「樓兒這幾日忙呢。一時皇上差使,一時兵部差使的,非留在家裡待客。耽誤了正事該如何?如今他也是站出去說嘴的人了,怎能像小孩子似的拘在家裡。讓見誰就見誰?」說著岔開話頭,對香蘭招手道:「好孩子,過來。」待香蘭到身邊,拉著對林長政道:「她就是我跟你說的香蘭。」
林長政上下看了香蘭一遭,臉上微微笑了笑,說:「聽說你救樓兒的事了,你有這份忠心,實屬不易。」
林錦樓聽這話彆扭,未等話音落地便蹙著眉道:「這怎麼能是忠心呢?這是情分。」
林長政徬彿沒聽見,仍看著香蘭,笑道:「聽說你是全家原都是府上的奴才?你是奴婢家生子出身的?」
林錦樓聽了愈發不像,眉頭將要竪起來,秦氏一顆心登時提溜起來,連忙給他打眼色。香蘭臉色一白,指甲深深扣在手心裡,再看林長政,只見其仍容色和藹,然一雙眼卻神色莫辯。她平靜下來,淡淡笑道:「不錯,我一家原都是林家的奴才。」
秦氏輕咳了一聲,笑道:「這也是老黃曆了,早都脫籍出去了不是?」對香蘭笑著,欲把話頭岔開,「聽說前幾日老太太特地賞了你一套首飾,金貴著呢,可不是誰都能得這個臉......」
林長政端起茗碗吃了一口茶,忽開口截了秦氏的話,看著林錦樓意有所指道:「難怪,雖不是個輕狂的,可到底不足,比不得正經官宦人家小姐嫻雅高貴也是情理之中。」
林錦樓頓時惱了,強忍道:「您這是甚麼眼神兒,她怎麼比不得別人了?模樣品格,為人處世,肚子里的學問,從頭到腳都好得很,無論哪家的小姐,儘管提溜出來比......」
林長政聽了這話,登時臉色「咯噔」就沈下來,秦氏一見不好,連忙要打圓場,卻聽香蘭道:「老爺說得不錯。」三人一怔,紛紛看向她。香蘭大方的笑了笑,說:「低人一等是很難嫻雅高貴的,老爺。」
林長政放下茗碗,仔細瞧了香蘭一眼,見她形容恬淡,不卑不亢,卻難掩面色發白,添了兩分纖弱,可腰卻挺得筆直。她顯見是個聰明人,已明白這話里的機鋒。頭一遭見面便當下給她沒臉,林長政有絲不忍,可想到她一個卑賤之人竟懷抱狼子野心,心又硬起來,開口道:「是個知分寸的,極好。你是有功的,日後妥帖伺候,恭敬正房奶奶,林家也必不虧待你,有甚麼難處也只管開口說。可若動心生事......」說到此處看了香蘭一眼,意味深長道:「結果如何,也不需我來敲打罷?」
香蘭只覺喘不過氣,勉強答道:「是......」林錦樓面無表情,一把抓了香蘭的胳膊,將她往外推,口中道:「你出去。」
香蘭一愣,微微掙扎。林錦樓仍沈著臉道:「讓你出去就出去。」說著兩手抓著香蘭將她帶出屋,見一眾丫鬟正在廊檐下低聲說笑,指著紅箋和綠闌道:「你們倆,妥妥帖帖送她回去,快著點。」
紅、綠吃了一嚇,見林錦樓臉上這番形容不比往常,連忙團團圍上來。香蘭不禁拽了林錦樓的衣袖道:「大爺......」想說勿要同林長政爭持,可丫鬟們在一旁,這話又難說出口,只道:「今日這事本就在意料之中,我早就知道的。」
林錦樓卻不耐煩,勉強擠一絲笑,拍拍她的手道:「這兒沒你的事,你先回去。」又對紅箋、綠闌道:「麻利兒送她回去,不准讓她回來,在那裡陪著,我回去了你們才准回。」
這二人機靈,曉得當中有事,口中連連應著。林錦樓轉回身便進了屋,撩開簾子,只見秦氏正跟林長政小聲說著甚麼,見林錦樓進來不由住了嘴,裝作無事,笑道:「你爹還特特說要賞香蘭東西呢。」說著取出一個木漆鶴鹿方盒。
林錦樓心裡火急火燎,看都沒看,接過來便扔一旁。秦氏提著心,不由連連打眼色。林長政容色平靜,自顧自添了茶,喝一口,再喝一口,方才抬眼皮對林錦樓道:「你到底想如何?」
林錦樓心裡窩一口氣,淡淡道:「我想如何爹心裡應是明白,又何必明知故問。」
林長政點了點頭:「讓你母親跟我透了意思,今兒個又巴巴把人領來,這一步步,棋下得不錯呀。」
林錦樓心裡徬彿裝了個秤砣,把心頭火一壓再壓,香蘭的事祖父不肯從上做主,他只有耐下心過他父親這關,否則香蘭往後沒個好日子,家裡生出事也要引人側目,不禁放軟聲音道:「爹,我年紀已不小了,身邊早就缺個妥帖的人,我想好了,就是香蘭......」
「她不早就是你身邊的人麼,誰又曾攔著你了?你看得起她,擺酒也罷,風光操辦也罷,都隨你的意,風風光光小轎抬進來,即便她未曾生養,也抬舉做個姨娘,誰能說半個‘不’字?」
「爹,不是姨娘......」
「不是姨娘是甚麼?你還想做甚?!」
「......」
「說話!你還想做甚?!」啪一拍桌子,「孽障,你把整個林家都翻過來不成!」
「哎喲,好了好了,有甚麼話兒不能好好說,老爺喝口茶,天干物燥可得保重身子,別嚷壞了嗓子。」秦氏站起身,親手給林長政添茶,又到林錦樓身邊,心裡著實焦慮,一行使眼色一行去拉大兒子的胳膊,低聲道:「跟你爹好好說,可不能急。」
林錦樓心跳如雷,一腔血皆頂在頭上,拳頭攥緊了又松開,復又攥緊,青筋直暴:「我就想要她生時跟我一起,死了埋一個穴里,給她妻子名分,她配得上,也當得起。」
林長政氣極,反而冷笑起來:「當得起?你居然這樣說!你竟敢這樣說!林!錦!樓!我都替你羞臊,林家祖宗的臉都讓你丟盡了!婚姻大事素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你,你竟敢娶個卑賤的奴才!且不論傳揚出去,讓林家上下如何自處,你便摸著良心自問,你可對得起傾全家之力對你的苦心養育栽培!」他越說越怒,一抬手,「咣啷」一聲,將彩漆螺鈿小幾掀於地上,碗碎湯濺一片狼藉,他指著林錦樓,手微微顫抖,喝道:「你個讓女色衝昏了頭的不肖子!不肖子!」
林錦樓只覺兜頭一個炸雷,這輩子第一遭手腳冰涼,咬牙道:「她早就不是奴才,她就從未像過奴才,她......」
林長政氣得口歪眼斜,狠狠瞪著林錦樓:「即便她是個天仙,她也是個奴才種子!甭以為我不知道,林姜兩姓交好,就是因為她才鬧到今日這個境地。有她在,你後院何嘗安寧,哪個體面的小姐願嫁進來?她不光是個奴才種子,還是個禍頭!不過仗著兩分姿色,又會畫幾幅破畫,就讓你五迷三道,禮義廉恥,孝悌忠信皆置於腦後,你真是越活越能耐了,啊!我瞧在她確對咱們家有恩上,便睜一眼閉一眼,孰料居然得寸進尺!今日這番話放在這兒,你想娶她,除非我死了!」
337 父子(二)
秦氏早已驚呆了,含著淚上前抱住林長政的胳膊,道:「老爺,請老爺保重,都是一家子沒個外人,有話好說,別氣壞了身子。」林長政直喘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素來敬重秦氏,甚至有兩分懼內,可如今已顧不得了,一把推到旁邊,道:「莫非你也瘋了,竟也縱著他?」
林錦樓雙目赤紅,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這一番話句句皆錘在他心上,讓他怒髮衝冠,心如油煎,可那是他的爹,偏偏無可奈何,猶如在戰場上即將敗仗,面對千軍萬馬卻指揮不住,往前走到林長政跟前,咬牙切齒道:「她沒死乞白賴非要在咱們家,是我死乞白賴的非留下她!」
林長政「啪」一張扇在林錦樓臉上,氣得渾身亂顫:「反了!反了!你給我跪下!」踉蹌著後退坐在炕上,秦氏連忙過去給他順氣,林錦樓無奈,硬著頭皮跪下。
林長政顫著手指道:「你是痰迷了心竅,要六親不認了?罷,罷,那丫鬟還不清不楚在揚州丟過一回,甭說她不是奴才,即便她是正經人家出身,這樣不清白也不配!」
林錦樓貼身衣裳已被冷汗浸透,他將要喘不過氣,一顆心猶如被千根針在刺,他閉了閉眼,只覺額上青筋繃得他頭疼,喉嚨又乾又澀,說:「她哪裡不配?她為何丟在揚州,還不是為著救母親和妹妹,後來她又救了你兒子,單憑這個,她就沒甚麼不配的!」
林長政氣咻咻道:「有恩說報恩,怎能混為一談,讓林家列祖列宗蒙羞。聽聞她曾到過宋家。跟宋家小子有些舊聞,窩三調四,一門心思攀高枝兒,真是好深的城府和手段!一介卑賤之人,竟也痴心妄想!」
林錦樓再按捺不住心頭火,喘著氣,咬牙道:「原來林家的列祖列宗竟不懂知恩圖報。還不如一個女流。我再說一回。她不卑賤,即便她真是個奴才,她也不卑賤!」
林長政氣得登時蹦了起來。上前兩手揪住林錦樓的衣襟,厲聲道:「混賬東西!不知悔改!今日必定要氣死我才罷。你再一意孤行,莫怪我不留情面,以絕將來之患!」
林錦樓猛一驚。兩眼盯著林長政的雙目,眼光漸厲。輕聲道:「爹要如何?」
林長政冷笑道:「我養了你這不孝的孽障,不顧及林家顏面前程,我卻不能縱著你胡鬧!那姑娘對林家有恩,本是保她一生榮華富貴的報恩佳話。倘若不知分寸,可莫要逼著我把佳話變了顏色。」
林錦樓直直盯著林長政,臉上籠著一層寒霜。微微點頭道:「好,好。好,倘若要動她一根手指頭......」
林長政冷冷道:「我動了又如何?你要殺父弒母?我便當沒你這個兒子!」
秦氏上前抓住兩人的胳膊,流淚道:「好端端的父子,怎就鬧到這個地步,一家子有甚麼事不能好生商量,你們二人鬧絕了情,豈不是要我的命麼。」說畢,忍不住哭了起來。
林錦樓白著一張臉,盯著林長政,緩緩道:「兒子不敢。可今日有一句話放在這兒,不娶她除非我死了!即便她死了化成灰,我也娶她牌位過日子。」
秦氏大驚,失聲道:「樓哥兒!你這是說甚麼話!」
林長政氣得渾身直抖,連連點頭道:「好,好,我記著你這番話,倒要看你如何。不孝的畜生,敢跟我叫板,你敢做,我便逐你出門!給我滾!滾!」
林錦樓站起身往後退幾步,踉踉蹌蹌,面色青白,滿頭是汗,徬彿吃醉了酒,一行恍惚,一行往外出去。秦氏帶著哭腔低低喚了他幾聲,他也全然聽不見,耳邊只是轟鳴。
屋中林長政直直坐下,旋又歪在炕頭,渾身徬彿散了架。林錦樓自幼便是個霸王性子,他這當爹的管壓不服,還偏愛與他作對為樂,然到底知曉分寸,也知道上進,與他多頂嘴幾句,仍是嬉皮笑臉的。他頭一遭見著大兒子這幅模樣,站在他跟前,比他還要高壯,面籠寒光,自具威嚴,他恍然間才發覺此子真真兒已是殺伐決斷的將軍,敢與他叫板較量,他真是再管不住了。
林錦樓回到暢春堂,小鵑、畫扇、靈清、靈素幾人在院裡踢毽,瞧見林錦樓進院,再一瞧他衣襟凌亂,形容狼狽,不由面面相覷,咬指啖舌,忙不迭靜悄悄都溜了。林錦樓置若罔聞,直著眼回了房。紅箋、綠闌還未走,聽著林錦樓的吩咐,正在香蘭身邊守著跟她說話,雪凝在一旁添茶擺果的張羅。林錦樓進來,四人站起,見他臉上腫起的巴掌紅印,皆吃了一驚,也不敢再多說,紛紛告辭去了,雪凝若有所思,看看林錦樓,又看看香蘭,閉了門去了。
林錦樓在屋中來回踱步,如同困獸,心中煩躁不堪,將練拳的皮沙袋拎來一拳接一拳拼命捶打,直搗得雙手通紅,指節皆腫起,汗珠子滾滾掉下,吸一口氣肺都辛辣乾疼,打得渾身將要虛脫,再無一絲氣力,晃了兩晃,躺倒在地。半晌,又爬起來,靠著牆坐在地上,眼睛盯著窗外的藍天,怔怔的痴了過去,如同一尊石頭雕的像。
香蘭一直默默的瞧著他,她從未見過林錦樓這個模樣,心裡有說不出的難受。她不禁起身,走了兩步又猶豫,卻見林錦樓忽扭過頭,整個人逆著光,瞧不清臉上的神情,低聲說:「我還以為你得過來瞧瞧我。」看了香蘭半晌,又把頭扭過去。
香蘭哽住,心裡沈甸甸的,輕輕走過來,蹲下身子,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林錦樓的臉,小聲說:「抽屜里有藥膏子,我給你塗些罷。」直到摸上林錦樓的臉,她才驚醒,剛想收回,林錦樓卻一把抓了她的手,兩隻眼沈沈的看著她。
兩人對視片刻,香蘭直看到林錦樓的眼睛里,她忽有些慌亂,低下頭,卻看見林錦樓的手,又紅又腫,指節已青了。香蘭聲音忽變得極小:「你這是何必,你......我去給你拿藥膏子。」言罷將手抽回站起來,轉身的時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不多時,香蘭拿了藥膏回來,先輕輕塗在林錦樓臉上,又塗他的手。林錦樓任憑香蘭擺弄,也不說話,眼睛發直,只往窗外看。香蘭又端來一碗茶,遞過去道:「喝一口罷。」
林錦樓忽然抓住香蘭的手腕往懷裡拉,香蘭一聲驚呼,整碗茶都掉在地上,林錦樓卻把她拉到懷裡用力抱住,鼻子蹭著她的脖頸,深深聞了一口,香蘭抬起胳膊將林錦樓環住,他一顫,渾身的僵硬方才慢慢松懈下來。
香蘭輕輕問:「你這是怎麼了?」
林錦樓也不說話,半晌,他低聲問道:「香蘭,你恨我麼?」
香蘭怔住,她恨麼?林錦樓原在她眼裡就是個霸王,是個魔頭,強悍霸道,精明洞悉,一身英氣傲氣,總是迫她,一隻手一次次將她按在泥里,另一隻手卻一次次救她。只是她竟已記不清了,她還未老,可前塵舊事卻都已成雲煙模樣。她恐怕就是個活該吃虧沒心肝的人,原他對自己那些壞,漸漸已模糊成灰,可他對自己的好,她卻記在心裡頭,尤其那個風雪夜,他身受重傷拼著最後一口氣,托付袁紹仁日後關照她。
還未等回答,便聽林錦樓鼻子里嗤笑一聲道:「你是恨我厭我的罷,是罷?」香蘭用力掙起來,兩手扳住林錦樓的臉,看著他的雙眼,極認真的搖頭,說:「我不恨你,早就不恨了。」
「是啊,你是個軟心腸,就沒恨過誰。」
「......」
「那......那你愛我麼?」
「......」香蘭一雙深潭一樣的眼看著林錦樓,一顆心噗通亂跳,她忽然喉頭髮澀,輕聲道,「大爺為何問這個?」
「我就是想知道,我,我......算了。」他兩眼不去看香蘭,仍把她摟得很緊,良久咕噥一聲,「沒事......我愛你便是了。」
香蘭心裡一緊,瞬間百感交集,將要把她心撐裂,渾身輕顫,眼睛里一片水光。她把臉放在林錦樓肩上,不讓他瞧見自己淚流滿面。
過了一會兒,林錦樓輕聲道:「今兒我爹讓你受委屈了罷?甭往心裡去,他那人就是橫挑鼻子竪挑眼,你敬著他便是了,他說甚麼你都當是唱小曲兒......他這回進京只怕要留下,二皇子叛變,朝堂之上受牽連的朝臣不少,元氣大傷,老頭兒政績佳,只怕要入閣了,他留京里才是好事......我一直想送個大禮給你,日後不再委屈你,只是遲遲辦不妥罷了,等妥了,咱們便回金陵過自己逍遙日子去,誰的臉色也不用瞧。」
香蘭悄悄用帕子抹了臉,看著他問道:「甚麼大禮?」
林錦樓拍了拍她肩膀,半晌才道:「等妥了再說,也不知你是不是稀罕......不說這個,回金陵之後,我跟你回你家裡看看,你也有日子沒瞧見你爹娘了,心裡想得慌罷?」
香蘭沒有說話,聽著林錦樓絮絮叨叨,心思仍在那「大禮」上。她是個聰明人,這些時日林錦樓忙忙碌碌,先是讓人整了一出《蘭香居士傳》,又讓她給林昭祥畫畫,領著她去見父母,回來又是這副模樣,究竟為著甚麼,她心裡已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她忽然抱住林錦樓的臉,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記。林錦樓只覺天崩地裂,滿目眩暈,啞著嗓子喚了一句:「香蘭......」便吻在她唇上。
338 謀劃
林錦樓下午從暢春堂往前面書房去,書染跟在後頭,只見她主子穿著簇新的松綠蟒緞直身,腰間系著織金青雲帶,襯得身姿益發挺拔,已是往日里從容自若的模樣,不似上午回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不由暗松一口氣,心裡也隱有幾分佩服。她們家大爺跟林大老爺上午起爭持,有頭臉的下人們都暗暗傳遍了,只知大老爺動了雷霆之怒,究竟為著甚麼,說得各色各樣。書染不敢妄自揣測,唯有小心謹慎而已。
進了書房,吉祥早沏了茶,林錦樓問道:「康先生呢?」康仕源正是他手下幕僚,乃為左膀右臂。
吉祥忙道:「雙喜去請了,只怕這就到了。」
林錦樓點點頭,在書案後坐了下來。方才他和香蘭在一處,雖然香蘭未說甚麼,可又柔又順的在他懷裡,從她看自己的眼神,林錦樓心裡好似已經明白,但又怕猜錯了,他覺著自己就是個又蠢又笨,像個情竇初開的傻小子,傳揚出去還不得讓他那幫兄弟們笑掉大牙,可他又滿足,抖擻起精神繼續跟他老子鬥法。他早就知道,他爹滿腦子禮教尊卑,原指望他能看在香蘭救過他家兩回的恩情上網開一面,母親再吹吹枕邊風,老太太周旋著說幾句好話,讓他看看香蘭如何行事,如何為人,一回兩回耗軟了他,熟料今日鬧得沒個開交,老頭兒鐵齒一咬,竟如此絕情,把日後的路也斷絕了。他坐在書案後連連冷笑,虧得他早留了後手,既然這事在家裡不能善了,他就少不得捅到天上去。這些年他久在官場浸淫。甚麼樣陰狠齷齪魍魎精魅沒瞧過,大風大浪經過不止凡幾,他老子以為這廂就能降住他,卻忘了他是甚麼脾性,想把他揉圓搓扁,門兒都沒有!
吉祥杵在一旁,看著林錦樓先是溫情脈脈。眉目含春。後來陡然滿目猙獰陰寒,老謀深算,不由心裡發憷。給書染遞眼色,意為:「大爺這是怎麼了?」書染抱著手站在另一側,亦使眼色給他:「老實呆著,別多嘴多話。沒瞧見臉上天兒都變了麼。」
兩人正眉來眼去,只聽雙喜在門口道:「大爺。康先生到了。」
林錦樓道:「請進來。」
康仕源推門而入,施禮問安。林錦樓擺了擺手,口中讓座,吉祥獻茶。林錦樓道:「今兒請您來,是想讓先生代表我的臉面出去辦個事。」說著從書案上拿了一摞《蘭香居士傳》推到康仕源跟前道:「今兒下午先生帶著重禮和這摞戲本子去一趟城北,原家裡教四姑娘的夏姑姑住在那兒。如今她進宮服侍貴人,每個月回家住些時日。今天就是她回家的日子。先生拿著我的帖子去,請她把這個把戲本子帶進宮給太后瞧瞧,最好想辦法再請戲班子按著本子給太后唱一出,事成了有厚禮謝她。」
康仕源先登時明白過來,足底生涼,險些捻斷了鬍鬚,失聲道:「爺,您這是要......林老大人和林大人都......都答應了?」
林錦樓鼻子里哼一聲:「答應了爺還費這個事。」兩指在桌上敲了敲,意味深長道,「請夏姑姑帶話給太后,就說如今我們二人情深,奈何香蘭出身卑微,難免招人閒話,還請太后金口玉言,成全一樁美事。」
康仕源抬起袖子拭拭額上冒了冷汗,這位爺,還真敢想敢做。又見林錦樓去看書染說:「夏姑姑住家裡時,你與她交情甚好,你同康先生一並去,婦人間說話方便些,如何說如何做,你聽康先生的便是了。」
書染早已目瞪口呆,口中連聲應下,心中掀起大浪,暗道:「我的個親娘,阿彌陀佛!香蘭這奴婢出身的種子,這廂真是要飛黃騰達了!」細細將往事思慮一遍,不由慶幸自己言語行事無半分與香蘭交惡之處,反攢下不少人情。
林錦樓又同康仕源細細商量一回,囑咐了書染,方才命他們去了,又命備馬,帶了一摞《蘭香居士傳》,去親自求見太子。暫且不表。
卻說林家的香火小廟里,蘇媚如披頭散髮躺在床上,門簾子掀開,走進來個五十來歲的婆子,生得矮胖,是在蘇媚如身邊伺候的,喚作孟婆子,手裡端了個托盤,道:「姨奶奶,飯菜送來了。」把托盤放在床頭幾子上,上前將她扶起,先餵她喝了兩口溫茶。
蘇媚如斜眼一看,只見四樣菜,雖雞鴨魚肉俱全,可都是剩的,不由怒從心頭起,恨道:「這豈是給人吃的!姑奶奶活一輩子,便沒有吃過剩菜!」說著淚在眼眶里打轉,便掉了下來。
孟婆子連忙安慰道:「姨奶奶莫哭,仔細頭疼......不如添些銀子讓廚房另做?」
蘇媚如哭道:「我的衣裳錢銀全在廂房裡,一樣都沒帶出來,還有些梯己在金陵,如今身邊哪還有使喚的。」
孟婆子卻笑道:「姨奶奶,所謂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如今倒真有一位姨奶奶的摯交好友來給姨奶奶送吃食來了。」言罷起身,將門簾子掀開,只見進來個穿著披風的女子,將頭上的兜帽一除,露出一張濃妝艷抹的臉,微微笑著:「我的好姐姐,可想死個人。」這人竟是畫眉!
原來當日事情敗露,畫眉帶著生母遠遁,坐船沿江而下,卻不料遇到水匪,慌亂中,畫眉之母失足落江,溺水而亡。畫眉因長得美,被水匪頭子武彪收用。畫眉何等心計,正愁無路可投,順勢做了壓寨夫人,她有一番見識,又極會說話哄人,甚得武彪歡心。然林錦樓治軍嚴明,沿江平息匪患,手段雷霆萬鈞,武彪漸覺窮途末路,正逢林錦樓進京,畫眉便出謀劃策道:「武爺不必燥惱,如今那霸王已經走了,巡漕的是他二叔林長敏,此人是個痞子習性,貪財吝嗇,不如牽了他的線,真金白銀一送,包管高枕無憂。」當下打聽出林長敏養了個外室,便將重禮送到蘇媚如處,有道是「開門不打送禮的」,蘇媚如亦不是省油的燈,一來二去便熟識了。林長敏起先不敢,蘇媚如便冷笑道:「老爺好生糊塗,當清官哪來的銀子,自古富貴險中求,手中有鈔腰板才挺得直,何況你侄兒又不在,誰能知道呢?不如撈它一大筆,待你侄兒回來再收手,神不知鬼不覺的,銀子落在兜里才是實惠。」三說五說,林長敏心動了,先收了一筆,提心弔膽幾日發覺無事,接二連三又收幾筆,便再停不住了,大肆斂財,放任武彪在江面上走私販運,殺人越貨。
這蘇媚如同畫眉亦是極熟識,皆以姐妹相稱,卻不知畫眉原是林錦樓的小妾。蘇媚如見畫眉來了,如同遇見親人,不由涕淚漣漣,掙起來哽咽道:「眉姐......」
畫眉連忙上前,扶住蘇媚如道:「別起來,我聽孟婆子使送信說你病了,實是放心不下,幸虧這是個廟,我使了銀子,悄悄進來見你。」說著將手上提盒打開,道,「先用些點心罷。」
蘇媚如一瞧,只見那提盒三層,皆是細緻飯菜,熱粥鮮湯,熱氣騰騰,不由滴下淚來,拉著畫眉的手哽咽道:「如今這個時候,方才知道誰是好人......」
畫眉軟語安慰道:「莫要再哭了,先吃些飯菜,身子好了再生養一個也不遲。」
蘇媚如哭道:「生養?沒瞧見林家把我丟在這廟里不聞不問麼,這是要吹燈拔蠟了!」
畫眉冷笑道:「說句多嘴的話,林家上下都不是東西,二老爺能有今日,全仗著姐姐扶持,如今用不上了便把你丟一旁,姐姐到這兒,萬般的委屈,他竟吃喝都不問一聲。要是我,拼了命也得把你接出去,這哪是養身子的地方!」
蘇媚如只覺句句說到她心坎里,益發哽咽難言。畫眉勸慰幾句,命孟婆子打了一盆水,親自絞了熱毛巾給蘇媚如擦臉擦手,嘆了一聲道:「可惜這如花似玉的美嬌娘,瞧瞧成了甚麼樣,讓我們也揪心了。」遞了一面靶鏡,蘇媚如對鏡一看,只見兩腮病黃,瘦成一條,眼眶發青,雖還貌美,可遠遠不及往昔,不由嗚咽一聲再落下淚來,忽然止了啼,一把抹掉臉上的淚,恨恨道:「都是林家害我如此!」
畫眉一行極輕柔的給蘇媚如梳頭,一行道:「可不是,林家辜負了你,姐姐早就該討債了!你金玉一樣的人,遲早得顯貴騰達......我一片痴心,倘若姐姐聽我一番話,便可一輩子風風光光,榮華富貴了。」
蘇媚如不禁問道:「甚麼?」
畫眉將她頭髮綰成家常的髻兒,坐到蘇媚如跟前,見四下無人,方低聲道:「眼瞧著林錦樓便要回金陵了,只怕他回去,咱們日子都不好過,遲早事發,林長敏是他親二叔他不能如何,可你我就保不齊了。倒不如趁他未回去之前把他......」說著用手比劃成刀切的模樣。
蘇媚如大吃一驚,瞠大雙目道:「這,這怎麼行?」
339 謀劃(二)悅悅加更
畫眉冷笑道:「又如何不行?你如今落魄,一半便是林錦樓害的,難道不恨?他鎮日里嬌妾美婢左擁右抱,你在這裡過的是甚麼日子?他可念舊情瞧過你一次半次?」又唉聲嘆氣道:「唉,要說咱們女人,真跟戲文里唱的似的,就是那水里的飄萍,迎風聚又散,半點都不由人,姐姐當初一片痴心,一心一意的想要跟他一處,終身有靠,到頭來又如何呢?倘若不是他,憑姐姐的才貌,又何至於落到這樣境地了?聽說他只看重陳香蘭,捧在手心裡跟甚麼似的,倘若他當日待你有這個一半......」說著察言觀色,只見蘇媚如慢慢將被子攥緊了,指節發白,臉色愈發灰敗,眼中逐漸湧起怨毒之意。
畫眉微微翹起唇角,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林家軍可都是私軍,他一死,膝下沒個子嗣,兄弟都不中用,他爹是個文官,到頭來還不是落在二老爺身上?倘若這事成了,妹妹我助你把他那婆娘結果了,你便當了正頭夫人,一輩子金奴銀婢豈不是兩全其美?」
蘇媚如渾身一震,看了過來。畫眉伸出手,慢慢將蘇媚如鬢邊的碎發抿到耳後,臉上溫柔款款,輕聲細語:「我的傻姐姐,這事你好好想想,嗯?」
蘇媚如只覺滿口發乾,舔了舔唇,問道:「你,你想如何做?」
畫眉微微一笑,端起一碗熱湯,餵了蘇媚如一口:「你只管說服了二老爺,旁的事便不必操心,自有能料理的。」
畫眉走後,蘇媚如便靠在床上直瞪瞪著發呆。她原以為自己自己早就忘了。是了,當初她一心愛著林錦樓,千里迢迢從揚州趕過來投奔,只跟著林錦樓便知足了,誰料他居然如此絕情,當真絕跡不來了。她擦乾了淚,想著哭有甚麼用。到底要活下去。這才另擇了路,可對林錦樓仍恨之入骨,只是自己人微言輕無有報仇之法。只得拋到一旁罷了,可今日畫眉一番話又將她心裡痛處挑起來。
她又將那面靶鏡舉起來,看看鏡中憔悴的臉,滴下一滴淚。咬牙道:「孟媽媽,去把二老爺請來。」
片刻。林長敏便到了,推門一瞧,只見蘇媚如正坐在床頭,臉上用了脂米分。襯得氣色好些,只是眼睛腫著,仍是病懨懨的。病西施模樣,比往日里惹人憐。林長敏心裡也正愛她。一見愈發了不得了,坐到床前捏著蘇媚如的手便叫「親親」。
蘇媚如便抖著嘴唇道:「好狠心的老爺,竟不過來瞧我一瞧,是不是當我死了?還是落了胎便當我不值錢?」
林長敏連忙攬在懷內,道:「我怎沒來瞧你?只不過來兩回你都睡著,莫非孟婆子沒同你說?回頭我去打她。」
蘇媚如抹了一把淚兒道:「和孟婆子有甚麼相干,若不是她,我身邊連個使喚的人都沒有,連飯菜都是剩下的,連口熱湯都喝不到嘴,我縱千日不好,也有一日的好,怎就熬到這個地步了?我日後還有甚麼臉過日子?」說著又哭起來。
林長敏趕忙給她抹眼淚,道:「他娘的,天打雷劈的兔崽子!回頭我就讓廚子到你面前跪著!」又放軟音調:「說這話不是要摘我的心肝麼?你便沒有不好的地方,我說了千遍萬遍,卿比我床頭坐的那婆娘強一萬倍。」林長敏說這話可是真心實意。林昭祥管教極嚴,雖說林長敏也是豪族富貴出身,無奈沒甚本事,兜中無鈔,不能外出花天酒地,加之又是個極慳吝的,怎捨得豪擲千金在女人身上花錢,故身邊的小妾也是府里的丫鬟,沒幾年便死了。這廂遇著蘇媚如,生得絕色,又極懂哄人,百般伶俐,閨房中還有萬般說不出的好處,兼之替他出謀劃策,大筆撈銀,林長敏便一時半刻離不開,直願舉到頭上去。
蘇媚如淌淚兒道:「那老爺便眼看著我在這兒受苦?」
林長敏咂嘴道:「這不是沒法子麼,我哥盯著這事,他一開口,我也不好辯。你且忍耐忍耐,待身子養好了,我接你金陵去便是了。」
蘇媚如啐了一口道:「呸!就知道遇著事縮頭,生死由我!你就心甘情願這麼著過!」
林長敏臉上黑沈,忍著氣道:「為著你,我連親生的姐兒都逐出去了,你還不足?這會子叨叨這個,難不成還讓我給你跪下?家裡甚麼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裡也憋屈,不然又如何?」
蘇媚如冷笑道:「眼下有條不憋屈的路,不知你有沒有膽了。」
林長敏不禁問道:「甚麼?」
蘇媚如附耳同他說了兩句,林長敏大驚,失聲道:「亂彈琴!」
蘇媚如冷冷道:「我亂彈琴?只怕他回去就該跟你算總賬。」
林長敏皺眉道:「不會,他雖狠,可也是個護短的人,同我說過這一樁事,似是不會深究。」
蘇媚如道:「不深究你就歡喜了?你就甘願回去過原先讓人低瞧一眼的窮日子?」
林長敏又不吭聲了,眉頭深鎖,一張臉沈如鍋底。蘇媚如又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林長敏有些動心,小聲道:「嘖,我哥確讓我幫他辦一樁事,可這......不成,嘖,不成......」說著便要站起來。
蘇媚如怒其不爭,又將他拉下,小聲再說幾句。林長敏只一徑兒皺著眉,心裡又癢又怕,臉上陰晴不定。暫且不表。
卻說過了兩日,暢春堂這裡,林錦樓在院裡打了兩套拳,拿著手巾擦汗進屋,只見香蘭正坐在那裡發呆,便坐過去問:「想甚麼呢?」
香蘭道:「沒想甚麼。」
林錦樓看了她一眼,說:「你心裡有事兒就是這個模樣,挺小的人兒,心思能佔了身上斤兩的一半兒,多思多慮,改天就愁成小老太太了......這兩天你都心神不寧的,是不是還想著我爹說那話呢?」
「沒有。」香蘭看了看林錦樓,忍不住仍說出來,「我就是覺著不妥,你們兩父子因為這事生嫌隙,我實在不能安穩,其實老爺心裡為何這樣想,我是明白的......」
林錦樓捏捏香蘭的手,不讓她再說,心裡想著方才打拳的時候,林錦園賊眉鼠眼的跑過來,跟他說:「哥,別怪我之前沒跟你通氣兒,爹不知怎的,已經相定了韋家的姑娘,要報說給老太爺,我在書房聽了一耳朵才冒死來給你報信兒,你可得記著弟弟我的仗義啊!」
林錦樓早就料得他爹必要出手,未曾料到這樣快,如此強按著牛頭喝水,被人步步緊逼的滋味兒讓他心裡直拱火,可如今情勢猶如兩軍對陣,即便火燒眉毛都不能亂了方寸,反要冷靜從容。他看看香蘭,這妞兒還傻不愣登的還操心他跟他爹生嫌隙,她怎麼就這麼蠢呢,被人欺負了氣憤難過一回,扭頭就忘了,自己覺著虧欠別人,睡覺都不安穩。他暗自腹誹,可臉上卻不自覺柔和下來,握著香蘭的手道:「你只管放下心,不是告訴你別瞎想,一切有我呢。」
香蘭勉強笑笑,此時聽門口有人報說林長政讓林錦樓到前面去。林錦樓冷笑道:「爺忙著呢,沒工夫。」
片刻,只聽袁紹仁在院中笑道:「林大爺架子大,非要人過來請。」
林錦樓聽了連忙出來,笑說:「你怎麼來了?」
袁紹仁笑道:「岳丈大人入閣已成定局,今兒請三五好友擺個家宴,讓我也過來,你不知道?」
林錦樓撓撓頭道:「甭提了,這兩天跟老頭兒鬧崩了。」
「啊?」
「嘖,沒事。」
「快去罷,前頭幾位大人都要見你來著,待客之道,不去也不合禮數,去那裡應個景兒。」
林錦樓只得回來,換了一身華服,臨行前對香蘭道:「你甚麼都別操心,等待會子我回來,跟你好生說說。」
香蘭伸出手理了理他的衣襟,低聲說了一句:「好。」
香蘭見林錦樓已去,便坐下來看書,卻魂不守捨,一時來了個二房的丫鬟,說:「我們三奶奶請姑娘去一趟,今兒個家宴是三奶奶主持中饋,頭一遭總有欠缺,想請姑娘過去幫著拿個主意。」
香蘭聽說便放下書,跟著那丫鬟去了。剛走到僻靜處,便有個人躥出猛地捂住她的嘴,香蘭大驚,連忙掙扎,有人抓住她雙臂用力往後擰,登時疼痛難忍,剛欲張口呼救,便有團布堵住了口,又有人將她上下捆了結實,套上布袋子扛了去。她又驚又怕,不斷蠕動掙扎,忽聽耳邊有桂圓的聲音穿來道:「興哥,做甚麼去?」不由大喜,奮力動作,卻被拋起,身上一痛,便被重重拋在馬車上,只聽有人道:「沒甚,有個不省事的丫鬟,主子命綁起來拉出去賣了。」桂圓笑說:「原來如此,可是原先蘇姨娘身邊的?」那叫興哥的應得含含糊糊,只說:「我走了,遲了耽誤了事,太太該罵我了。」又高聲道:「報兒,幹甚麼去了?還不趕緊過來駕車!」
340 衝突(一)
那報兒口中應著,故意將馬鞭掉在桂圓身邊,磨磨蹭蹭,對桂圓低聲說道:「二老爺綁了香蘭姑娘在車上。」言罷拎著馬鞭去了。
桂圓大吃一驚,以為自己聽錯了,將信將疑。卻見報兒看了他一眼,眼中不勝焦慮之色,不由信了幾分,焦急起來,剛欲發聲,看到興哥凶神惡煞,兼之旁邊站了三兩護衛、長隨等,又吞咽下去,暗道:「倘若說的是實情可不妙了,這裡是二房通街的角門,周遭守著的都是二老爺的人,我呼救無用,只怕反要壞了事。」想到此處,先走回門內,隨後撒開腳丫子便跑,一溜煙兒跑到前頭,只見廳中正開宴,林錦樓卻不在。提溜個小幺兒問,只說大爺在老爺書房裡。
桂圓忙到書房,順著門縫一瞧,果見林錦樓在屋中,另有一位大人坐在一旁,三人似在交談,桂圓再顧不得旁的,推門便進去,跪在地上道:「大爺不好,香蘭奶奶被人綁了,如今就在西邊角門的馬車里。」
林錦樓聽了這話,臉色登時大變,失聲道:「甚麼?」等不得回話,霍然而起,轉身便往外走。
林長政沈了臉道:「站住,你往哪裡去?」
林錦樓理都不理,林長政大怒,厲聲道:「孽畜,給我站住!」又高喊左右親隨護衛道:「來人,給我攔下他!」
門外果然湧出七八個護衛上前攔截,林錦樓伸手便打,只是這護衛也皆是好手,一時竟擺脫不開。林錦樓急紅了眼,直要往外衝。口中咬牙喝道:「兔崽子,統統給爺讓開了!」雙喜守在外頭見不好,暗說:「了不得嘍,竟動起手了!」急急忙忙覓人進去送信。
恰袁紹仁從前廳尋進來,不由大吃一驚,不知生出何事,只想到如今賓客在前。倘若鬧出麻煩豈不是讓人看了笑話。息事寧人要緊,趁林錦樓不備,上前偷襲。使一個擒拿手,林錦樓冷不防回手要擋,一旁另有護衛湧上扯住他四肢,用膝頂住他的腿。另一手扭住他胳膊,袁紹仁手按在他腰上。腳下一絆,便將林錦樓壓在地上,令他再也動彈不得,口中只管道:「鷹揚。有話好好說,這是做甚麼?」
一旁在坐的正是韋大人,見這情形已呆了。只覺尷尬,站起身連連拱手道:「先告辭。先告辭。」忙不迭甩袖走了。
林長政已然氣得渾身篩糠,連「家門不幸」「仁兄見笑」之類的客套話都忘記同韋大人說,想著家醜不可外揚,沈著臉指著門對護衛道:「退下,關上!」
林錦樓倒在地上不斷掙扎,雙目將要瞪出血,直著脖子道:「放開!香蘭讓人給綁了!」
林長政暴怒道:「不錯!是我讓你二叔綁的!」
「甚麼?為甚麼?」
「為甚麼?還敢質問我!還不是因為你這個沒出息的,數數在女人身上載了多少回跟頭,還不長記性!如今益發使性弄氣,我是你老子,養不教,父之過,決計不能縱著你乾出滑天下之大稽的蠢事!」
林錦樓咬牙切齒道:「到底要如何?你要把香蘭送到哪兒?」
「簡單,只要你將韋家這門親認下,待成了親,我自然送她回來,這段日子好吃好喝的供著她,自然委屈不了她,這番話放在這兒一言九鼎。」
「放屁!」
「你,你,你說甚麼?!」「啪」一聲,一隻筆筒擲在林錦樓臉上,登時額角上鮮血直流。
袁紹仁大驚,連忙道:「岳丈大人息怒!」
林錦樓額上的青筋皆繃起來:「我說放屁!天塌下來都不可能!」
林長政暴跳如雷:「她一個下賤人,啊,她哪裡好,讓你五迷三道,家族事業前程臉面都棄之不顧,倘若不是念她對林家有恩,她都該死!」
林錦樓臉上帶血,怒目而視,幾乎咬牙切齒道:「爹,你可甭真把我逼急了。」側著脖子對袁紹仁道:「老袁,你但凡真把我當兄弟,你就放手。」
林長政將要氣炸,喝道:「不准放!」
袁紹仁不由遲疑。
林錦樓對袁紹仁恨恨道:「莫非你想讓香蘭成蓮娘那樣?」
袁紹仁登時便怔住了,手上一松,林錦樓一個鯉魚打挺便一躍而起,又要往門外去,正此時,秦氏扶著林老太太正急急忙忙推門進來,與林錦樓堵個正著,二人一見他血順著額角淌下來,登時大駭,心疼得臉上肉哆嗦,「肉一聲」「兒一聲」大呼小叫,繼而淚如雨下,雙雙抱住林錦樓哭上了。
縱林錦樓心急如焚,心裡卻極清明,暗想道:「香蘭是老頭兒命二叔綁的,所謂擒賊先擒王,先將我爹降服,香蘭自然回來了,否則只怕這會子追出去,馬車也早就沒影兒了。」想到這裡,他又換了一副形容,反身走回屋,雙目含淚,跪在地上道:「爹,香蘭要有三長兩短,別怪孩兒不孝,當真剃了頭當和尚去。」
林老太太聽了這話,只覺心肝都被摘去了,嗚咽一聲,彎下身子抱住林錦樓的頭,哭道:「樓哥兒,這樣說是要我的命麼。」顫著手去擦他頭上的血跡。秦氏站在一旁拭眼淚,也嚶嚶哭上了。
林錦樓紅著眼眶道:「祖母,我爹把香蘭綁了,不知送到甚麼地方......」
林老太太低頭看著林錦樓,滿臉的心疼:「乖孩子,先起來,地上涼,頭上這傷疼麼?」橫眉立目,指著林長政厲聲道:「可恨我一把年紀竟沒生養個好兒子,這頭上的血是你打出的不是?竟要逼得我孫子當和尚,我前世是造了甚麼孽!」說著掩面哭個不住。
林長政急得直欲揪頭髮,跺腳道:「娘,您,您甚麼都不知情,不知這混賬都做出甚麼羞臊事!我教訓他,是為了祖宗臉面!」
「他做甚麼羞臊事我沒瞧見,我就瞧見你把他打得滿頭流血!這就有臉了?」又低頭看林錦樓,慈愛道:「快敷上藥膏子,可憐見的......」淚又滾下來。
林錦樓看著林長政說:「爹,我方才說得句句肺腑,我這條命是香蘭救的,連林家百十條人命都是她救的,倘若她有差池,我就去當和尚給她念經贖罪!」
林長政勃然大怒:「瘋了,瘋了,百十條人命,你說甚麼瘋話?」
「我沒瘋!」林錦樓咬著牙道:「前年我尋到了建章太子。」
這一句話,猶如晴天霹靂,登時滿屋人都懵了,林長政往後退了幾步,失聲道:「甚麼?甚麼甚麼?」
「當日太子藏在寺院裡,已了卻凡塵,我見過一回,遣了心腹送他出關去西域。不料這事竟讓趙晉察覺,查個清楚,記了下來,後來那要命的玩意兒落在趙月嬋手裡。」
林長政徬彿被施了定身法,面色灰敗,往後「噌噌」退了幾步,癱坐在椅上。
林錦樓道:「倘若不是香蘭,叛軍作亂那天夜裡不計前嫌幾次救她,她受了感化,臨終時把那信交予香蘭,只怕旁人搜檢她屍首時早就搜出那信,這會子林家上下滿門抄斬,憑甚麼還在這裡呼風喚雨,風光無二?只是香蘭得了信看過了竟偷偷撕了,絕口不提。倘若不是我當時恰好醒著偷看見,這事便無人知曉。林家上下都不知竟已領了她這樣重的一份恩情!爹,你說怎麼還?怎麼還?!」
林長政站起身,只覺得頭暈眼花,眼前直冒金星。
林錦樓抬起頭,看著林老太太,啞著嗓子道:「祖母,爹這樣做,當兒子的不敢埋怨,倘若日後不能膝下盡孝,還要祖母多保重自己。」說著兩行淚滾下來。
林錦樓自然不想當和尚,如今這是反將他老子一軍,只是林老太太受不了了,她一手疼愛養大的長子孫,多少年沒瞧見他這樣形容了?不由想起林錦樓小時候淘氣闖禍讓他老子追打,躲在她懷裡求庇護的情形,便抱著林錦樓的頭按在懷內,徬彿他還是個六七歲的稚兒,顫著手指著林長政道:「你要還認我這個娘,快把那個香蘭送回來!」
林長政道:「娘,這混賬要娶那個賤婢出身的......」
「他要娶誰另算,如今你先把香蘭囫圇著送回來。」
林長政咬牙道:「不成,有膽他就去出家!」
林錦樓聽了這話,從靴中取出匕首便要往頭上發髻削去,袁紹仁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林錦樓的手腕,驚得林老太太一顆心險些從喉嚨眼蹦出來,淒厲哭號道:「樓哥兒!我的大孫子哎!你這是作甚!你不想讓我活了是不是哇......」
秦氏上前拽住林長政的衣袖,狠命搖動,雙眼含著淚道:「老爺!快把香蘭送回來罷!咱們做人不能不記恩,她素來是個好孩子......」
林長政渾身亂顫,不由心灰意懶,長嘆一聲,又坐下來,徬彿瞬間老了幾歲,半晌,方才啞著聲道:「我讓二弟把她送到鎮國公在京郊的莊子上。」
林錦樓一聽這話,登時起身就走,林老太太攔著死活不讓,一行哭一行道:「人既已知道在哪兒,打發人去接回來便是了,你頭上這傷,倘若釀成大病該如何,不准走,不許去,你哪兒都不許去。」秦氏已親自出去拿藥。
袁紹仁對林錦樓低聲道:「你只管放心,我帶人親自去接。」言罷轉身出去。
341 衝突(二)
林長政枯坐半晌,直至前頭小廝過來請,方才怔怔往前頭去了。一時秦氏取藥回來,滿腔的委屈心疼,也不敢十分使出來,親手拿了手巾給林錦樓擦拭傷口,又給他敷藥,林老太太站在一旁,握著林錦樓的手不住摩挲,又撫他腦袋順毛,兩眼含著淚道:「你這孩子,怎就這樣的倔脾氣,就不能順著你爹說兩句軟話,權當演個戲呢?凡事有我們了,祖母一心是向著你的,難道會委屈了你?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豈能說割就割的。你鬧這一場,祖母得折多少年壽喲。」
林錦樓沙啞著嗓子道:「我爹怎麼能這樣,香蘭對咱家多大的恩吶,她要真出事,我也再沒臉活著了。」
秦氏忙道:「這不是去接了麼。」
林錦樓道:「娘,香蘭甚麼樣的人你最清楚不過了,不過就出身低些,古話都說不以出身論英雄麼,我爹真是......是面子重要還是裡子重要,日子不是自己過得舒坦麼,難道是過給別人看的?」說著說著急了,又要站起來,「不成,我得親自瞧瞧去。」
林老太太連忙哄道:「是是,你甭著急,乖,聽話,先擦藥啊,你不就想娶她麼,有祖母呢,有祖母呢。」林老太太聽了林昭祥的囑咐,本是撒手不管的,只是今日這一場卻驚得夠嗆,這父子倆鬧到這般田地,今日見了血,又要削頭髮鬧出家,還扯出一樁將要把人嚇破膽的秘聞來,她素是知道自己這大孫子既夠膽也狠得下心,鬧不好真把頭髮剃了去,故而心裡一行埋怨林長政。一行安撫林錦樓,心裡默默拿主意。
上完了藥,林錦樓哪裡在屋中坐得住,立刻要親自出去找,林老太太和秦氏死活拉著不准,林錦樓便命人前去一站一站等信兒。一時進來小幺兒報說:「回稟大爺,四姑爺說了。未曾尋著香蘭姑娘下落。人沒送到莊子上,這一路都打發人查問,都未查著......」
「你。你說甚麼?沒找著?」
「是,沒找著......」那小幺兒跪在地上悄悄往上瞥,一動也不敢動,「四姑爺已派了人守在莊子上。又沿途去找了......」
林錦樓一掌便拍在幾子上,震得茗碗掉落。稀裡嘩啦碎了一地。他竟還在這兒呆坐,顧頭上那點小傷,香蘭竟又尋不見了!難不成老頭兒騙他?林錦樓怒髮衝冠,再不理祖母和母親呼喚。邁步便往前面去,衝到花廳內,眾中在坐的長輩大人們皆目瞪口呆的瞧著他。林錦樓一眼瞧見林長敏坐在席間,上前抓住他二叔的衣襟便往外拎。
林長敏嚇壞了。手裡的筷子滑落在地,拼命掙扎,卻不敵林錦樓氣力,不由氣急敗壞道:「反了你了,你要幹甚麼,你要幹甚麼!我是你長輩!是你二叔!」
林錦樓已將他拎出去,抬手便給了一拳,恨恨道:「給我老實些!」
林長敏悶哼一聲,疼得說不出話,林錦樓又提起他的衣領,將他按在牆上,咬牙切齒道:「香蘭呢?你把香蘭送哪兒去了?」
林長敏一怔,臉就白了。
林錦樓暴喝道:「說話!你把香蘭弄哪兒去了!」
林長敏頭一遭見林錦樓如此凶神惡煞,腿一軟,險些就招了,只磕磕巴巴道:「我,我能弄上哪兒,是你爹讓我送......」
「莊子上沒有!你到底送哪兒了?」
「我,我,我哪知道,我......我遣人送的......」
林長政已趕過來,揪住林錦樓的手,氣得渾身亂顫:「你個逆子,可要生生丟盡家裡的臉才罷,還不放手!」
林錦樓啞著嗓子道:「爹,香蘭到底讓你們弄哪兒去了?」
林長政瞪眼道:「豈有此理,難不成你疑我騙你?不像話!」
林錦樓聽了這話甩開林長敏便往外跑,衝到馬廄,管馬的小廝正在槽子里添料,忽見林錦樓來了,尚來不及施禮問好,便見他已進去一躍而上,喝了一聲:「駕!」便衝出去。
二門外當值的門子見林錦樓騎馬出來,連忙開門放行,守在那裡的一隊護衛連忙拿起兵刃,紛紛上馬跟在後頭。自上回林錦樓受傷,林家軍上下亦加強護衛,逢林錦樓出門,身後必有十二騎緊隨其後。只見街上塵煙四起,林錦樓騎著馬「嗖」一下過了,後頭滾滾跟著一縱人馬,驚起攤販行人無數。有讀書人小聲議論道:「不知這是哪家紈絝,如此飛揚跋扈。」「噓,沒瞧見後頭的穿著官衣麼,許是哪位軍爺辦差呢。」
林錦樓直奔京郊鎮國公的莊子去了,心急如焚。好端端的人,怎能找不到呢?香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京城更是頭一遭來,就上回自己帶她上過一回街,出了城往沈家祖墳去了一趟,她還坐著馬車,外頭哪條街哪條巷都兩眼一抹黑,萬一丟了,連回來的路都摸不著。她被綁走時身上定沒帶著銀兩,她又是個素淡人,每日身上戴的首飾都沒兩件,出了事身邊連能打點的盤纏都沒有。且又生得嬌弱,萬一碰上歹人正正是遭了秧,林錦樓簡直不敢往下想,一個勁兒催馬往鎮國公莊子上去。
他騎馬飛快,耳邊唯有嗖嗖風聲,只是上下一顛,頭上剛砸出的傷愈發疼痛,疼得太陽穴都蹦蹦跳起來,後又覺眼角濕熱,用手一抹,卻是傷口又開,血流了下來。林錦樓也顧不得,只用手擦了擦,隨手抹在簇新的華服上。
待到了莊子,只見陶鴻勳並幾個族里的子弟正在樹下搭了張桌子吃喝。陶鴻勳遠遠就瞧見這位爺來了,連忙放下筷子迎上來,拱手笑說:「方才便聽馬蹄隆隆,原來是大舅哥來了。」定睛瞧見林錦樓頭上的血,又大吃一驚道:「哎喲,舅哥,您這是,您這是怎麼啦?」
林錦樓擺擺手,喘了一口氣問道:「今兒有沒有人送到莊子上來?老袁呢?」
陶鴻勳道:「四妹夫來了,剛剛又走了,也問有沒有人送來,還留了人在這兒等著,今兒莊子上確實沒送來人,不如我把莊頭叫來問問?或是上下把這莊子搜一遭,當真是沒藏著甚麼人。」
林錦樓頹然晃了一晃,這裡陶鴻勳還命人取藥過來,卻見林錦樓已翻身上了馬,駁轉馬頭去了。
林府這裡,林錦樓這一走,林長政和林長敏正相顧無言,卻聽小廝報說老太爺請林長政過去,林長政趕忙跟著去了。進了有實堂,只見林昭祥和林老太太正坐在樹下陰涼處的嵌螺鈿竹藤涼床上,上頭鋪著細綠的龍鬚席,林老太太正跟林昭祥抹眼淚兒,見林長政進來,不由「哼」了一聲,起身走了。
林長政過來,眼觀鼻,鼻觀心,躬身道:「父親大人。」
林昭祥把水煙放到一旁,道:「來了?方才書房裡那檔子事兒我聽你娘說了。」
林長政趕忙道:「是兒子不孝,惹母親生氣,只是那逆子,不教訓不足以成器。」
林昭祥道:「莫非你打他他就能成器了?從小到大,你哪回打他管用了,讓他聽你的了?」
「......」
「不說這個。」林昭祥擺擺手,「香蘭那個事究竟要如何?」
林長政有些遲疑,先前他竭力反對,可如今長子寧死不屈,又說出建章太子之事,如今他尚有兩分余悸眩暈,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心裡仍存芥蒂,如今林家正是春秋盛年,被人說長子孫娶個丫鬟進門,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林昭祥見他不說話,用拐杖敲了敲地,道:「你還不知道罷?樓哥兒為了跟你鬥法,都將這事捅到宮里貴人那兒去了,聽說這幾日太后常看的戲就是《蘭香居士傳》。」
林長政大驚,咬牙道:「這個不孝子!做事竟這樣沒分寸!」
「他不往上捅還能如何?壓是壓不服,他膽子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為著看看這小子究竟為了這事有幾分決心和能耐,倒真是折騰開了。」
「爹,他這是縱著性子犯糊塗事,他......」
「好了,單就說這事他已經做了,那姑娘明擺了對林家有大恩,你想要如何?」
「......」
「長政,林家一步步走到今日,你說靠的甚麼?」
林長政回過神恭敬道:「靠祖宗教誨,勤忠厚誠立身,方有今日興盛。」
林昭祥站起身意味深長道:「不錯,勤忠厚誠,說到底是一個‘德’字。道德傳家,十代以上,耕讀傳家次之,詩書傳家又次之,富貴傳家,不過三代。有道是娶妻娶賢,否則即便是攀親家,娶個貴女回來,德不配位,鎮日里爭來鬥去,一肚子精明算計,家族又豈是中興之相?況,林家時至今日,也不必再攀著誰了。」
林長政一驚,猛抬起頭看著林昭祥,「爹,您這是......」
「樓哥兒想娶就讓他娶罷,也是個佳話。那姑娘我親自看過,是個極難得的,等閒女子比不過她。一代妻,十代子,目光別拘在這裡,往長遠看才是。」
342 敗露(一)
這裡林長敏像熱鍋上的螞蟻,他萬萬沒料到林錦樓竟如此快的知曉,想打發人出去問問,又想找蘇媚如商議拿個主意,可又不敢輕舉妄動,生怕走漏風聲,可甚麼都不做,更心頭髮慌。好容易等到林長政回來,他趕忙迎上去,提著心問道:「爹都說甚麼了?」
林長政只是有些怔,良久搖搖頭,吐出一口氣道:「沒甚。」又對林長敏道,「那香蘭呢?從莊子上接回來罷,老太爺吐口了。」
林長敏大駭:「什什甚麼?甚麼吐口了?」
林長政道:「還能是甚麼?也罷,到底是林家欠了她的......把人送回來罷。」說著搖著頭,長吁短嘆,往前廳去了。
林長敏臉色發青,手腳冰涼,五臟六腑都揪成一團,站在那裡團團轉,思來想去,將心腹長隨來安喚到跟前道:「去到問問消息,人送到了麼。」那來安去了。
林長敏無心赴宴,只在後頭院裡的涼床上枯坐,林長政還道他因被林錦樓揪出去,顏面上不好看,故隱而不見,也便由他。直到前頭筵席散了,重又擺了果品熱茶,林長敏仍未得信兒,正焦急時,卻見來安風塵僕僕的回來,連忙迎上去,只見來安神色惶急道:「老爺不好了,小的過去問了,說人未送到,連影兒都沒瞧見。」
林長敏大吃一驚,道:「怎麼會!」東張西望唯恐讓人瞧見,將來安拽到牆角,低聲道,「怎麼沒送到?來興和報兒呢?」
來安道:「說是連這倆人的影兒都沒瞧見。」
林長敏一聽這話,渾身的冷汗都下來了。手足冰涼,面色發烏,渾身癱軟道:「完了,完了,我說今兒個怎麼右眼皮直跳,原是有這一樁事等著呢......」
來安連忙上去攙,道:「老爺莫急。待會兒小的再出去探問。」
林長敏惱道:「怎能不急!出去這麼久。就算送兩趟也該回來了!嘖......怕就怕真個兒出了甚麼差子......」
來安道:「這......不能罷?來興對老爺忠心耿耿,報兒是個鋸了嘴的葫蘆,要說......」
正說這裡,只見林錦樓從外走過來。臉上帶血,神色憔悴,連衣裳都皺巴巴的,全然不復往昔神采奕奕模樣。旁邊跟著吉祥,手裡捧著馬鞭子。林長敏正是做賊心虛。連連扯來安衣裳,不讓他再說,對林錦樓不自在假笑道:「賢侄回來了。」
林錦樓面無表情,冷冰冰看了林長敏一眼便往裡頭去。林長敏心裡發虛,又跟上前趕著問一句道:「人找著了?啊?」
林錦樓停下腳步,看著林長敏。林長敏舔了舔唇,道:「你看我作甚。問你話呢,人找著了?」
林錦樓扯著嘴唇道:「喲,二叔,怎麼這事你倒上趕著關心上了?」
林長敏心裡一跳,卻冷笑道:「你為了這事急赤白臉的忤逆犯上,我自然要多問兩句,省得你憑空賴在無身上,又翻臉不認人。」
林錦樓冷笑一聲,道:「人我是沒找著,只是這事兒沒完,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要讓我知道是誰當中搗鬼把個活生生的人弄沒了,爺把他狗膽抻出來捏碎。」言罷轉身便走了。
林長敏趕緊招手把來安喚來,道:「去,找武彪問問,人丟了日後該如何。」來安應聲去了。
卻不知林錦樓進了穿堂,拐個彎,低聲對吉祥道:「去,派人盯著二叔,還有他慣用的心腹,瞧瞧都去甚麼地方。」吉祥點個頭退下。
林錦樓回到暢春堂,在床上重重躺下來。他爹雖有些勢利,可到底還明白事理,他二叔可說不准了,今日反常即妖,林長敏甚麼貨色?無甚真本事卻也妄想登高台盤的小痞子,貪吝無度。人是他送走弄沒的,如今他又上趕著問找著沒有,眼神閃爍,必有隱情。林錦樓心裡再急,如今也要按捺下來,定能生慧,萬不能自亂陣腳,打草驚蛇。他正運氣,秦氏已走進來,原來她不放心,一直在暢春堂里等著,見林錦樓這模樣便知人沒找著,再瞧兒子躺床上,用手臂遮著眼的喪氣樣兒,眼眶便紅了,走上前,坐在床邊輕聲道:「再打發人去找,香蘭那孩子厚誠,吉人天相。」
林錦樓悶聲道:「我爹不能讓人把她半路殺了罷?我就怕到時候尋個屍首回來......」
秦氏驚喘道:「你渾說甚麼!打嘴!你爹怎會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
林錦樓冷笑一聲道:「我也琢磨著他老人家不至於如此心黑手辣。」
秦氏軟下聲道:「當務之急是趕緊把人找著,甭和你爹慪氣了,他......他也是一心為了你......」
林錦樓扯過一條錦被蒙住頭,一聲不吭。
秦氏曉得這是不愛聽了,遂嘆了一口氣,哽咽道:「你們這爺倆......都是我的業障!」想到香蘭如今蹤跡全無,眼淚更滾滾掉下來,怕哭出聲讓林錦樓聽了更糟心,忙用帕子捂住嘴,嗚咽著去了。
林錦樓扯開被,長長出了口氣,那被子里滿是香蘭身上的那股子幽香的味兒,他往日是最愛嗅的,如今卻像火上澆油一樣,剜得他心一抽一抽的疼,他發狠坐起來,隨手抓了個東西狠狠扔出去洩憤,那東西卻輕飄飄落在地上。他定睛望去,那是香蘭做了一半的青底滿地金男襪,那尺寸顯見是做給他的,林錦樓呆呆的看著良久,慢慢站起身走過去,緩緩彎下腰把那襪子撿起來,拿在眼前端詳了好久,攥在手心裡握緊了。
卻說這廂林長敏,打發來安出去,更是坐立難安,往蘇媚如那裡去了一趟,蘇媚如卻一派淡定從容,寬慰道:「老爺真該有點大將風範,事到眼前怎能自己慌起來?橫竪咬死了就是聽大老爺的意思把人送到莊子上,要怪也怪不到你頭上,趕緊把心給我放肚子裡頭,慌慌張張的,豈不是讓旁人看出來了麼。如今著緊的是人丟了如何把這事了了。」壓低聲音道,「林錦樓一死,誰還查香蘭去哪兒?」又寬慰一番,林長敏心中初定,和蘇媚如又商量一回,坐了一個時辰,方才讓蘇媚如哄出來。
他一走,蘇媚如立刻命孟婆子將她細軟悄悄從廂房拿過來,又命開箱子拿了幾件衣裳,暗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倘若有甚麼不好,可不能呆在這兒受死。」一行打點,一行又命孟婆子去聽消息。
閒言少敘。話說林長敏從小廟里繞出來,沒走多遠,便覺肩上一沈,猛回頭看,只見林錦樓吉祥、雙喜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吉祥笑道:「二老爺,我們爺請您去,跟咱們走一趟罷。」林長政大驚,剛欲呼喊卻讓雙喜塞住了口,兩臂向後剪去,繩子系上,五花大綁帶著去了。直將人帶到夾道中的一處房子里,林長敏入內一看只見屋中幽暗,有一人綁在椅子上,滿臉是血,正是來安。
林長敏登時魂魄轟去一半。林錦樓坐在一旁,手裡拎著馬鞭,見林長敏,微微笑了笑,目光陰森,猶如閻王,鞭子一揮「啪」一聲抽在來安身上,道:「二叔來了,快,把你方才的話再跟我那好二叔說一回。」
來安慘呼一聲,哆嗦道:「二老爺和武彪做局,將計就計把香蘭姑娘綁到別處引大爺去,不料大爺神機妙算提早知情,香蘭姑娘又真個兒丟了,武彪說夜長夢多,帶了一封信來,讓二老爺就說送香蘭姑娘去莊子的路上,遇著了綁票的,今兒晚上讓大爺獨個兒去京郊藥王廟里贖人。」
林長敏聽了,魂不附體,吉祥將他口中的巾布取下,林長敏立刻道:「好侄兒,這不關我的事,是這奴才滿口胡說,你莫聽他一派胡言!你是我親侄子,一家子沒有二話,我怎會對你不利?」
林錦樓站起身,冷笑道:「我的好二叔,我自然不會信那奴才。」說著上前一把拎起林長敏的衣襟,切齒道:「可我更信不著你。走罷,跟我一道去見祖父。」說著便要往外走。
林長敏大駭,兩膝一軟竟跪在地上,道:「好侄兒,我,這裡真沒我的事情!我本就冤枉,老太爺這兩日本就身上不好,知道這事,倘若鬧出事,豈不是你我的罪過!」
林錦樓頓住腳,扭頭問道:「那二叔說說,怎麼證明自己冤枉?」
林長敏囁嚅著說不出話。
林錦樓微微冷笑,走到林長敏跟前,俯下身道:「這事要我說也容易,這獨個兒讓去贖人的事便由二叔替我去,二叔將那幾個賊擒了,那便正正是光明磊落之人了。」
林長敏大駭道:「這,這怎麼行!我不去!」
林錦樓臉上的笑慢慢淡了,死死盯著林長敏,徬彿正竭力按捺火氣,一張臉漸漸發紅,雙目中盡是狠戾,林長敏心驚肉跳,林錦樓伸手拎住他的衣襟道:「你他娘的弄明白,這裡沒你說話的餘地,爺真想就在這裡弄死你!」
林長敏驚慌失措,正欲大叫,林錦樓伸手便卸了他的下巴,將他搡倒在地,對左右道:「帶他走。」
343 敗露(二)qian20051978和氏璧
卻說藥王廟附近的一處民居里,武彪心中犯嘀咕,口中道:「林長敏酒囊飯袋,這事放他身上......嘖......」
畫眉坐在燭光下,手裡正拿面靶鏡自照,聞言放下鏡子,走到武彪身後,一行給他捏肩,一行道:「也別小瞧了他,林長敏也陰著呢,這事成了,他後半輩揚眉吐氣,怎能不上心?林錦樓又著緊陳香蘭,一旦聽說有信兒,還不巴巴趕過來。況如今箭在弦上,多想也無濟於事......安排妥了麼?」
畫眉自問是個一流的人物,奈何美玉陷淖泥,幾個姊妹里,她生得最美貌最靈巧,可生母為妾,為人怯懦,她也任人宰割,被她爹當成禮物去換了前途,她萬萬不能認命,在人人長著富貴眼的林家,左右討好,步步算計,方才掙下個金光前程來,可既生瑜,何生亮,偏又來個陳香蘭,將她擠得無立錐之地,林錦樓早將她拋之腦後,當了秋後的扇子,她恨他有眼無珠,更妒恨陳香蘭搶她風光。如今正正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便是她吐出胸前一口悶氣的日子!她想著,只覺有種解氣的痛快,死死咬著銀牙,眼睛睜大,竟有淚從中滾下來。
武彪道:「早就妥了,等林錦樓走過來,四個弓箭手立時齊發,把他穿成個刺蝟,大羅金仙也救不回命,到時候便高枕無憂了,咱們便在這裡等消息。」
畫眉沈默半晌,方才道:「也得以防萬一,倘若一個不成,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
一語未了,便聽牆外傳來一聲悶哼。二人吃了一驚,對望一眼,畫眉立刻吹熄屋中燈,快步走到屋角。
武彪提著刀走到門前尚未站定,大門忽被撞開,從外湧進五六人,揮兵刃便砍。武彪大驚道:「夫人。中了計了!」卻聽不見畫眉的聲音,又高呼:「來人啊!」也聽不見屬下回應,而此時他已自顧不暇。連忙揮刀應戰。
林錦樓手下精銳皆為高手,幾個照面下來,武彪便不敵,被人逼出屋子。林錦樓坐於馬上。手握繮繩,面無表情。冷冷瞧著,只見林家軍幾人同時發力,噗噗幾聲,一柄刀沒入武彪身內。武彪吃痛,大叫道:「夫人,你出此計。誤了我了!」言罷手握大刀,撲身倒地。
林錦樓吩咐手下人道:「進去搜。」說著策馬上前。命人將林長敏帶來,將其搡到武彪前頭,冷笑道:「二叔好生瞧瞧,這人你認識得罷?這一遭擒賊,還全仗二叔的功勞,方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林長敏面無人色,這一路他不知吃了林錦樓多少悶拳,實是挨不住了,方才招認了,結巴道:「是,是賢侄英明......」一語未了,武彪忽然睜開眼,揚手便將手中大刀向林長敏擲來,口中道:「原是你吃里扒外,洩密害我!」
林長敏大驚,怎奈躲閃不及,頭一歪,那刀正「啪」一聲砍在脖上,喉嚨里「嗷嗷」一聲,便摔倒在地。
林錦樓一怔,此時溫如實拎著個女子出來道:「大爺,屋中藏了個女人。」林錦樓借著火光一瞧,只見那女子一張瓜子臉,塗脂抹米分,兩道細細蛾眉,大紅的唇兒,生得妖嬌,如今鬢發凌亂,形容驚慌。
二人四目相對,皆寂靜無聲。林錦樓記得武彪剛才高呼「夫人」,想來便是畫眉了。
原來她要害他。
畫眉仰起臉,只見林錦樓居高臨下,如若天神,威風凜凜。到底是曾與她歡愛一場的人,她心裡忽又軟又痛又恨又惱,繼而又驚又怕又冷又硬,動了動嘴尚未開口,卻聽林錦樓問道:「香蘭呢?可在你們手裡?把她交出來,換你一命,爺立刻放了你。」
畫眉顫著嘴唇,她惡毒的想,不如就告訴林錦樓香蘭已被她弄死,或說自己知道香蘭的下落,就不告訴他,然後立刻咬舌自盡。畫眉目光閃爍,半晌,又出一口氣,她終究是個捨不得死的人,能貪生一時半刻也是好的。神色不由萎靡下來,道:「香蘭真個兒不在這裡,不曾送來,我們皆不知情,真是半路丟了。」
林錦樓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片刻,睜開雙目,把頭一昂,再不瞧畫眉一眼,徬彿從不曾認識她,只淡淡吩咐手下人道:「押她送官去罷。」
畫眉渾身癱軟,心亂如麻,兩腿幾欲不能行走,被人拖著走幾步,又回過頭,只瞧見林錦樓半個側臉。她走一回,不知為何又回頭看,卻只看見林錦樓的背影,一輪彎月淒淒冷冷的照著。
林錦樓自去官府,命手下親兵將林長敏抬回林家。人一抬進二房住的恩佑齋,院裡立刻雞飛狗跳,林錦亭披了衣裳急急忙忙出來,只見親兵將林長敏抬入屋內,只說了句:「林參領同我們將軍一並捉拿匪徒,不料脖上中了匪頭一刀。」言罷放在外頭碧紗櫥的炕上便走了。
林錦亭奓著膽子一瞧,只見林長敏脖子歪到一旁,脖上的傷已包扎上了,半面身子皆是鮮血,面如金箔,似已是死了過去。伸手一探鼻息,氣若游絲,竟還有一口氣在。林錦亭大驚,一疊聲命人去找大夫。
裡面王氏聽著動靜,打發琥珀出來問,林錦亭知王氏身上不好,不敢驚動,只口中敷衍說:「爹跟大哥出去公乾,受了傷,有我在這裡,母親歇著罷。」
王氏那裡便無聲息了。片刻,李妙之方才草草綰了頭髮,穿了家常衣裳從外面走進來,見林長敏慘狀不由驚叫一聲,捂著嘴,心驚肉跳道:「這......這怎麼回事,今天早晨還好好的,怎麼成了血人了。」
林錦亭心亂如麻,不耐煩道:「我哪兒知道,這裡沒你甚麼,去看看母親。將下人管束好了。」說著出去迎大夫。
等大夫到了,看了一回,搖搖頭,出來道:「如今盡人事聽天命,用些補藥,若醒了只可喝粥湯之類,徐徐餵下。熬過了這幾日再看罷。」
林錦亭忙問道:「有勞先生。還要請教直言,這傷與性命有無妨礙?」
那大夫道:「傷得不深,可也正中要害。只怕已是傷了骨頭了,已到這個地步,絕非一朝一夕的調養,還是先養著罷。老夫下午再過來瞧。」
林錦亭聽了這話。暗道:「聽這話,似是極凶險了。說得這樣明白。也不必再追問了。」當下那大夫擬了方子,林錦亭親自取診金送了出去。回來展開方子一看,只見皆是滋補之物,便打發人去抓藥。又到裡面回王氏的話。入內一瞧,只見王氏醒著,倚坐在床頭。林錦亭將前因後果說了。又將大夫說的話回了。
王氏聽完竟掀開被,披了衣裳出來。林錦亭連忙伸手去攙,口中說:「母親怎麼下床了,快歇著罷,仔細待會兒頭疼。」
王氏雙眼明亮異常,快步走到碧紗櫥前,命林錦亭舉起蠟燭仔細去瞧林長敏,見他當真昏迷不醒,忽咯咯笑了起來。
林錦亭懵了,以為王氏急出了病,一行扶著一行道:「娘,您怎麼了?您怎麼了?」
王氏卻撥開林錦亭的手,指著林長敏,神色暢快,咬牙道:「你也有今天!虎毒不食子呀,你把綾姐兒攆出去那天,可知有這樣的報應!真是老天開眼!哈哈哈,老天開眼!」笑著笑著想到自己受氣多年,不知多少凌辱,又想起林東綾,不由落淚,嗚嗚哭了起來,可哭著又看到林長敏這般模樣,復又笑起來。一悲一喜之下,眼一翻又暈過去。慌得林錦亭趕緊抱住,高聲喊丫鬟僕婦,鬧得沒個開交。
二房院子里燈火通明整整一夜,蘇媚如卻是當晚便覺出不對,屋外竟來了兩個護衛守著,她只覺不好,可心裡猶存兩分僥倖。
枯坐到傍晚,方有人報道:「二太太來了。」說著門簾挑起,李妙之扶著王氏走了進來。穿著蟹殼青的褙子,面容清瘦,卻不似往日里唯唯諾諾,眼裡多了兩分神采。
王氏走到屋內,在凳上坐了下來,展眼一瞧,雖是小廟里一處小房,卻也是一色簇新錦緞被褥,彩釉山水茶具,茗碗里是上好的龍井,床邊的幾子上還遺了個玉戒指,是林長敏的東西——嘖,到底是林長敏心上的人,想來也是總偷偷過來,怎捨得讓小嬌娘吃半分苦,自然得從宅子里拿上等用度來疼著。
王氏不由想到林長敏往日是如何待自己的,又如何待林東綾。她原以為自己早已心死了,可今日瞧見,又一股惡氣堵在喉嚨口,淚湧上來,咬牙切齒,喉頭髮澀,說不出話。
李妙之眉眼通挑,見王氏這模樣,知是不能言了,遂開口道:「蘇姨娘,昨晚上老爺同大爺一並剿匪,受了重傷,讓人抬回來。」
蘇媚如猶如兜頭一個炸雷,登時出了一身冷汗,失聲道:「甚麼!怎麼會?」
屋中幽暗,幾縷夕陽透過鏤雕的窗射進屋來,正照在蘇媚如驚慌失措的臉上,王氏頭一遭見她如此神色,只覺痛快非常,輕咳兩聲道:「這一遭老爺傷得凶險,大夫下午過來說,即便好了,或也落下病症,終是好不了的了。」
蘇媚如失魂落魄,口中只會喃喃道:「怎麼會,怎麼會......」
李妙之道:「太太是個慈心人,想著如今你青春年少,日後好歹再走一步,不如打發你去......」
蘇媚如渾身一激靈,猛地朝王氏看過來,王氏恨不得啖其血肉,只是微微冷笑,接口道:「可你到底是老爺愛重的人,你們情深似海的,如今他躺床上,我又怎能摘他的心頭肉呢。」頓了頓,看著蘇媚如道:「也不好總讓你住在這兒,我已回稟了老太太,趕明兒個單獨立個院兒,讓你日日同老爺一處,有老爺的一日,自然有你的一日。」言罷站起身就要走。
「不!」蘇媚如尖叫一聲,掀開被子,從床上連滾帶爬下來,扯住王氏的衣袖:「不,求太太發慈悲,打發去出去,我名下有處莊子,正好孝敬太太......」
王氏只冷冷的看著她,咬牙道:「想不到你也竟有求我的一天。」說罷一個耳刮子扇過去,扇得她手掌發酸,渾身亂顫,指著罵道:「你這個......你這個賤人!你害我女兒生死不知,你竟還要我發慈悲!」
李妙之連忙上前攙住王氏,低聲道:「太太保重,如今是來解恨的,萬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對蘇媚如道:「蘇姨娘,如今已是林家上下開恩,你可要知足。」
蘇媚如不語,迷迷怔怔,癱坐在地上。
蘇媚如原以為林錦樓必要找她算賬,未曾料自己竟連林錦樓一面都未見過。王氏當真收拾出一個跨院與她和林長敏住,派人嚴加看守,不讓出去半步,徬彿坐了監牢。林長敏命大,當真又活過來,能坐能立,只是頭偏著長著,好像歪著看甚麼東西,說話含混不清,時而明白時而糊塗,屎尿全然不由自主。可脾氣只增不減,見天打罵,身邊只留蘇媚如並兩個婆子伺候。蘇媚如逃也逃不出,躲也躲不過,伺候稍有差池便遭林長敏和婆子們喝罵,正正苦不堪言。然她本是好風月一般女子,哪裡受過這等磨折暗氣,兼之小月子未坐好,不由大病一場,一年功夫便已形銷骨立,跪在院口磕頭求王氏准她出去。王氏恨之入骨,豈能放過她。蘇媚如熬完第二年,終受不住,一日林長敏又打罵她,蘇媚如夜裡躺在床上想:「王氏恨絕我了,一日林東綾不尋回便要折磨我一日,即便熬死了林長敏,也無有我解脫的時候。況,我如今無依無靠,又能指望誰來?」想著自己往日里爭先拔尖,位居人上那日子,徬彿一場錦繡富貴夢,她如此眷戀沈溺,卻抓握不住,不由落下淚來,暗道:「只怕這一生困在這裡再不得翻身,何必再賴活著受這份氣。」想畢起來,悄悄把藥耗子的砒霜下到林長敏茗碗里,捧著與林長敏喝了。自己描紅打鬢穿戴整齊,將剩下砒霜放到碗里喝了,上炕躺下,當下無人知曉。第二日,婆子送餐飯來,方才瞧見林長敏死在床上,不由大吃一驚,再往另間看,蘇媚如竟也死在炕上,嚇得魂不附體,趕緊稟報。最終林家薄棺一口,將蘇媚如草草葬了了事。
344 請辭
卻說林錦樓第二日清晨才歸家,這裡秦氏放心不下,申時便起來禮佛誦經,這廂聽丫鬟來報說林錦樓回來了,趕忙到暢春堂來看,也不讓通報,偷偷躲在屏風後頭往里看,只見林錦樓也不換衣裳,滿面風塵,下巴起了一層青茬,正坐在床上直眉瞪眼的發呆,整個人似是痴了過去,手裡捏著塊布料,秦氏仔細瞧,似是雙男襪。
秦氏在門口站了好一陣,林錦樓也一動不動,眼皮都不曾眨幾下,秦氏暗道:「壞了,這是魔怔了。」連忙進屋,小心翼翼站到林錦樓身側,輕輕推了推道:「樓哥兒,樓哥兒?」
林錦樓似是嚇了一跳,對秦氏茫然道:「娘,你怎麼來了?」
秦氏道:「我來瞧瞧你。」說著去摸林錦樓的臉,心疼道,「昨晚上你去哪兒了?還有你二叔......」她看看林錦樓的臉色沒敢深問,更不敢提香蘭的事,只道,「讓丫鬟們打水洗洗臉,躺著睡一覺罷。」見林錦樓不吭聲,便自顧自吩咐盥洗。
不多時,丫鬟們端了銀盆進來,秦氏親自絞了手巾給林錦樓擦臉,林錦樓不言不語,隨她擺弄。秦氏給他擦過臉便要擦手,就瞧見林錦樓手裡那雙襪子,因問道:「怎麼攥這個在手裡?......喲,這襪子還未做完呢,你拿著它作甚。」
林錦樓倒是回了神,說:「這是香蘭給我做的。」又笑起來,「娘,你是不知道,先前我讓她給我做件東西有多難,這得拉下臉皮又嚇唬又求的。她還唧唧歪歪,愛答不理,好容易給做個荷包,還是敷衍了事,氣得我要死。後來慢慢倒好些了,我說甚麼她便給做甚麼,如今你瞧著襪子。我還沒說呢。她看換了季就自己給我做上了,是不是特知道疼人呀?」
秦氏目瞪口呆,張著嘴巴愣了半晌才道:「啊。那......是,是挺知道疼人的......」心想她大兒子不是賤骨頭麼,多少女人上趕著給做衣裳鞋襪,原都不往眼皮里夾。偏就得厚臉皮求這一個,不過就是雙襪子還屁顛屁顛的。
「可不是麼。她心眼實,不是那種花言巧語、殷勤討好蒙騙人的。她要疼人,是真從心裡頭疼。」林錦樓低頭看著那襪子,用手慢慢撫平上頭的褶皺。低聲道:「也不知道那傻妞兒去哪兒了,怎麼就找不見了呢,這襪子還等她回來做呢......」
秦氏聽了這話鼻根也酸了。不敢在林錦樓跟前掉淚兒,怕勾他心事。連忙把手巾放到桌上,吸口氣道:「餓了罷?廚房裡還小火煨了你喜歡的菜,先吃些?」
一語未了,書染在外報道:「老太爺和老爺請大爺往書房去一趟。」
林錦樓聽了便起身要走。
秦氏攔住道:「都忙一宿了,你先吃些墊墊肚子睡一覺,去書房的事待會兒再說。」
林錦樓搖搖頭道:「二叔昨晚上去了半條命,抬著回來,總該跟祖父、父親有交代。」言罷仍舊去了。
進了有實堂,林昭祥和林長政具在,林錦樓行禮已畢,方才將昨晚林長敏受傷一事說了,未言林長敏勾結水匪欲取他性命,只輕描淡寫道他二叔昨晚同他剿匪,方才傷了脖子。林昭祥不免煩惱難過,憂愁一回。從有實堂出來,林錦樓方才將實情同林長政說了。林長政驚得目瞪口歪,繼而勃然大怒:「這吃里扒外的東西!他竟敢......」忙打量林錦樓道:「你沒傷著罷?」
林錦樓滿面疲憊,不耐煩的擺擺手道:「爹,我還得出去找人,先去了。」說著便往外走。
林長政見他這副冷冰冰的形容,便知兒子心裡還跟他系著扣兒,臉色不免沈沈的,欲開口喊他,可看著兒子容色憔悴,動動嘴唇,終甚麼都沒說。
林錦樓到前頭書房裡,調兵遣將,將手下能動的人全派出去尋人,又命人把消息撒到市井里,懸了重金,三教九流全都警醒著四下尋找。一時書染進來,端了一盞濃茶,林錦樓用力搓搓臉,將馬鞭從桌上拎起來又要出去,吉祥急匆匆奔來道:「大爺,報兒回來了!」
林錦樓渾身一震,問道:「人呢?」也不待回答,推開吉祥往門外去,只見報兒正垂手站在書房門口,見林錦樓出來,連忙跪在地上。林錦樓向左右瞧,問道:「香蘭呢?」
報兒吞吞吐吐道:「香蘭奶奶,她......她......沒來。」
「她在哪兒?」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甚麼?」
報兒偷瞧了林錦樓一眼,又趕緊垂下頭。
原來這報兒正是鸚哥的弟弟,原叫昭兒,名字犯了林昭祥的忌諱,方才改了,因性子機靈,隨機應變,得了林長敏的青眼,平日里命其牽馬駕車。
當日林長敏命來興和來安把香蘭綁了,來興心裡打鼓,看誰都不順眼,命報兒備馬車,喝罵道:「囚囊樣兒,緊著叫還跟聽不懂人話似的,今兒老爺要辦大事可了不得,要拿府裡頭那位的心尖,出了岔子,全吃不了兜著走。」來安一聽他說這話,立刻扯了他走了。報兒卻聽得分明,暗道:「‘府里那位的心尖’,莫非說的是香蘭?」故藉口搬花盆,遠遠跟著他二人,隱在房後,果見他二人將香蘭綁了,登時大驚失色,慌忙轉身出來想通風報信,奈何已來不及了,情急下,正看見桂圓,知曉他是香蘭身邊得用的,便假意撿馬鞭,遞了話過去。
待將人綁上車,馬車出了城,報兒故意駛慢些,遭來興喝罵,報兒故意口中罵罵咧咧與其爭持不休,來興大怒,從馬車里爬出來坐到車轅上與報兒口舌,報兒瞅準時機,拐彎處忽然伸手猛一推,來興猝不及防,「啊」一聲被推下去,一徑兒滾到路旁,頭撞在石頭上,生死不知。報兒口中呼喝,馬車飛也似的跑了,一徑兒跑了不知多遠,方才停下來,到馬車中,將香蘭救了下來。
報兒將事情來龍去脈說了,又道:「奶奶受驚不淺,當時不遠處有個觀音庵,小的便同奶奶進去討水喝,奶奶說她身上不好,小的趕緊出去找大夫,回來時奶奶已經不在了,只,只留這封信......小人也是嚇得魂不附體,在那裡找了一天一宿,實是尋不見了,方才回來......」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舉上。
林錦樓連忙把信拿過來,掏出信瓤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林君閣下惠覽:
歲月推遷,三閱蟾圓。憶當初入貴府,君不嫌鄙陋,妾侍奉左右,世事無常,幾經跌宕,蒙君錯愛,清宵自撫,愧歉何堪。然妾身或殘缺,日後不可負子嗣綿延之責,且深宅為牢,人是我非,自攖世網,塵俗紛爭,妾居於此未曾開顏,靜夜常思,富貴如夢,唯願清淨平淡,隱沒煙海之間。幾度斟酌,與君相別,望君常加餐飯,保重、珍重也。唯余珍攝,
敬祈
時安。
妾陳氏香蘭敬啓」
一筆漂亮的簪花楷,不容錯認,正是香蘭的筆跡。
林錦樓拿著信沈默不語,吉祥大氣兒都不敢出,半晌,只見他主子拿著信的手發顫,臉色灰白,深深吸了幾口氣,徬彿不可置信,一把抓起報兒的衣襟,容色卻極平靜道:「胡說八道,香蘭呢?人在哪兒?在哪兒?」
報兒嚇壞了,擺著手道:「小人真,真是不知,真是不知......」
林錦樓怔怔松開手,報兒立時癱軟在地上。林錦樓臉色青紫,是了,香蘭原就是他逼入府的,她一刻也不想留在這裡,這地方讓她吃足苦頭,她巴不得要走。可他呢?她不是說已不恨他了麼,這樣朝夕相對,難道她對他就沒兩分真感情?真就這樣狠絕,說走就走了?
他煞費苦心,調兵遣將佈局,直達天聽,又想方設法討好祖父,央求老太太和母親,跟他爹直起脖子乾架,這都為了甚麼,啊?為了甚麼?他踉踉蹌蹌往後退了兩步,險些被門框絆倒,退到屋內,茫然環顧四周,唯見得幾子上擺著得那套《蘭香居士傳》,那戲本子此刻看來如此扎心刺目,陳香蘭壓根便沒想與他長長久久一處,原他心裡隱隱明白,卻仍佯裝不見,以為她到底對自己還是有情的,原來原來,從頭到尾皆是他一人自作多情!
他只覺心裡刀剜一樣痛,原本胸前早已好了的傷口徬彿又重新潰爛,太陽穴一蹦一蹦的疼,腦里一片空白,竟甚麼都想不起,甚麼都想不出,潰不成軍,徬彿一碰便要碎了。他做夢似的走到幾子跟前,手一揮,「嘩啦」一聲,幾子上頭的戲本子連同茗碗茶具皆摔在地上,背對著大門,頹著雙肩,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既走了,就永遠別回來,永永遠遠別回來!」
他徬彿一抹幽魂,怔怔的往後頭走。
書染不禁紅了眼眶,啞著聲音叫了一聲:「大爺......」
林錦樓喃喃道:「爺這是在做夢呢,誰都甭叫,讓我睡會兒。」
外頭一片寂靜,眾人呆愣了許久,吉祥上前把報兒扶起來,勉強笑道:「你留這兒罷,先去罩房歇歇。」
書染則記掛林錦樓,又過了好半晌,方才輕手輕腳走到書房裡間,探頭一看,只見林錦樓正背對著躺在炕上,身上輕顫,竟好像在哭。
345 思念(一)
林錦樓一覺睡得稀裡糊塗,醒來時不知今夕何夕,坐起來好一陣,仍覺自己在做個怪誕荒謬的夢。外頭已是掌燈時分,屋中幽暗,林錦樓轉了轉脖子,一眼瞥見自己扔在炕上那封香蘭的信,臉色立時陰沈,下了炕去倒茶,才發覺茶壺空空,一滴水也沒了,益發煩躁。「呯」一聲把壺摔在地上,雙喜正在外頭守著,聽見動靜趕緊探頭,就聽林錦樓罵道:「人呢?啊?一個個你不見他不見,都他娘死哪兒去了?窮養著有甚麼用?」
雙喜心裡叫苦,趕緊出來道:「大爺,您醒了......」一語未了,又一隻茗碗擲來,林錦樓吼道:「滾滾滾,給我滾!」雙喜趕緊夾著尾巴屁滾尿流的退下。
林錦樓呼哧呼哧喘著氣坐下來,只覺從頭一直疼到心口,萬刃鑽心,卻聽見門口屏風傳來敲擊聲,他滿心不耐煩剛欲宣洩,卻見袁紹仁繞了出來,見他微微笑了笑,手裡竟拎著一隻壺,一行給他倒茶,一行道:「這麼大火氣?嗯?你這個脾氣,嚇死個人,誰能見著不跑?」
這一句又戳在林錦樓痛處上,整個人灰敗下來,臉色猙獰道:「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別在這兒堵著,今兒個不想見人。」
袁紹仁渾不介意,他與林錦樓過命的交情,相交甚久,知之甚深,上前拍了他肩膀一記道:「怎麼?人找不著拿我撒氣?跟瘋狗似的亂咬人。」說著看見床上有張信箋,伸手拿起來,林錦樓上前搶道:「快放下!」袁紹仁卻一目十行看完了,任林錦樓搶了去,忍不住「撲哧」一笑:「原來如此,原是遭了報應了,怪道變了臉。瞧瞧那信上寫的,‘未曾開顏’,嘖嘖,怎麼?是不是後悔當初沒對人家好點?」
「滾滾滾,誰讓你來我家的,快滾!」
「成,說一句話就滾。如今外頭這麼多人撒著找人,藥王廟方圓幾十里,連根草棍兒都要翻過來,甚麼都沒摸著,如今該怎樣都等著你一句話了。」
林錦樓沈著臉不說話,端起碗,把茶一飲而盡,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行啦,我還不知道你?真能不找了?」
林錦樓一聲不吭,只覺血氣又翻湧上來,心口疼得發麻,他做事向來胳膊折了都存在袖里,牙掉和血吞,從不訴苦,可這股子難受竟如何都壓不住,竟忍不住說道:「她也太狠心了......」又哽住,再說不下去。
袁紹仁臉色也有些黯然,拍拍林錦樓肩膀道:「她許是心裡頭怕了。她不是腦子一熱就有情飲水飽的小姑娘,心裡太明白了。」
林錦樓瞥了袁紹仁一眼:「你懂?合著情聖在這兒呢。」
「多少血淚攢出來的。」袁紹仁低著頭不知在想誰,半晌悵然道:「鷹揚,幸而是她,換個旁人經歷這些,不知要成甚麼面目了。」言罷深吸口氣,又吐出來,道:「自家弟兄,甭耍虛的了,我助你一臂之力,也派人出去找。」說完便走了。
林錦樓仍派手下出去找人,可人海茫茫,竟真個兒尋不見蹤影,他以為香蘭怎樣也要回家探望爹娘,遂派人悄悄查探,可香蘭並未歸家,陳萬全提起香蘭一雙眼都眯縫起來,樂得臉上褶子全擠在一處:「我女兒如今跟著林大將軍在京城呢,有個《蘭香居士傳》知道罷?那戲文里唱的就是我女兒的事......哎喲,甚麼飛黃騰達了,呵呵,我女兒那是忠肝義膽,不是老哥我誇口,古往今來烈女賢媛比得上還真沒幾個......」
人尋不到,可日子仍要一天一天過。林錦樓只覺日子空落落的,回了房冷冷清清的,起先一個月,他看見香蘭遺下來的帕子、衣裳、扇子、香囊、看過的書、畫的畫兒,心裡就難受起火,不知砸了多少東西,嚇得書染幾個悄悄把香蘭用過的東西全收了,被褥窗簾子都換了新的。林錦樓回來,進了屋怔了良久,小鵑提心弔膽進去奉茶,臨走時卻聽見林錦樓道:「東西擺回來罷,還有點人氣兒。」小鵑愣了,胡亂答應一聲趕緊退出來。
誰都不敢提「香蘭」,連秦氏都賠小心,瞅著她長子臉色,偶爾跟王氏訴苦:「你說我是不是上輩子作孽,樓哥兒成天半死不活拉著臉,怎麼就讓人不省心。」
林長敏重傷在床,王氏卻比往日精神兩分,頭上戴著新打的赤金頭面,對秦氏道:「這是牽腸掛肚呢,哪兒有個笑模樣,我想我們家綾姐兒,夜深人靜時也要哭一場,樓哥兒男人家,自然不似咱們,可心裡也哭罷?」
林錦樓心裡苦麼?他知道自個兒合該頂天立地,活到這把年紀不該讓旁人牽腸掛肚,何況林家軍上上下下多少張嘴還指望他,他勉力振作,又是生龍活虎模樣,只是他覺著整個人好似已經木了,人情往來皆是做戲,只有回到房裡頭,四下無人時才知自己多累,百般煎熬,將要把他勒得喘不過氣,可午夜夢回,滿眼還是陳香蘭的影子。他早就該回金陵了,可仍耗在京里,就為了找這麼個人,他甚至覺著自己將要黔驢技窮了,不管撒出多少人手,懸賞多少重金仍音訊全無,他時不時後怕的想,那女人莫非已經不在人世了?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又怎麼死心。
楚大鵬中了兩榜進士,將要外放江浙做官,特特設宴相邀。席面上,楚大鵬親自給林錦樓倒了杯酒,笑道:「日後就要去哥哥的地盤了,還求哥哥多賞臉關照。」
林錦樓微微一笑,舉了杯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這麼生分。」
一杯酒下肚,劉小川嘿嘿笑著湊上前道:「樓哥,今兒個來陪宴的可都是京里最紅的姑娘,您來掌掌眼?」
林錦樓撩眼皮一瞧,環肥燕瘦四個美人,皆是杏臉桃腮,形容甚美,他坐在那兒定定想,何必呢,那女人絕情走了,他管她死活,不如風流開心一日是一日,原先不也這樣過?何況眼前佳人個個又嬌又媚,光艷生輝,又知情知趣,他何必委屈自己。
正想著,這邊謝域眉眼通挑,已經上前將個彈琴的女子拉來,按到林錦樓身邊,笑說:「哥哥,這眉嫵姑娘可是新來的,從小請了好幾個先生教,琴棋書畫,經史子集,沒個不通的,讓她陪你,哥哥可得憐香惜玉,別嚇著人家。」又虛點幾下眉嫵道:「好生伺候著。」
林錦樓半眯了眼打量,只見生得柳眉如煙,肌膚如玉,穿著白銀條紗衫兒,紅銷紗挑線縷金拖泥裙子,端得是個絕色。眉嫵滿面春風,玉手舉起一杯酒,微微笑道:「林大爺,眉嫵先敬您一杯。」
林錦樓盯著她看了半晌,方才把手裡的酒喝了。席間觥籌交錯,不斷勸酒,林錦樓來者不拒,喝到半醉,眾人便使眼色讓眉嫵扶林錦樓到後頭歇著。林錦樓直走到門外,夜風一吹,酒意去了一半。眉嫵一手扶著,笑道:「大爺,廂房在這邊......」
不等她說完林錦樓便推開她,搖搖晃晃走到外面,喚人牽馬,徑自去了。他只是突然之間厭了,原本尋樂子的開心地,如今卻令人難以忍受。不過迎來送往逢場作戲,女子嬌艷如花,一笑一顰都揣摩著人心,跟他訴柔情密愛,或撒嬌撒痴,或溫柔解語的求憐,捧著一張假臉,佯裝著歡喜。香蘭從不曾如此,那個傻妞兒甚麼時候都捧著顆誠心,處處吃虧讓人佔便宜,卻不介意,她笑笑,就能讓他心裡暖和起來。想起這些讓他心裡塞了秤砣那麼難受,又如同片片刀往心上割,他恨上來覺著是鈍刀子割肉,讓他難受到絕望,可從自憐自哀里爬起來,又忍不住想她,心底有個聲音一直讓她回來,只要她能回,他就甚麼都不問,人在身邊就好了。
日子就這麼不知不覺過。林錦樓站在屋裡往窗外望,只見樹頭紅葉翩翻,院內黃花滿地,這些日子他忙得暈頭轉向,竟不知夏天已過,轉眼已是深秋。幾個小丫頭子拖著掃把在院內掃地,不知林錦樓在看,遂有說有笑的,有嘴裡哼著曲兒,細聽竟是《蘭香居士傳》里的一齣戲。這戲自太后聽了眼淚沾襟,夏姑姑又竭力誇贊香蘭仁義,又透出林錦樓願娶香蘭為妻之意。太后命陳香蘭入宮覲見,林家卻說香蘭已去向不知,想來知自己身份低微,不配林家門第,遂不辭而別。宮中貴人聽了皆唏噓不已,紛紛點名要唱聽這出戲,並非曲調如何優美,蓋因此事出自本朝,且離奇曲折。
書染輕手輕腳進來添茶,臨走時眼睛瞥見林錦樓腰間的羊皮荷包,她記著那是香蘭給他做的第一個荷包,如今穗子都禿了,仍然不換。書染想起畫扇悄悄說,林錦樓把香蘭未做完的襪子放在床頭,壓低聲音道:「大爺這是等奶奶回來做完呢罷?」書染嘴裡呵斥:「主子的事別多話。」可心裡到底感慨,這段日子他們家大爺看似已經平靜了,她卻未曾料到原本風流不羈的人竟也有會相思的時候。
346 思念(二)
與此同時,香蘭握著掃帚在院內掃落葉,舉目遙望,和林錦樓看同一片天,只見碧空浮雲,秋高氣爽。
當日報兒扶她到觀音寺歇息,道:「奶奶歇一時,喝口茶壓壓驚,待會兒小的就送您回去。」
香蘭卻怔了半晌道:「林家我不願再回了,倘若你肯相幫,便放我去罷。」
報兒唬了一跳,驚奇道:「為何?」
香蘭望著眼前的溫茶道:「我在林家過得不曾快活,我想過幾天清清靜靜,自己歡喜的日子。」
「啊?天天吃香喝辣,綾羅綢緞,金奴銀婢的還不快活啊......」報兒搔搔頭,「是聽說奶奶受過委屈,可如今府里上下沒個不敬你的,主子們都高看奶奶一眼,大爺也愛重,奶奶怎麼......」
香蘭道:「原我剛到林家當小丫頭備受欺凌的時候,只怕無人敢信今日我會走到這個地步,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可日後又誰能說我會到甚麼境地?」
「奶奶這是杞人憂天了......」
「我只怕日後是不能生養了。」
「啊?......那傳言是真的?是姓姜的姐妹......」
「大爺是長子孫,豈能無嗣?即便他排除萬難抬舉了我,日後也免不得納妾綿延後代,我出身卑微,無絲毫倚仗,日後更如飄萍,更何況此事鬧得大爺父子失和,長輩不喜,日後也更艱難了。我信大爺如今待我真心,只是人心易變,我從不敢奢望,鬧不好日後落得表面風光,實則辛酸的結果,真如此,豪門深院不過是個冰冰冷冷的金玉籠子......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
報兒目瞪口呆,久久無言,道:「奶奶文縐縐的念詩我不懂,可意思我明白,當初我姐姐當了大爺通房,家裡人也都以為她出頭了,誰知後來落得那個境地,有些厲害的奴才都能欺她一頭,還不濟當初就當個丫鬟,興許還能保住條性命,死得那樣慘,若不是奶奶,我們一家都散了......」說著眼眶泛紅,用袖子擦眼睛,頓了頓道,「可大爺是愛重奶奶的,下人們都說大爺還想娶奶奶呢......」偷瞄香蘭一眼,「奶奶狠得下心?」
香蘭想到林錦樓亦神色黯然,卻想到自己妹妹嘉蓮。當日袁紹仁待她也是十足真心,可到底在人是我非,苦惡飛揚里磨碎了;她和宋柯也曾兩情相悅,最終抵不過世間無常一棒。搖了搖頭道:「我活到今日,多是為人著想,只這一件,我想為自己想一回。我這輩子無甚爭榮誇耀的野心,無非過幾天清淨日子......」香蘭說完對報兒微微一笑,那一笑里幾多滄桑和酸楚,雙目卻晶亮如星,「大爺......大爺總會再有可心的人......」
報兒看得心裡擰起來,想到香蘭對自家恩情,尤其鸚哥死後,又命桂圓待自己多加照拂,遂一咬牙道:「成,既是奶奶願意,我也沒有二話。」
二人遂商議一番,報兒道:「我有個遠房表親原是留在京城看宅子的老婦人,又聾又啞,也沒個兒女,為人老實,後來年歲大了,林家便讓她在府外後街的小院裡看東西,平素就她一個人住著,常言道‘燈下黑’,奶奶不如先住那兒,每月給些銀錢,旁人決計料想不到。」
香蘭也覺著好,便提筆寫了封信,報兒佯裝找人,後二人在山腰見面,報兒將她悄悄送回京城。香蘭摘下個金戒指讓報兒去當鋪押了二十兩銀子,拿了十兩給報兒,報兒推脫不受,香蘭道:「日後還有指望你的地方,權且留著罷。」
香蘭到後街一見,乃是個獨門小院,一明兩暗的屋,滿滿堆的都是笨重粗糙之物,那老婦睡在西間,香蘭先與了一兩銀子,那老婦樂顛顛的,急忙忙將東間收拾了個可勉強睡人的地方,香蘭遂安頓下來。
自此半年深居簡出,只做些針線,報兒偶爾來一趟,送些吃喝,她便把做好的針線與他拿出去換錢。香蘭心知這便是自己想要過的日子,清晨起來在院中散散,澆花修草,午間小睡,晚上關門夜讀書,自得其樂,余下時光或做針線,或寫字,或畫畫兒,不必瞧人臉色,也不再受零氣暗氣,更無糾葛紛爭,不必大富大貴,不用錦衣玉食,粗茶淡飯就好,只要日日清淨自在。香蘭覺著該知足了,她把手裡的繡屏做完,便可賣出個好價錢,再押根簪子,換了銀子,動身南下悄悄將父母接了,尋一處好山水的地方過日子,可只要她這樣想,心便散亂起來,總是落空。
白天尚好,一旦晚上擁被在床,便愈發思緒紛飛,早已模糊的過往卻異常清晰起來。她初入林府時在溪邊瞧見他,在險被侮辱時他來救她,後來自己不得不當他小妾,他曾經的侮辱和拳腳,揚州時的相處,在旁人面前對自己種種維護,後來風雪夜裡生死與共,以及不足對外道也的愛寵,林林總總,細微末節,她原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可紛至沓來,那不願憶及的往事在她心裡翻攪,徬彿一壺沸水,即將燒開,灼得她心疼,卻讓她強行壓下,反倒愈發空落落的。
她睡不著索性起來,將燈挑亮,鋪上紙,寫幾個字散心,卻運筆在紙上寥寥幾筆勾出林錦樓的模樣,乜斜著眼,似笑非笑著瞧著她。香蘭怔住,筆尖一大團墨「啪」滴在紙上。她忽發覺自己真很想他,炯炯的雙目,惱人霸道的言行,順毛就好的壞脾氣,還有他那天抱著她說「我愛你」那又虔誠又小心翼翼的模樣。
一點一點潛移默化纏在她骨血里,她雙手掩住臉。她心裡何嘗好過,曾好幾度將要按捺不住要回去,可阻礙重重,人怎能單靠情過日子,阻礙重重,最終不過情散愛逝罷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這裡林錦樓對著落葉飄花難得感慨,卻聽靈素報說:「劉家和謝家兩位爺來了,正在書房那裡等著。」
林錦樓心裡正惆悵,聽是他們幾個便懶得搭理,慢騰騰的踱到前面,待出了二門,方才掛上滿面春風的笑,信步閒庭——他林錦樓是何等人物,跟娘們似的悲秋傷春,傳揚出去豈不毀了一世英名。
林錦樓走入書房,只見劉小川正翹著二郎腿歪在椅上,見他便虛點幾下道:「哥哥,你可不厚道,上回弟弟們請你吃酒,沒吃一半就走了,還冷落美人,惹得眉嫵姑娘還哭了一場,真是聞者傷心,聽者也會流淚哇。」
林錦樓耷拉眼皮道:「你小子閒著沒事兒就為了來我這兒磨牙打屁呢?要沒正經事趕緊滾,爺忙著了,沒工夫聽你扯閒篇兒。」
劉小川哼一聲,瞥了謝域一眼道:「行了,我說兄弟,咱倆人跟傻老二似的巴巴的給人送信兒呢,瞧見沒,還沒幾句就趕人了。」
謝域手裡盤著塊福壽同春的古玉,吃吃笑道:「瞧他今天對咱哥倆說這話,就活該讓他乾著急。」
林錦樓只當二人來這裡給他胡說八道添亂,便笑道:「兩位到底有何貴乾?撒歡別在我這兒,挑理來的,趕明兒個哥哥做東請你們一回。都家去罷。」
劉小川慢悠悠站起來道:「行,瞧不慣兄弟,咱走!真真兒是活該讓他找不著香蘭,半夜鑽冷被窩自個兒哭去。」
一語未了,只聽背後「啪」一聲,劉小川一縮脖子,回頭望去,只見林錦樓臉上一絲笑意全無,手重重拍在書案上。
謝域一見不好,趕緊站起來往懷裡掏,口中道:「哥哥別動怒,我們哥倆是給哥哥送好消息來的。」一行說一行掏出個戒指,遞上前道:「就是它。」見林錦樓緊緊抿著嘴,臉上已陰雲密布,又連忙道:「這是我家當鋪里收的,掌櫃獻上來半年里收的好貨,我頭一眼便瞧見它。哥哥記著麼,這是當初在揚州時,當弟弟孝敬給小嫂子的見面禮,鑲珍珠和祖母綠,是海上貨,這裡找不出第二件。掌櫃說來送戒指的是個小廝,身量不高,生得伶俐模樣,下巴上長顆紅痣,趕著輛車......」
林錦樓面色發青,兩手攥成拳,又「咚」一聲狠在桌上捶一記,咬牙道:「把報兒帶過來!」
不多時報兒便到了,林錦樓不等他跪下行禮,一把揪起他衣襟,往旁一甩,報兒滾倒在地,忍不住「哎喲」一聲,還未回魂,又讓林錦樓踩住胸口,報兒忍不住呻吟,眼裡的淚便滾下來。
謝域瞧著不忍心,上前拉拉林錦樓的胳膊道:「兄弟,消消氣,還不見得就是他,有話好問,何必呢。」
林錦樓沈著臉道:「沒你的事。」又看著報兒,手一甩,戒指「叮叮噹噹」落在報兒身邊,冷笑道:「認識這東西麼?說!」
報兒原就嚇得腿軟了,見了這戒指更是魂魄飛了一半,見林錦樓凶神惡煞,目光發狠,真好似森羅殿里閻王爺,那張英挺的臉此刻已由青轉紅,額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報兒簡直不敢看,林錦樓又將他提起來,咬牙切齒道:「爺問你,你怎會有這東西?香蘭在哪兒?在哪兒呢?!」
報兒嚇得渾身亂顫,兩腿徬彿麵條一般,再也瞞不住,結結巴巴道:「真......真是奶奶自己要走的......她她,她說在林家不快活,日後恐不能生養,大爺納妾生子,總有新歡,老爺又不喜她,只怕日後無立錐之地......」林錦樓只覺耳邊轟鳴,手一松,報兒也扔在地上,晃了兩晃坐了下來。報兒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遭。
林錦樓渾身血都涼下來,他朝思夜想,踏破了鐵鞋無覓處的人其實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情願受苦也不樂意回來,他只覺一團氣哽在胸口,起身便要衝出去找那女人,又聽報兒帶著哭腔道:「奶奶,奶奶說她也是累了怕了......」林錦樓一頓,慢慢收住腿,定在那裡。
347 傾訴 含頗佳和氏璧
第二日,香蘭將落葉掃到一處,埋在泥里漚肥,牆角種著一溜兒菊花,金黃的,水紅的,銀白的,絳紫的,並非名品,或團團開得跟繡球一樣,或已枯敗,迎風搖曳。香蘭將枯枝爛葉皆修剪去,拿了瓢一一澆水,見屋角里扔著個開裂的瓷盆,便用布條把盆子綁緊了,移了棵菊花擺在窗台上,正是櫻桃色,葉稠油翠,噴吐丹霞,那院子里原本瞧著雜亂荒涼,這一棵菊倒襯著精神了些。
她忙忙碌碌,轉眼過了一個上午,中午草草吃了飯,下午又在窗前做女紅,忽聽見擊門聲,出來從門縫往外一看,正是報兒,便開了門,讓到屋內。報兒懷裡抱了一床被,對香蘭道:「天漸漸涼了,晚上露水重,我尋了床厚鋪蓋。」
香蘭笑道:「總勞煩你惦記我。」說著親手給報兒倒了一盅茶。
報兒只是乾笑,偷偷看了香蘭幾眼,見香蘭正看他,又搓著手呵呵乾笑。
香蘭一見便知有緣故,不禁道:「有事?」
報兒支支吾吾:「那個......嘖......那個......」吞吐了半晌,終小聲道,「大爺,大爺知曉香蘭姐如今藏在這裡了......」
香蘭大吃一驚,站了起來:「他如何知道的,他要如何?」向外張望,又仔細看著報兒,「他沒將你如何罷?」說著拉起報兒上下打量。
報兒連連擺手道:「沒有沒有......大爺查著抵押的戒指,這才牽連出來,我同大爺說了香蘭姐為何要走,大爺就傻了過去,跟木頭人似的。等他好像明白過來。就,就變了個人,跟誰都沒一句好話,脾氣嚇人得要命,還把劉爺和謝爺給揍了,太太和三爺過去勸,大爺竟冷嘲熱諷的。惹得太太哭了一場。大爺又開始喝酒。從晚上醉到今兒早晨,一起來鬧頭疼,可手裡的酒還是沒放下。誰也不敢勸一句......」
香蘭驚得發怔,喃喃道:「這,這怎麼可能......」這哪裡是林錦樓,那廝總是一股百折不回的勁頭。即便天塌下來也萬不會自我頹唐。
「真的。都驚動老太爺了,可大爺竟好像連老太爺都不在乎似的。老太太也不搭理,嫌家裡煩,竟騎馬出去找地方喝酒,直喝到這個時候才回來。因喝得太多,從馬背上跌下來......聽說,聽說是跌斷腿了......」
香蘭瞠大雙眼。連聲問道:「跌斷腿?大夫來了麼?還傷著哪兒了?腿跌得重麼?」
報兒苦笑道:「我不過個看馬廄的,哪裡知道這樣清楚了......聽說大爺躺床上還叫著要酒。太太在大爺跟前哭,說這個家讓他折騰得快四分五裂了......」說著偷眼看香蘭,清清喉嚨道,「香蘭姐,我沒旁的意思,大爺眼瞅著也不會再來找您了,可他拼命折騰自個兒也不是個事,對罷?我知道姐姐苦衷,可老話說得好,‘買賣不成仁義在’,啊呸,不是這句,那個,那個......好歹相識一場,姐姐要不去跟他好生說一回?讓他明白些,好聚好散不是,讓他別再糟蹋自個兒了。」
香蘭呆坐了良久,終將滿心的驚濤駭浪壓下,勉強開了口,乾幹道:「他不願再見我的,相見爭如不見。」
報兒過了片刻,也低聲道:「是了,香蘭姐這樣的人,合該配溫文知禮的白麵小書生,不該是大爺這樣的,可大爺這模樣也委實太可憐了些......他還不讓提你的名字,太太說了句‘香蘭’,大爺就把杯子砸了,如今就在書房裡,連內宅都不回了......」
香蘭眼眶泛紅,垂淚不語。
報兒嘆著氣起身道:「時候不早,我也該回去,縱大爺這幾日用不上馬了,可這個時候也該回去刷馬餵馬。」
香蘭起身送他,報兒走到門口,忍不住轉身問道:「香蘭姐......您要看大爺去麼?」
香蘭吸了吸鼻子,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報兒走後,香蘭徬彿丟了魂兒,心不在焉,晚飯也不曾吃,只一味發愣,枯坐到掌燈時分,靠在床頭,恍恍惚惚,一合眼就能看見最後一天和林錦樓在一處,他低著頭,嘴角含著笑道:「你甚麼都別操心,等待會子我回來,跟你好生說說。」她抽出手去理他的衣襟,低聲說了一句:「好。」自她離開林家開始,便總想起他當日的眉眼,她不願深想,直至今日才赫然明白,原來她心底里竟隱著極深的遺憾,倘若知道這是自己與他最後一面,自己便要同他多說幾句,可想到說甚麼,卻讓她語塞,不知不覺淚雨如傾。
她覺著自己是病了,如今日子安穩她便不該自尋煩惱。他和她之間隔著天塹鴻溝,與其在往後艱澀的日子里磨成怨偶,倒不如就此留下一尺餘地的相思。她心裡明白,可情執難放,依舊時時襲來,痛徹我心。想到報兒說林錦樓跌傷了腿,心裡更上下翻騰,他前胸和胳膊上的傷才好,腿上再添了病兒便麻煩了,渾身上下哪還有一處好地方?也不知傷得重不重?莫非真的跌斷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在屋裡踱步轉圈,心裡仔仔細細反復思量了幾回,忽然徬彿下定了決心。她一旦捏定主意,反平靜下來,把帕子洇濕擦了一把臉,從床上拿起衣裳披了,推開門走了出去。徑自走到暢春堂向外一側的大門處叩門,她扣著門環敲了許久,只覺心中攢的勇氣將要用盡時,院傳來門子極不耐煩的聲音道:「來了,誰呀?」門「吱」一聲開了一道縫,香蘭強作鎮定道:「是我,我是陳香蘭,勞煩跟大爺通稟一聲。」
「陳香蘭」這三個字在林府里可謂如雷貫耳,只是二門外當差的鮮少能見。那門子一聽,立刻瞪圓了一雙眼,死死盯著香蘭,嘴巴大張,滿面不可置信。
香蘭又說一回:「勞煩通稟。」
那門子如夢方醒,「哎」一聲,連滾帶爬的往裡頭去。
香蘭站在門口。神色從容。可裙里雙膝卻在打顫,短短不到一刻鐘,她心裡便想了百千種情形。想到林錦樓恐怕連見她一面也不願了,心裡百味雜陳。她正胡思亂想,只見門已開了,雙喜站在門口。顯是跑來的,呼哧呼哧喘氣。見著香蘭滿面驚喜,連聲道:「奶奶,真是你,快進來。」一行說一行往里讓。帶到書房門口,書染趕緊迎了過來,緊緊握著香蘭的手。說了句:「這些天,您去哪兒了?」便有些哽咽。
香蘭卻顧不得。問道:「大爺呢?」
書染看看書房裡,為難道:「方才通傳了,大爺說不見,說奶奶走了就走了,他就當......」後半句話咽了下去,香蘭明白只怕是當她死了雲雲。看著香蘭臉色,書染連忙道,「大爺喝醉了,說得是酒話呢!」
香蘭點點頭,勉強笑了笑,邁步往書房裡去,雙喜一驚,剛想喚住,吉祥卻在一旁扯了他一把,搖了搖頭。
香蘭推開書房的門,一室冷清,黑漆漆的,只見裡間隱有燭光。香蘭站在簾子外,渾身亂顫,想到要再見林錦樓,一顆心將要從喉嚨里蹦出。她深吸一口氣將簾子掀開,只見屋中茜紗瑤窗,褥設芙蓉,炕邊設禔紅小幾,幾上香靄沈檀,雲母插屏,仍是豪奢之相,卻陰森濃重,進屋便聞到撲鼻酒氣。林錦樓正靠在鏤雕朱窗下的鴛鴦榻上,背後倚一對兒鮫綃錦枕,身披著件松垮的綢緞衣衫,裸著胸膛,手裡仍然拎著一壺酒。聽見響動,不耐煩的回頭,張口罵道:「誰他娘的准你進......」看清來人,不由渾身僵住,立刻別開目光,寬肩闊背瞬間隆起,深深喘息幾口,方才從牙縫里蹦出幾個字:「你來幹甚麼?你不是走了麼?」
「我是走了。」香蘭只覺聲音乾澀,半垂著頭輕聲道,「我,我有話跟你說,你聽完倘若趕我,我一定走。」
林錦樓回過頭,死死盯著香蘭,拎起酒壺喝了一口,容色平靜,可眼神犀利,神色冷漠:「甚麼話?」
香蘭沈默半晌,徬彿字斟句酌,又徬彿鼓足勇氣,開口道:「有些話是我積在心裡,許久都不曾說的......我自最初進林家當丫鬟那日便不快活,過去那幾年,哭的日子比笑的日子多得多,個中多少委屈辛酸,心裡明知要看開,可事到臨頭,哪有不動心動氣的道理。有段日子,我心灰意懶,一句話都不願說,只覺活著無望,不知該往何處去,可經歷是非又清醒過來,在心裡跟自個兒說,每一天都好好過罷,縱一切好不起來,可光陰也不該虛度。或許明兒個比今天更難熬,可再難的日子也得做個好人,一步步走到今天,回頭看這幾年又好像脫胎換骨,跟往昔已大不相同了......」
林錦樓閉了閉眼,往事一幕幕在他眼前倒得飛快,低聲道:「我不知道你心裡過得這樣難......所以你還恨我呢罷?」說著不由自嘲一笑,痛飲一口,徬彿恨香蘭,更像恨自己,喝了一聲道:「難怪......」酒壺狠狠擲出,「啪」一聲摔在牆上碰個米分碎。
香蘭嚇了一跳,可又往前邁了一步:「請聽我說完。」頓了頓道:「知道頭一次我離開林家去宋家那時候麼?我只覺天青水碧,無憂無慮,每天都能哼出歌兒來,可是這一遭,我出去心裡全然沒有這樣解脫,只是行將就木,平靜度日......」
香蘭眼眶已經紅了,這是她頭一遭向林錦樓極艱難的袒露心聲:「我也不知為何這樣,你原本不是個良人,總是逼我迫我,頤指氣使,霸道無理,風流好色,總是欺負我......我只想出去過平靜的日子,可那樣的日子我也覺不出歡喜了,我變成另外的模樣,都是因為你。」
她說到後來已語不成聲,林錦樓面無表情,只是拎起另只酒罈一口接一口。香蘭用袖子拭淚。吸一口氣道:「這幾年我總是在坎坷,總是日子剛剛有些起色便轉瞬跌入深淵,許是失望久了,便漸漸學著不奢望,心裡也隱隱盼著日後能越來越好,可又總覺著好事不會降在我身上,所以乾脆從開始便不期待。日後也便不失望。就好像......就好像你說愛我一樣。」
她抖著嘴唇,兩眼蓄滿淚,林錦樓在她眼裡已成了模糊的影子。她竭力想看清,卻不能:「我出身卑微,日後只怕也不能生養,時日一久。皆是錯。我只怕這剛剛好些的日子,往後又被無常傾覆。我真怕了,不想漫長幾十年再難受下去。我......我也愛你,可是我不敢也不能說,好像說了便要萬劫不復了。」
她說著說著。哽咽難禁,淚滾瓜似的掉下來,「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可是我聽說你腿跌傷了,心就像讓油煎了。恨不得趕緊過來瞧你,我就知道我到底還得回來......」
屋中寂靜。
香蘭死死垂著頭,她一口氣說出壓在心底的話,只覺輕快敞亮了些,繼而又滿心疼痛苦澀,林錦樓再無聲響。「時隔半年的光景,只怕他也厭了。」香蘭鈍鈍想著,渾身顫抖,幾乎站立不穩,只覺難堪,強忍著不哽咽出聲,只低頭木然道:「既然大爺沒事,我,我......」後面「我就走了」幾個字哽在喉嚨里。
前頭的光忽被高大幽暗的身形遮住,一雙靴子進入眼簾,香蘭嚇了一跳,忙忙抬頭,眼淚滑了一臉。淚眼婆娑中,瞧不清林錦樓臉上的神色,只是他步履踉蹌,一把抓住她,卻徬彿站不穩,頭扎在她懷裡,竟滑跪在地上,徬彿剛剛那幾步已穿越千山萬水,他早已累得精疲力竭,再難支撐。
香蘭已說不出話,只任臉上的淚往下滾,伸手去撫他的脖頸和肩膀,林錦樓渾身一激靈,猛站了起來,伸手捧住香蘭的臉,燭光下,他的神情徬彿剛同千軍萬馬殊死作戰,痛楚激越,又滿含深情,好像再難承載至近乎猙獰:「你知道我這半年怎麼過的麼?」他咬牙切齒,手上卻很輕,去抹她臉上的淚珠兒,「我都覺著自己不像人了,真他娘的想掐死你!」
香蘭尚來不及開口,便被林錦樓拉扯一頭撞進他懷內,銅胸鐵臂,她不過是團兒脆弱的絲綢,他力量驚人,胡亂摩挲她,徬彿她是只小貓兒:「之前那樣待你,我早就後悔了,可你這女人甚麼心腸,都說了要好好愛你對你好了,你怎麼還跑了呢?就算不能生了也沒甚麼了不起的,林家又不止我一個傳宗接代,我委屈自個兒也不願委屈你,這條命都是你的,我的心你怎就不明白呢?」
香蘭趴在林錦樓懷裡,聽了這話既傷感又如釋重負,啜泣得愈發厲害了:「你方才還趕我......」
「我都快氣死了,真以為再見不著你,誰知道說了甚麼鬼話......真趕你還能滿處找你?當時你敢走一個試試。」
香蘭飲泣道:「你怎麼這樣......」
「我哪樣?......行,行,都怨我,你別哭了,以後指定待你好,真的。」他說著已經低下頭去親香蘭的嘴,喃喃道,「咱倆趕緊成親,麻利兒的,你想走都走不成了......」
香蘭只覺上不來氣,林錦樓親得又狠又疼,她推了推他,剛想說話,林錦樓已毫不費力將她橫抱起來,一行親著一行走到炕前壓在她身上。
香蘭臉早就紅了,掙著說:「等等......」
林錦樓兩手已扯開香蘭的衣襟,依稀瞧見白紗衫兒里胭脂色肚兜,襯著一痕雪膚和一股子幽香,林錦樓兩眼赤紅,探手撫進去揉搓,細細親著她嬌嫩的臉蛋兒和米分頸,喘著粗氣道:「等不了,想你半年了,再等該死了。」他一行親著,一行問:「你想不想我,嗯?快說,想不想我?」說著已入進去,渾身輕顫,咬緊牙關,再說不出話。香蘭眉頭蹙起,呻吟著,將臉埋在大條褥里,雙手無力攀著林錦樓的後背。林錦樓肌肉賁起,越來越猛,汗珠子順著額頭滾下來。香蘭昏昏沈沈,渾身一顫,眼前皆是金星,林錦樓一頭栽到她頸窩里,不住喘氣。
香蘭清醒過來方覺出不對,連忙掙扎道:「你的腿呢?不是跌傷了?」
林錦樓像只吃飽的大貓,笑得春風得意,擰了香蘭鼻頭一記:「傻妞兒,那是蒙你呢,不這麼說你能回來麼?你能說愛我麼?」又嘿嘿笑道:「你愛我呢,我都聽見了,趕明兒個我就給外頭掛上金匾,還得寫首詩掛在這屋,後半輩子都得記著今天的事。」
香蘭目瞪口呆,羞憤難平,臉漲得通紅,眼淚又掉下來,對林錦樓又掐又咬,哭道:「你怎麼這樣!怎麼還欺負人......」
林錦樓笑著制住她雙手,又傾身親她:「在意你才欺負你,旁人想讓爺欺負,爺都不給她那臉。我這是愛你呢,真的。」撐起身子,細碎的親著香蘭的臉,堵住她的嘴。
348 相處
夜了,林錦樓命人送宵夜到書房來。靈素、靈清兩個抬了炕桌進來,只見香蘭仍在被里睡著,依稀露出半個香肩,林錦樓命把炕桌放在羅漢床上,二人不敢四處看,低頭便出去了。炕桌上擺八碟精緻細菜,兩碗飯,一盤子面點,一砂鍋粥、一砂鍋湯,另有時鮮水果切成丁。林錦樓將香蘭搖醒,一時給她夾菜,一時給她盛湯,竟餵到嘴邊,問道:「愛吃麼?還想點甚麼,讓廚子做。」
香蘭揉眼坐起來,卻早已餓了,稀裡糊塗喝了兩口湯,林錦樓見她睡意惺忪,臉蛋紅撲撲的,真個兒海棠春睡,又跟只愛困的貓兒似的可人,忍不住又伸手揉搓,抱過來親。香蘭左躲右躲,到底讓他得逞,瞪了他一眼,拍開他的手,起來穿了衣裳提起筷子吃菜。
林錦樓哼哼小曲兒,吃著飯,一會兒摸香蘭一下,一會兒又摸一下,一副開心模樣,飯也多吃了一碗。香蘭瞅瞅他:「明兒個一早我要回原先住處一趟。」
林錦樓皺起眉,停下筷子問道:「幹甚麼去?」
「有些東西還在那兒......」
「那裡東西能值幾個錢,不要了。」
「那裡有我做的針線,親手一針一針繡的。」
「甭回去了,差人去拿便是了,你就在這兒陪我。」
「不成,院裡的老婦人平日對我多照拂,還要親自登門道謝。」
「賬上支銀子,讓報兒那小子去謝。」
香蘭漲紅了臉:「方才你還說要待我好,怎又霸道上來了?」
林錦樓不說話了,悻悻的扒拉兩口飯,人他才剛找著。還沒黏糊夠呢,恨不得一時一刻揣身邊,自然不樂意她往外頭去。
第二日,香蘭雖起遲了,仍往原先住的小院兒去,林錦樓也扔了公事一並跟著,進了院子就皺眉。待進了香蘭住的東間。眉頭將要擰成疙瘩:「這破地方能住人麼?又陰又潮的,沒病也住出病了。」
香蘭裝沒聽見,把這幾日做的針線一樣一樣收拾出來。又將衣服整整齊齊疊好。林錦樓在院裡東瞧西看,見窗台上擺著個破盆,裡頭種著朵菊花,他雖瞧不上眼。可想來是香蘭親手栽的,便指著那盆對雙喜道:「這個帶走。回頭移個好盆,擺屋裡頭。」雙喜連忙答應一聲,抱著花盆去了。
林錦樓又進了屋,見炕下粗木炕桌上散著幾頁紙。風一吹,上頭幾頁飄下來,露出底下的畫兒。有一張人像,好像畫了個男人。林錦樓立刻把那畫兒撿起來。仔細看了看,只覺畫兒上那人面熟,是......他?
香蘭恰回過頭,只見林錦樓正盯著張畫兒看,正是她那天晚上給他畫的像,臉「噌」就紅了,上前把那紙搶過來捏在手裡,眼睛看向別處說:「總是畫花鳥,人都畫不好了......不過隨便畫畫的,不是特意畫的!」
林錦樓看著她白裡透紅的臉蛋和發紅的耳根,只覺心裡癢,瞧這小模樣兒多可愛,多招人,水靈靈跟鮮花一樣,都能發光。他嘴角含著笑:「哦,隨便畫畫就畫我了?是夜裡畫的罷?還說不想我,嗯?」
香蘭臉更紅了:「甚麼呀......甚麼呀,你說甚麼呢,甚麼夜裡畫的......」轉身佯裝收拾東西,把那畫兒塞到一塊繡片底下。
「好罷,那就白天畫的。」林錦樓忽然從後頭抱住香蘭,在她嘴上狠狠親了一口,又狠狠親一口,再狠狠親一口,香蘭大驚,掙扎著低聲道:「白天呢,抽甚麼風,外頭還有人!」
林錦樓伸手把那畫兒從衣裳底下抽出來,香蘭上去搶,急得跺腳道:「快還我!」林錦樓舉高道:「不行,你撕了可怎麼辦,我太喜歡這畫兒了。」
待收拾已畢,臨走時,香蘭親自去給老婦道謝,又與了銀子、禮品等物,林錦樓則招手把吉祥叫來,把畫兒從胸口掏出,遞與道:「去找最好的師傅把這幅畫裱了,用老紫檀軸桿,鑲上玳瑁瑪瑙,回頭裱好了掛書房裡,回金陵別忘了收走。」
吉祥連忙雙手接了,他以為香蘭畫了甚傳世名作,到無人之處展開一看,只見畫上畫得是大爺,雖極傳神,卻也只寥寥幾筆,紙上一角上還有一大滴墨。
香蘭既已回來,林錦樓自然心滿意足,一面帶香蘭重新拜見長輩,一面擇日子張羅婚事。林老太太見長孫這半年臉上頭一遭見了笑,不由歡喜起來,還重重賞了香蘭一回。
林錦樓特特請夏姑姑來主婚事。夏姑姑心裡雪亮,她捧過龍庭,抱過玉柱,侍奉過太后、公主,林錦樓請她,並非為了勞動她操持,乃是為了給香蘭爭份光輝。她心裡確也愛惜香蘭,拉著手仔細打量一遭,不由嘆道:「當日就覺著你跟她們尋常的不一樣,有這個造化亦是情理之中,依我說,得了你還是林將軍的福氣,揣個寶貝回去。」不幾日,宮內又要太監傳旨,太后命香蘭覲見,林家上下轟然大動。香蘭進宮奉上自己畫的四幅畫,太后不免歡喜,詳問她《蘭香居士傳》之事,見她說話溫柔,談吐高雅,不由又賞了許多東西。
林錦樓卻歡喜不起來,原來香蘭出宮後,夏姑姑徑自將人接到自己府上,派人回稟道:「太后有命,因是娶親,不好自家抬進抬出,讓夏姑姑那裡當個娘家,接香蘭姑娘過去。」因是太后下令,林錦樓不好反駁,只得催家裡素將喜事籌備妥了。
秦氏對這親事卻極精心,一一過問,親自操持,跟林長政夫妻夜話道:「這半年把我鬧騰得夠嗆,活到這個年歲,便只看兒女了,一則圖他們有出息,二則盼著他們活個舒坦。樓哥兒攏共得了個可心的人兒,也就隨他罷,香蘭也是個好的。老爺也是,別總拉著臉,如今太后都親自召香蘭入宮,又賞賜這麼些東西回來,聽說太后還讓香蘭時不常的進些畫上去。皇庭里都有一號了。老爺可不能再彆扭,見著那孩子給個笑臉,日後她是你兒媳婦。你兒子冷暖寒溫,都要依仗她操持了。」
林長政道:「誰彆扭了?你當我是三歲孩子呢,我先前也是氣樓哥兒多些。」
秦氏知他愛面子,不由「撲哧」一笑。
林長政有些掛不住道:「行了。夜了,快睡了。哪有這麼多話。」
陳萬全和薛氏也早被接來,暫住在夏姑姑家。自接著信兒那日,夫妻倆都覺如墜夢中,繼而大喜過望。走路都發飄。薛氏喜氣洋洋道:「她爹,記著我當初生香蘭時做得胎夢麼?千朵萬朵蘭花都開了,馬半仙都說我要生個貴女。你偏不信,你瞅瞅。應驗了不是?」
陳萬全美得跟甚麼似的,樂得鬍子都翹起來,可高興一回又唉聲嘆氣道:「林家上下都長著一雙勢利眼,就怕閨女這個出身,日後吃虧呢。」想到日後要做林錦樓的岳丈,不由激動得渾身亂顫,心花怒放,整張臉都不知該如何笑;轉念想到林錦樓威風權勢,自己素來奉若神明,又不由雙膝發軟,話都要說不出,反而怕起來,不願與之打交道,就如此一時歡喜一時憂愁,自己煩惱一回,開心一回,坐臥不寧,一喜一憂,心火太旺,竟還病了一場。反倒薛氏,真真兒歡喜,只盼著女兒出嫁,日後榮耀顯達,一心一意為女兒置辦。
成親當日,林錦樓派麾下甲士一百人,暗夜手執絳紅色紗燈開路,照黑夜如同白晝,上門迎娶。如此做派真個兒京城轟動,更有好事者將其編入《蘭香居士傳》內,街頭巷尾熱議不休。洞房夜裡,香蘭亦心懷不安,悄聲問林錦樓道:「迎親這麼大陣仗,不妥罷?」
林錦樓笑得得意:「放心罷,早跟聖上稟明瞭,我這不是怕委屈你麼?如今人情薄似紗,個個眼盯著富貴,尤其家裡的奴才,還有那些官眷,臉上不說,背地裡也刻薄人,我這是給你壯聲勢呢,讓他們都見識見識,日後不敢欺負委屈你。」
香蘭聽了眼眶便紅了。
「喲,怎麼又掉金豆子了,這是感動啦?」林錦樓笑著把她攬在懷裡。
香蘭一行拭眼角,一行道:「才沒有!」
林錦樓指著臉頰:「還說沒有?沒良心的東西,看我對你多好,趕緊親一下。」
香蘭擦了擦眼,瞅瞅林錦樓,慢慢伸出胳膊,摟住她夫君的脖子,神色矜持的「吧唧」親了一口。
過完了年,熱鬧漸消。林錦樓便打點行裝回金陵。因天寒地凍,林昭祥和林老太太便留在京城過冬,林長政入閣,大房自然留京,二房裡林錦亭又要讀書應試,林昭祥親自查問,故也不走。林錦亭不去,王氏也便留下。
臨行前,香蘭特特去瞧德哥兒,見他長高了些,仍舊虎頭虎腦的,心裡添了許多安慰,又在林東繡跟前贊德哥兒,意讓後母多些疼愛,日後善待他。
林東繡已有了身孕,鎮日里坐床上養胎,臉色蠟黃,精神卻好,酸溜溜道:「他可是侯爺的眼珠子,讀書識字都親自教的,誰敢薄待他呢。」說著去摸自己肚子,「也不知這一胎是男是女,侯爺待我的孩兒能有德哥兒一半,也是造化。」香蘭不語,林東繡並不討袁紹仁喜歡,夫妻間不過以禮相待,並無多少恩情,如今林東繡又將要有自己的孩兒,日後袁紹仁若疼德哥兒多些,難保她不含怨生恨,這孩子處境便要艱難了,打起精神幫林東繡挑給孩子做衣裳的料子,林東繡口中道:「唉,還沒生下來,我便替著操心上了,吃穿用度恨不得一日都備好,只願都用最好的。」
這一句卻讓香蘭茅塞頓開,暗道:「是了,做父母長輩的,總盼著孩子少勞苦,有個好前程,安逸平順過完這一生。可自己的路自己走,命中善緣惡緣總會遇上,坎坷難免,旁人跟著擔驚受怕也無濟於事,只要教他好好做人,兒孫自有兒孫福,最終都有自己的造化。」想到這裡,心裡又豁亮了些,悄悄把德哥兒叫到身邊送了許多東西,又囑咐一回,說:「聽你爹爹的話,寬處待人行事,不計較,放得下,日子就順了。」德哥兒肉嘟嘟的手拉住香蘭的小聲道:「我曉得,舅母跟我說過的話,我全記著呢。」香蘭見他一副懂事模樣,心裡忍不住發酸又有些欣慰,道:「缺甚麼不好跟家裡說的,只管寫信告訴我,心裡有甚麼話,想找人說一回的,也只管告訴我。」說著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把他摟在懷裡,捧著小胖臉兒愛憐的親了親。
再回金陵,林錦樓忙碌腳不沾地,他在京城呆了一年多,金陵的公事早已堆積如山。香蘭反清閒些,家中人口少了,是非雜事也少了一多半,她每日有條不紊,將內宅的事理一理。原她在林家也住了三年光景,又曾協理過府內事物,以為早已輕車熟路,可沒幾日便發覺,當丫鬟奴才,或當半個主子與如今做正房奶奶大不相同。府內上下僕婦差役原因林錦樓寵愛方才對她恭敬,如今她當了正房奶奶,更添了敬畏,尤以在她做丫鬟小妾時曾經故意欺侮過的,免不得戰戰兢兢。先前她施令發話,有些體面奴才不過臉上客氣,如今卻真心真意上趕著說好話賠笑。她環顧四周,那一遭被人輕賤碾壓的惡意,如今全然換做熱絡奉迎說的笑臉,心裡忍不住唏噓,本該一顆平等清淨心,卻因地位權勢各起分別,世態炎涼不過如此了。
林錦樓自回來鎮日都在外頭,每天回來都顧不得換衣裳,一頭扎在床上,四仰八叉的,跟小孩子一樣磨人,只讓香蘭給他擦臉擦手,脫靴子換衣裳,剝好栗子餵到嘴裡,要這要那,讓香蘭把帖子書信念與他聽,替他執筆。香蘭見他滿身風塵,累的添兩分憔悴,也悉心照顧,體貼寒溫,還尋了幾味溫補的藥膳給他補身子,卻決計不承認自己心疼他,否則那廝得寸進尺,得意了更沒個饜足。
349 相處(二)
香蘭這一遭以林大奶奶名分回金陵,林錦樓為香蘭擺酒,在府里連開幾天宴席,一是請與林家交好,有權勢有頭臉的人家來,二是將族里幾戶常來往有頭臉的親戚請到府上,唯有族里一支「昭」字輩的夫人,喚做丁氏,人稱林五太太,卻不曾到。
這丁氏原也是累世簪纓官宦之後,唯到她父親那一輩家中落敗,她容貌平平,卻極擅針指女紅,為人要強能幹,做姑娘時便有名聲,遂嫁入林家一支,不料丈夫英年早逝,家中漸漸艱難,這丁氏竟堅心不改嫁,把一雙兒女拉扯大,有族人欺侮她寡婦失業的,丁氏手執兩把菜刀上門去理論,驚動族長,方才討了公道,自此名聲鵲起,因她有才幹,族里妯娌姊妹姻親之間大事小情也由她張羅,連秦氏也敬她三分。後她娘家復有振興之象,兒子又中舉做官,給母親討了誥命,丁氏便愈發有威嚴了。
吳媽媽這廂跟著香蘭等人回來,她是老人兒,府里府外消息活絡,又是絕頂精明,耳聰目明之輩,悄悄對香蘭說:「五太太跟顯國公夫人好著呢,當日顯國公閨女鄭靜嫻跟宋家少爺小兩口夫妻不和,顯國公夫人便說是......說是奶奶勾引爺們,後來又攀高枝兒跟大爺,狐媚魘道的性子到哪兒都改不了。鬧得丁氏也覺著奶奶是狐狸精,提起來滿口沒一句好話,當初大爺整了《蘭香居士傳》出來,五太太瞧出大爺要娶奶奶的意思,便說那戲本子上多是編造,奶奶決計嫁不進林家,說甚一個丫頭奴才賤出身的。癩蛤蟆吃天鵝肉,沒得敗壞門風,還特地給咱們老太太去信,老太太知道大爺的性子,一見這信,生怕大爺知道惱起來,再鬧僵這門子親戚。趕緊把信給燒了。大爺這回請親戚們來。多少人勞動去請丁氏,丁氏也不肯來......這一樁事告訴奶奶,便是讓奶奶心裡有數。」又安慰香蘭道。「奶奶放寬心,日後也碰不上面,總臉上維持個體面也便罷了。」
香蘭怔住,吳媽媽再想說幾句寬心的話兒。只見香蘭笑了笑道:「我省得,她都給老太太去信。私底下更不知說了我多少是非,說心裡一丁點不舒坦都沒有,那是瞎話,可媽媽知道。我到底是經了多少事才到今日,活在這世上,總有人將你說得一文不值。千夫所指,卻也百口莫辯。可自己到底是怎樣。豈是他們說幾句酸損誅心的話便能改的。」
吳媽媽沒料到香蘭想得灑脫,不由嘆道:「不錯,本該如此的。人言可畏,不知逼死多少英雄漢,更別說小女子了。想想何必呢,為著幾句話搭上好日子。」
香蘭道:「我那時候不諳世事,旁人酸自己一句,損自己一句,或是冤枉委屈了自己,即便嘴上不說,心裡也恨著,更不用說逮著還嘴,總要言辭比他更厲害才覺出氣,後來漸漸覺著何必,不辯不爭,眼界有高低,知事有深淺,不過但憑著一顆好心做事罷了。聽人說了甚,再難聽的也笑笑而已,幾句話都放不下,將來遇著大事還能怎麼著呢?」
吳媽媽笑道:「我的乖乖,不瞞奶奶說,底下多少痴心妄想的丫鬟們羨慕嫉妒,酸溜溜說奶奶不過有張爹媽生的好臉,她們哪知大爺見的美人多了,最終在這裡痴情,還不是因為奶奶心裡有這樣的丘壑。」
香蘭忍不住笑道:「我多少斤兩,旁人不知,莫非媽媽也不知?都是尋常人,我其實懦弱狹隘得緊,當初剛來府里,一心一意覺著自己比旁人高出一頭,自己處處都是不甘願,可是美玉蒙了塵,落在這樣是非泥淖里。吃了多少虧才知誰都不得小看,為人終究要謙卑平和些。」
吳媽媽抬起頭,只見香蘭膚光勝雪,如明珠生暈,不由暗嘆誰能想到這鮮花嫩柳一樣的姑娘短短幾年歷經多少坎坷,如今穩重知事,心胸只怕也是讓委屈撐大的。
這事便從此揭過,無人再提。
卻說白駒過隙,日月如梭,一晃便過了一年。林錦樓成親以來再無別項貪求之心,千辛萬苦想得到的人,終於跟他互訴鐘情,每日回來都圍著他團團轉,他便心滿意足。他每日推脫應酬,早早回家,跟香蘭一處說話取樂,或他去批閱公函,香蘭便捧著書蜷在貴妃榻上看,時不時過來給他添茶,兩人默默無言,卻靜謐恬淡。香蘭偶教他畫畫兒,寫累了他便提了燈,拉香蘭到院子里散散,夜色里偷香她幾口,將她攬在懷裡,聞著她發香,便覺著一切很圓滿,徬彿活了將要三十年,才剛剛吃了顆定心丸,快活得讓他有些恍惚。
香蘭心裡也暗暗驚奇,林錦樓原是個應酬極多,積年里風月中行走之人,自成親後,外頭的應酬竟一概免了,推脫不過也早早回來,極樂意在家似的,得了閒兒常帶她出去轉轉,到戲園子里聽戲、上酒樓里吃席、到好景致地方看景兒,時不時還去莊子上住幾日。可仍是個頤指氣使的壞脾氣,說一不二,可氣頭過去,瞧她真委屈不搭理自己了,便又厚著臉皮回來猴在她身上,裝傻充愣,徬彿剛才沒那回事似的,讓人哭笑不得。香蘭心裡明白,這霸王一輩子也當不成溫柔小意、謙和體貼的小郎君,還時不常的欺負她,硬要她依著自己的意思來,可她瞧見那混蛋卻心裡頭歡喜,說不出的踏實。
這一日,林錦樓同香蘭往世交家中做客,途經泰裕樓時,林錦樓記著這家做得六樣素點,味道獨特,便遣人去買,香蘭坐在轎上等,掀開一道縫向外看,有個高瘦男子迎面走來,瞧著面熟,走進了才發覺竟是夏芸。只見他一身青色袍子,穿得樸素寡淡,兩頰凹下去,雖不落魄,卻滿身憔悴,神色茫然,絕非舒心之相。
待他走過去,香蘭還在愣神,桂圓看在眼裡,湊上前道:「奶奶認識這人?」香蘭道:「他是小夏相公,我同他有舊,也不知他過得如何了。」
桂圓記在心上,問了夏芸住處,真個兒去打聽了一番,回來對香蘭道:「這位夏相公剝了功名,後來更名換姓在外省考試,不過只中了秀才,不曾再中舉了,因名聲不好備受擠兌,只靠教幾個小孩子開蒙,替人抄書賺幾個錢。前年他在外省考試,老娘家中重病,銀子使得跟流水似的,卻總不能好。他二嫂受不得,攛掇她爺們,兩人竟在夜裡偷偷把老娘單獨關個屋鎖起來,起先聽鄰居說,老娘還在屋中罵,後來漸漸沒了聲兒。夏芸回來開門看,只見骨瘦如柴,不成人形,屎尿遺了一地,竟是活活餓死的。縣令大人把他二兄弟一家拉去判了個斬立決,旁的兄弟姊妹都挨了板子,唉,可憐,可憐,聽說他也寒了心,這幾日打點行裝,要撇開家裡人往北上謀個出路。」
香蘭聽了默默無言,畫扇抓了把錢給桂圓,親自送出門,低聲道:「外頭櫃子里有包點心,拿去吃。」桂圓就著拿錢去捏畫扇的手,笑道:「還是畫扇妹子心疼咱。」畫扇瞪了他一眼,要笑不笑的,一甩辮子進了屋。
晚上,夫妻二人都肩並肩躺在床上,錦樓一下一下撫著香蘭的頭髮,懶洋洋的,和香蘭有一句每一句的說話。他自己的事原不愛跟婦人們多講,覺著女流之輩素是頭髮長見識短,又愛沈溺於情,口舌亂嚼挑弄是非,一句話都能計較半晌,針鼻兒大小的事都能哭天搶地,他實在懶得搭理。香蘭卻不同,她說話軟軟的,聲音柔柔的,聰慧明理,從不說人是非,寬和處想事,和她說話好似吃了一劑清涼藥,心裡頭敞亮,將他白日里公務里的憂惱煩躁漸漸平消下去。床笫之歡固然說不盡濃情蜜意,可這夜半私語,溫馨安穩,更讓他覺著心裡熨帖。
香蘭同林錦樓說起夏芸之事,林錦樓玩著香蘭的手指頭道:「聽說你當日還給他磕頭來著,他如今這樣也是因果報應,你怨氣消了罷?」
香蘭唏噓道:「他雖有些自命清高,卻不是壞人,只是沒托生好,可見家不怕貧,但怕門風不正了。當初因他,我爹險些丟了性命,我是極恨他的,後來甚麼恨啊仇啊早就都淡了,都快想不起這個人......你不曉得,他原還是個挺整齊的小後生,如今滿面風霜,老了十歲不止,看模樣便知歷經坎坷了。大爺,這舉人的功名還了他罷。」
林錦樓微微皺起眉:「功名還他?」
「嗯,寒窗苦讀才搏這麼個功名,總是有真才實學。」香蘭枕在林錦樓手臂上,手放在他胸膛,「他那名聲,即便得了公明日後也難做官,總比如今這樣強些。你恨我,我恨你的,害來害去,把仇怨往深處結,實在沒甚麼趣兒。再說都過去這麼久了,當初的事也不全然怪他。」
350 口舌
林錦樓握住香蘭的手,在掌心親了一記:「你就是軟心腸,說好聽些是心胸寬,難聽些是太容易吃虧了,得多少人惦著佔你便宜。」
香蘭低聲笑了笑道:「凡事總先算算自己是不是吃虧了,那個計較的心多少煩惱呢,老天爺算的加減乘除比咱們都清楚,算計太精福氣就少了,自在些好。」她說著打個哈欠,眼睛漸漸要合上,忽聽林錦樓道:「夏芸那小子跟你結仇,還真是他運氣。」
香蘭忍不住笑出來:「這是甚麼話?結仇還結出運氣了?」
林錦樓道:「放下了,心寬了,便知天地之寬無有窮盡,大凡人都是知道理兒,但能做得灑脫的委實不多,夏芸那小子命好,找了個心胸寬的人家結仇。」
香蘭坐起來,詫異的瞠大眼看著林錦樓,又做出向窗外張望的形容,道:「我明兒個得仔細瞧瞧,是不是太陽要從西邊升起來了?」
林錦樓笑道:「好哇,你敢笑我。」說著伸手將香蘭壓在身下咯吱她。
香蘭左躲右閃,最不耐癢,咯咯笑了幾聲,覺著不像,怕丫鬟們聽見,貝齒咬唇,卻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不由告饒道:「饒命,饒命,投降了。」
林錦樓這才住了手,居高臨下看著香蘭:「還敢不敢了?」
香蘭笑得臉紅紅的,將臉上散著的青絲撥開:「我這不是稀罕麼,大爺從來都是相中的東西一早兒就得捏在手裡,甚麼時候竟也知道放下捨得了?」
林錦樓哼道:「你家爺自然明白取捨。」卻俯下身子,額頭抵著香蘭的額頭,熱氣呼在她臉上。半晌說:「就對你不行。」
香蘭本還想取笑,可聽了這話眼眶一下便熱了,她悄悄伸出胳膊環住林錦樓的脖子,林錦樓嘴唇早已貼上她的。
孰料夜半八百里加急傳來機密消息,林錦樓立刻動身去了兵馬司,差人送信這幾日不回家。香蘭白天起來只覺身上發沈發懶,渾身酸疼。像是要染風寒似的。沒精打採,看了一回書,胡亂和小鵑等人說笑一回便早早熄燈歇了。轉天上午。香蘭只覺病又重了,正逢林府一門走動極近的姻親,長子孫有了弄璋之喜,林錦樓便派人捎了口信。讓香蘭代他登門瞧瞧,香蘭強打著精神便換了衣裳。命人備了禮,前去探望。
因在國喪里,並不大肆宴請賓客,上門來道喜的皆是親朋好友。香蘭坐了一回欲走。主家太太卻不讓,竭力留客,香蘭少不得再坐一時。吳媽媽和小鵑知她身上不舒坦,特特進來服侍。只聽人報說林五太太來了。香蘭心一提,只見有個十七八歲的美貌姑娘攙扶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緩緩走進來。
香蘭還是頭一遭見著丁氏,只見她個頭不高,身量圓潤,細眼長鼻,卻極有氣勢。因她是長輩,香蘭起身行禮,丁氏佯裝看不見,只同幾位年長女眷問好,眼風都未掃香蘭一眼,一眾女眷爭相讓座。香蘭再去瞧那姑娘,只見中高身量,窈窕身段,生得杏眼桃腮,姿形秀麗,容光照人。香蘭對其點頭微笑,欲打招呼,卻見那姑娘也不瞧自己,徑自扶丁氏坐下了。
香蘭不由同吳媽媽對了個眼色,吳媽媽都覺尷尬沒臉,輕輕拍拍香蘭的胳膊,低聲道:「咱們便走罷。」
香蘭低聲道:「別,再等一時罷。」
丁氏雖不正眼瞧她,可眼風已掃了幾遭,她端足架子本就是等著香蘭上前同自己說話的,再拿捏幾分,有人再遞話打圓場,也便跟香蘭熟識了,卻能壓香蘭一頭。孰料香蘭本性散淡,加之身上不爽利,更不愛言語,且心裡明知丁氏不喜歡自己,何苦熱臉貼冷屁股,只低首斂眉在一旁坐著。丁氏更添不悅,只同幾個老姊妹說話。跟著丁氏來的,乃是她姪孫女,閨名素煙,仔細打量香蘭幾遭,撇了嘴不做聲。
原來這裡也有緣故,丁素煙也是大家閨秀一樣教養,中饋女紅樣樣出類拔萃,琴棋書畫,能寫擅彈,為人幹練,甚得林老太太歡心,提起來總沒口子誇。當日林錦樓同趙月嬋和離,林老太太本意相中了丁素煙做長孫媳婦兒,還特特叫到自己身邊同她提起來,丁氏聽了歡喜,奈何丁素煙不願意。林錦樓長她十餘歲,且風流好色,內宅里多少姬妾不提,外頭青樓里仍有不少相好。她自覺美貌,閨閣中賢名遠播,父親又起復做官,上門求娶之人不斷,當中不乏青年才俊、大家公子,何愁尋不到如意郎君,遂擇了個同林家相當的世家公子。可定親不久卻聽說那公子雖有些才華,卻唯他母親馬首是瞻,家底殷實,可每個月到手的銀子不過五兩,多花一文都要向他母親交代。丁素煙便後悔了,幾次三番哭鬧要退親,做瞧右看,竟無一及得上林錦樓的,想他生得英挺,軍功顯赫,大筆銀子進項,家中長輩事少,因救太子升了高官,稱得上一方諸侯了,縱然風流些,可哪個有權勢男人不朝三暮四的。不由後悔錯過金山,想要回來。可林府上上下下皆去了京城,見不著面,林錦樓又有意娶香蘭,丁素煙不由悔上加悔,纏著她姑祖母還欲同林家結親。
惱得丁氏罵道:「當初人家上趕著求你,你不應,如今倒要厚著臉皮回去,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
丁素煙哭道:「當初誰長著前後眼呢,姑奶奶還得幫我。」
丁素煙父母自然也極鐘意林錦樓,知丁氏在林氏一族里素有威望,同林老太太交好,不由給丁氏送了許多貴重之物。丁氏便給林老太太和林長政都去了信,將香蘭惡形惡狀描述一遭,又婉轉贊丁素煙好處,見林長政回信措辭似是對香蘭極惱怒,便以為這事成了,未曾料林錦樓到底把香蘭娶了。丁氏惱起來,不敢再給林長政去信,知林老太太性子軟,便寫了一信言「卑下女,下作人也,賤性入骨,終其一生亦難改性也」雲雲,以洩憤恨,那信卻如石沈大海,再無聲息了。
丁素煙心裡結了疙瘩,今日見了香蘭,見其顏若朝華,雙目猶如兩泓清水,滿身盡是秀雅,左右婢女環繞,另有一眾人圍著巴結逢迎,而自己退了親,如今年歲漸大,高不成低不就,再難尋林錦樓那樣的男子了,便愈發不舒坦,心裡一股子氣激起來,暗道:「以色事人,不過是撿了我原不願要的,我自幼八個老嬤嬤教出來的,家裡多大的席面都操持過,持家也好,女紅也好,那一個都拔頭籌。林家是不怕笑話,她何德何能坐在這樣位子上,除了那張臉,會畫幾張畫,還哪一點出挑?聽說許還是個生不出來的......」
正想到這裡,主家把孩子抱出來看。一眾人圍上前嘖嘖贊嘆,丁氏逗弄著孩子,對主家老太太說道:「還是你那孫媳婦兒有福,這才成親多久,便一舉得男了」
丁素煙鬼使神差說了句:「可不是,添丁進口才是家業興旺根本,就怕那等延不了香火的,豈不是白白坑騙人家無後麼。」丁素煙也知自己不該這般戳人痛處,可她瞧見香蘭一身氣派心裡就不舒坦,就忍不住酸上兩句,說完這話,心裡有些慚愧和不自在,可也有種說不出的痛快。抬起頭,有意無意看了香蘭一眼。
香蘭哪有不懂的,臉上一白。子嗣是她心底隱隱一塊病,縱林錦樓不介意,她仍盼著有個孩子能繞膝下,她心裡也明白,倘若明後年她仍無產育,只怕林家長輩便強要林錦樓納妾,即便林錦樓為著她不答應,她在林家的日子也未必好過了,況,林錦樓哪裡真不想要孩子,瞧他當初疼愛德哥兒和園哥兒的模樣便知道了。
丁氏自然也聽得明白,覺著姪孫女的話欠妥,可她正惱香蘭,成見甚深,佯裝聽不見,口中只管笑道:「今兒到這裡不免多說幾句,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生不出是犯了‘七出’之過,小夫妻家家的,蜜里調油,無子倒不是甚麼罪過,怕就怕時日長了,嘖嘖,真為這個生怨呢。依我的意,自己肚皮兩三年沒動靜就該親自張羅納妾,或是壓根兒就生不出的,否則便是不賢良。可摸摸良心,能忍著的大老婆也不多,聽說城郊住著的林四郎家裡的老幺,原夫妻倆也好得跟甚麼似的,後來因無子,丈夫納了妾回來,自然有新歡忘舊愛,便鎮日不得安寧了,最後好好的夫妻反目,鬧得不可開交,他們家老幺竟休了妻把生了兒子的小妾扶了正呢。」
這二人說的每句話都好似往香蘭心上捅一刀,尤以她今日身上難過,便益發難捱,偏這話含沙射影,自己心裡的委屈還是說不得的,香蘭怕壓不住火氣同丁氏當面爭持,但坐在這裡已再受不住,便「噌」一下站起來,往外面去。
351 留臉
香蘭走到院裡,風一吹,心裡的煩悶散了些,小鵑跟出來,臉上氣得通紅:「氣死我也,那老太婆滿嘴裡嚼蛆,當旁人是傻子聽不出來呢,待會兒非把這口惡氣出了不行!」
吳媽媽走到香蘭身邊,從荷包里拿出個銅胎掐絲的小瓶兒,擰開蓋道:「奶奶要是頭沈,沾點薄荷膏子在太陽穴上,再聞一聞,肯定醒腦了。」又嘆道:「以大爺的體面,一個五太太壓根算不得甚麼,可她在族里女眷裡頭還有些分量,且又是長輩,真當面起爭執,只對奶奶名聲不好。如今奶奶就吃虧在剛進門太生嫩,她才欺上一頭,等再過兩年,奶奶真真兒立穩了,借她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了。」
香蘭心裡明白,不單是她剛進門,更因她出身太低,吳媽媽話里話外勸她忍了。她兩道長長的眉微微蹙起:「媽媽的意思我明白,其實幾句話我也不當甚麼,原先吞的委屈還少了。可如今不同以往,我出來便是林家的臉,是大爺的臉,今兒五太太那幾句話投石問路,在問我脾氣呢,如今族里體面人家全在廂房裡坐著,甭看一個個都跟聽不見看不見似的,其實耳朵支得比誰都高,今兒一遭軟了,只怕立時便能傳出去,我自己沒臉不怕,怕就怕我日後在家裡掌事,便能冒出來欺主的奴,更有甚,趕明兒個就有人能把妾送家去。」
吳媽媽想了想,嘆一口氣說:「是這個理兒,可如今也沒辦法......只是為著那老貨,讓奶奶賠了名聲不值當的,更何況有人還在外頭傳奶奶閒話。」
小鵑兩眼冒光道:「奶奶甭怕。待會兒就讓我出頭替奶奶罵她幾句,把該說的話說了,回頭再讓奶奶做好人,當眾罵我一通就是了。橫竪我是個丫頭,她能如何?只要我張嘴,她們就該明白奶奶是不好欺負的了,用我的臉換個太太的臉。倒也划算。」
香蘭聽這話心裡暖洋洋的。這些年不管她起落,身邊這幾人始終是真心實意為了她好,這也讓她尤其感恩知足。她伸出手握了握小鵑的,笑道:「就算在家裡我都捨不得罵你一句,更勿論在外頭呢,你這法子雖好。可當眾給五太太沒臉,只怕她記恨。仇就結深了。」
小鵑道:「這事起爭持,橫竪都得鬧沒臉呢。」
香蘭道:「心裡再惱,也要當眾給人留臉,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嘴上軟,哪怕做了硬事,日後也有回轉餘地。怕就怕自己把話說絕了,落了把柄就難回頭了。」想了想對吳媽媽道:「這事還得勞動您這老將出馬了。」對吳媽媽小聲交代一番。吳媽媽聽了心裡在嘆,臉上卻有些為難道:「我雖同五太太有舊交情,可這一遭事也保不齊辦不妥......」
香蘭笑道:「我曉得,這一遭成與不成我都記著你的情呢。」
得了這句話,吳媽媽方才放心去了。
這廂在屋裡,主人家已把孩子抱了去,屋中任誰都知方才香蘭出去是惱了丁氏的話,幾位太太、奶奶們心領神會,互相使眼色,又好似沒方才這檔子事,只是三三兩兩吃茶說笑,一時香蘭進屋,自顧自坐下來,小鵑尋了壺給香蘭添茶,香蘭便捧著茗碗,神色淡淡的。
丁素煙給丁氏使眼色,朝香蘭那裡努嘴,小聲道:「姑奶奶,她到底是林家長孫媳婦兒......」。
丁氏氣定神閒,拍拍丁素煙的手,讓她附耳過來,低聲道:「她就是個奴才出身的,無甚靠山撐腰,為著這事跟樓哥兒訴苦,更顯她多事了,況咱們方才也沒說一句落人把柄的話呢。你瞧她小門小戶,縮手縮腳,說她幾句,就算她眼淚汪汪忍著氣也得白受著,否則生出事,跟咱們鬧了彆扭,讓旁人怎麼想她呢?只怕要處處說她不是了。瞧瞧,方才這不讓咱倆給攆跑了。」
丁素煙聽了這話心裡便篤定了,小聲說:「可不是,姑奶奶方才進屋,屋裡人哪個不上趕著來說話兒,偏她擺譜,也該給她個下馬威知道厲害,要不日後翅膀再硬了,更不把長輩放眼裡了。」
丁氏點了點丁素煙的鼻尖道:「你個機靈鬼兒,就是這個理。」
兩人剛說完,只見吳媽媽進來,往丁氏那裡去說話。吳媽媽是個頗有體面的老人兒,不單是林錦樓奶娘,更在秦氏跟前得用,林老太太也高看一眼,原丁氏為娘家奔走,還曾去林府曾塞好處給吳媽媽請她往里帶話兒,兩人有舊交,見面亦有兩分親熱,互問寒溫,說了幾句閒散話。吳媽媽一扯丁氏衣袖道:「五太太,老奴同你有幾句梯己話兒說,可否借一步?」言罷往門外丟個眼色。
五太太口中應著,起身和吳媽媽走出去,二人至廊下,吳媽媽笑道:「五太太,今兒老奴多嘴說幾句,到與不到,五太太還多包涵我這張嘴。」
丁氏是個精明人,已隱隱猜出來些,臉上笑著:「你說。」
吳媽媽道:「自打我們奶奶當初進府做丫頭時,我便一路看著她過來的,不知五太太瞧沒瞧過《蘭香居士傳》那出戲,咱今兒個不打妄語,那戲文里的事,十有八九都是真的。否則她這樣出身的,豈能當上林家長孫媳婦兒,不單府上長輩全答應了,還蒙太后召見,成親那天,大爺派了一百甲士接她進門。這等風光,除了皇帝女兒出嫁,還有哪個及得上了?甭說別的,自打她來,我們家爺一雙眼睛就黏在她身上,腿都拔不動。」
丁氏挑起眉,微微冷笑道:「你到底想說甚麼呢?這些都與我有甚麼相干?」
吳媽媽意味深長道:「老奴不敢,也沒旁的意思,五太太,甭管她甚麼出身,之前有甚麼說不得的事。如今她到底是林家大奶奶了,她心裡不舒坦,回去要是跟大爺告狀......您也知道,我們大爺最是個護短的,這日後還走動麼?我們奶奶好性兒,多半不會吹枕邊風,可日後她真個兒跟你互相不搭理。擱誰心裡都不好受罷?」
丁氏聽說要給林錦樓告狀。心裡已有兩分怯了,臉上卻不帶出來,反又添了兩分氣。冷笑說:「她要告我甚麼?我方才說甚麼了?不過說說見聞,這就能治我的罪?我可指名道姓說了她了?真是冤枉天冤枉地,沒得栽贓治罪。啊,我曉得了。這是借題發揮,惱我當日不去林家呢!你也不必說了。她惱我,只管拿出去讓她老太太和婆婆評理。她一個晚輩,竟要將長輩不放眼裡了!」說著轉身便要走。
吳媽媽上前伸手攔住,臉上笑意淡了些。卻仍笑笑著:「五太太,屋裡都是明眼人,咱們也不說氣話。說到長輩晚輩。五太太,真論起來。我們大奶奶是從一品的誥命,按著禮法,合該您先給我們奶奶行禮,都是先國法再家法不是?可這麼說不就生分了麼。方才您在屋裡說的那話,就算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可到底傷人了不是?」頓了頓道,「當初我們奶奶當丫鬟時不知受多少擠兌欺負,只有幾個人跟在身邊知疼著熱,如今奶奶一朝風光,這些人全都揚眉吐氣沾了光。原那些看著奶奶當日生嫩好欺的,如今都不知上哪兒悔去呢!外頭如今是有些風言風語,可誰說日後大奶奶生不出來呢?有句老話用在這裡不妥當,可也是這個意思——‘莫欺少年窮’呀。
丁氏眼皮子一跳,道:「我當日沒沾她的光,日後也沒處求她。」
吳媽媽道:「人和人在一處無非你給我臉,我給你臉,您素來是個老奴敬仰的聰明人,能轉得開這個心思,我既然來,便是搭梯子遞台階,下與不下,五太太自然有個英明決斷。」言罷福了一福,道:「老奴先告退了。」
香蘭見吳媽媽進來便以眼色詢問,吳媽媽過來低聲說:「先前轉著彎兒說,她嘴硬不肯回轉,後來只好挑明瞭,她是個臉兒小的人,身段端得高,方才並沒說軟和的話。」
香蘭點點頭。
片刻,只見丁氏進來,仍坐下來吃茶,同左右說話。香蘭也不急,慢慢將這茶品完一杯,抬起頭,目光正與丁氏相撞,二人對視,香蘭先微微一笑,頷首致敬,卻見丁氏臉上柔軟,竟也與她笑起來。又過片刻,二人便坐在一處說話,幾句過後,竟然極親熱,丁氏拉著香蘭的手道:「你這鮮花兒一樣的人,怎就嫁給那霸王了呢?日後他要欺負你,你只管告訴我,我們這些人可都不饒他。」香蘭抿嘴笑:「成,我可記住了,回去就告訴他,我可給自己尋了個好靠山,以後他膽敢對我不好,我便找您哭去。」屋裡人不由都笑起來,口中打趣,卻彼此使著眼色,暗暗納罕,方才一個說話指桑罵槐,一個含怒負氣出門,怎轉眼間就好得跟甚麼似的了?
唯有丁素煙不高興,臉上帶了出來,丁氏瞧在眼裡,暗中踢了她一下,丁素煙方才好了些。
香蘭心裡明白,方才她讓吳媽媽去當說客,就是從中斡旋,有些話是她教吳媽媽說的,既表達她心裡不滿,讓對方警醒,又不把話說絕,歸根結底便要二人把這件事揭過去,到底是多個朋友比多樹敵要強,可到底如何翻篇,卻要看丁氏表現。方才丁氏說這話就是服軟,給自己刺兒她賠不是了,可見此人精明、識時務,在下人跟前端著不掉價,可轉回頭又能屈能伸,明明厭惡自己,卻能裝得百般慈愛親切,怪道一介寡婦卻能在族里有立足之地。
丁氏臉上雖笑,心裡卻不是滋味。她知道香蘭如今做得正房奶奶絕非單憑一張臉,可如今一遭,卻覺出她軟中帶硬不好相與,尋常人要麼忍了,要麼鬧僵起來,香蘭在旁人面前給她留臉,私下底卻讓老奴出面敲打,擺明利害,有些話顯見不是吳媽媽之輩能說得出的,必然是她在背後指點,過後主動示好,當做無事一般笑談。難怪陳香蘭左右逢源,撈上宋家小子,轉頭又攀上林錦樓這根高枝兒,自她進府,林錦樓那些美貌姬妾一個兩個全都沒了,如今獨寵她一個,當真是好忍耐好手段!
勞心半日,香蘭早已神思倦怠,小鵑見香蘭臉色蒼白,不由蹙起眉,擔憂道:「咱們要不家去罷?找個大夫瞧瞧,何苦在這裡聽那老娘們吃甜咬脆,說甚麼咸的淡的。」
香蘭點點頭,起來卻覺頭暈,小鵑忙攙住她,早有機靈的小丫頭報與主人家,家裡太太立刻過來,親自讓出女兒臥房,張羅扶香蘭過去歇,又道:「正巧大夫來給媳婦兒診脈,要他過來瞧瞧,總好放心不是?」說著便出去請大夫。
片刻大夫到了,皺眉捻鬍子診了一回,復又將眉頭舒展開,起身拱手笑道:「恭喜賀喜,這是有了喜了!」
香蘭在帳里聽了,不禁坐起來,失聲道:「甚麼?」
吳媽媽上前問:「真的?真的?真是喜脈?」
大夫笑道:「按之流利,圓滾如珠,正是錯不了,是喜脈,只怕已有將近兩個月了。」
香蘭怔住,旋又大喜,卻要幾乎哽咽,只強忍道:「快賞!」
吳媽媽早已掏出一份極厚的紅封遞過去,那大夫一捏,登時眉開眼笑,拜年話說了許多,又道:「待會兒開一劑安胎的方子,回頭煎了吃。」
大夫一走,吳媽媽打起簾子,見香蘭正坐在床上抹淚兒,吳媽媽又是快慰又是心酸,忍不住也落淚,只聽香蘭道:「回去再請大夫診一診,倘若是真的,先別告訴大爺,我,我親口與他說......」
小鵑進屋正巧聽見這句,不由也紅了眼眶,咬牙道:「如今看那些長舌婦們還胡唚甚麼!我這就出去用這事打她們臉!」
香蘭有孕這消息一經傳出,立刻便有人進來道喜,香蘭卻是一刻都不願多呆了,立刻動身回家。臨行前與眾人告辭,丁氏臉上雖笑,卻神情複雜,倘若不是她方才同香蘭打了圓場,只怕這會子就真真兒的鬧出大沒臉了,可心裡卻禁不住又驚又惱又妒又恨自己姪孫女不爭氣,這榮華富貴本是他們攥在手心的呀!她瞧了瞧目瞪口呆的姪孫女,搖了搖頭,頹然癱在椅上。
352 有孕
卻說香蘭回府又請來一直給府里請平安脈的羅神醫診脈,這一遭正是坐實了有孕,府里上下不由喜氣洋洋。桂圓趕著給陳萬全夫婦送信,不多時他夫婦二人便到了。
原來陳萬全欲把原先那處宅子賣了,再到林府邊上再置一處,離閨女近些,林錦樓聽說便道:「費這個勁作甚?家裡房子多得是,白閒空著,昨兒太太來信,他們要在京里久居,讓咱們搬他們住的那宅子里,小三兒不是讀書的料,家裡給在京里捐了個官兒,虛銜掛著,留家裡料理外務,前兒個還派人來,將他一應用具都讓帶到京城去,說把夢芳院打掃出來住。他在這裡的臥雲院空著,雖不大,可前廳後捨俱全,還有通街角門,獨門獨院了,不如讓你爹娘搬來住。」
香蘭聽林錦樓這樣說不由歡喜,又擔憂道:「爹娘只有我一個女兒,應是我時時跟著盡孝的,怕只怕搬進來,還住三爺的院子......」
林錦樓攬住香蘭的肩道:「哎喲,爺的小香蘭,你能停上一盞茶的功夫不擔心甚麼事兒麼?二叔如今這個模樣,他們也回不來,我送了小三兒個鋪子,京里那處宅子又把夢芳院打掃出來與他們夫婦住,一瞧就知道不打算回來了,三弟妹的娘家還在京城呢。你便放心罷,一切有我了。」遂打發人將陳萬全夫婦接來,又命常隨、小廝等過去搬家。
陳萬全聽說要搬入林府自然是一百個樂意,想到那等風光顯赫令他走路都發飄,等東西收拾妥了,又開始患得患失,一時擔憂鎮日跟原先的主子們一處過日子。從頭到腳彆扭;一時又怕自己言行失當給女兒添麻煩;一時又擔心住進林府一切嚼用打賞花費甚巨,反不如外頭節省,不由長吁短嘆一夜不曾好睡。第二日到林府,瞧見林錦樓,陳萬全話也不敢說,只一味傻笑,幸而薛氏口齒伶俐。是個場面人。口中稱謝不住,又把林錦樓從頭到腳一頓猛誇。誇得林錦樓都有些不自在,斜眼瞥見香蘭站在一旁抿著嘴樂。他瞪了香蘭一眼,可心裡又美滋滋的,背過身也忍不住笑了。
香蘭恐父母不自在,私下言:「都在一個府里。往來就便利了,要不我回娘家一趟。又是車又是人又是侍衛,勞師動眾的,也不好總去探望你們。在這裡爹娘一切開銷有我,方是長久之計。少與府里人說是非,獨門獨院,關起門來過自己日子。缺甚麼短甚麼只管跟我說。屋裡三爺的東西都收走了,擺放的都是從庫里拿出來的。爹娘只管放心用。」
陳萬全皺著臉道:「我跟你娘還是搬出去罷......」
薛氏瞪了陳萬全一眼道:「渾說甚麼呢?費了多少功夫搬進來,別糟蹋了孩子心,再讓姑爺嫌你事多!」
一提到威風八面的姑爺,陳萬全「嘎登」閉嘴了。
待香蘭走了,薛氏忍不住摸這瞧那,看那床上簇新的米分紅色如意雲紋緞褥,官綠色大條被,銀鈎掛著的藕紗幔帳,海棠幾子,米分彩龍膽瓶,黃銅獅子爐,黑檀鑲螺鈿的大屏風。薛氏坐在椅上,長長吐出一口氣:「這地方原做奴婢時也常見,可不曾想自己竟能當主子住進來。」
陳萬全把多寶閣上的玩器一樣一樣拿下來看,聞言扭頭斥道:「瞧你這點出息,可不興再說甚麼做奴婢,沒得讓人聽見再笑話閨女!」
薛氏翻翻眼道:「奴婢怎麼了?奴婢不也正正經經、風風光光的當了林家的大奶奶?當初我就說咱們香蘭不凡,你說甚麼來著?如今真個兒當了官老爺太太,出門大馬大車,吃香喝辣,八個丫鬟伺候,還讓你這老東西住進林家,你就做好夢罷!」
陳萬全頓時樂得見牙不見眼。
自此陳氏夫婦便搬進林府,將原先那處房子賃了。陳萬全每日仍去古玩鋪子,早出早歸,得了閒或在茶館吃茶消遣,或與人街頭下棋,或回府里養鳥取樂,薛氏每日在家針黹,或去香蘭那裡說話兒,或上廟里念佛,倒也十分樂業。這臥雲院同府里隔了房舍,又有通街的門,每日把通著林府的門關上,便真像是個單獨門戶似的。夫妻二人便安頓下來。
這廂兩人聽說香蘭有孕,喜得跟甚麼似的,趕忙去探望,又忙忙的備了吃食、藥材等物,薛氏雙手合十,喜氣洋洋道:「阿彌陀佛,可算有動靜了,不枉費我這一年半載的到送子觀音那裡求,明日我就跟你爹便去廟里給你還願,再捐筆香油錢。」
陳萬全一聽薛氏要捐錢,不由肉疼,剛要皺眉反駁,想到如今這是女兒頭一遭有孕,也保不齊真是甚麼菩薩保佑了,當時那算卦的仙姑不還算准了自己女兒飛黃騰達麼?可見這事有幾分可信,方才忍住不說,只對香蘭噓寒問暖。
等父母走了,香蘭躺在床上抱著被想:「大爺你怎麼還不回來呀?」
香蘭又等了幾日,林錦樓仍未歸家,這一天她同薛氏到靜月庵進香還願,回來時報兒來送信道:「大爺說明兒就回來了。」如今林錦樓已放了報兒的奴籍文書,賞了一大筆銀子,提攜他當了個親兵,如此前程便大不同了。報兒感恩戴德,十分盡心盡意。
香蘭聽了不由歡喜,賞了報兒一把錢,又將從廟里求來的各色護身符等分發眾人,命雪凝和蓮心將衣櫃打開,把不穿的衣裳或賞人或拿出來曬,又將這些時日畫的畫兒整集了,自己喜歡的便留下,折好了放進匣子或畫筒,另有些不留的便放在一旁。
小鵑、畫扇、靈素等人見香蘭收拾畫兒,趕忙圍上去指著那疊另放的畫兒道:「賞了我們罷。」
香蘭笑道:「喜歡便拿去。」
小鵑忙張羅靈清、蓮心、雪凝等人過來挑,展開畫兒看了看,又笑道:「奶奶,這畫兒沒有印,你可別哄我,我可知道,這畫兒要不蓋印不題字便不值錢了。」攛掇畫扇跟她一道甜言蜜語,把印泥朱砂捧出來讓香蘭蓋印。
香蘭捏了小鵑一把,忍不住笑道:「你個機靈鬼兒,成天吃的點心合著都長心眼子了。」
小鵑小心把香蘭蓋了印的畫兒收好,笑嘻嘻道:「如今奶奶的畫兒外頭見得少了,這一幅兩幅的可值錢了。」
如今香蘭已不靠著「蘭香居士」的名聲賣畫了,可世人或懂風雅門道,愛她畫技高超,配色雅致,願得一幅欣賞;或因《蘭香居士傳》香蘭名聲鵲起,畫作又曾進貢太后,有人便覺奇貨可居,求一幅彰顯身價;亦有人為奉承巴結林錦樓,重金求畫,實則行賄。香蘭怕給林錦樓招惹麻煩,索性不再出售,唯親朋好友間走動,方才贈幅小畫兒聊表心意。
香蘭忙了一回便倦了,中午吃了飯,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睡熟了。不知過了多久,傳來林錦樓說話聲,香蘭睡眼惺忪,剛睜開眼,卻見林錦樓正坐在床邊,一身戎裝,頭髮以赤金蝙蝠吐珍珠簪束起,雙目熠熠生輝,顯見是剛回來,看見香蘭醒了不由笑起來,伸手來拉她。
香蘭不禁微笑,伸了手過去,林錦樓將她拉起來,摟在懷裡便親了一口。香蘭還未全然清醒,趴在林錦樓懷裡,懶洋洋道:「甚麼時辰了,不是明兒才回來麼?」卻覺得身上一輕,林錦樓竟將橫飽起來,大步走出去,口中道:「走,到園子里散散。」
香蘭臉色通紅,想掙扎又怕傷了肚子,低聲道:「這成甚麼體統,快放我下來。」
林錦樓低頭瞧見她羞澀的小模樣,不由心情大好,低頭在她臉上親一記,笑道:「這裡沒別人,你臊甚麼。」口中又絮絮問:「中午吃了麼?這會兒餓不餓?」
香蘭道:「出來時喝了一口湯,夾了點小菜吃。」
林錦樓皺眉道:「怎麼吃這麼少?剪秋榭里讓人備了酒菜,咱們過去吃。」抱著香蘭大步往前,香蘭偷眼瞄,只見周遭果然沒旁人,只有幾個丫鬟提了東西在後頭遠遠跟著。不多時到了水榭,林錦樓將她放在貴妃榻上,笑道:「多吃些,別餓著我兒子和兒子他娘。」
香蘭一驚:「你知道了?」
林錦樓笑得春風得意,伸手在香蘭鼻尖上擰一記:「道喜的都跑營里去了,我這才知道怎麼回事,打發人問了才知道你故意想瞞著呢,可你甚麼事兒能瞞得住爺?我聽了這事,趕緊把事趕著應對了家來,知道我心裡怎麼想的?」
香蘭本想親口告訴他,見他如此不禁有些賭氣道:「不知道。」
「又驚又喜,又喜又驚,簡直美得快發瘋了。歡喜得不知該怎麼著,給侍衛和府里的下人們全賞了銀子。」林錦樓一面說一面忍不住又大笑起來。他知道這事整個人都懵了,站定了半晌沒緩過勁兒來,過一時,滿腔的歡喜將要衝出肺管子,讓他心都要炸裂開,他哈哈大笑,真想原地蹦上一圈兒。溫如實那幾個小子們還以為他魔怔了,目瞪口呆的瞧著,大眼瞪小眼,他合都合不籠嘴,一行往外走,一行道:「就算天上下刀子爺也得家去了,如今事也差不多妥了,剩下的你們操持著辦罷。」
353 袒露
香蘭鼓起腮幫子:「我特特忍了好幾天都沒寫信與你說,就想親口告訴你呢,這事大爺該佯裝不知情,等我告訴你,你再好好歡喜才對!」
「傻妞兒,這事怎麼假裝得起來......」
香蘭用力絞著手,臉漲得通紅:「大爺你總這樣,焚琴煮鶴煞風景,連哄我一回,順我一回意都不行。」
「你這不冤枉人麼,我怎麼沒哄你了。」
「哄我也是讓我遂你的意。」
林錦樓心虛的摸了摸鼻子:「誰說的?啊?再說咱們倆還分甚麼彼此,遂誰的意不都一樣麼。再說,這事知道了就知道了,又不是壞事,藏著掖著作甚?」
本來這事也沒甚麼,只是林錦樓這態度沒得讓人生氣,香蘭不由氣結,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扭過臉不理他。林錦樓趕緊把她攬在懷裡,道:「我是歡喜懵了,旁的就沒顧上。我這三十上頭才得個孩子,心裡頭能不歡喜麼,本來我都不想這一茬了,真就跟老天爺掉個大餡餅‘吧唧’砸頭上似的。」
香蘭聽他這樣說,心軟下來。仍背對著他,眼睛卻向後溜去,正跟他眼神對上,林錦樓對她擠擠眼,香蘭哼一聲又把臉扭過去。林錦樓嘿嘿笑道:「別慪氣了,今兒這樣好的日子,來,先吃些菜,別餓著我兒子和兒子他娘。」一行說,一行拿起筷子,殷勤的夾了香蘭慣愛吃的菜放進小碟兒里,端著餵過來。
香蘭睜著清亮的眼睛瞪著他,見他美滋滋的模樣有點憨憨的,哪有一點往日里殺伐決斷的威嚴,她有些想笑。心裡又有些發酸,不禁張開嘴,將那一筷子菜吃了。
林錦樓又給她夾別的菜,香蘭本來想說我自己來,可又不願動,這樣靜靜看著他,吃他餵給自己的各色菜餚。聽他口裡面噓寒問暖。看他笑得像個傻小子似的,心裡一下寧靜平和下來,這樣知足寬慰。徬彿過去也曾有過,仔細回憶,原她前世和蕭杭在一處,今生和宋柯在一起時也是這樣的心情。那又短暫又美好的片刻。曾是她在困頓中拼命抓牢的稻草,她萬萬不曾想過。這樣的幸福滋味竟然在林錦樓身上,絕非像原來那般戰戰兢兢,淺嘗輒止,而是靜好安然。全數傾注。
這是個初秋的下午,香蘭向窗外望去,只見雲如枯骨。細細白白,蒼穹寂寥。清風徐來,吹得她鬆散的鬢發拂動。剪秋榭周遭池水碧綠清澈,半池荷葉掩映,遍插芙蓉,岸邊怪石嶙峋,盡植名花異卉,正是開放之時,爛如錦屏,一花未謝,一花又開,濃艷繽紛。又是一年,物是人非,多少更迭,當初她命運在林府里第一遭轉折便是在這水榭里的一場宴,曹麗環偷下桃汁,她向秦氏的心腹告發。世事無常,當初她萬萬想不到有朝一日她會這樣錦衣華服的坐在這裡,萬萬想不到。
林錦樓餵香蘭吃了一回,直到香蘭搖頭不吃了,又半哄半命令的讓她吃了碗粥,方才拿起筷子自己狼吞虎嚥吃了一氣。當下小鵑、畫扇撤下殘席,又擺了新果子糕餅上來,沏好熱茶,又給香蘭披一件玉色雙喜臨門暗地織金襖。
他二人便在水榭里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不像樣的話,斷斷續續說這幾日家中情形,給人道賀之事,又說林東繡來信了。林東繡懷胎十月生了個女兒,雖心裡失望卻也極愛寵孩子,將日常瑣碎寫與香蘭看,又在信的末尾提到姜曦雲。
那姜曦雲確有幾步好運,當了填房嫁入望族,只是家裡人口紛繁,從上到下沒一個好相與的,夫君還有姬妾,前房留了兒女,婆婆聽過風聞,對她並不歡喜,奈何兒子願意,也只好答應了。然,仍瞧她不爽利,新婚里就給兒子房裡塞了兩個嬌媚姬妾。姜曦雲嘴裡甜,行事硬,上下周旋,左右逢源,拉攏裝傻,打壓排擠,手段高明,事事算計,皆在掌控,嘴上手上從不吃虧,又得了夫君寵愛,跟婆婆、小姑、妯娌勾心鬥角,事事穩壓一頭,在府內站穩腳。只是這樣焉有不樹敵的,前兩個月她坐馬車回娘家,不知誰悄悄使人在馬耳里放了麥粒兒,馬瘙癢難忍,奔騰狂躁,把她甩下馬車,當場滑了胎,大夫說這一遭見紅凶險,保住性命實屬不易,只怕日後有子嗣便難了。
香蘭頓了頓,喟然長嘆道:「繡姐兒最後寫說‘由此可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因果報應循環不爽’這也便是我想說的話了。」
林錦樓摸了摸香蘭的臉兒,讓她靠在自己懷裡,說:「腳下路皆是自己走的,她為人處世太著緊自己,也難怪如此。」
兩人久久無言,只聽紅泥小火爐上的鐵壺咕嘟咕嘟作響。
林錦樓把玩著香蘭腕上的鐲子道:「年底二弟便要再娶了,別忘了備份禮到時候打發人送去。」
香蘭一怔:「軒二爺再娶?娶誰?」
林錦樓道:「剛訂下來的,是個舊交的女兒,後來爹死娘嫁人,家裡落敗,折騰精窮了,投靠了親戚,聽說是吃過不少苦,長得整齊白淨,性子和順,寡言少語,她兄長有志氣,中了舉人,做了老頭兒的門生,品行忠厚。老太爺親自瞧過那姑娘便定下了,嘖,二弟是個喜好譚氏那樣風流賣俏的,這個老實巴交的也不知他可心不。」
自那回變故後,林錦軒大病一場,身子時好時壞,好容易好些,整個人卻頹唐下去,別人尚可,林老太太不免日夜長吁短嘆的惦心,林錦樓卻笑說:「二弟這病,我曉得怎麼治,納個美貌的妾一准兒好了。」香蘭沒忍住白了他一眼,林錦樓卻衝她擠眼。林老太太當了正經,滿府里看丫鬟堆里沒得可心的,便化銀子從外頭買回來個絕色擺在林錦軒房裡。沒過幾日,林錦軒就精神了,飯多用一碗。再過幾日,香蘭聽丫鬟們說,林錦軒已溫柔體貼握著筆管教她寫字了。臥房裡原掛著一幅香蘭給譚露華畫的一幅肖像,林錦軒每日必要相對,垂淚懷念,如今也悄悄撤下,不知放到哪裡去了。
香蘭只是唏噓。想來尋常男女情分到底也便如此。痴情不渝、天荒地老乃是人間罕有,故一經出現便是千古佳話。情濃也好,痴心也罷。大多到底不堪時間歲月消磨,新人笑靨如花,舊人便只漸漸淡成了影子,最後只剩一點漣漪。漸漸蕩漾不見,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香蘭微微嘆氣。道:「譚露華還在廟里關著,再過個一兩年,她要願意,也放她找個尋常人家嫁了罷。」
林錦樓夾了塊芙蓉糕放在小碟兒里推到香蘭面前。道:「你還為她擔心?人家比你有心眼子,庵里的老尼漸漸管不甚嚴,她早就收拾妥了塗脂抹米分。跟在庵里借宿的書生眉來眼去,只是如今還不敢罷了。老太爺的意思,再過個三五載的自會放她去,如今還不行。」抬頭瞧著香蘭目瞪口呆的模樣,像個瓷娃娃那麼呆,那麼可人兒,又忍不住想笑,在她鼻尖上擰一記,「普天之下也就你最傻了。」
香蘭把林錦樓的手拍開,乜了他一眼:「這是大智若愚,化繁為簡。」
林錦樓嗤兒一聲笑,忍不住在她臉上親一口,香蘭見他笑得又可恨又得意,見四下無人,也不禁摟住他脖子,在他臉上親一口。林錦樓登時愣住,又笑道:「啊呀呀,了不得,你這小酸儒竟在臥房之外的地方親了爺一下,今兒莫不是在做夢罷?」
香蘭紅了臉,松了手,佯裝聽不見。林錦樓見她羞答答模樣又想打趣她,可轉念想真把香蘭惹惱了可不妙,萬一以後再外頭死活也不肯親自己了呢,遂忍住,只笑嘻嘻的又給她夾菜,道:「兒子都要給我生了,臉兒還那麼小,我這回走之前,晚上跟你說了甚麼話兒還記著麼?」
香蘭臉上更紅,瞪了他一眼,又不禁問:「要是生女兒呢?」
林錦樓喜滋滋道:「女兒也好,你生的我都愛,生兒子好跟長輩們有交代罷了,省得回頭念三音。」
香蘭臉上也笑起來,方才放了心,吃了半塊糕,想起甚麼道:「爺前兩天來信,說中元節各廟做水陸法會,讓府上支銀子去給先人亡者做功德,已在賬上支了銀子去了,可我看超薦單子上還有三姑娘的名字......莫非她真的死了?前些天我出門,我還在街上看見個穿著杏黃衫兒,赭色裙兒的婦人走過去,背影跟三姑娘一樣的形容,只可惜不是她。」
林東綾音信渺茫,有人說在青縣見過她農婦打扮坐在趕集的大車上,或有說在揚州青樓巷陌里瞧見過她濃妝艷抹坐在欄桿前頭招手,或有說她在保定做了個員外的乾女兒,或有說她在京郊一處人家裡當了媳婦,種種不一而足,林家一一派人去瞧,卻總也不是。林東綾自私任性,手裡還捏著人命,終是被王氏寵溺壞了,香蘭對其並無好感,可如今又不禁憐憫她一些。
林錦樓仰面望天,面露沈思之色。自林東綾跑丟,林家明裡暗裡沒少遣人去找,丟的第十日,九城兵馬司打發人來報,說從北護城河的草蕩里勾出個年輕女屍,仵作驗屍說此女乃先奸後殺。林錦樓親自前去辨認,只見已爛得不成樣,瞧不清面目,因半身浸在水里泡起來,已辨不出身量,衣裳早已碎裂,可看著顏色與林東綾丟時穿的有幾分相似。林錦樓不敢斷定,依舊將屍首領走,點了一處穴埋了,回家卻也不說,恐王氏知道有個好歹,遂埋在心裡。
354 天燈(結局)含四月微雨和氏璧
他開口道:「無論是生是死,三妹妹這樣一個女孩兒流落在外,既無頭腦又無一技傍身,只怕得不了好兒。我如今只當她死了,做功德也好,超薦也罷,都是盡盡心意罷了。這話不要同二嬸說,只怕她受不住。」
香蘭點點頭,不由輕輕嘆了一聲。
一時二人說話閒談。林錦樓將外面的見聞撿有趣的講給香蘭聽,又道:「我有東西給你看。」說著吩咐下去,命人捧了一隻匣子來,打開一瞧,只見當中一摞紙,或是往來書信,或是折起未曾裝裱過的小幅字畫,不一而足,香蘭展開看,赫然發覺那些書信、字畫竟都是她前世祖父和父親留下的。香蘭一驚,猛抬頭看林錦樓。
林錦樓道:「沈公字好,當日留他幾封書信是為了當字帖兒的,後來沈家出了事,家中與其往來的書信等大多付之一炬,長輩獨獨忘了我那裡還有些,時日久了,我也扔腦後去,這些便放匣子里落灰。前幾日收拾書房才得見天日了。」
只見香蘭翻看書信,忽淚盈於睫,垂下眼簾,捏著那信道:「都給我罷,這也是唯一一點念想了......」
林錦樓看著她不做聲,香蘭抬頭道:「想聽我和沈家的淵源?」
林錦樓一怔,點了點頭。
「我前世就是沈家的嫡長孫女,叫嘉蘭的。當日我與你說過,並非只是荒誕不經取笑而已。」
「當真?」
「當真。當日祖父獲罪,抄家落難,家族傾覆不過一夜之間,第二日我得信兒時,婆家也已被官兵重重圍滿了。後被押到大牢。我母親、妹妹她們已在另一間牢房裡了,我不敢說話呼喊,後頭獄卒呼和甚厲,只好眼巴巴的回頭張望,可憐我當日尚存天真,還以為總能再見親人一面,熟料那一眼便是永別了。」
「聽說沈氏母女是在教坊司自盡......你沒去教坊司?」
「沒有。我跟婆家一道充軍發配。還記得啓程那日便聽說祖父他們已午門抄斬了。那一天正是愁雲慘淡。我臉上的淚便沒有乾過,後來半途在個破敗了的觀音小廟里休息,我跪在觀音菩薩跟前。一心一意說,誰能替我沈氏一門收屍,讓先人魂歸幽冥,有處可居。我來世為奴為婢,結草銜環來報。」說著看了看林錦樓。喟然長嘆,「原我也不懂為何這輩子在你家當了丫鬟,後來瞧見家裡的祖墳,方才恍然了。」
「後來呢?」
「後來我那一世的丈夫在途中病死了。不久我也貧病交加死在路上了。」香蘭猶豫片刻,終未說宋柯便是蕭杭,「我似醒非醒再睜眼的時。就成了陳家的丫鬟了。有時想起前生,也覺著是不是自己長長做了場夢。只是夢裡頭太入戲,便認作是真的。」
「原來如此。」
「你信我?」
「信,怎麼不信,你說甚麼我都信。」林錦樓看著香蘭,滿面堅定神色。心道,難怪香蘭特意祭拜沈家祖墳,沈家的舊事都如數家珍,且字體畫風與沈閣老當年是一個稿子,若非蒙祖父親自開蒙,誰能得這樣真傳。原他還奇怪,為何陳萬全那樣的夫婦竟能養出這樣的女兒,琴棋書畫、女紅針線,吃穿舉止,氣度做派,為人處世都不同,原來根兒在這裡。有些小官吏後來發跡家裡有女兒,或有些宅門裡丫頭楞充小姐,只不過學了個拿腔作勢、吃穿用度,大世家上百年的積蘊,骨風教養皆在血肉里,哪是表皮兒學像了就是了。
香蘭聽了林錦樓的話,勉強笑笑,一雙小手塞到他的手裡,徬彿便有力量傾注在身上似的:「最初還想著祖父他們若像我一樣此生再來,興許今生還能相見,後來才知有隔世之迷,況人海茫茫,人生究竟是無常,前生一起的人,今生縱遇應不識,即便相識,也不知是福是禍了。我只是抱憾罷了,終究連至親之人最後一面都未曾見到。」
林錦樓見香蘭惆悵向窗外望,眉籠清愁,如芙蓉含露,他心裡說不出是何滋味,香蘭同他將最隱秘的事傾訴出來,便是全心全意的信他,他既心疼,卻又有幾分釋懷,展臂將她攬在懷內,半晌才道:「你是丫鬟出身的也好,是沈家小姐也好,於我來說,你就是你,是我媳婦兒,無甚分別,可你吃了這麼多苦,倒讓人心裡難受。沈家如何沒的,如今尚是個忌諱,東宮曾私下嘆過,當日對沈家未免殺伐過厲。日後新君登基,必會給沈家正一正名聲。」
他說完,香蘭卻久久沒有動靜,半晌他低下頭看,只見她安安靜靜窩在他懷內,早已淚流滿面。
林錦樓拿了帕子將她臉上的淚擦了,抱著她輕輕搖了一回,從窗向外望去,只見天色已暗,竟已是掌燈時分了,他開口道:「今兒盂蘭盆節,不出去散散?外頭有廟會,熱鬧得緊。」
香蘭啞著嗓子道:「可外面人多,再擠著......」
「怎能帶你去人多的地方?走罷,帶你去個妙處。」
他說完命人準備應用之物,香蘭正心裡郁結,也實在想出去散一散心,二人皆換了外出的衣裳。香蘭乘了轎子從府里角門出去,一路經過市集街道,正是熱鬧非凡,兩行販賣聲不絕於耳,轎子一徑兒抬到不遠處一個小山丘上,林錦樓早已命兵將侍衛等淨山開路。
香蘭下了轎,林錦樓牽著她的手,二人一並沿著青石台階往上走,沒多久山腰處便有一座涼亭。靈清、靈素、雪凝早已在那裡,燭台燃著數根紅燭,另有纖巧宮燈懸在頭頂,石凳上鋪了閃緞大厚坐褥,石桌上銀鎏金獸耳爐里燃著熏香驅蚊的香餅兒,青煙裊裊,另擺放時令水果,並用米分白的官窯小碟兒擺了各色蜜餞糕點。杏仁、半夏、砌香、橄欖、薄荷、肉桂、山藥糕、菱米分糕、蛤蟆酥、羊乳酪、玫瑰蜜餞等不一而足。靈素見他二人來了,忙沏好熱茶,茶香四溢,熱氣氤氳。見林錦樓揮手,三人都輕手輕腳退了下去。
「如何,這裡不錯罷?原我就盤算著中元節帶你過來賞月來著。」
「確實是個好去處。」香蘭點頭。
他二人只是並肩站在那裡,耳邊唯有秋蛩鳴叫。只見山丘下正是喧囂集市。燈火通明,宛若白晝,往來行人絡繹不絕。而天幕低垂,夜色已濃得化不開,但見繁星稀疏閃爍,一輪冰魄掛在天際。宛如玉盤,人間天上兩相輝映。竟有出世之感。這裡分明在凡塵,而又遺世獨立,恰一方小小的所在,徬彿天地間只剩他們兩人。
林錦樓伸手攬住香蘭。香蘭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兩人靜悄悄的,誰都沒有說話,皆沈溺於如此默契溫情的親密中。
不多時。耳邊若隱若現傳來咿咿呀呀的唱腔,林錦樓皺皺眉道:「繞過這涼亭往上有個玩月樓。有旁的達官貴人在那裡賞月取樂,定是他們叫戲子過來唱的。」
香蘭笑道:「唱得挺美,還是《留夢》一折呢。」
林錦樓摸了摸鼻子,嘟囔道:「好端端的,非要唱這一出。」原來《蘭香居士傳》在民間傳唱後,有人將原先十二折戲擴寫到十八折,故事添了幾處,竟有香蘭先前同一個小書生兩情相悅,林錦樓棒打鴛鴦救了香蘭的父親,以此要挾她入府等回目,又重新譜了曲兒,改叫《蘭香緣》,因唱詞清麗典雅,曲子動人,竟極快傳唱開來。惹得林錦樓知道後臉黑了好幾天,可如今那戲已家喻戶曉,竟比先前的《鴛鴦夢》還要出名。香蘭忍著笑道:「改之後的也並非不是實情,大爺何必煩惱。」林錦樓只恨恨道:「讓爺知道是誰胡編亂造,非得滅了他!」見香蘭抿嘴忍著笑的模樣,又不由悻悻的。如今這一出《留夢》便是林錦樓強命香蘭入府當妾那一折。
那唱腔千回百轉,徬彿訴盡她當日進府心底的不平之意,如今再入耳,往事便如潮水蜂擁而至,時光倒流她當丫鬟進入林家那一天,遭遇惡主,頻受刁難,後訣別前情,救父為妾,又遭陷害,處處違心,每每到絕境,以為要過不下去,流了許多眼淚,做許多蠢事,卻又能堅強起來,步步血淚,卻也愈發步步堅穩,每跨一道坎兒便能成熟知事一些,最終蛻掉滿身的臃腫和稜角,將粗陋驕慢之心慢慢打磨成明珠美玉,退回到最初,以最大善意,謙卑圓融看待世間。
林錦樓忽開口問道:「當初我那樣對你,想想也真是混蛋。」
香蘭訝異,轉過頭來看他,燭光下他的臉忽明忽暗,香蘭道:「之前你待我不好的事我早已慢慢忘了。」她伸出手將林錦樓的大掌拿過來蓋在自己腹上,看著他的雙目,「日後才是長長遠遠的,更何況,我們還有他呢。」說著又釋然灑脫一笑:「當初種種坎坷,不過因我業障未消。」
這淡淡一笑遠比一笑嫣然更動人心魄,林錦樓臉色微變,有些感動,有些傷感,還有些喜悅,他直直看著香蘭的雙眼,徬彿要看到她魂魄里,把她刻在自己的骨血里。
他握住香蘭的手說:「你來。」拉著她到涼亭外,命人呈上個托盤,指著道:「今日按風俗要到河裡放蓮燈的,只是這裡沒有河,咱們便放這個替代罷,這是祈天燈,許願放晦氣的。」那天燈以紅色紙糊就,足有半人多高,極碩大,他二人雙雙拽住,林錦樓取出火折子,將天燈里的油紙點燃。
燈內火光閃閃,將香蘭白玉一樣的臉兒愈發顯得星眼流波,桃腮欲暈,林錦樓幾要看痴過去,片刻才回神道:「鬆手。」兩人把手一放,那燈便飄飄悠悠飛到天上去了,林錦樓再同她點燃下一隻。
他二人一並點了十個天燈,又命侍衛、丫鬟們點了四十餘盞。月色如水,灑下一片銀光,那天燈飛到天幕里,星星點點,明亮如金,甚為壯觀。山丘下不少百姓見了,紛紛駐足伸手點指。
香蘭贊嘆,仰頭看個不住。
林錦樓笑問道:「喜歡?」
香蘭點點頭。
林錦樓又拿了個白色天燈:「這燈是為亡者放的,你想同前世親人說甚麼,都寫在上頭,人都說故去的親人地下有靈都會瞧見的。」
香蘭便拿起筆,想了一回,刷刷點點,腹內百轉柔腸,落筆卻也只有寥寥幾句:「陰陽兩隔,刻骨懷念,眼淚潸然。前世今生恐再不相見,卻永不相忘。吾安好,望珍重。」後親手將這盞燈點了,同林錦樓一並將它推上天。
香蘭仰面望著那燈越飄越遠,夜風起,吹得她鬢發有些散亂。
林錦樓將大氅脫下披在她肩上,攬著她一並遠眺,問道:「你方才都寫了甚?」
「沒有甚麼,只說我如今很好,也盼著他們都能好好的。」
「心裡舒坦些了?」
「嗯,舒坦多了。」
「那從此以後甭再抱憾了,就把這個當做同前世親人道別罷,以前的事風也好雨也好淒慘也好,趕緊的都通通翻篇兒......日後你有我了。」林錦樓說著低下頭,吻吻她的額角。
香蘭只覺有些東西悶在胸口,前情舊事徬彿真的一下子變得極淡,脆得風一吹就要碎。她有滿腹的話要對林錦樓傾吐,可是哽在喉頭,卻一句都說不出,只是怔怔的看著他。
林錦樓正色肅容,以沈穩聲音開口:「我再也別無他求。」
她也別無他求。
她看著他,兩人靜靜相對。
在這一方天地間,喧囂熱烈,滿是天燈,滿是唱腔,滿是天籟,滿是山下熱鬧噪雜的集市人群,紅塵萬千,皆是煙火之氣;可全世界又如此寂照沈默,靜若山巒,靜若翠微,靜若秋風,靜若樹梢上那一輪如霜的滿月,萬物涅槃,已入無生之境。
風起吹動香蘭的衣袂裙裾,讓她一瞬恍惚,全然不知夢里夢外,前世今生,全然不知自己身處何方,而四面八方只有這個人在她的眼中,再塞不下旁的,她在全然已物我兩忘的境界里,心中不斷呼喚著愛人的名字。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