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貴客(求粉紅!
宋柯一上午有些昏沈,只覺大儒所講字字句句都徬彿風過耳似的,一走神看見香蘭做的文具套子,心裡便好似有把尖刀刺上一刺,過後又惱怒上來。暗道:「陳香蘭,你個小妮子怎就趕在秋闈之前給我出了這樣一道難題,讓我有一時半刻清淨都不成!你不過個丫頭出身,又怎的不願意為妾了,你我情意甚篤,我又有恩於你,你竟忍心離開我不成?我若是偏不放你出去,把你留在身邊,你又能如何?」可隨後又洩氣,暗想道:「是了,她容貌風韻都好,聰慧伶俐不說,還會一手好丹青,這樣的才情學問,又怎會甘心情願給人家作妾……我就算留住她,她不願意又能怎樣,天天仇恨相對,還不若就此不相見了……」
林錦亭坐旁邊看著宋柯一時怒目而視,咬牙攥拳,一時又精神萎頓,愁眉苦臉,便踢了宋柯一腳,低聲道:「奕飛,你今兒個是怎麼了?往常你上課歡實著呢,兩隻眼盯著大儒都能瞪出窟窿來,今天瞧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說著壞笑起來,「莫非是害了相思症?」
宋柯瞪了林錦亭一眼。這時雲板聲響,他便將書本草草收拾一番,道:「今兒個身子有些不爽利,頭有些疼,回去躺躺。」
林錦亭忙道:「那快讓羅神醫給你去診脈。」接著又笑嘻嘻道,「若是相思症也好治,告訴我是哪家的姑娘,我找個媒婆給你提親去。」
宋柯沒好氣道:「我這病,羅神醫治不好;這相思病你那媒婆也治不了。」說著便走了。
林錦亭不過隨口一說,壓根不信宋柯真個兒看上了誰,自顧自嘟囔道:「我看不是有病,他今兒個是吃錯了藥了。」
宋柯命小廝牽過馬來,便騎了馬回家。可不知怎的。鬼迷心竅似的騎到宋府後街,來到香蘭住的閣樓底下,仰著頭往上看。只瞧見閣樓上的小窗用石獅子依著支起來,掛著湘妃竹簾,隨著風輕輕搖擺,卻不知那窗里的人正在做甚麼,是畫畫還是梳妝,或是做甚麼針線……
小廝侍墨瞧瞧他主子臉色,暗想:「這是香蘭姑娘的家,莫非大爺想姑娘了?怪道天天魂不守捨的。」便低聲道:「大爺。要不小的去叫門,讓香蘭姐姐出來?她回家也有幾日了,咱們正好接她回去。」
宋柯搖了搖頭。他雖想見香蘭,可此刻心情正煩亂,若見了香蘭又要如何說呢?便嘆一口氣道:「回去罷。」
卻不知香蘭正躲在小樓的竹簾子後頭,悄悄的看著他。只見宋柯仍是風雅如玉之姿,眼巴巴的盯著這窗戶看。香蘭心頭髮酸。卻見宋柯又走了,便默默嘆息一聲,慢慢退了回去。
宋柯撥轉馬頭往回走,見迎面走來個身量高挑的白麵書生,也不放心上。待快到宋府後門的時候,便回頭看了一眼。竟瞧見那書生去敲陳家的門!
宋柯立刻勒住馬。
薛氏出來應門,臉上掛著笑,對那書生極稔熟。兩人絮叨說了一番,那書生掏出一包東西遞給薛氏,薛氏起先不肯收,一番推脫後終於收了下來,又款款說了兩句告別。方才關了門。
那書生卻不肯走,揣著手站在樓下往上瞧。出神的盯了好一會兒方才轉回身。正撞上宋柯的目光,不由一怔。
這書生自然是夏芸了,這兩天得了一罐子好茶葉,便巴巴的給陳萬全送來,借機見香蘭一面,誰知薛氏連門都沒讓他進,心中不由沮喪。一回頭瞧見個公子騎在馬上,生得俊眉朗目,風度翩翩,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馬上,身邊還跟著個牽馬的小廝,顯見是富貴人家出身的。
夏芸見那公子一直打量他,臉色陰沈沈的,心中不由疑惑,卻見那公子忽然一撥馬頭便走了。
宋柯轉回到府前進了門,翻身下馬,心中鬱鬱,更添了八九分煩躁。那書生的眼神他一看便知在打甚麼主意,他怒得喘不上氣,又想去問香蘭那書生是誰,認識多久了,她是否是中意了那人,才要想法子離開他。
正疾步往里走,卻瞧見院裡停著馬車,因問道:「誰來了?」
門子原就想通傳,但見宋柯一回來便一臉怒容,便不敢上前,此刻見他問起了,忙道:「是顯國公家的內眷來做客,太太說等您回來便往前頭給長輩請安。」
宋柯點點頭,回到房裡換了見客的衣衫,用毛巾擦臉預備見客,暫且不提。
屋中宋姨媽和顯國公夫人韋氏正相談甚歡,宋姨媽笑道:「本該我們先去府上拜訪,倒讓妹妹先到我這兒來了。」
韋氏笑道:「都是拐彎抹角沾親帶故的,誰先看誰不一樣呢?我們這也是回到祖宅來瞧瞧,在金陵也不認得誰,上次在林家咱們一見投緣,尤其這兩個女孩兒也玩得相宜,便該多走動走動才是。」
宋姨媽笑道:「這自然。」
韋氏又道:「十一二年前,在京城的時候,咱們兩家也是常走動的,當時宋老爺是我們老爺的座上客,還帶著小公子到家裡玩,我們府里幾個哥兒、姐兒做壽,都得過宋老爺的墨寶。真個兒是寫了一手好字。」
宋姨媽悵然道:「可不是,一晃都多少年過去了,孩子們一晃長大了,咱們都老了,我們家老爺……」說著眼裡便泛出淚光,又覺著貴客在場不可放肆情緒,便強笑道,「瞧我,淨說這些話做甚麼。」一疊聲吩咐丫鬟重新擺瓜果茶點來。
韋氏忙道:「不必那麼周到,來這兒就為了說說話,敘敘舊……說到孩子,你們府上的哥兒也十六七了罷?」
宋姨媽提到兒子登時便心花怒放,含笑道:「可不是,過了年就十七了,跟我們家老爺一個稿子里刻出來的,他爹去了之後,可吃了不少苦,帶著我們孤兒寡母的出來自立門戶,讀書卻上進,已經是秀才了,今年秋闈便要考舉人。不是我誇嘴,我們大哥兒學問好著呢,每回院裡頭考試都是甲等,若不是前兩年為了家事耽誤了他,他只怕早跟我們老爺一樣考了進士。」
韋氏臉上含笑而應,心中卻不以為然,暗道:「不過才十七歲就想考上進士?她當買菜那般簡單呢。本朝二十歲之前考中進士的一個手就能算出來,她兒子不過有些才學,哪就如此托大。」口中卻道:「還是老姐姐有福,得了這樣的兒子,後半生就有靠了。」
這句話正撞宋姨媽心坎里,頓時笑個不住,又見鄭靜嫻坐在右下的椅子上,捏著帕子,雖生得不夠柔美,卻也是個美人,端得一身大家氣派,沒口子贊道:「妹妹別說我,你也是有福的,瞧嫻姐兒真個兒好相貌,通身的氣派我見過的小姐沒一個能比上。可有婆家了?」
韋氏嘆道:「沒有呢,也是愁人。」
正說著,宋柯走了進來,拱手施禮道:「晚輩見過夫人。」
韋氏還是頭一遭見到宋柯,見他儀容俊美,如皎皎朝陽,身穿一身桑染色的直綴,系著蓮花腰帶,愈發風度不凡,驚喜道:「這孩子,這樣的品格,我們家那幾個哥兒都要比下去了!」左看右看都覺著好,對宋柯立時慈愛起來,殷殷笑道:「不必叫我‘夫人’,怪生分的,論輩分你叫我一聲姨媽,我喚你一聲外甥,都是合情理的。」
宋柯抱拳應下。宋姨媽又介紹鄭靜嫻,宋柯作揖以「妹」稱之,鄭靜嫻起身回禮。
廝認完畢,韋氏又細細問宋柯都讀甚麼書,平日做些甚麼,去哪個書院,先生是誰。宋柯本想在前頭虛應一下便回去再細細琢磨香蘭的事,沒料到韋氏拉住他問個不住,他也不好駁貴客的面,口中只好客氣應對著。
那宋姨媽本就看自己兒子是一朵花,她深居內宅,平日也沒個機會誇耀,如今見有人識貨,便格外興奮起來,應和著韋氏的話,將宋柯從里到外誇說一番,誇得連宋柯都坐不住,耳根紅了起來,連連給宋檀釵打眼色。
可宋檀釵卻徬彿沒瞧見似的,反而跟他擠擠眼睛,用帕子捂著嘴偷笑。
韋氏聽宋柯小小年紀又管著鋪子田莊,看他的眼神便又柔和了兩分。
一時話說完了,宋柯方才告辭出來,到院中見院裡的桂花開了,想起香蘭曾笑著跟他說:「等到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兒開了,就摘些做桂花釀。市面上的桂花釀又甜又鬧,我做得清香些,到時候揉著桂花釀做些糕餅,不知多麼好吃呢。」他盯著那桂樹看了好一會兒,方才重重嘆了口氣往回走,到垂花門處,忽瞧見一方帕子飛到他腳下,抬頭一看,見鄭靜嫻同一個丫鬟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後。
鄭靜嫻往日里都是英氣打扮,不過穿些玉蜀色、千草色的淡色衣裳,發髻也是簡簡單單梳上一梳,脖子上一個赤金項圈,便不再有旁的首飾。而今日卻穿了件桃色的大鑲大滾滿繡芍藥花衣裙,頭上細細密密的梳著髻,垂著赤金滴珠小鳳釵,臉上用了些脂粉,這一打扮便將她渾身的英氣柔和了些許,倒是端端正正的大家閨秀模樣了。
宋柯知這等女眷不該私下見外男,一愣神的功夫,鄭靜嫻的丫鬟悅兒已上前拾了帕子,鄭靜嫻反倒落落大方,對宋柯一笑,道:「奕飛兄只怕不記得我了,小時候你往我府上來過呢。」
100 拜訪(求粉紅!
宋柯自然記得,他爹宋芳是顯國公鄭百川的座上客,他五六歲的時候便被帶著去顯國公家行走。鄭靜嫻小他一歲,還是個四歲的奶娃娃,她眉眼像她爹,小時候五官未張開,像個小子似的,卻偏偏愛追在他身後頭跑,叫他「奕飛哥哥」。女眷之間打趣,說:「嫻姐兒這麼喜歡柯哥兒,莫非日後想當他新娘子?」鄭靜嫻挑著濃眉瞪著一雙大眼道:「當就當,這有甚麼!」眾人便一番大笑。
宋柯覺著無趣,他本就是還魂而來,並非個孩童,對於這種口舌間取樂並不在意,可鄭靜嫻粘他,到底也有些煩惱。後來年紀漸大,男女七歲便不同席,鄭靜嫻便被拘在深閨里不見外男了,偶爾一見也不過驚鴻一瞥。如今相逢,鄭靜嫻已出落成端莊大姑娘模樣,眉宇間倒是英氣未改。
鄭靜嫻也默默打量宋柯,再見他是在林家的園子里,他帶個小童兒站在一叢竹子旁邊往攏翠居望,那身靛藍鬥紋的衣裳襯得他像一棵筆直的松,又淡得像天邊的雲彩。鄭靜嫻一眼便認出這人就是她小時候常去府上做客的「奕飛哥哥」,她的心便「怦怦」亂跳起來,眼睛便再也離不開,直到宋柯走了還站在原地呆愣了許久。
如今她瞧著宋柯,不知怎的,覺著臉有些燙。
宋柯作揖道:「隔了許多年,實是不敢相認了。」
鄭靜嫻側身福了福,笑道:「我父親還時時提起宋大人,說他學問好,英年早逝實是可惜,說他的獨子幼年就詩書過人,不知如今怎樣了。」
宋柯連忙行禮道:「勞顯國公惦記,改日必登門拜訪。」
這不過是句客氣話。鄭靜嫻卻立刻道:「我父親如今就住在祖宅,明兒個就有空,我回去便和他說你要來,讓他不要出門。」說完便行禮告辭了。
宋柯一怔,無奈著搖了搖頭。這位鄭小姐脾氣性子仍然未改,小時候便霸道,如今大了猶甚,即便上門拜訪,也要正式寫了拜帖遞上去,擇日再上門。鄭靜嫻卻一句話給這事做了主。
玥兮和珺兮一直在外書房院門後說話,方才這一番正落到二人眼裡,彼此對了個眼神。玥兮低聲道:「顯國公的千金倒是個膽子大的。在人家裡就敢私下見大爺,也不怕名聲傳出去有礙。」
珺兮撇撇嘴道:「我瞧著她巴不得讓自己名聲有礙,趁機賴上大爺呢。你瞧她看咱們爺的眼神就知道了。」
玥兮急忙捂了她的嘴道:「可不能渾說。」
珺兮道:「她都敢這樣看,還不准我這樣說?」想了想道,「這個事兒得跟香蘭說一聲。她跟大爺彼此有意,鄭小姐瞧著不是個好相與的,若是今後嫁進來,香蘭八成要吃虧,告訴她早有個防備。」
玥兮道:「八字還沒一撇呢。」
琤兮道:「人都上門了,還沒一撇?」
玥兮想起方才鄭靜嫻看著宋柯熱切的目光。便不再說話,當下把綠豆叫來,道:「去後街找香蘭。跟她說顯國公的太太和鄭姑娘都來了,兩人誇了大爺半天,鄭姑娘還讓大爺明兒個去家裡見她爹爹。」說完給綠豆抓了一把錢。
綠豆拿了錢去了,到後街敲開陳家的門,把玥兮的話跟香蘭說了一遍。香蘭是個聰明人。登時便明白了,給綠豆抓了一把果子。道:「我知道這個事了,替我好好謝謝你玥兮姐姐。」暗想道:「林家的三個姑娘,還有顯國公的鄭靜嫻,都看上了宋柯。這也不怪她們多情,深閨里的小姐,這輩子能見到幾個外男呢。何況宋柯生得俊美,風度卓然,這等風華世間少有,又有學問才幹,即便家裡如今落魄,也有無數情竇初開的小姐們傾心了。」慢慢在一張椅上坐下來,想道,「顯國府綿延三代,如今雖不如當初顯赫,卻也是正經的勳爵之家,這一代出了一兩個人才,雖不多倒也支撐住了門庭,鄭靜嫻是填房韋氏唯一所出之女,又極受顯國公疼愛,若宋柯真娶了她,仕途之上便乘了東風之力了,想來這也是他求之不得的罷。」
默默長嘆一聲,將手中正給宋柯做了一半的鞋收進箱籠里,「咔嚓」落了鎖。
卻說宋柯第二日清晨便拿了拜帖去鄭家祖宅。門子將他引了進去,自有婆子帶路,將他引到書房。門口守著的小廝道:「老爺正在寫字,令閒人莫擾,公子請稍等。」
宋柯道:「不妨,不敢叨擾長輩。」提著禮物在院子里站著。心中暗道:「顯國公好大的譜,即便是晚輩,如今上門來,若無要事便應召見才是,不過是寫幾個字消遣,卻讓人站在院子里等,當年沈首輔權傾朝野都沒這樣的架子。」
屋中,鄭百川站在書案後,手裡提著一隻毛筆在紙上刷刷點點。他已五十多歲,兩鬢生出華發,因襲祖上的爵位,一輩子養尊處優,曾任過御史,後告老不做,鎮日里簪花鬥草,寫詩弄句以消遣時光。
他抬頭看了看,只見鄭靜嫻悄悄站在門前從門縫往外偷看,不由咳嗽一聲,垂下眼簾道:「看甚麼看?不過讓他等一會兒你就著急了?」
鄭靜嫻撅著嘴走過來,一把抱了鄭百川的手臂道:「是我讓他來家裡拜訪爹爹的,如今讓他在院子里站著,不是打女兒的嘴嘛。」
「胡鬧。」鄭百川把筆放下瞪了鄭靜嫻一眼,「哪有上趕著讓人到家裡來看望的。」昨天他妻女去了宋家,回來便對宋柯贊不絕口,他一問才知道,敢情兒這母女一個相女婿,一個相夫君去了。他倒不是迂腐之輩,這般去瞧瞧倒也沒甚麼,只是宋柯這一房自宋芳一死便江河日下了,勉強還有以前的底子撐著,雖說勉強算個官宦之後,可也上不得台面。他鄭百川的女兒比不得金枝玉葉可也是個千金小姐,就相中這麼個人家讓他心裡十分不喜,故而今天便故意怠慢宋柯。
鄭靜嫻不依了,將鄭百川手中的毛筆一奪,跺著腳道:「這大字甚麼時候不能寫,偏趕這一時,爹爹快趕緊讓他進來,快點快點!」
鄭百川唯有對這老來女沒轍,只得揮了揮手,嘆口氣坐了下來。
宋柯正站在院子里神遊,腦子里還滿是香蘭的事,忽見門一開,鄭靜嫻正站在門口,嫣然一笑道:「久等了,快請進罷。」
宋柯一怔,心裡明白了幾分,一抱拳進了屋,只見鄭百川正坐在書案後頭,一張略微發福的圓臉繃得略緊。宋柯深深作揖道:「晚輩宋柯拜見鄭老公爺。」
自宋柯一進屋,鄭百川便覺其風採奪人,臉色便緩了兩分,正仔細打量卻瞧見鄭靜嫻跟他擠眉弄眼的使眼色,便咳嗽一聲道:「快請坐。」
宋柯便在左下手的太師椅上坐了,笑道:「此次匆匆而來,未準備上等的東西,家中有一方古硯,也算名家之作,尚可把玩,請鄭老公爺留著鑒賞。」
這一項又投中鄭百川好風雅的脾氣,臉色又緩了一分,還未說話鄭靜嫻便搶白道:「你這個禮物送得好,我爹就喜歡硯台,家裡上上下下加起來得有上百塊呢,他一准兒歡喜得緊。」
鄭百川暗嘆一口氣,對宋柯道:「我這小女被嬌寵慣了,有些無法無天,還請不要見笑。」扭頭又瞪了鄭靜嫻一眼,她一吐舌頭退到旁邊去了。
宋柯心說:「可不是嬌寵慣了,見外客的書房,她一個姑娘家竟不知道避嫌,也不知這顯國府是甚麼規矩家教。」臉上卻笑道:「令嬡心直口快,是個爽利性子。」
鄭百川便與宋柯一長一短的寒暄了兩句,見宋柯對答得體,舉止從容,心中默默點頭,又感慨道:「原與你父親甚有交情,在科道時政見相投,他時不時來我府中吃酒論文,不知多麼痛快,誰料到竟陰陽兩隔,真是不勝唏噓了。」
宋柯道:「家父生前常贊鄭老公爺忠君愛國,又敢直言相諫,骨風是最讓人欽佩的,在政見上對他也多有啓發。」心中冷笑道:「鄭百川是只老狐狸,我爹一死便同我家斷了聯繫,與我爹這些年的交情,末了我們孤兒寡母最難的時候也未出頭拉上一把,絕非德厚可交之人,若不是鄭靜嫻非讓我來,我才懶得拜訪,此番只能虛以委蛇的應付了。」
宋柯這話卻說得鄭百川心裡痛快,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倒是你後生可畏,聽說下個月便要下場科舉,準備如何了?」
宋柯剛欲開口,鄭靜嫻便已走過來道:「爹爹,聽說今年金陵鄉試的主考官是江雲江大人,曾是爹爹提拔上來的,不如爹爹去封信,讓他壓幾道鄉試的題目罷。」說完看了宋柯一眼,臉有些紅,又趕緊別開了目光。
這一遭不光鄭百川沈了臉,連宋柯都把眉毛皺了起來,心說:「鄭靜嫻這話說的,好似我這次來便是要找鄭百川走後門要科考題目似的。」登時心中不悅。卻不知這鄭靜嫻雖是個冷傲清高之人,實則骨子裡如同炭火似的熱烈,她既看中了宋柯,便不遺餘力幫其謀劃,只是年紀尚小,又受寵愛慣了,加之關心則亂,未免失了方寸。
101 矛盾(求正版訂閱)
鄭百川沈著臉道:「科舉之事乃是為天子選拔人才,國之重事。尤以本朝,考紀之嚴前所未有,你休得說這等昏話!」
鄭靜嫻登時便下不來台,宋柯道:「鄭老公爺所言極是,晚輩雖不才,卻也想憑借真才實學下場一試。令嬡聰慧,怎不知當中厲害,剛才所言只不過說笑兩句罷了。」他口角含笑,態度藹然,兩句話便把方才尷尬之氣緩了下來。
鄭百川微微點頭,暗道:「宋芳生前便是個溫和君子,如今他兒子倒也有乃父遺風,小小年紀是個會說話觀色的。如今他尚無根基,若是個可造之材,我倒不妨提攜一把,攏個人脈自是不錯的。」態度便殷切了兩分,笑道:「秋闈就在眼前,你四書五經應是通讀透了罷?」
宋柯笑道:「不敢說通讀透了,聖人之言倒也思悟許久。」
鄭百川道:「有何心得說來聽聽。」
宋柯道:「自古讀書便不能一味痴讀,若不解其中三味便是紙上談兵,別說寒窗十年,就是三十年、四十年也無濟於事。讀書關鍵在悟,譬如《中庸》,須用整個身心去印證,體會,感悟,方有所得,不可一味尋其邏輯線索。待你悟通,悟透之後,邏輯便自在其中了。原先我年幼無知,讀書時有好多不明之處,蓋因其時於世事所歷不深,於生命所悟不透也。待世事洞明,生命透悉之後,道自明矣。」
這一番侃侃而談,鄭百川捻著鬍子,臉上微微帶了笑意,又問了宋柯幾句,宋柯亦對答如流。鄭靜嫻倒也安靜,站在一旁侍茶。鄭百川幾次使眼色讓她退下,她也裝作沒看見。她瞧著宋柯談論學問的模樣愈發心折,腳徬彿生了根,一動都不能動了。
鄭百川心中默默嘆氣,可也只能隨她去,心裡卻打算同韋氏說一說鄭靜嫻教養之事,等回京便從宮里請一位教養嬤嬤來好生教一教規矩。
宋柯學問好,出口成章,鄭百川一試便知,隨後轉了個話頭。道:「我已十幾年未回家鄉,如今回來倒是動了鄉情,可也是‘鄉音未改鬢毛衰’了。」
宋柯笑道:「鄭老公爺春秋鼎盛。何需言老。江南乃富庶之地,與京城相比又是別樣繁華,如若心安,處處是吾鄉。小可也是剛剛在江南置了些產業,兩三間鋪子。有些比在京城賺得還好些。」
鄭靜嫻道:「聽檀妹妹說過,你如今辛苦,不但要讀書,還要操持家中之事,若有甚麼為難之處便儘管來,都是世交。我們也能幫襯一二。」
這話確實是好話,卻又惹得鄭百川和宋柯不悅。鄭百川暗道:「宋家倒是個大族,可當初也是宋芳依附著顯國公府。怎就論上‘世交’了?」宋柯則想:「原先沒有顯國公,我們宋家也未求著誰,過得也算平靜。這鄭小姐雖是好意,可總讓我‘求’著顯國公,倒是沒白的落我臉面了。」
臉上卻不露聲色。只是含笑。鄭百川端起茶碗送客,宋柯起身告辭。
待宋柯一走。鄭靜嫻立時纏了鄭百川道:「爹爹看他如何?」
鄭百川瞪了她一眼道:「方才就你話多!」
鄭靜嫻皺著眉:「誰讓爹爹待他冷淡來著。」又不停追問爹爹覺著他如何?他有學問才幹又和氣,我瞧著他是個有擔當的雲雲。
鄭百川覺著宋柯雖不錯,可宋家家底太薄,便不想理睬鄭靜嫻,奈何女兒聒噪不停,只得搪塞道:「等他考了功名再說罷。」
鄭靜嫻皺了眉。她是個聰明人,瞧出她爹的意思是不滿意宋柯的,她也知道宋柯如今待她不過出於禮數,暗想著:「從小到大我說的事,我爹便沒有不同意的,慢慢磨他就是了。只是宋柯……我定要讓他對我另眼相看,宋家眼下式微,等他考取功名,我定要我爹幫他謀一個好前程,讓他知道娶我這樣的女子到底有多少好處。哪怕他對我感恩戴德也不能如此不溫不火!」
卻說宋柯從鄭氏祖宅回來,迎著秋風深深吐了一口氣。顯國公早年憑軍功封了勳爵,不過是個末流,後因擁戴八王爺起事有功,頗有聖眷。宋柯並不喜鄭百川為人,當初他家與顯國公府上交好,倒也頗有幾分情義。後來他爹去世,生前好友不少來弔唁相幫,顯國公府只應景似的送了些白事之禮了結,下葬那天只派了個庶出的兒子,此後便再無往來了。他要分家出來,族里群狼環飼,爭相奪他們這一房家產,他曾投帖子求到顯國公幫忙,誰知去等了幾回,不過是枯坐,門子一律以「老爺朝中繁忙,未曾歸家」為由,將他打發了。
他今日來,雖是因鄭靜嫻一句話不得已而至,卻也存著不想讓鄭百川看輕的心思——當年閉之門外的舊交之子,如今過得體面,往後再不用卑下,求到你跟前了!卻不想鄭靜嫻倒三番五次幫了倒忙。
鄭靜嫻小兒女心思他已瞧出來了,若她不是鄭百川的女兒,出身貴族,他勢必加以權衡考慮……他當初便對林家二姑娘林東綺有意,也曾私下出言點撥過他妹子宋檀釵,奈何秦氏是個精明的,心中另有打算,兩人不咸不淡打了個啞謎,便將這一節揭了過去。況且時至今日,他身邊忽然有了個陳香蘭……
香蘭徬彿他前世已故的妻子沈氏,讓他從心底生出親近之情。前一世他與妻子舉案齊眉,卻因發配流放生死相守,情意雖短,卻銘心刻骨,他原也愛慕他表妹,然沈氏偷偷省了自己的口糧餵他,又變賣全身首飾為他尋醫求藥,照顧他家人,他心中滿是感激與說不清的憐愛,過了些時日,他表妹便成了個模糊的影子。如今見了香蘭,竟有要將自己虧欠沈氏的情分全補償她身上的念想。
他覺著自己日後放了香蘭的籍,再抬舉她做貴妾,兩人一處,這一生長長久久的相伴。誰知香蘭卻不甘願。這些日子有時候他煩惱上來也想:「不如就丟開手算了。」可一動這個念頭心裡好似被一把尖刀捅了又捅,難過得要命。有時候又發狠:「我偏把她扣在手心裡,她不願為妾又能如何?」但想到香蘭骨子裡的烈性便消了這個念頭,況且,他真個兒不願讓她傷心。
而今日有了鄭靜嫻這檔子事,宋柯卻忽然有些豁然開朗——前世他娶沈氏時,曾悄悄在屏風後頭見過她,只覺對方端莊清秀有大家之風,方才情願。婚後,沈氏果然為人和氣妥帖,穩重大方,故而他覺著娶了貴女便有莫大的好處。若換成鄭靜嫻呢?宋柯微微搖了搖頭。
不知不覺間,他又騎著馬走到宋府後街,停在陳家門前,又抬頭往那窗子看去。想到昨日有個書生站在樓下往上偷窺香蘭的閨房,宋柯便心頭冒火,一夜都不曾好睡,今日他定要好生問一問香蘭才是。
他正準備翻身下馬,便聽門「吱呀」一聲開了,薛氏挎了個竹籃走出來,見了宋柯登時愣了,徬彿天上掉下個活龍一般,忙忙的往屋裡讓道:「宋大爺,快屋裡請!屋裡請!」一邊進屋朝樓上喊了一嗓子:「香蘭!宋大爺來了!」滿面堆笑著跟宋柯道:「宋大爺快屋裡坐,家裡雜亂,實在不堪招待貴客。」
宋柯下馬,把繮繩交給侍墨,忽想起自己冒冒然往香蘭家來竟甚麼禮物都沒拿。侍墨猜出宋柯心思,低聲道:「馬鞍上的兜子里裝了一包點心,原是怕大爺中途餓了帶了墊肚子的。」
宋柯低聲笑道:「你個猴兒,回去賞你。」便拎著點心進了屋。
這廂薛氏已忙開了,麻利的用抹布將桌椅抹了一遍,張羅著重新擺果品。宋柯笑道:「薛嬸子不用忙,我過來辦事,順路瞧瞧香蘭。」一邊說著,眼睛一邊往樓梯上頭看。
薛氏賠笑道:「是呢,我方才還說她該回去府里當差了。」又忙跑到後頭燒熱水沏茶。
此時聽見腳步聲,香蘭款款的走了下來。她頭上梳了個傾髻,插著兩三支翠玉簪子,身穿蘇芳色繡白梅的褙子,配著嫣紅色的襖裙和汗巾,纖腰楚楚,不盈一握。她神色恬淡,對宋柯萬福施禮道:「請大爺的金安。」
宋柯只覺兩三天未見,香蘭徬彿與他疏離了不少,心裡便有些不是滋味,衝口而出的話是:「今兒個我來接你回去。」旋即心裡又懊惱,如今他仍猶豫不決,這般把人領回去又該如何說呢?可他心裡忐忑不安,徬彿他再不將人拘在身邊,香蘭便會離他而去似的。
香蘭靜靜看了宋柯片刻,輕聲道:「你可想好了?」
宋柯苦笑,似是不敢看香蘭一眼,搖搖頭道:「未曾想好。」
香蘭道:「那你過來……」
宋柯定定的看著香蘭道:「我忍不了了!」
香蘭一怔。
宋柯道:「我忍不了了,這兩日我看不進書,睡也睡不安穩,總在想你在做甚麼,心裡頭可曾念著我。你說的事……我未曾想好,可若不讓我見你一見,我便覺著自己將要瘋了。」
102 進京(求粉紅)
香蘭萬沒想到宋柯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她心裡掀起風浪,喉嚨如同哽住一般,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宋柯握了握拳,只覺心跳如同擂鼓,他舔舔乾燥的唇,道:「你……能否先隨我回家去?等科舉之後,我必將給你答復。」說完微微屏住了呼吸。
香蘭一雙明秀的眼睛瞧著他,徬彿盈滿了明澈的秋水,就這樣長久的凝視,宋柯忽覺著自己已經懂了她的心,可繼而又覺著自己不甚明瞭。
他有些慌,伸手去拉香蘭的小手。此時爐上的水咕嘟咕嘟作響,裡間傳來茶具碰撞的聲音,薛氏端了托盤出來道:「宋大爺,家裡簡陋,沒甚麼好茶,前兒個有熟人送來一罐子新茶,您先嘗嘗味道。」
宋柯只得將手收回來,訕訕坐回椅上,香蘭親手將茶奉到他跟前,瞧見他悻悻的臉色,嘴唇忍不住勾了勾,偏宋柯偷瞧見她乍然微笑的臉龐,不由呆了,口中隨意應著薛氏的話,眼睛瞧著香蘭,一刻都離不開,直到香蘭提了裙子上樓,方才將目光收回來。
幸而薛氏一心忙著翻騰家裡最好的吃食擺給宋柯,不曾發現他二人異樣,口中只絮絮問候宋柯家裡情況。
宋柯心不在焉答了,仍暗自琢磨著香蘭方才到底是甚麼意思,捧起茶喝了一口,沒留意又燙了嘴。正狼狽著,聽見樓梯「吱呀」的聲音,香蘭已挎了包袱走下來,清清淡淡道:「大爺不是要接我家去麼?」
宋柯大喜,忙忙站了起來,道:「正是,正是。」生怕香蘭反悔似的,對薛氏道:「家中還有事。我便不多留了,趕明兒個再來探望。薛嬸子若是念著香蘭,儘管打發人來家裡送信,讓她回來住幾日便是。」
薛氏口中千恩萬謝,送二人出門。
待回了宋家,宋柯先到宋姨媽處請安。回來時只見香蘭正收拾書房,他在書案邊坐了,裝模作樣的拿了本書,余光卻看著香蘭在屋裡忙碌,他的心這才「咚」一聲落了地。覺著又踏實又安穩。
他清了清嗓子道:「茶。」
香蘭便到後頭茶房裡端了一盞溫茶來,放在宋柯跟前。宋柯端起來喝一口,微皺了眉道:「怎麼是溫的?」
香蘭一邊離去一邊道:「方才滾熱的茶沒燙夠。這會子還要再燙一下不成?」
宋柯微窘,卻拉住香蘭的手,半晌才道:「日後莫要賭氣回家去,凡事容我想個清楚明白。」
香蘭點了點頭,其實她回了家也隱有些後悔。眼見鄉試就在眼前,她心頭一急偏挑了這個時候挑明,若累得宋柯考不上功名,她也難辭其咎。
宋柯見她垂著頭,一副乖乖的模樣,心裡便喜上來。低聲道:「昨兒個莊子里孝敬來四盆菊,一盆胭脂點雪,一盆玉壺春。一盆玄墨,一盆粉旭桃。每朵花都有碗口大,繡球似的好看。你去挑兩盆,剩下的讓小幺兒給太太那屋端一盆,給我妹妹送一盆。」
香蘭道:「呸!有好東西不緊著你母親妹妹。倒讓我先挑,傳揚出去別人豈不嚼舌根子。」
宋柯笑道:「屋裡就咱們倆。誰能傳出去?再說,你不是擅畫麼,留下兩盆喜歡的,畫下來也是個消遣。」見香蘭不說話,便又咳了咳道:「你瞧我對你多好……天底下你還能再找到我這樣的麼?」
香蘭微抬起頭,濕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將頭低了下去。
宋柯道:「我既然對你這般好,你便同我說說,昨兒個往你們家去的那個窮酸書生是誰?」
香蘭一怔:「窮酸書生?」
「就是高個兒,有些瘦的那個。給你家送了東西,還同你母親說了半晌,末了站在你家樓下往上看,不像個好人模樣。」宋柯皺著眉頭,渾然忘了他自己也曾在陳家樓下往上瞧來著。
香蘭想了想,依稀記得薛氏說過夏芸昨天來了,往她家送了一罐子茶葉。她看了宋柯一眼,似笑非笑道:「我還沒問你,你倒問起我來了。你穿得這般光鮮整齊,倒不像去書院讀書的模樣,莫不是拜訪老丈人去了?」
宋柯聽得香蘭話中有醋意,便又喜了喜,道:「甚麼老丈人,頭疼得緊。」便將宋家與顯國府的過往說了。
香蘭想了想道:「你們男人外頭經濟仕途的事我不大懂,可有一節卻是明瞭的。若人不善必有報應,只是可笑世間人將它當做耳邊風放了。既然顯國公是個涼薄之人,與他不可深交。」
宋柯點頭道:「是,若非鄭小姐強人所難,硬要我上門拜訪,我對他們家歷來敬而遠之。」
香蘭暗道:「鄭百川當年佯裝與我祖父交好,私底下暗中勾結八王爺起事造反,亂扣罪名鏟除異己,陷害忠良,他對宋家不聞不問倒也在情理之中。鄭靜嫻雖對宋柯有意,也只怕是流水無情,心思白費了。宋柯縱然一心奮發向上,卻也不屑與齷齪之輩為伍。」
正神遊,只覺宋柯捏了她的手道:「我已告訴你了,同我說說,那個窮酸書生是誰?」
香蘭道:「他不過是我家原先的鄰居,抄書寫字托我爹爹找賣家罷了。」
宋柯皺著眉道:「此人獐頭鼠目不像個好的,日後少來往罷!」
香蘭故意道:「聽說他打小兒便是讀書奇才,今年也要鄉試,宋大爺還是好好念念書,別回頭連那獐頭鼠目之輩都考不過,便白白丟臉了。」
宋柯憤憤道:「我怎會連他都考不過?告訴我他名字,等考過放了榜,我倒要瞧瞧他是不是排在我前頭!」一邊說一邊拿了書來看。
香蘭微微含笑,扭頭去看牆角那四盆菊,心中暗嘆道:「也罷,便等他考過之後再說。」
閒言少敘。八月中旬,宋柯考了鄉試,回家昏天黑地睡了兩天,第三日起床便又拾了書本繼續苦讀。待九月發了桂榜。宋柯高中解元,宋家上下歡喜,宋姨媽老淚縱橫,立即奔到佛堂給佛陀菩薩和宋芳的牌位磕頭,免不了又掩面痛哭一場。宋檀釵也喜氣盈腮,宋姨媽拉了宋檀釵的手道:「阿彌陀佛,等大哥兒中了狀元回來,你便能說一門好親事了。」宋檀釵紅了臉兒,垂了頭不說話。
這幾日前來宋家道賀的人絡繹不絕。大到林家、顯國公之類與宋家原本便有舊的,小到當地的鄉紳、員外。更有聽聞宋柯未曾娶妻,想嫁女兒或是保媒拉縴的。宋柯倒也不煩,一一出面應對。自然免不了各色應酬。因林府送的道賀表禮太過貴重,還親自登門謝了一謝。除卻鄭百川打發管家送來的文房四寶等表禮,鄭靜嫻又偷偷打發小廝送了一把極昂貴的佩劍。宋柯推辭不收,命人直接送到鄭百川手裡,鄭靜嫻此後便沒了聲息。
忙完各色俗務。宋柯便收拾行囊,帶著侍墨預備上京了。
香蘭將吃喝用的各色東西滿滿的裝了一箱子,又細心檢查了幾遍,坐在榻上發呆。時值十月初,已頗有些涼意。屋中燃著暖香,門口和窗子上也掛起厚厚的氈簾。
宋柯從外頭進來。看見香蘭發怔的模樣,便在她身邊坐下來道:「怎麼悶悶不樂的?要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便帶你去京城可好?宋家在京城還有一處老宅子。雖不大,卻有專門的人看著,你還沒去過京城,散散心也好。」
香蘭皺了皺鼻子道:「京城的冬天不知多冷,我便不去了。再說我要走了。你妹妹連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這可怎麼行呢?」
宋柯道:「林家兩個太太都說了。我進京去,她們便接我母親妹妹到林家住,可別人家怎麼及得上自己家自在?若她們倆要去,你便將門戶鎖好了,把丫頭們叫到房裡頭說笑解悶才好。晚上就別再作畫了,當心熬壞眼睛,紅木匣子里我又放了一百兩銀子,若有急事便先支取用著。」
香蘭一一應了。又道:「箱子里的大毛衣服,手爐腳爐都包好了,你路上用。還有筆墨紙硯也都是你慣用的那一套,換洗衣裳帶了六套,若不夠便去京城再添置。另有兩盒子糕點,怕路上的吃食不乾淨,若餓了便取來墊墊肚子。你太要強,可凡事都有定數,盡力了就好,要緊著自己身子,別太惦念家裡,我們只管把門關起來過平靜日子罷了。」
宋柯道:「是了,若有急事,便去林家找林家三爺,他總能幫襯一二。」說著將香蘭一把攬到懷裡,在她耳邊低聲道:「等我衣錦還鄉。」
香蘭點點頭,眼窩有些發酸。
宋柯一伸手,從她頭上拔下一支她常戴的一根老銀簪子,道:「這東西給我,先當個心念兒。」
香蘭笑道:「就這簪子是我慣用的,你還拿去,你用的荷包、文具套子、腰帶、腳上穿的鞋,哪一樣不是我的針線,巴巴的要那簪子去。」
宋柯揮了揮簪子笑道:「只有這一樣是你身上常戴著的,回頭考試的時候,我用它來綰發。」又款款說了些衷腸的話兒,方才去見宋姨媽和宋檀釵。
眾人在宋府門前自然又是一番離愁別緒,宋柯囑咐了好幾句,又去囑咐家中當差的下人僕婦,方才上了馬車,掀了簾子搖搖的揮手走了。
香蘭不曾湊前,只遠遠的躲在街角張望,見宋柯的馬車越來越遠,方才收拾心情轉復回來,想起宋柯臨行前對她說:「等我回來,便好生辦你我之事。」遂關起門一心一意等宋柯歸家。
不成想宋柯離家這短短幾個月,卻狂風驟起,風雲變幻。
103 回家(琤兮和氏璧加更)
卻說宋柯走了之後,不幾日林家便來人,將宋姨媽和宋檀釵接到府裡頭小住。香蘭卻松了一口氣。宋姨媽沈悶,對她不理不睬,她與之相處也不甚自在,宋檀釵倒是與她有些親厚,奈何又是個極愛多想的人,香蘭同她說話句句都要陪著小心,在一處說笑覺著累得慌。如今這二位一走,香蘭便松快下來,只料理家務,在書房看書習字,間或攤開紙筆畫上一幅,和玥兮說笑幾句打發時光。
陳萬全夫婦終將城南的院子買了下來,因余下的銀子還要留著過年,便將院子草草修葺收拾了一番,未添新傢具,陳家東西少,擇了吉日,兩輛驢車便將東西都搬了過去。
當日香蘭回家看了看,只見四四方方一個小院子,一明兩暗,屋子不大,卻乾淨整齊,像個體面的小戶人家了。薛氏將東廂設成香蘭閨房,當中繡床錦被,撒花軟簾,梳妝鏡台,窗前的書案筆墨,牆上的山水字畫,是個有模有樣的小姐臥房。
香蘭東摸摸、西摸摸,只覺自己見過所有的豪門香閨,都不及這小小的一間溫馨可愛。她推開窗子,只見院子里有一棵棗樹和長長的葡萄架,薛氏猶自念叨著:「我還說在院裡養上幾只雞,你爹爹非說弄髒了地方,不讓養呢。」
香蘭道:「回頭弄只狗兒來,也好看家護院。」
薛氏道:「明兒個就弄一條來。」喜滋滋道:「當時掏銀子的時候只覺著肉疼,可真個兒住進來,卻覺得這銀子花得值了。我頭一回住上自己的屋子,你爹昨兒晚上做夢都笑醒了。這些日子喜氣洋洋的,又琢磨著再收些古玩回來賣了。」
香蘭掏出五兩銀子私房錢塞給薛氏道:「這五兩拿去買些鍋碗瓢盆,你和我爹也該做兩床新被褥,咱們家喝茶的杯子也掉了瓷兒。用了十幾年,也該換換新了。」
薛氏還要推辭道:「快過年了,銀子你留著買件新鮮衣裳……」
香蘭道:「我還有呢,娘拿去用罷。搬了新家,怎能不置備些東西?再說要過年了,你們也該做身新的,如今你和我爹已脫籍了,不該讓人小瞧了去,」
薛氏覺著有理,方才把銀子收了。母女兩個又一同說些私房話。
不多時。夏芸帶了禮物來恭賀陳家喬遷新禧,陳萬全滿面堆笑,殷勤的往屋裡讓。
香蘭從窗子偷眼望去。只見夏芸穿了一身簇新的青緞直綴,腰間纏了同色腰帶,退去粗布衣裳,加之臉上春風得意,登時比平日顯得又精神了幾分。是個有身份讀書人的打扮。
薛氏忙忙道:「小夏相公也中了舉,考了一百二十九名,如今可是一位舉人老爺!」
香蘭一愣,前些日子她鎮日圍著宋柯打轉,變著法兒的做吃做喝,操持家裡。夏芸是誰。早讓她扔到脖子後頭去了,竟然忘了他也要鄉試。便道:「一百二十九名,排名卻在後頭。」
薛氏道:「你道誰都是宋大爺呢。一考就是魁首,小夏相公已是很了不得了,衙門裡的典史大人都特特來恭賀,說看中小夏相公才華,要召他去縣裡頭提拔栽培呢。如今夏家可不同。馬上就要改換門庭了。」說著又嘆口氣,「小夏相公也有些志氣。典史大人看中他,他都推辭了,要進京趕考。也罷,年紀輕輕就中了舉,誰知道日後能有甚麼造化呢。」
香蘭心道:「如今政治不清明,八王爺是個昏聵的,只知巧技淫樂,朝堂上閹黨當政,又有讒臣弄權,若非有大機緣,寒門子弟哪有出頭之日。夏芸即便考上進士,若無錢銀人脈,也難謀到官職,何況進士豈是容易考的。」輕輕搖了搖頭。
一時薛氏去招待客人,香蘭便在屋裡收拾,將箱籠里的衣裳一件件疊整齊,又拿了油紙去糊牆。
夏芸這一遭來是存了炫耀之心。原先陳萬全因夏家貧寒,對夏芸也總是淡淡的,如今夏芸成了舉人,陳萬全自是熱情萬分,臉上一直堆著笑。夏芸心中舒坦,心中雖瞧不上陳萬全,可臉上卻掛著笑意,與陳萬全寒暄。他想看看香蘭,誰想香蘭竟未曾出來,心中不由失望,想問又問不出口,只略坐坐便走了。
薛氏道:「小夏相公如今出息了,他要有意,倒也配得起香蘭。」
陳萬全瞪了薛氏一眼道「胡說甚麼!他再出息能有宋大爺出息?宋大爺是相中咱們家香蘭了,你少說些有的沒的。」
薛氏又嘆一口氣道:「宋大爺出息了是不假,可能娶咱們香蘭當正頭娘子麼?倒不如和小夏相公省心。」
陳萬全嗤笑道:「小夏相公當了舉人又怎樣?家裡窮得跟甚麼似的,香蘭要嫁過去就是遭罪。宋大爺可是官宦之後,家底子殷實著呢。何況是宋家救了香蘭,還放咱們脫籍,如今我還在宋府領著差事,咱們一家子都得感恩戴德!」
薛氏便不再言語了。
一時無事。香蘭在家住了兩日便回了宋府,又過兩個月接到宋柯厚厚一疊書信,說他已到京城,一切安好勿念,寫了些沿途趣事和風土人情,又囑咐她保重身體雲雲,香蘭將信看了幾遍,小心收好。
已是寒冬臘月,天氣寒冷。香蘭探頭往窗外一望,只見天色陰沈,似是要下雪了,冷風便從窗子鑽了進來,她連忙「啪」一下將窗子牢牢鎖了起來。
林府的朱紅的大門「啪」地一聲緩緩打開——林錦樓歸家了!
林錦樓穿了一襲毛皮大氅從門口走了進來,小廝們早已飛奔去報信,口中大喊著:「大爺回來了!大爺回來了!」
三日前,林家接到聖旨,林錦樓剿匪有功,提正四品指揮僉事,授明威將軍,另有御賜白馬一匹,黃金百兩。這一則消息令林家上下震動,老太爺林昭祥登時命擺香案,請聖旨開祠堂祭祖,遠近大小官員聞風而動,紛紛上門道賀,一時林家門庭若市,族中的長輩也紛紛打發人來賀喜。
眾人原以為林錦樓要再過一年半載方能歸家,萬沒想到今日忽然回來,不由驚訝,全府都忙碌起來。
林錦樓不慌不忙,將馬鞭交給吉祥便往里走。吉祥乖覺,問道:「大爺可要先回知春館梳洗,換身衣裳再見長輩麼?」
林錦樓淡淡道:「不必。」徑直去給林老太爺、林老太太磕頭問安。林昭祥對長孫向來滿意,這孩子雖說桀驁不馴,在外頭荒唐了些,可心裡頭卻樣樣有數,才半年便掙了個四品將軍回來,再過幾年,林家動用些人脈,便可去兵部任個兩三品的高官了。
林老太太臉上一派慈愛,心疼大孫子一身風塵僕僕,暗自琢磨著大孫子愛妾死了,身邊兒沒個知疼著熱的人,自己身邊又兩個丫頭不錯,模樣俏不說,還知情達意的,回頭她做主送到孫子房裡頭去,倒要看看趙氏敢不敢說個「不」字。拉著林錦樓的手問長問短,說著說著便又抹了一把眼淚兒。
此時門口傳來腳步聲,林長政和秦氏來了。林老太太紅著眼眶笑道:「都是爹娘惦記,瞧瞧,等不及兒子登門去請安,自己就到了。」
林錦樓立刻給爹娘磕頭。林長政見兒子愈發雄威沈穩。不由欣慰。秦氏卻看林錦樓眉宇間的風霜,心裡發酸,淚便湧了上來,她一哭,勾得林老太太也流淚一場,眾人勸了許久方才好了。
敘舊一回,林昭祥將林長政、林錦樓父子喚到裡屋,林錦樓攙著他在搖椅上坐下,又親手奉上水煙。林昭祥「咕咚咕咚」抽了兩口,問道:「仗打完了?這麼快就回來,當中莫非有甚麼隱情?」
林錦樓冷笑道:「有甚麼隱情?軍隊廢弛,一群酒囊飯袋,到了戰場上不尿褲子才算見了鬼了,軍中全是老弱病殘,幾乎沒甚麼可用的人,軍餉也都是空的。我只好用自家人馬乾了幾仗。匪徒雖凶猛,卻還沒成大氣候,可倒有那賣國求榮的漢奸勾結倭寇,從水旱兩路夾擊。我命人當眾殺了五十個,剝了皮吊在桅桿和城門上示眾,方才算震懾住了。那些魍魎精魅眼見匪患要平息了,紛紛跳了出來,鼓動聖上派自己人過來搶功,又怕我翻臉,這才升官發財堵我的嘴罷了。」
林長政道:「可你這樣私自回家也不妥,到底要進京面聖才是。」
林錦樓道:「皇上哪有功夫見我?朝里的人也不樂意讓我回去,我往那兒一戳,他們還怎麼把功勞往自個兒臉上貼?我已奏報聖上,說戰時傷情復發,先回家休養,再進京面見聖上。」
林昭祥手指點了點搖椅扶手道:「樓兒倒是有分寸,眼下京中局勢正亂,連閹黨之間都萌生不和,不如再觀察些時日。」又對林長政道:「你也是,眼見孝期要滿了,回頭給你謀個外放,先離開京城是非之地,躲兩年再說……咳咳……多少大家望族都覆滅了,唯有咱們家沈沈浮浮不倒,靠得便是趨利避害罷了。」
林長政父子點頭受教。
林昭祥嘆口氣對林錦樓道:「你二叔雖也在軍里,可自家人清楚得緊,他是個庸庸碌碌之人,偏還有野心,倘若他求到你,你萬不可幫他行事。」
林錦樓點頭應下。
104 回家(二)
待出了屋,早有個老嬤嬤在外候著,將林錦樓引到拙守園。秦氏正坐在榻上,手裡捧著手爐,幼子林錦園在一旁炕桌上描紅。見林錦樓進來,林錦園立刻丟了筆,下榻撲過去喊道:「大哥哥!」
林錦樓把林錦園舉了舉,放下來摸摸他的頭,笑道:「又長高了。」
林錦園咯咯直笑,他方才六歲,生得虎頭虎腦,粉嘟嘟的一張臉兒,大眼睛又圓又亮,抱著林錦樓的腿,一疊聲問道:「打仗有沒有趣兒?母親說哥哥上戰場要用大刀的,我也要一把!還有,還有哥哥帶我去騎馬罷,我要去騎大馬!」
林錦樓點頭笑道:「好好好,回頭帶你去。」在椅上坐下來。林錦園扭著小屁股立刻往他身上爬。
秦氏道:「園哥兒別鬧,我有事同你大哥哥說。」
林錦園裝聽不見,胖胖的小胳膊環著林錦樓的脖子,小腳丫一搖一晃的。秦氏只得命奶娘和丫鬟們抱林錦園走,林錦園死活不依,賴著不肯動,林錦樓拍了拍林錦園,口中道:「不走便不走,讓他呆在這兒罷。」點了點林錦園的小鼻尖。
秦氏便揮手讓眾人退了,看了看林錦樓的臉色,小心翼翼道:「你去打仗,怕你分心,有些事還不曾告訴你……」
林錦樓一邊逗弄著弟弟,一邊淡淡道:「我知道,青嵐死了,肚裡的孩子一屍兩命。」
秦氏訝道:「你知曉了?」長吁短嘆道,「罷了,也是青嵐沒福,回頭你去給她上炷香,真是可憐見的。」
林錦樓低頭「嗯」了一聲。
屋裡一時靜下來。
秦氏輕咳一聲道:「我娘家遠房親戚里有個女孩兒,今年十七歲了,生了一副好模樣。性子也溫柔,等過了年我領來你瞧瞧,若是中意便納進來,身邊也好有個伺候的人。」
林錦樓抬頭看了秦氏一眼,捏著林錦園的小臉蛋兒道:「再說罷。」頓了頓道:「我要抬舉我房裡的畫眉。」
「畫眉?」秦氏蹙了眉頭。畫眉家裡著了大火,之後便杳無蹤跡了,林家未曾找見人,畫眉家裡也不曾上門來鬧,此事便放了下來。
「嗯,畫眉。她哥哥把她送到我那兒去了。兒子在外辛勞,全賴她一人照料。」
秦氏眉頭擰得更緊:「她私自去找你,也沒稟告家裡一聲。這還得了?」
林錦樓道:「此事我已罰過了,日後她必然不敢了。」拍拍林錦園的小屁股,把他放到地上,林錦園立刻邁著小腿兒跑出去找奶娘了。
秦氏見林錦樓護著便不再說,只問些打仗的事。身上可否受傷等。林錦樓一一答了,又問了家裡的情形,秦氏道:「家中一切都安好,沒出甚麼事,就是亭哥兒這次科考沒能中舉,旁人尚可。你二叔雖不曾說甚麼,可我瞧著臉色不是太高興。」
林錦樓道:「舉人哪是這麼容易的,你也能考上。他也能考上,豈不是不值錢了?老三才多大,日後再考就是了。頂不濟考不上了捐個官兒做,家裡又不是掏不起銀子。」
秦氏道:「你二叔要的是那個臉面,宋家那小子考了個解元。亭哥兒名落孫山,這兩相對比有些扎眼了。他一直想在老爺子跟前要個好兒。可老爺子偏生看不上他,如今亭哥兒未考中,你又升了官,二房恐怕心裡彆扭著,你說話要小心著些。」
林錦樓冷笑道:「但凡二叔少往外頭鬼混,少點鑽營,多花心思在正經事上,也不至於到如今的境地了。」
秦氏嘆口氣,她與二房太太王氏妯娌間交好,王氏同她哭訴過幾回,她也只能從旁勸解一番罷了。母子倆又說了些旁的,林錦樓告辭出來,往知春館去了。
趙月嬋狠狠將一口惡氣咽下,臉上不帶出一絲不悅出來,垂著眼簾看著喜鵲在地上擺了軟墊,畫眉低眉順眼的給她磕頭。
畫眉頭戴明晃晃的金鳳含珠釵,穿著滾邊猩紅緞面雲珠襖褂,脖子上帶著手指寬的赤金瓔珞圈,手上戴著的金鑲玉的戒指,比趙月嬋手上的那個還好還大,臉上脂光粉艷,襯得整個兒人愈發嬌麗,又帶了一股不尋常的氣派出來,若是同趙月嬋站在一處,一時還真認不出哪個才是林家真正的大奶奶。
趙月嬋手裡絞緊了帕子。
畫眉禮畢,站了起來,對趙月嬋道:「奴當日家中失火,正巧大爺打發人來接,便隨著去了,蒙大爺垂憐,抬了姨娘,日後還請奶奶多多教我。」措辭謙遜,可話里卻無一絲恭敬之意,反帶了挑釁之意。
迎霜怒得瞪圓了眼。趙月嬋將要把指甲在手心裡折斷了,臉上仍淡淡道:「那倒是辛苦你了,大爺也是,若是想接個人過去伺候,也不告訴我一聲,累得家裡找你許久,還只當你死了。」
畫眉巧笑道:「托大奶奶的洪福,奴倒是命大得緊。哥哥還立了些軍功,又升了一級,也是個好事了。」
趙月嬋只裝沒聽見,道:「如今你回來,又受了大爺的抬舉,房子我已命人下去收拾,回頭再給你添個伶俐些的丫頭過去伺候。」
畫眉立即道:「不必勞煩大奶奶,大爺回來時已說了,讓把東廂讓給我住,我也不挑剔,先前伺候嵐姨娘的丫頭留下來伺候我便是了。」
趙月嬋冷笑道:「嵐姨娘是有了身子,太太才特特撥了三個丫頭過去,尋常姨娘身邊兒不過只跟一個伺候的,再給你添個小丫頭子已是不合規矩了,若想按嵐姨娘的份兒,便肚皮爭點氣罷。」
畫眉眉頭一挑,也不爭辯,臉上仍掛了笑道:「原來如此,那是我輕狂了,奶奶可別怪我。」
趙月嬋將茗碗端起來,陰陽怪氣道:「我哪敢怪你,偌大的林家你都不放在眼裡呢,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招呼都不打一聲,比老爺太太的譜兒還大,我怪了你不是自己找不痛快麼。」
畫眉只裝聽不懂,不答腔,臉上還是笑笑的。
趙月嬋見她這滾刀肉的模樣恨得想去抓花了畫眉的臉,可如今林錦樓未歸,情勢不明,她也不敢輕舉妄動。
正此時,林錦樓進了屋,趙月嬋和畫眉都站了起來,林錦樓在上首的位子上坐下來,問道:「安排妥了?」
這話即是問趙月嬋也是問畫眉。
趙月嬋冷笑道:「自然妥了,畫眉說你答應她住東廂呢,還要原先伺候嵐姨娘的丫頭。大爺要抬舉她是她的福氣,要住嵐姨娘原先那房子也沒甚麼,可丫頭我得問問太太才能做主,生的太太回頭說我沒規矩。」
林錦樓微微挑高了眉頭,看了畫眉一眼。他是答應抬畫眉當姨娘,可從未說過要將東廂給她住,更別提給她原先伺候青嵐的丫頭了。
畫眉仍然裝傻,只低著頭看裙子上的花紋。
趙月嬋又道:「雖說畫眉走是大爺接的,可大爺也好歹跟家裡通個氣兒,否則這個惡例一開,今兒個你走,明兒個他走,整個家裡還要不要規矩,我日後想管束誰,別人來一句‘大爺房裡的姨娘還這樣呢’,叫我怎麼辦?」
林錦樓又看了畫眉一眼。畫眉是讓她哥哥送到浙江的,可一來一往竟被說成「畫眉是讓他接走的」。公然在他跟前抖了兩回機靈兒,林錦樓心中不悅,但這些時日畫眉到底溫柔小意,事事伺候妥帖,還有個嘴甜會哄人的長處,林錦樓這才拾了些舊情,如今恩愛還沒淡,多少給畫眉留臉,便沒有吭聲。
可林錦樓這一眼卻將畫眉看得心涼,一動都不敢動了。
屋中一時靜謐。
林錦樓終於開口道:「你既想住東廂便住罷,丫頭多少就按府里的頭例兒。你私自出府,未曾知會家裡卻該罰。」看了趙月嬋一眼道:「你是大奶奶,你做主便是。」
趙月嬋一怔,登時心花怒放,畫眉萬沒想到林錦樓會這樣說,猛地抬起了頭,臉上全然是驚訝之色。
趙月嬋強忍了得意,道:「回去跪祠堂一個時辰,抄《女訓》三遍,再革半年的例銀罷。」心道:「你再如何得意,我也是林家的正房奶奶,在我跟前作妖,我讓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錦樓卻皺了眉道:「大冬天跪祠堂恐是不妥,這一條免了,其餘的照辦罷。」趙月嬋聽他憐惜畫眉,心裡又惱怒。畫眉心頭委屈,卻也有警醒,林錦樓在她添油加醋的挑唆下,曾不止一次說要休趙月嬋回家。可如今見面雖擺了張冷臉,可仍尊趙月嬋為正房夫人,她不明白林錦樓這樣霸王式的人物為何會對趙月嬋退讓,可她心裡多少不拿趙月嬋當回事。加之林錦樓對她又逐漸看重,便生了同趙月嬋叫板的心。可方才林錦樓敲打下來,她立刻便明瞭了,恭順道:「是,是奴錯了,領罰。」起身便拜。
此時只聽外頭有人道:「大爺、大奶奶,老太太賞了兩個丫鬟,我把人領來了。」
105 回家(三)求粉紅吧
門口守著的丫鬟挑起簾子,林老太太的大丫鬟雪盞走了進來,笑道:「老太太說大爺在外辛勞,書染過了年又該配出去,便讓送兩個丫頭來,都是在老太太屋裡調教的。」
林錦樓笑道:「回頭我得好生謝謝老太太,這樣的小事還替我想著。」
雪盞心道:「大房至今無嗣,這怎麼能算小事?」瞥了趙月嬋一眼,只見她臉色陰沈,頓了頓道,「人在外頭,讓她們進來給主子磕頭?」
林錦樓點了點頭。雪盞便將門簾子掀開,從外走進兩個十四五歲的丫鬟,生得一般高矮,一個一肌妙膚,弱骨纖形,細眉細眼;一個略豐腴些,明眸皓齒,裊裊婷婷。氣質都是極端莊的。進門便跪了下來。
雪盞指著道:「她叫可人,她叫蓮心。說起來也巧,可人是書染的堂妹,如今來伺候大爺也是一段緣分了。」
林錦樓的眼風在這二人身上溜了溜。美人他見得多了,這二位雖美,卻都是大家侍婢的品格,到不了讓他驚艷的程度,只覺著賞心悅目,道:「既是老太太賞的,不可跟旁的一樣,都按一等的例兒,回頭西廂裡頭單獨安排個屋子出來便是。」
蓮心是個眉眼通挑的,連忙磕頭道:「給大爺、大奶奶磕頭。」她這一拜,可人也只得跟著磕頭,臉上卻帶了不情願的神色。
林錦樓道:「日後就在知春館伺候罷。」看了這兩個丫鬟忽又想起香蘭來,問道,「原先東廂的香蘭呢?」
趙月嬋心中打鼓,臉上卻做了漫不經心的神色道:「那小蹄子偷我房裡的釵環首飾,讓我賣了。」
林錦樓原本端了茗碗要喝,聞言手上一頓,雙目凌厲。朝趙月嬋看過來:「賣了?賣哪兒了?」
趙月嬋道:「牙婆領走的,我哪知道賣到甚麼地方。」
林錦樓冷笑一聲,手裡的蓋碗「當啷」一聲扣下來,道:「你好得很,拿我的話當耳旁風,是越來越能耐了!」
屋中氣氛驟然一變,雪盞立時縮了縮脖子,心說:「大爺看上東廂的香蘭,要抬舉,府裡頭誰不知道。大奶奶轉手就把人賣了,大爺那脾氣還指不定做出甚麼事兒來,我還是早些走。免得捲入人家夫妻的家務事裡頭。」因笑道:「人我領來了,老太太還等著我回去,先告辭了。」忙不迭的走了。
畫眉親熱道:「我來送送雪盞姐姐。」跟著追了出去。
可人和蓮心跪著一動都不敢動。迎霜心想若是林錦樓當場給趙月嬋沒臉,讓新來的丫鬟瞧見只怕不好,忙上前道:「你們兩個隨我來罷。」這兩個丫鬟怯怯的看了男女主人一眼。爬起來隨迎霜去了。
趙月嬋心裡正發悶,畫眉私自跑了,回來還給抬了個姨娘,林老太太又迫不及待塞進兩個貌美的俏丫頭。若是尋常人敢在下人面前落她連忙,她早就使潑了,可對林錦樓卻不敢硬碰硬。只冷笑道:「喲,賣個丫頭怎麼啦?動了你的心肝肺了?知春館裡是我當家作主,怎麼就不能發落個該剁爪子的黃毛丫頭?青嵐死了怎麼也不見你吱一聲?回來也不去上炷香。可見她白認你了,死的時候肚子里還揣了個種……」
話音未落,只聽耳邊呼呼帶風「啪」一聲,臉上早已挨了一記,抽得她身子一歪栽在炕桌上。將桌上擺著的茗碗果碟盡數滑到榻上、地上。趙月嬋已顧不得,只覺眼前金星直冒。耳邊嗡嗡作響,半邊臉已是疼得木了。
好一回才緩過來,一手捂著腮,不可置信的瞧著林錦樓,道:「你……你打我?」說著哽咽,淚便滾下來。
林錦樓滿臉陰寒,盯著趙月嬋不說話。
趙月嬋哭喊道:「你威風了,半年不回家,回來頭一件事竟然是打老婆!」想與林錦樓廝打又不敢,恨得將桌上余下的碟子碗等盡數摔打在地上。
林錦樓上前拎起趙月嬋的衣襟,聲音不大不小,透著十足的冷酷之意,恨聲道:「賤人!青嵐和那孩子怎麼沒的,你心裡清楚得很!我如今看在趙家的面子上給你臉,你別找不自在。」
趙月嬋見林錦樓一臉殺氣騰騰,雙目中煞氣畢現,不由怕了,哭聲小了些許,抽抽搭搭道:「我心裡怎麼清楚了?她自己摔跤掉了孩子,跟我有甚麼干系,我真個兒命苦……」嗚嗚的哭了起來。
林錦樓冷笑,一鬆手將她扔在榻上,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卻說畫眉借著送雪盞從屋裡出來,將人送到院門口便折返回去,在院子里站了許久,盯著一株老梅出神。喜鵲拿了件綠緞出毛鬥篷出來,輕輕覆在她肩上,輕聲道:「姨奶奶別在風地裡站著,再吹壞了身子。」
姨奶奶?是了,她如今終於從「上峰所贈的丫頭」熬成姨奶奶了。畫眉扶著喜鵲的手慢慢踱回東廂。屋裡早就燃了火盆,有一股子暖意。畫眉歪在床上,喜鵲手腳麻利的拿來個銅手爐,裡面加了兩個荷花餅兒,蓋好罩子,塞到畫眉手中,道:「府里給咱們定例的炭還沒撥下來,這是我找茶水間的婆子要的,姨奶奶先湊合著使罷。」
畫眉慢慢轉動脖子,左右將這屋子環顧一圈。 青嵐死了之後,這房子便空下來,擺設未變,仍是水滴拔步床,掛著繡著花鳥蟲草的杏色幔帳,牆角設著檀木梳妝台,床下一張貴妃榻,因入冬鋪了胭色綠心閃緞的妝蟒繡堆,多寶閣上擺著三三兩兩的玩器,就連牆上掛著的《蓮塘納涼圖》都不曾變過。
一切都還是嵐姨娘在世時的模樣,因每日有人打掃,纖塵不染,徬彿日日有人在這裡住著。
她原到這屋裡來,看這裡陳設豪闊精緻,曾不止一次的羨慕。當日青嵐就是這般歪在床上,手邊的海棠小幾子上擺著大荷葉水晶盤子,盛放著時令水果和幾色小蜜餞。另有兩種果子露調的溫茶。吳媽媽和春菱圍著她團團忙碌,外頭還有香蘭和銀蝶給她做衣裳!青嵐滿面含笑,一時勸她吃這個,一時讓她嘗嘗這個。
她臉上笑得歡,心裡頭卻發苦!她在西廂住的那一間小房,只不過是東廂里的一個次間大小,屋裡不過兩三樣傢具,幾件玩器擺設還是趕在林錦樓心情好時討要來的,雖說吃穿不差,可這上等新鮮的果子糕餅可就輪不上她了。青嵐身邊又是婆子又是丫頭圍著轉。她身邊攏共一個喜鵲。
她當時便想,憑甚麼王青嵐那樣又蠢又笨的女人有這樣的福氣!她比王青嵐聰明得多,美貌得多。也善解人意得多。她終有一日會住進東廂來!
自從她家裡失火,她便知道即使她回到林家也得不了好,乾脆豁出去,帶了未燒成灰燼的幾頁賬本,讓她哥哥送她到林錦樓那兒去。林錦樓見她自然大吃一驚。她跪下涕淚漣漣的哭訴王青嵐如何因為拾到趙月嬋的賬本便被害死,一屍兩命。又哭訴自己為了保全這簿子,家中怎樣被大火付之一炬,求林錦樓垂憐。
林錦樓聽聞果然大怒,睚眥欲裂,連連罵了好幾句「賤人」。將她留下在身邊每日伺候。
她竊喜,以為有可乘之機,若由此懷上身子在林家便可揚眉吐氣了。誰想沒過多久。林錦樓又有了新鮮的,將她拋在腦後了,可到底對她還是較原先親厚些,下屬孝敬的綢緞珠寶賞了她不少。
等回了林家,她以為林錦樓要收拾趙月嬋。故而並不客氣,誰知他各打五十大板。並未給她留甚麼臉面。
畫眉長長出了一口氣。
如今她真個兒住進了東廂,卻覺著心裡空了一塊。
喜鵲見畫眉直眉瞪眼的發呆,唯恐她身上不舒坦,輕聲喚道:「姨奶奶,姨奶奶?」
連叫了幾聲,畫眉方才回神,喜鵲道:「奶奶身上可是不舒坦?」
畫眉搖了搖頭,忽問道:「東廂這兒好不好?」
喜鵲點了點頭道:「自然好得緊,姨奶奶怎麼問這個?」
畫眉閉了眼道:「沒甚麼,我也覺著好得緊。」既然已住進來,她便不會同王青嵐那蠢婦一樣,白白把自己葬送在這兒。她要在林家榮華富貴一輩子!
且說林錦樓從屋裡出來,見書染在門口等著,便問道:「找個僻靜的地方擺個香案,我想祭一祭嵐姨娘。」
書染將他引到後院裡一間偏僻的小屋,屋中極冷清,當中供奉著青嵐與那孩子的牌位。書染道:「老爺太太說讓在家中供奉牌位,因大爺還不曾祭過,便獨設了一間。」說著將香火點燃,遞到林錦樓手中。
林錦樓拜了三拜,將香插到香爐里,又拿了些紙錢,蹲下來燒。
書染輕輕關上房門,守在門口。
林錦樓看著盆中跳動的火苗,想到青嵐和未出世便死了的孩子,心窩發疼。他也算得風流人物,嘗遍各色胭脂,比青嵐貌美的不知凡幾,但青嵐是秦氏親自做主納進來作妾的,便與旁人不同,青嵐老實溫柔,百依百順,他便對她多幾分寵愛,若說對那女人多喜歡,倒也談不上。好歹恩愛一場,如今青嵐這麼走了,他心裡自然難過,可他最心疼的還是那個孩子,竟然這般枉死了。
他早就想把趙月嬋那賤人休掉,可是朝堂上風雲變化,林家正受排擠,只好隱忍不動,趙家又正是得勢的時候,貿然動手反惹來禍事,更何況,他還有大事要圖謀,如今只能先強壓下滿腔暴怒,冷眼瞧著趙月嬋再得意一時。
「賤人!」林錦樓口中暗罵。
他抬頭看著青嵐和那孩子的牌位,火光映紅他的臉頰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低聲道:「且等上一等,不出今年,我便為你們報仇。」
106 外室(求各種票)
林錦樓從房裡出來,天色已是極陰暗了,零零星星的雪花從天上飄了下來。書染走過來低聲道:「大爺是留知春館還是回書房?」
林錦樓眯了眯眼,仰頭看了看黑壓壓的天空。去哪兒?剛剛拜祭過青嵐和那孩子,他實是沒有心情在知春館裡呆著,可書房裡又太過冷清了些……
他對書染道:「命小廝備馬,我出門一趟,太太問起來就說我有事務處理,要先回軍營,明兒個再回來。」書染連忙應了一聲。林錦樓走到門口,忽想到甚麼,又回頭道:「那個叫香蘭的丫頭,回頭找幾個妥帖的人打聽打聽賣到甚麼地方了,若是賣進窯子或是甚麼不堪之地,便拿銀子贖了,給她尋個出路,也算是給青嵐和那孩子積點陰德。」
林錦樓向來不信甚麼因果報應之說,如今莫名其妙說了這番話,倒讓書染有些吃驚,卻立即將那驚異之色斂了,垂了頭道:「是,待會子奴婢就去找幾個人牙子去問問。」
林錦樓微微點頭,便往外走,口中仍道:「帶回來一箱子江浙的特產,你回頭給各屋分分,打發人送去罷。」
書染跟在身後一疊聲稱「是」,心中暗想:「大爺也是個可憐的,這活計本該是大奶奶做,如今他們夫妻不和,事情便攤到我頭上,日後我出府嫁人,大爺身邊兒倒一個得用的人都沒有了。我堂妹可人倒是讓老太太送了大爺,她若是個聰明人,我便讓她日後替了我。」原來林錦樓雖有霸道性子,卻是個待下寬厚大方的,又頗有兩分義氣,故而跟隨他久了的,都願意為他賣命。
林錦樓便帶了吉祥騎馬出門。走了七八條巷子,在一扇小紅門前停下來。吉祥自去叫門,不多時,一個老頭兒出來,見是他們主僕,慌忙迎了進來。林錦樓只管往屋裡走,早有個風情萬種的絕色女子迎上前,滿面掛著溫柔討好的笑,一疊聲道:「大爺怎麼剛回府就出來了?不知用過飯沒有?」
林錦樓瞧也沒瞧她一眼,進屋便扯了個枕頭臥在炕上。那女子也不惱,只命人燒水沏茶,重新擺果品。自己則親手絞了熱毛巾給林錦樓擦臉,輕手輕腳的爬到炕上,給林錦樓按摩頭和肩膀,撲哧笑了一聲道:「爺這是在哪兒不痛快了?進門就繃著個臉,瞧著怪讓人害怕的。」見林錦樓不答腔。朝身邊伺候的丫鬟使了個眼色,待那丫鬟退下,將襖扣解開,露出裡頭大紅的五色鴛鴦刺繡的肚兜,柔著嗓子道:「哎喲喲,我瞧瞧。臉色陰成這樣,是誰給你氣受了?跟我說說,回頭我扎個小人兒。咒死那個讓大爺煩心的,讓他不得好死……可我瞧著,大爺倒不是為公事煩惱,倒像是為了甚麼兒女情長……」
這道小嗓子又濃又膩,話音拖得長長的。極為撩人,林錦樓心裡一動。一隻柔軟無骨的小手已滑到他衣襟里,耳邊吐氣如蘭道:「我的爺,你家裡供著金陵第一美人兒呢,怎剛回家了就往我這兒來?到底是你想了我,是不是呀?」貝齒不輕不重的嚙他又圓又厚的耳垂。
林錦樓閉著眼捉住那只手,嘴角微微挑起:「別鬧,讓我安生一會兒。爺心裡正不自在呢。」
那女子輕笑道:「我的好人,你在這兒還有甚麼不自在……」冷不防見林錦樓睜開眼直直看著她,唬了一跳,不敢再勾引調情,慢慢坐直了身子。
林錦樓又閉上眼道:「去讓人燒熱水,我得沐浴。茶換成龍井。」那女子咬了咬嘴唇,不情不願的去了。
這女子喚作蘇媚如,原是揚州瘦馬,人牙子見她貌美伶俐,便悉心調教,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十四歲上高價賣給了浙江鹽商吳大鵬做妾。那吳大鵬已五十多歲,痴肥鄙俗,蘇媚如無比厭惡,但她心計百出,又肯臥薪嘗膽,打起十二分溫柔的伺候,於是極得寵愛。蘇媚如連哄帶騙,連哭帶鬧,讓吳大鵬把她奴籍消了,變成良籍。偏巧這一年,吳大鵬中風臥病在床,眼見著快要不行了,蘇媚如衣不解帶的日夜伺候,做足了賢妾的功夫,暗地裡卻偷了不少金銀珠寶、古玩字畫,背著人賣掉折成銀兩。等吳老頭一蹬腿,吳家族人為爭奪家產你死我活的時候,蘇媚如一脫孝袍,帶著兩箱金銀古玩,乘著馬車一路到軍中投奔了林錦樓。
蘇媚如親手泡了一壺龍井,小心翼翼的端到跟前,輕喚了一聲道:「爺,茶泡好了。」見林錦樓起來,忙把茶遞了上去,在燭光下看著林錦樓英俊的眉眼,有些痴痴的。她頭一次遇見林錦樓時是十八歲,吳大鵬在家裡設宴款待幾位貴客,席間讓她出來彈曲兒助興。她有些不高興,但也好奇,甚麼樣的人物兒能吳大鵬不惜把藏嬌在內宅里的愛妾獻出來娛賓?
她抱著琵琶出來,盈盈施禮,抬頭一眼便瞧見了林錦樓。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袍子,英武儒雅,尊貴威儀,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同他一比,左右那些個公子哥都黯淡無光,成了陪襯。蘇媚如胸口怦怦直跳,臉慢慢紅了。
後來蘇媚如想方設法從吳大鵬口中套話,知道他是江南望族林家的長孫林錦樓,還知他手段高明陰狠,談笑用兵,手底下養了一支林家軍,頗有威名;還知他在風流彩杖里打滾廝混,從來都肆情得意,又娶了金陵第一美人趙月嬋為妻。她念念不忘著林錦樓,許是老天憐她,吳老頭一死,她便得瞭解脫,偏巧林錦樓在浙江打仗,她便托了相熟的人求到林錦樓跟前,而後心甘情願當他的外室。
林錦樓並不拒絕美人恩,初時也柔情蜜意,連從家裡追來的美妾也不放在心上了,在外頭賃了個宅子,鎮日同她一處。出手也闊綽,卻同蘇媚如說:「正經名分我給不了,你日後甚麼時候想嫁人只管嫁了,或是想嫁個甚麼樣的,我替你物色,回頭再給你添一份嫁妝。」
蘇媚如心裡發冷,卻嗔了林錦樓一眼道:「我蘇媚如綺年玉貌,有銀子有田地,想娶我的一路能排到城南,還不勞大爺替我費心。再說呀,我這輩子就鐵了心跟著你了,你還能不要我,嗯?」
林錦樓聞言只笑了笑,垂下睫毛喝茶,後來卻對她慢慢淡了。蘇媚如心急如焚,卻摸不清也猜不透這男人的脾氣想法,悄悄打發小廝送過去一縷頭髮,誰想此後林錦樓雖還命人照應她,那宅子卻絕跡不來了。蘇媚如方才知道自己做了蠢事,愈發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而後林錦樓回金陵,跟她說浙江這處宅子便送了她,日後兩人便無干系。蘇媚如尋死覓活,抱著林錦樓的腿哭了一場,硬是從浙江又跟了過來。
如今這剛剛回金陵,林錦樓第一晚便歇在她這兒,蘇媚如又驚又喜,使出渾身手段溫存體貼。
一時水燒得了,蘇媚如伺候林錦樓沐浴,拿了刷子給他刷背,見那精壯結實的上身,心裡頭一熱,偷眼打量,見林錦樓閉著眼趴在浴盆邊上,便不敢造次,拿了巾布細細擦拭。
林錦樓長長吐了一口氣,道:「備幾個清爽點的菜,我晚上在這兒。」
蘇媚如頓時眉開眼笑,喜得站了起來,道:「我這就讓張媽做去!再給細細熬一鍋粥,我記得爺上次吃了兩碗梅香粥,說這個開胃。」
林錦樓道:「不必那麼麻煩,明天還有要緊的事,我吃兩口就睡了。」
蘇媚如立時明白了林錦樓的意思,不由大失所望,臉上的笑便勉強了許多,聽林錦樓輕輕咳嗽一聲,便湊上前道:「大爺口乾了?要不要喝茶?」林錦樓微睜開眼,瞧見蘇媚如一臉討好的笑,豐潤的嘴上搽了一層淡淡的胭脂。林錦樓忽想起那個叫香蘭的小丫鬟也有這麼一張好看的小嘴兒,不搽胭脂也粉艷艷的。他原想這次打仗回來便抬舉她,誰知竟讓趙月嬋給賣了,他見過的女子里,香蘭形容氣質怎也能排到前三名之內了,真真兒可惜了那麼個嬌花嫩柳似的女孩兒…
蘇媚如見林錦樓一徑兒盯著她的嘴看,便有些發虛,丟了個媚眼笑道:「大爺瞧甚麼?莫不是我沾上髒東西了?」
剿匪時他鎮日在刀口上舔血,蘇媚如便是他放逸時的樂子。縱然是個死了男人小媳婦兒,可生得美又懂風情,笑納了也無妨,可誰知那蘇媚如愈發生了旁的心思,鎮日里同他打聽林家都有些甚麼人,各人都是甚麼脾氣秉性,又問他正房夫人是不是寬厚的。他便皺了眉。外頭的樂子終歸是樂子,他還從未想過領回家去,也從未想過讓蘇媚如之流懷上他的子嗣。他已同蘇媚如交代明白,她卻仍眷戀著不走。也罷,原先他那相好小翠仙也是這般,哭哭啼啼的不肯讓恩客贖身,一心一意等著讓他贖身納回家裡,熬了幾年,眼見青春不見了,方才認了頭,讓他化了三千兩銀子贖出來贈了好友。蘇媚如這裡,他再過一陣子便不再來了,過兩三年,她自己知趣,也便找人嫁了。
他卻忘了句俗話「總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正是這樣的,早晚有風流債要還。這蘇媚如日後卻惹出一段林家的公案來。
此刻,林錦樓閉了眼,靜靜道:「沒甚麼。」
107 偷歡(晏三生和氏璧加更)
且說趙月嬋的父親趙學德,這幾日接了他父親寫的密信,說有謠傳稱當年失蹤的太子秦允昱藏匿在金陵,謠傳有模有樣,徬彿是真的,命他時刻警醒,若發覺可疑之人速速捉拿。趙學德便領命,暗中派人調訪,這一查不要緊,還真查出些蛛絲馬跡。此事本該上報,可趙學德正是需政績的時候,怕驚動太大讓別人搶了功勞,他乃一介文官,身邊又無可用之人,一時犯了難。
他大兒子趙剛這些時日得了林錦樓不少好處,便道:「爹爹不如去找大妹夫,他手裡有兵有權,與其便宜別人,還不如便宜自家。他也領咱們家的情。」
趙學德覺著此計甚好。一來女婿是自家人,也不會好意思與自己搶功;二來聽聞最近他們夫妻又鬧了不和,若是此事成了,讓林錦樓感恩戴德,趙月嬋也好有舒心日子過。於是便將林錦樓找來相商。林錦樓當下便拍著胸脯答應了,道:「岳父太見外了,若真抓了反賊,功勞自然是岳父的,我不過是借幾個人罷了,又有何難?」
趙學德聽著心裡舒坦,暗贊林錦樓有眼色。二人密謀了一番,暫且不提。
再說趙月嬋。林錦樓回家當日便打她一記耳光,兼又提到青嵐一屍兩命之事。趙月嬋聽林錦樓之意,便知他八成已猜到實情,心中不由忐忑難安。縮著脖子呆了兩日,卻發覺林錦樓並未有何動作,甚至日日早出晚歸,有時還宿在軍營里,連畫眉都撒手不理,更勿論林老太太剛賞的兩個丫頭。
趙月嬋膽色又壯了起來,跟迎霜道:「林錦樓就算知道又能把我怎的?青嵐是自個兒摔的,又不是我推的。就算我拿林家的銀子放印子錢又有何不可?多少家官眷都放呢,也不見抓了哪個!」
迎霜暗道:「奶奶,人家放印子錢,得了利多少還充公幾分,您是將撈的銀子全裝了自己腰包了呀!況且當中又不少貪墨。最要命的是,若是因此讓大爺順藤摸瓜找到表少爺頭上,姦情敗露,再查出您支使表少爺放火,您可就只有上吊抹脖子的份兒了!」不敢深勸,口中只道:「奶奶還是慎重。忘了前些日子丟了賬簿吃不香睡不著的時候了?」
趙月嬋冷笑道:「林家不敢動我,沒瞧見林錦樓的軍功都讓人搶了一半,我聽說朝廷賞的那點子東西還不夠撫卹死傷戰士的……也是他林錦樓充能梗。給死傷者和有戰功的賞銀太多,就算邀買人心也得量力而行不是?就算升了官又怎樣,如今誰還指著俸祿過活?」
敘敘說了一回,又命迎霜道:「準備幾樣貢品,明兒個一早咱們便去甘露寺燒香。」
迎霜應了一聲。心中暗自奇怪道:「最近這些時日,奶奶忽地信上佛了,平日里也不見她讀經抄經,家裡的佛堂也沒去過幾次,倒是緊著往甘露寺,說是為大爺上戰場保平安。老太太和太太也樂意。說是讓奶奶信信佛,也斂一下性子。如今大爺回來了,奶奶還是勤著去甘露寺。說是去求子。唉,每次卻也不見她在送子觀音那兒磕頭跪拜了。」一邊想著一邊備了兩大食盒的吃食。
第二日一早便同趙月嬋乘馬車去甘露寺,暫且不提。
卻說香蘭。因近年底,家家戶戶都開始張羅年貨,宋姨媽和宋檀釵自然留在林府過年。香蘭便同丫頭婆子們將宋家上下收拾乾淨,換了新的門神、對聯。燈籠,重新刷了桃符。莊子上和鋪子里有來孝敬年例的,香蘭將體面的挑揀出來,裝了半車送到林府,讓宋姨媽等做送人之用,剩下的發了下人僕婦讓其回家過年,另將月底的賞銀也包了紅包發了下去。
她閒暇時掐指算算日子,還有一個多月便要春闈,不由對宋柯十分掛念,便想到廟里拜拜,一來求個來年平安;二來也保佑宋柯春闈告捷。她師父定逸師太幾個月前便南下出遊,至今未歸,香蘭便不再去靜月庵,清晨一早準備了四樣糕餅和四樣果子,用食盒和籃子裝了,命人備馬車,帶了守門的王老頭夫婦,去甘露寺燒香。
這甘露寺建在山上,也是百餘年的古剎,香火極盛。香蘭到的時候,天色還蒙蒙亮,山門剛剛打開,故沒有幾個人。王老頭在車里等候,王婆子陪著香蘭將廟里的每尊佛祖和菩薩都拜了,寫了平安牌位,又求了平安符,捐了些香火錢,方才從大殿中出來。
一時香蘭口渴了,向寺里的小師父討水喝,因她捐了不少香油錢,那小師父便極恭敬的請她們二人到後院清淨客堂休息,又親手奉上茗茶。
香蘭將鬥篷帽兒摘下,捧了熱茶喝了一口,笑道:「這寺里的茶都是用山泉泡的,果然味道不一般,喝著暖烘烘的。」
王婆子笑道:「可不是,凍了半天,這會子可暖過來了。」因想著王老頭還在外頭受凍,便隨意扯個由頭道:「姑娘慢慢坐,我肚子疼去個茅廁。」便從屋裡出來,到外頭找僧人又討了一碗熱茶,去捧給王老頭喝。
香蘭放了茗碗到後院看了一回梅花,只見如霞似錦,分外清雅。又沿途贊嘆禪房幽靜。仰頭看那佛塔高聳,不知不覺便過了拱門到了僧人寮房之處,剛要折回身,只聽屋中隱約傳來男女呻吟之聲。
香蘭大吃一驚,悄悄湊過去,將窗紙捅了個洞往里看去,赫然瞧見趙月嬋正趴跪在床上,鬢發微亂,頭上的金釵將要溜下來,蹙著雙眉,秀眸半合,神情如痴似醉,身上赤裸,脖上當啷著水紅的五色鴛鴦刺繡肚兜,兩團豐圓白膩的奶兒一搖一晃,如同蜜桃兒一般。她身後有一年輕和尚,眉眼英俊,體格俊偉,跪在床上,兩手箍著趙月嬋的纖腰,奮力往前送著。
趙月嬋口中咿呀不住,道:「好人,再入進來些……」
那和尚笑道:「還要再入?你這樣的哪裡是甚麼貴婦,分明是個勾欄里的爛婊子了。」說著便愈發大力。
頂得趙月嬋連著叫了兩聲,扭過臉兒,做著媚眼,沙啞著嗓子道:「我是爛婊子,你可別平白為我髒了身子,辱了這佛門清淨地。」
這浪態勾得那和尚愈發興濃,發狂一般道:「你就是我的佛祖,我的奶奶。」說著湊過臉兒,兩人親嘴咂舌,嘖嘖作響。
原來自那賬簿出了事,趙月嬋便小心警醒起來,迎霜也勸她:「奶奶何苦再放印子錢,再跟表少爺一處,日後指不定惹出甚麼亂子來,表少爺哪是甚麼好人?奶奶還是先避避風頭,收手了罷。」趙月嬋正是心虛膽戰的時候,聽了迎霜的話,與錢文澤見面便漸漸少了。
錢文澤卻著了慌,趙月嬋是他的財神奶奶,這廂不搭理他了,錢文澤的銀子又緊起來,他是個撒滿使錢的,吃喝嫖賭樣樣出手豪闊,一來二去身上的銀子花完了,便又琢磨著往趙月嬋身上弄錢。思來想去,心說這婦人是個風流貨色,自然不願獨守空閨,若找了新鮮再勾她出來,事情便成了一半。便找到原先的狐朋狗友郝卿相商。
這郝卿原家裡有幾個錢,後來他老子一死家產便讓他糟蹋了大半,人長了個好相貌,又養了驢大的貨,在勾欄里最得姐兒們的歡心。錢文澤便同郝卿反復贊美趙氏如何美貌風情,說得他登時便動心了,連連追問。錢文澤出謀劃策,讓郝卿將頭髮剃了扮了個僧人,給了甘露寺一大筆錢,借宿在寮房裡,又將趙月嬋引來寺里,介紹二人相識。
郝卿是個會勾搭的,趙月嬋又是淫壞了的女子,兩人眉來眼去有了意,錢文澤藉故一走便雙雙成了事,如膠似漆起來。錢文澤便以此勾住了趙月嬋,心裡雖可惜這等絕色要用人共享之,可到底是銀子要緊,郝卿便說自己家境如何難,被迫做了和尚雲雲,哄趙月嬋拿銀子出來放錢。雖不如原先豐盈,也算聊勝於無。三人一處在甘露寺里尋歡作樂,吃酒淫戲,便不可細說了。
孰料今日竟被香蘭碰見看了個滿眼。
香蘭登時便驚呆了,張大嘴巴,臉漲得通紅,「蹭蹭」往後退了兩步,心道:「壞了!竟碰上趙月嬋的醜事,若讓她瞧見我,那毒婦豈不是要想方設法的弄死我,要趕緊離開是非之地才是!」忙不迭的往回跑,將帽兒又兜回頭上,跑了幾步往後看了看,頗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想道:「俗話說‘要想過得去,頭上掛點綠’,林大爺可當了個大大的王八,這也是他花天酒地的報應,若是知道只怕要氣瘋了罷!」低頭捂著小嘴兒咯咯的笑了出來。旋即又想到林錦樓曾救過自己,也不該這般笑話人家,便抿著嘴往回走。
忽聽傳來一陣喧嘩,七八個官差咚咚咚跑了過來,直往前衝,將寮房門口圍了起來,後面還跟著一隊人馬。香蘭連忙閃身躲到牆根底下,溜眼一瞧,香蘭只覺自己方才見著趙月嬋偷歡時吃驚只不過是和風細雨,如今才是晴天霹靂——那後頭款款走過來的三個人當中,赫然有一位是林錦樓!
108 撞破(一)
香蘭忙背過身站著,將兜帽兒拉得更低,遮住了半張臉,余光瞥見人走過去,便悄悄的往外頭挪,心道:「人家夫妻捉奸的戲碼便不必看了,如今早點離這尊瘟神遠遠的才是正理。」誰想在外院門口早已站了幾個兵將,擋住香蘭去路道:「小娘子請回,大人們正在捉拿反賊,一乾人等只許進,不許出!」
香蘭傻了眼,心中雖焦急,卻無可奈何,暗道:「林錦樓是衝著趙月嬋來的,我便找個地方眯著,等他捉了奸自會回去,我便悄悄溜了便是。」便藏在寮房後頭,悄悄探頭往外看。
同林錦樓一同來的正是趙學德和趙剛父子。趙剛自幼不好讀書,一直是白丁,趙學德買通了院試的考官,給他個秀才身份,後又化銀子捐了個從八品的官,不過掛個虛銜,體面好聽而已。這趙剛鎮日里鬥雞走狗,作些紈絝勾當,腦筋卻極快,詭計百出,乃是他爹的智囊。如今見林錦樓將寮房圍了,忙湊過去低聲道:「不知反賊有幾人藏匿此處,妹夫有何高見?」
趙學德是動筆桿子的,從未經過這樣的事,也巴巴的瞧著林錦樓。
林錦樓看著他們父子摩拳擦掌,心裡微微冷笑,卻勾起嘴角,淡淡笑道:「有何高見?從這間起,挨個進去搜他娘的。」話音未落,人卻早搶了兩步,抬腳便將屋門踹開了,屋裡登時傳來一聲尖叫。香蘭立刻捂上眼睛,心道:「哎呀呀,樓大爺這回要親眼瞧見自己頭上掛綠了,可憐可憐。」
趙氏父子萬沒想到林錦樓突然發難,眼見他已衝了進去,頓時一怔,聽見裡頭有女子尖叫。不由對視一眼,探頭探腦的往屋裡看。
這趙月嬋跟郝卿正到了要緊處,兩人皆是如痴似狂扭成一團,哪裡聽得外頭嘈雜,誰想門口一聲巨響,門竟然被踹開了,郝卿登時便嚇洩了身子,趙月嬋忍不住尖叫了一聲,忙不迭向後退去。
只見林錦樓穿著鴉青色出毛披風,裹著半身寒風直衝入內。滿臉殺伐之氣。趙月嬋心裡一寒,驚得魂飛魄散,拼命往牆角縮。林錦樓看個一清二楚。眼中將要瞪出血來,喝罵一聲:「下作賤人!」一巴掌扇過去,狠狠揪起趙月嬋的頭髮。如今他順著那賬簿查下去,已知趙月嬋在外頭偷漢子弄鬼,今日之事便是他順水推舟做了個局兒。趁機擺脫趙家。可方才真親眼瞧見一頂綠油油的大帽扣在腦袋上,林錦樓只覺窩囊憋悶,怒氣將要控制不住,想一刀都捅死了乾淨。
趙學德父子早已瞧見一對男女正在廝混,沒看清長相。趙剛只見得那女子粉臂玉腿,一對奶兒亂蹦。不由口乾舌燥,色心大動,暗道:「想來這寺廟也不是甚麼清淨地。和尚竟帶個女子來幹事……嘖嘖,這妞兒一身細嫩皮肉,倒是個尤物了,待會兒找個由頭,怎麼也要嘗嘗滋味……」
趙學德也沒料到竟然撞破這等偷歡之事。若是平常時候,他要揣著手瞧一瞧熱鬧。酒桌上也當個笑話說個盡興,可今日正是搜反賊的要命時刻,關係到他一家子錦繡前程,故而十分不耐煩,口中道:「賢婿,這和尚不守清規戒律,交給旁人督辦罷,咱們今日是有大事……」
此時林錦樓已抓著那女子的頭髮轉過了身,那女子的臉便赫然現在大家面前,趙學徳看到那張如花似玉滿含驚恐的臉,後半句話登時咽在喉嚨里,臉漲成青紫色,驚得下巴快掉到地上,緊接著,渾身的血都涼了下來。
趙剛也看個滿眼,心道:「壞了!」
此時郝卿已回過神,見有人衝進來拿奸便知不好,再一瞧門口還堵著兩個門神,可身量都不及他壯碩,趁著眾人分神的功夫,抱了團衣裳赤身裸體的往門口衝去。趙氏父子已然呆了,下意識一閃身,竟讓郝卿真個兒衝了出去。
圍著寮房的均是林家軍中的精兵,眼見從屋中突然衝出來個光溜溜的男人,「蒼啷啷」一聲,齊刷刷拔出腰間的雁翎刀,刀尖明晃晃的對著郝卿。郝卿頓時傻了眼,萬沒想到門口竟然守著一大群持刀配劍威風凜凜的官兵,心中連連叫苦——即便是捉奸也沒有這樣大的陣仗呀!這是攤上了甚麼事兒!
屋外寒氣逼人,郝卿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渾身亂抖亂顫,腿一軟便跪在了地上,大哭道:「官老爺饒命!官老爺饒命啊!」
外頭的人也有些懵,今日將軍點兵,讓來甘露寺捉人,說是絕密不得洩露,而今破門而入,先是有女人尖叫,後又衝出來個裸男,莫非今日將軍讓他們來捉奸?可臉上不帶出分毫,仍用冷颼颼的大刀指著那人。
香蘭躲在屋後看,只見郝卿跳出來,不由羞得捂上了臉,這會子聽見哭號,又悄悄把手松開。只聽屋中傳出林錦樓的爆喝:「一個個杵著都死了不成?還不把人拿下!」
立即有人上前抹肩頭攏二背將郝卿五花大綁,那郝卿渾身徬彿篩糠似的,涕淚漣漣嗚咽道:「大人饒命,小的罪該萬死,小的罪該萬死!」
屋中又是雷霆爆喝:「還不堵上那張臭嘴!把人給我帶進來!」郝卿被堵上了嘴,讓人往屋裡一丟,饒是趙剛機靈,這會兒已明白過來,一把扯了趙學徳進屋,將大門「砰」一聲關了個嚴實。
趙月嬋在床上抖成一團,林錦樓的暴虐她是知道的,如今被捉了奸只怕這條命就交代在這裡了,嚇得直哭,忽聽見門響,只見趙學徳和趙剛走進來,登時一驚,隨即喜出望外,哭道:「爹爹哥哥快來救我!」哭完才想起自己裸著身子,把被子往上抱了抱,垂了臉兒,心中又怕又愧又驚又怒。
趙學徳此刻恨不得掐死趙月嬋解恨,本是要抓反賊,如今卻當著女婿的面抓了女兒的奸,縱然他不是甚麼正人君子。可此時此刻情形也未免太過難堪,把幾輩子的臉都丟盡了。不由氣得頭暈腦脹,險些暈過去,不敢看林錦樓臉色,上前狠狠扇了趙月嬋一記耳光,咬牙罵道:「孽畜!你怎麼不死了乾淨!」
趙月嬋把臉埋進被里嚎啕大哭。
趙剛將趙學徳扯開,看了看林錦樓。暗道:「林錦樓靠軍功起家,兩手沾血自是滿身煞氣,不可招惹。」如今又見他臉色鐵青陰寒,眼中一派肅然與殺意。心裡不禁一哆嗦。對趙學徳低聲道:「妹妹是該管教,可眼下是該安撫妹夫……」悄悄使了個眼色。
趙學徳一瞧林錦樓的神情也知不妙,連忙過去一揖到底道:「老夫含愧。沒教好女兒。」見林錦樓不說話,接著道:「賢婿受了委屈,此事我必將給你個說法,只是如今還是以大局為重……」
林錦樓反而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你的意思是先去捉拿反賊?」
趙學徳點頭如搗蒜一般:「正是正是。此事關乎朝廷,關乎社稷安危,也是你我臣子為皇上盡忠效力,若真將反賊緝拿,賢婿之功不啻於平倭寇流匪之亂吶!」
林錦樓微微笑道:「哦,原來如此。」臉色驟然一沈。冷笑道:「如今已到這個地步,你還叫我‘賢婿’?你是有臉叫,我卻沒臉應了。」用手點指郝卿道:「你女婿多得很。地上不就趴著一個?」
趙學徳羞得老臉通紅,羞中又帶了怒,暗恨道:「小子忒不識抬舉,若不是我透露消息,你豈能得這樣立功的機會?」不上不下站在那裡。不知這話該如何接。
林錦樓冷冷道:「天大的功勞也比不得頭上一頂綠帽子壓人,今日這件事不說出個子丑寅卯不算完。」說著走到郝卿跟前。郝卿栽歪在地上,身子蜷成一團。林錦樓里將他口中的破布拿掉,踩了踩他的臉,淡淡道:「說說罷,是怎麼跟這賤人認識的,攪在一起多久了?」
不等郝卿說話,趙剛便走上前,陪著笑道:「妹夫別惱,此事只怕有蹊蹺,我妹妹只怕是讓人拐帶強姦的,否則就算她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做這等事。」說著扭頭向趙月嬋擠眉弄眼使眼色,道,「是也不是?」
趙月嬋立刻會意,指著那郝卿道:「是他,是他迫我的!」
郝卿登時叫起撞天屈:「冤枉!小人冤枉!是小娘子對小人有意,三番五次來廟里相會,還贈了財帛銀兩……」
趙剛狠罵道:「呸!無恥小人,青天白日里亂攀咬!姦污良家婦女你該當何罪!」他雖是文官,但腰間也有寶劍權作裝飾之用,說著拔出佩劍便刺。
林錦樓眼明手快,一把攥住趙剛的肩膀,森然道:「還沒審怎麼就動上刑了?莫非想殺人滅口不成?」
趙剛確是想將郝卿殺了,日後此事怎麼編排再教趙月嬋便是,只是他怎敵林錦樓這等有武藝的,只覺手腕被鋼筋鐵爪攥著將要被碾碎,嗷嗷叫了出來,求道:「怎敢,怎敢,我只是出於義憤,還求妹夫高抬貴手。」
林錦樓冷哼一聲,將趙剛搡到一旁。趙剛疼得冷汗直冒,暗道:「‘林閻王’的諢號不是白來的,若是讓他審了那和尚,再扯出甚麼不堪之事,林家惱上來捅到祖父那裡,家裡便吃不了兜著走了!」不敢跟林錦樓分辨,只能連連給趙學德使眼色。
卻聽趙月嬋嚶嚶哭道:「夫君息怒,我是真的被冤枉的!」
109 撞破(二)
林錦樓一怔,接著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直笑得前仰後合。眾人驚疑不定,不由面面相覷。郝卿渾身亂抖,身下尿濕了一片。林錦樓笑夠了,臉上雖是笑容滿面,卻透著森然冷意,踢了踢郝卿道:「她說她是冤枉的,這麼說你便是罪魁禍首,千刀萬剮都算便宜了。」
郝卿大哭道:「小的冤枉!趙氏有個表哥叫錢文澤,跟小的吃酒相熟了,說他的表妹趙氏生得天仙一般,成親之前就和他有了首尾,後來嫁了人天天守空房,日夜想漢子,要給我們牽線搭橋,讓小的哄著趙氏拿銀子出來放債,得了錢跟錢文澤一九開分了。又說趙氏原先便拿出一萬多兩銀子放債,小的不信,錢文澤便說這銀子一多半是林家公中的錢,趙氏原先持家,手裡頭能撈大把的油水,如今雖碰不著銀子了,但三五千兩還是拿得出手,放債出去,每月至少也是七八十兩……」說到此處看了看林錦樓臉色,其實錢文澤說了這些,他便心動著應了,可此時此刻萬不能這樣說,便咬著牙編道,「小人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勾引大人的老婆,死活不肯應。可奈何欠著錢文澤的賭債,只得被迫答應了。」
林錦樓冷笑道:「哄誰呢?你一個出家人,還能出去吃酒耍錢?」
郝卿叫道:「小的不是出家人!小的姓郝名卿,家中有妻有子,是錢文澤讓我剃了頭,住到這寺來,為著與趙氏方便。」又哭天搶地:「大人要不信,只管拿來錢文澤,一問便知了。」
趙氏父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們萬沒想到趙月嬋竟膽子大到這步田地,用夫家的銀子出來放債不說。還養了兩個男人。
趙月嬋卻哭道:「錢文澤逼我的,當年我不懂事,婚前鑄下大錯,他以此拿捏,倘若不從他的意,他便要在外頭亂嚷亂鬧,我,我也是不得已……」將臉埋在被里哭得死去活來。
趙氏父子臉色陰沈如鍋底一般,屋中一時沈寂。
林錦樓看了趙學德一眼,嘲諷道:「事已至此。岳父大人還有甚麼要說的?」「岳父」二字咬得極重。
趙學德勉強開口道:「老夫慚愧……」見林錦樓一臉殺氣看著自己,生怕他暴怒起來傷人,也知此事已糊弄不過。便道:「你想如何?」
林錦樓道:「此事倒也簡單。不過三條路,一是我還她一紙休書,以犯了‘淫’罪一條休妻。」
趙家人齊聲道:「萬萬不可!」若是以此名義休了趙月嬋回家,趙家才真個兒算是斯文掃地,日後子孫都難抬頭做人。趙學德還有兩個待嫁的女兒,日後只怕找不到婆家了。
趙學德勸道:「賢婿何必趕盡殺絕,林趙好歹也是兩姓交好的,再說這與你臉面上也不好看……」
林錦樓冷笑,接著道:「二是趙氏暴斃,林家自會操持喪事。可棺材不得進祖墳。」
這便是要趙月嬋的命了,她倏然瞪大雙眼,尖叫道:「不行!不行!」眼淚滾滾而下。央告她父親道:「爹爹千萬別答應!」
趙學德臉色難看,瞅瞅林錦樓,暗道:「這等逆女若是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成全了趙家的名聲。也讓林錦樓消了氣。」可瞧了一眼縮在床上的趙月嬋,心裡又捨不得。究竟是至親骨肉,自小疼愛長大的,怎下得了狠心讓女兒去送死?
趙剛也從旁勸道:「爹爹,此事萬萬不妥,妹妹縱然有錯,也不該沒了性命。」
趙學德仍在踟躕,便聽林錦樓道:「三是我與趙氏和離,只是她貪墨林家公中的銀子,所以陪嫁的田產不能帶走,其餘自便。」
趙學德咂了咂嘴。因為林家乃江南望族,潑天富貴,故而當初嫁女時,趙學德為了講排場,忍著肉痛置辦了大批陪嫁,頗有些農莊田產,心裡猶豫,又想有轉圜餘地,便堆著笑道:「賢婿何必如此著急,眼下擒拿反賊是要緊,待捉到人,給你記第一大功,家務事再議也不遲。」
林錦樓往椅上一坐,翹著二郎腿,冷笑道:「我已是看在兩家交好的份上給趙家留臉,此事不給了結,我便立刻搬兵撤退,寫了休書送上府去,倒也不怕滿城風雨,人人知道我成了王八。我豁出去臉皮不要,也要將此事撕虜乾淨。」
趙學德急得團團轉,趙剛將趙學德扯到寮房另一側的茶水室,低聲道:「不如就依最後一則罷。林錦樓油鹽不進,惹惱了他指不定有甚麼後手。妹妹犯了這等大錯,林家是萬萬不會再要她了,和離還能保全顏面,留下田莊堵林家的嘴,好歹兩家還留一線,日後有機會再攀親。」
見趙學德仍在猶豫,便補上一句道:「爹爹,你外頭養那個小婦兒,她生的女兒如今也快十五了……」說著使了個眼色,對林錦樓努了努嘴。
趙學德茅塞頓開,他養了個外室,生了一對兒女,女兒趙月娥倒是美人樣貌,如今打扮起來,雖不及趙月嬋夭矯,卻也極其標緻,壓了聲音道:「她的出身差了些。」
趙剛冷笑道:「爹爹還打算正經結兒女親家?我的意思是把她給林錦樓做妾,圓圓人家的臉面,好好攀上的高枝兒別回頭成了冤家。」
趙學德若有所思。
這廂林錦樓悠然的坐在窗下的椅子上,轉了轉脖子。先前揪出姦夫淫婦的惱意已逐漸淡去,要擺脫趙月嬋的快意卻從心裡湧了上來。
趙月嬋擁著被,咬著牙哽咽道:「你好狠的心……縱然我犯了錯事,你竟要我的命!」
林錦樓雙眼如同兩道冷電看著趙月嬋,恨聲道:「我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每當想起我娶了你這樣的婦人,我便悔得無以復加。自娶了你進門,家中添了多少不幸,早先我打算娶太太遠房親戚的女兒芙蓉作妾,是你悄悄引了人將她奸殺了!」
趙月嬋猛地瞪大眼睛,瞬間變了臉色。心「怦怦」直跳,一動都不敢動。
林錦樓笑得有些猙獰:「你以為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把我當傻子耍弄?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芙蓉死得那樣慘,我怎能不去探個虛實究竟。自此之後我見著你便覺著惡心,連碰都不想碰一下,看見你,我便想起芙蓉死時的模樣。」
趙月嬋揪緊了手中的被——原先新婚之後,林錦樓發覺她並非完璧,待她雖然冷淡。可偶爾還有些夫妻親近,可不知從何時起,林錦樓眼風都不掃她一眼。任憑她如何打扮用手段,林錦樓對她總是滿臉厭惡,原來竟然是因為芙蓉那個賤人!
林錦樓譏誚道:「後來哪個丫頭我多看一眼,多說一句,你都非打即罵。發賣出去,你拿家裡的銀子放債,逼死了青嵐,一屍兩命,如今還給我扣了頂綠油油的帽子,一樁樁一件件我是銘記在心。萬萬不敢忘懷……我說,到底是你心狠還是我心狠?林大奶奶,我與你相比。還是略遜一籌。」
趙月嬋恨聲道:「即便我婚前有過不貞,可之後是一心一意跟你過日子的。是你!新婚便收用了三個丫鬟落我臉面,之後便是冷鼻子冷眼,看我沒一處合意的地方,再等你納了青梅竹馬的表妹。府里可還有我的立足之地!」如今林家儼然要休了她,趙月嬋乾脆豁了出去。披頭散髮擁著被坐在床上,兩眼閃著怨毒,竟有幾分可怖的味道:「你碰都不碰我一根指頭,卻花天酒地左擁右抱,勾欄里的粉頭,外頭置的小妾,府里的丫頭,新娶的姨娘,哪一樣停了手了?憑甚麼我就該在府裡頭白白受著,我只是悔我自個兒沒多給你幾頂綠帽戴,我出去偷人是你的報應!你的報應!」
林錦樓怒得太陽穴都鼓了起來,深深吸一口氣,硬將滿腔的怒壓下來,冷冷道:「過了今日,只怕你再想給我戴都不能了,不如趁現在便演上一場活春宮給爺看看,也解解你的恨!」說著大步上前,一把提溜起郝卿便往床上扔去。
郝卿嚇得大叫道:「大人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趙月嬋也止不住尖叫起來罵道:「浪驢公,有本事你便殺了我!殺了我!」
趙氏父子急忙從茶水室出來,一疊聲問道:「這是怎麼了?怎麼了?」見床上亂成一團,又看看林錦樓陰沈的臉色,趙學德還欲再問,趙剛連忙扯了扯他的衣袖,趙學德便閉了嘴。
趙剛道:「方才提議我們答應了,和離罷。」
趙月嬋哭喊道:「我不和離!憑甚麼對我這般!」趙學德劈頭蓋臉一記耳光,罵道:「孽障,還不閉嘴!」
趙月嬋一頭扎到床上哭去了。她好不甘心!當日她嫁到林家,多少姊妹眷屬好友羨慕。林家乃有名的望族世家,又有大把銀兩,至少繁盛五十年不敗,更勿論林錦樓少年得志,英武不凡,不是那等靠著祖蔭的廢物。即便林錦樓不喜歡她,她也已打定主意一輩子賴也要賴在林家,可遭冷遇又生出種種不甘,一步步竟到這般田地,林錦樓可倒好,日後還能再娶個嬌妻進門,她已嫁過一次,不知日後要有多少風言風語,往後的日子又該如何呢?
趙月嬋心中千恨萬怨,暗道:「林錦樓,你給我記住,我日後必要把這仇報了!」
110 撞破(三)
林錦樓從寮房裡找出筆墨紙硯,寫了一紙放妻書交由趙學德,趙剛搓著手問道:「雖是和離,可名聲到底有礙,你看……」
林錦樓淡淡道:「我們口中不會蹦出趙家一個‘不’字,隨你們去說,只有一節,不可辱沒林家的名聲。」
趙學德松了口氣,林錦樓這麼說等若瞞下了趙月嬋偷情之事,看了郝卿一眼,又問:「這人該如何處置?」
林錦樓笑得一臉譏誚:「由趙家處置罷。」說完頭也不會的走了出去。
趙學德被林錦樓臉上的笑刺得心口發疼,狠狠瞪了趙月嬋一眼道:「還不趕緊把衣服穿上!」臉色陰毒,朝郝卿看了過來。郝卿渾身哆嗦,顫聲道:「老爺饒命,老爺饒命!」
趙剛上來拿了團衣物把郝卿的嘴堵了個嚴實,湊到趙學德耳邊低聲道:「待會兒拿個口袋把人裝了,再捆上石頭,往江裡一扔,保准神不知鬼不覺。」
趙學德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道:「手底下乾淨利索些。」
趙剛領命,當下便尋了個口袋把郝卿裝了,暫且不提。
卻說林錦樓走了出去,將心腹親兵胡來招到跟前,低聲道:「人到哪兒了?」
胡來壓低聲音道:「方才傳了消息過來,這會兒人已經出了江蘇,就要到安徽了。」
林錦樓點了點頭,長長出了口氣。當日趙學德找林錦樓相商抓捕太子之事,林錦樓只當他是玩笑,可細細查下去卻大吃一驚,原來太子確在這金陵城中,落髮為僧做了個和尚托著鉢雲遊四方。林錦樓年幼時曾進宮見過太子,記得他右眉之上有一點血紅的痣,如今一見正是半分不差。當下便陷入進退兩難之境。八王爺已坐穩帝位,羽翼漸豐,太子只怕很難東山再起,押寶在太子身上只怕不妥。可太子曾厚待過林家,做人不可忘恩負義,正所謂「遜王有恩,今上難違」了。
林錦樓到底是殺伐決斷之人,見太子在紙上寫了「江山依舊,到老皆空」八個字,便知太子已無起事之心。即以金銀財帛相贈,命心腹打點行囊送太子一行人出城,至關外安家落戶。
轉回頭他便謀劃來開。前些日子他早出晚歸,故意不住在家中,派人暗暗盯著,查出趙月嬋在外做下多少醜事。他本打算捉奸在床,一刀結果了乾淨。可這般做了難免不顧大局,傷了林趙兩家和氣。如今有了這一樁由頭,林錦樓便乾脆做個局引趙氏父子來,當面撕虜乾淨,過後讓林昭祥再給趙月嬋的祖父趙晉去信表白,僅得罪趙學德這一支。日後與趙家其他幾房還有舊情可敘。
方才他滿心厭惡的狗皮膏藥終於甩脫,林錦樓只覺渾身暢快,看甚麼都順眼。裝模似樣的命手下人搜查甘露寺。
香蘭在風地裡站了多時,只覺手腳都凍木了,見林錦樓忽從屋中出來,開始大肆搜查,心中驚異道:「莫非林錦樓不是來捉奸的。這寺里真有甚麼反賊?」可遙遙望去,又見林錦樓滿臉愜意。不似要抓反賊那等如臨大敵之態,心中又狐疑。生怕他瞧見自己,悄悄的隱到一叢梅樹後面去了。
當下有個濃眉大眼,穿著體面的兵差走了過來,問道:「你是何人?在此處做甚麼?」
香蘭忙道了個萬福,說:「小女子是來廟里燒香的香客,本是在客堂吃茶,見寮房院子里幾枝梅花開得好便過來看看,只是忽然官老爺們來了,又守著門不讓出,便只得留在此處了。」
問話的正是胡來,他上下一打量,見眼前的女子穿著碧青的緞子出毛鬥篷,說話斯文有禮,雖頭上戴著兜帽遮著半張臉瞧不見長相,卻能見得是富貴人家出身的,說不准是哪個小姐,便揮揮手道:「出去罷,這地方是和尚住的,小娘子家家的日後少來。」
香蘭求之不得,又福了一福便要走。只聽背後有人道:「留步!」
香蘭身上一僵,這正是林錦樓的聲音!
香蘭哪敢「留步」,反倒加緊了步子,卻見眼前一暗,林錦樓已快走兩步擋在了她的跟前,因他身形高大,便將香蘭遮在陰影里。
香蘭駭了一跳,兩條腿都軟了,身上微微打顫,死死的低著頭。只見面前出現一隻手,上頭拿了條蘭花宮縧,上頭拴了個五色如意香囊,林錦樓懶洋洋問道:「這可是你的?」
香蘭一瞧,這可不就是她在裙上系著的東西,想來方才帶子松了,香囊便掉在地上。香蘭壓低聲音含糊道:「多謝官爺。」便要伸手去取。
林錦樓原也想把香囊還她,卻見這女孩兒雖戴著兜帽遮著臉兒,抬頭卻能微微露出精緻的下巴和一點嫣紅的小嘴兒。這嘴兒他瞧著眼熟,恍惚一瞬,便想起原先叫香蘭的丫頭便是這樣的小嘴兒,粉艷艷的想叫人親上一口。
林錦樓驟然蹙起眉峰,問道:「你叫甚麼名兒?」伸手便要去除香蘭頭上的兜帽,正此時,寮房的門忽然開了,趙學德從中走出來道:「林將軍,可搜到反賊了?」林錦樓已交了放妻書,趙學德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稱「賢婿」,便以「林將軍」稱之,心裡卻不是滋味——多好的一門親事,林錦樓年紀輕輕便封了四品將軍,日後前途無量,趙月嬋這個孽障,本就是四品命婦了,他便是四品將軍的老丈人,可恨竟沒這個福!
見林錦樓轉眼間便同個女子在說話,手臂高抬,徬彿要摸上去,趙學德愈發不悅,沈了聲道:「林將軍還請以大事為重。」
香蘭心裡怦怦直跳,趁機往後退了半步,頭垂得愈發低了。
林錦樓頗不耐煩,心道這寺里有個狗屁反賊,不過是引你過來看你閨女如何偷賊養漢。可到底還要給趙學德兩分顏面,手便伸了回來,面無表情道:「趙大人只管放心,這裡圍得跟鐵桶似的。反賊插翅難飛。」
趙剛道:「還請林將軍主持大局,借一步說話。」上前拉了林錦樓的手臂,說有人搜到一幅字畫,恐是反賊所作的,林錦樓臨行前看了香蘭一眼,口中道:「站在這兒等著!」話音未落便讓趙剛稱兄道弟的拉走了。
香蘭微微松一口氣,偷眼瞧林錦樓走遠了,提了裙子撒開腿便跑,從寮房的院子跑出來,只見王婆子還在客堂處焦急等著。王婆子一見香蘭喜得好似天降鳳凰。迎上前道:「我的好姑娘,你上哪兒去了?」
香蘭上前一把抓了那王婆子道:「裡面有官兵,說是要拿反賊。只怕刀槍無眼,咱們還是快些走罷。」
王婆子早就瞧見有官兵了,如今一聽「拿反賊」、「刀槍無言」也著了慌,跟香蘭一道急急忙忙的往外奔。出了山門便瞧見王老頭揣著手坐在車轅上,香蘭和王婆子上了車。便命立即回宋府。
車行了一段,香蘭才敢偷偷掀開簾子往外看,見四周靜悄悄的,方知後頭沒人追來,不由松了口氣,軟著身子靠在車壁上。此時才發覺冷汗已將貼身的小衣浸透了,額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香蘭掏出帕子拭了拭,一低頭瞧見裙帶子上空空如也。有些心疼自己丟的那宮縧和香囊,可轉念一想丟了那身外之物,也總好過被林錦樓抓走,心裡又有些安慰。
待進了金陵城,香蘭又往後瞧了瞧。見無官兵追來,這才放了心。回到宋家只關門閉戶。一心一意忙著過年。
卻說林錦樓被趙剛纏了半晌,心中十分不耐,可少不得支起耳朵聽著,待他出來時卻發覺院子里那梅樹下半個人影兒都沒有了。林錦樓大怒,將周遭的小兵喚過來道:「人呢?站在樹底下的人呢?」
那小兵懵懵懂懂的不知林錦樓說得是甚麼,胡來聽見林錦樓怒喝,連忙過來道:「那姑娘已經走了。」
林錦樓瞬間沈了臉,奈何雜務纏身,便只得將此事暫放到一旁。
甘露寺上下全翻了一遍,自然沒找到反賊的蹤影,卻在一間屋內找到一幅山水圖,寥寥幾筆,在空白處題了「江山依舊,到老皆空」兩句詩,底下蓋著皇家大印,似是太子之作。趙學德如獲至寶,登時跟打了雞血一般,將寺里的僧人盡數召集來詢問,一問才知,此人是個雲遊和尚,半個月前住在此處,早已不知去何方了。
趙學德連忙將這信箋八百里加急寄給他祖父,又打算在金陵城裡上下搜查。林錦樓心中冷笑——太子早已讓他送到外省了,不幾日出了安徽便入河南地界,一路向西北便可出關,蹤跡杳杳便再難尋覓了。就算趙學德將金陵城翻過來也找尋不見。
忙忙碌碌整整一天,林錦樓回家時已是申時。因趙月嬋不在家,鸚哥便瞅准了時機上前伺候,奉上她親手做的枸杞湯,見林錦樓餓了,便命廚房又重新熱了些吃食。林錦樓草草用了些便要換衣裳,打算跟長輩稟明與趙月嬋和離之事,鸚哥服侍他穿衣,剛脫下大氅便聽「啪」一聲,那系著蘭花宮縧的香囊從衣袖里滾出掉在了地上。
鸚哥連忙撿起來,林錦樓卻一皺眉,一把奪了那香囊,徑直出去命廊下當差的小幺兒將雙喜和吉祥喚來,厲聲道:「去給我查,原先那個叫香蘭的丫頭讓哪個人牙子買了去,如今在甚麼地方,三天之內必須把人給我查出來!」
111 善後
雙喜和吉祥一縮脖子,忙不迭應道:「大爺只管放心,小的們這就去查,這就去查。」林錦樓轉身去了。雙、吉二人各自去找人牙子查問,暫且不提。
卻說林錦樓換了身衣裳,徑直去了林昭祥房中,又讓丫鬟把林長政請來,將今日甘露寺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遭,將自己找到太子和做局之事隱去不提,只說趙學德請他一道緝拿反賊,沒料到竟撞見趙月嬋同假和尚私通偷情。
饒是林昭祥已見慣風浪的人,也不禁目瞪口呆,半天方才回神,低頭不語,咂著水煙抽了兩口。林長政怒道:「這般和離了倒是便宜了那賤人!」
林錦樓冷笑道:「那能如何?誰讓她有個好祖父。」
林長政張了張嘴,又把口中的話咽了下去。趙月嬋的祖父確實任內閣首輔,如今在文淵閣主持編纂書冊之事,極有聖眷。如今林家雖有富貴,卻原先傾向太子受聖上忌憚,不如趙家這等風頭正勁的新貴。
林昭祥咳了兩聲道:「這等事既然已鬧出來,和離是給了趙家臉面,後頭該如何辦呢?」
林錦樓道:「已同趙學德商量過了,同趙月嬋和離之事先隱而不報,過個一年半載再慢慢放出消息出去。這兩天趙家就來人,先將趙月嬋的陪嫁拉回去。」
林昭祥緩緩點頭,又同兒孫說了兩句,對林長政道:「你先回去,告訴大兒媳婦,把趙家陪嫁的單子拿出來,一樁樁的核查清點,回頭趙家人來了便交割回去,寧願家裡吃點虧,也要乾淨利索些辦了。」林長政應下。
林昭祥揮揮手道:「行了。你去罷,我跟樓兒還有話說。」
林長政退下。林昭祥臉色一沈,厲聲道:「還不給我跪下!」
林錦樓一怔,只覺莫名其妙,可仍乖乖跪了下來。
林昭祥冷笑道:「你是長本事了,我同你說過多少回,讓你對趙氏再忍耐些時日,至多一年半載,就讓她滾蛋。你可倒好,不知怎麼使了陰謀詭計哄著趙學德去跟你捉奸。又擅自做主把人給休了,還鬧了這樣大的陣仗,你蒙得了你爹。可蒙不住我!」
林錦樓陪笑道:「祖父慧眼如炬,孫兒自然瞞不住您老人家。」
林昭祥怒道:「放屁!你覺著你打了幾次勝仗就翅膀硬了?弄巧成拙,不堪大用!」
林錦樓見林昭祥氣得滿面通紅,慌忙上前給他揉胸口順氣,口中道:「祖父息怒。別為我這不成器的狗東西氣壞身子,若是氣狠了就打我幾下出氣罷。」說著湊過去讓林昭祥打。
林昭祥緩緩吐出一口氣,道:「趙氏是個甚麼玩意兒我還不清楚?若是先帝在位的時候,別說一個趙家,就算十個趙家咱們都不放在眼裡。可如今隱忍了這麼長時間,再忍些時日又能如何了?」
林錦樓低了頭道:「祖父有所不知。當年是趙月嬋指使人將芙蓉奸殺了,我趕到的時候,芙蓉已斷氣多時。裸著身子躺在雪地裡,死得那樣慘,連眼都不曾閉上……還有青嵐,也讓害得一屍兩命,更勿論淫奔不才。謀家裡的錢財……她就像把刀子日日割著我心肺,我……」
林昭祥瞪了他一眼道:「那又如何?有道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這還沒到十年呢,就這般沈不住氣!聖上眼見著這些年身子骨虛弱,要立太子。趙晉上下蹦躂支持大皇子,引得二皇子不滿,加之他才高直言,說話太過刻薄,自視甚高,已得罪了一批朝臣,到底是根基淺的家族,又樹大招風,頂多再風光個一年半載,趙家便不如以往了。到時候家裡隨便報個趙氏暴斃或是病亡將人處置了,她娘家早已自顧不暇,誰還管得了她?如今可好,雖把趙氏擺脫了,可到底要弄出些風言風語,我的老臉都快丟盡了!」
林錦樓笑道:「要丟臉也是孫兒丟,我的名聲已然如此,再多些風言風語也不怕了。」又低了頭道:「祖父教訓得是,是我過於心急了。」
林昭祥臉色緩了緩,拍著林錦樓的手臂道:「要學會忍,百忍可成金。我這一輩子便是憑一個‘忍’字謀而後動,林家才保著如今的富貴,當年不能忍的全都衰落了,就像沈文翰,剛烈著一根骨頭,最後死無葬身之地。」
林錦樓跪在地上垂著手聽訓。
林昭祥又道:「斂一斂你的火爆脾氣,多去靜心養氣,少出去吃酒鬼混。等和離的風聲過了,我親自過問,給你選一房高門淑女為妻,你也不准再去胡鬧。」
林錦樓點頭稱是。
林昭祥看著他寬厚的肩和筆直的背,忽想起林錦樓小時候,那虎頭虎腦的小孩子,闖了禍也是這般規規矩矩的跪在他跟前聽訓,不由心中一軟。他對林錦樓寄予厚望,此子從小頑劣,不服管教,卻也聰明過人,剛毅果決,對旁人狠,對自己更狠。他從小錦衣玉食長大,卻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練一身的武藝,在軍中吃苦受罪更不計其數,又心機深沈,若是肯出仕做文官,也必然有一番作為。
連林昭祥自己都承認,他這些兒孫當中,唯有林錦樓的性子同他最像。大兒子林長政為人端方,欠了些機敏圓融,二兒子林長敏是個扶不上牆的。剩下的孫子中,林錦軒是個藥罐子,林錦亭又好吟風弄月,不肯好好讀書,林錦園年紀尚幼。族中的子侄當中倒有幾個成材的,卻也不及林錦樓有勇有謀。
林昭祥忽然問道:「軍中的事處理怎麼樣了?死難的軍屬安撫如何,可要招募新兵?」
林錦樓一怔,沒料到林昭祥問這個,老實答道:「給軍屬的銀子都發下去了,等明年開春再募些新兵來。就是有些混賬東西打林家軍主意,非要將這一支編成正規軍,美其名曰朝廷要撥軍餉。放他娘的屁,老子前腳把這些人歸了編,後腳就有王八蛋把這軍隊調走。我才不乾這傻事兒,再說我這支隊伍暗裡吃著軍餉呢,誰也甭想截胡了。我心裡有數,祖父就甭操心了。」
「我不操心?我是不想操心,指揮司的余大人巴巴的拎了東西上門拜訪,喝了幾盅茶,說你不服管束,私養著軍隊,好好的正規軍都不入,寧願讓這軍隊頂著‘巡鹽’的名號,說你這罪狀可大可小。你今天就給我唱了一出‘捉奸記’,明兒個再給我唱一出‘造反戲’,我這一把歲數還禁得起折騰?」
「嘿嘿嘿,哪兒能呢,您大孫子我多爭氣,不過就這點子小事兒,回頭我去給余大人上上供,一准兒就抹平了。」
「少給我嬉皮笑臉的!你老子是管不動你,別以為就任憑你翻了天,我還沒嚥氣呢!少給我惹麻煩作死,聽說你在外頭又養了個女人,在妓院裡逢場作戲有個把相好就算了,置宅子養在外頭的不准往家裡領,髒的臭的全能進來,家規家風還要不要了?」
「哦……」
「哦甚麼哦,你可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
林錦樓被林昭祥耳提面命一番,暫且不提。
且說第二日,趙家便派了人來,悄悄將趙月嬋的陪嫁拉走了,連同從娘家陪嫁的丫鬟婆子等,盡數帶了回去。又過幾日,流傳出林家大奶奶在甘露寺偷人被丈夫捉奸的風聞,可緊接著又有傳聞說,當日在甘露寺,林錦樓是去緝拿朝廷要犯,不經意碰到和尚招妓破戒之事。種種不一而足,過年時趙月嬋又病倒,不得出來見客,又引人議論紛紛。
後來又有漁民從江中打撈出來一個口袋,當中有一渾身赤裸的光頭男屍,已泡得不成樣子,有那心善之人,募了幾個錢,用個破席子一卷,將那屍首埋在亂墳崗里了。郝卿的妻子久等他不來,趁著年輕,帶著郝家余下的田產又嫁了個布商,兒子亦隨娘改嫁,郝卿這一犯淫業,勾引人家老婆,弄了個慘死的下場,原本殷實的家業和老婆兒子也盡數歸了他人,也算報應不爽了。
卻有條漏網之魚。當日錢文澤原本也在甘露寺,後出去買酒菜,回來時見有官兵圍著甘露寺便知不妙,腳底抹油溜了,回家收拾打點行囊,別了妻兒躲了出去。可趙家卻不是吃素的,眼見趙月嬋在錢文澤勾搭下喪倫敗德,還讓林家休掉,這口氣自然咽不下去,趙學德拿捏了幾條罪狀將錢文澤定了罪,因找不到本人,便將家產盡數充了公。他媳婦兒帶著孩子投奔了娘家,剩下老母無人供養,只靠著鄰居接濟勉強度日罷了。
閒言少敘。
卻說香蘭回了宋家,關門躲了幾日,見無人上門,暗道:「林錦樓身邊美人如雲,哪裡還會在意我了。」心逐漸放了下來。大年三十早晨,將宋家裡外巡查一番,便別了看家的僕婦,雇了一輛車,趕回家同陳氏夫婦吃年夜飯,剛到家門口,便瞧見門外有一匹高頭大馬。
112 登門(求粉紅)
香蘭吃了一嚇,忙從馬車上下來,從荷包里掏出銅板付了車錢,打發車夫去了。那院子的門只是虛掩,香蘭推開門,繞過影壁,只見主屋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體面的小廝,是一對雙生子,眉眼端正,卻透著一股子機靈。香蘭登時心裡一沈,這二人正是吉祥和雙喜。
他二人一見香蘭,滿面上堆起笑,忙不迭的過來迎道:「姑娘回來得正好,咱們爺剛到呢,正在裡頭跟姑娘的爹娘說話兒。」
另一個道:「姑娘真是好福氣,大爺一打聽著姑娘的下落立馬就過來了,還帶了好些東西,吃的喝的穿的戴的,讓家裡過年的時候用。」
香蘭驚駭得睜大眼睛。
雙喜笑道:「大爺心裡頭一直惦念姑娘,家來頭一件事就是問姑娘去哪兒了,知道讓大奶奶賣了,發了好一通脾氣,打發我們四下里找,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找著了姑娘的去處。大爺還知道姑娘受了委屈,挨了大奶奶的打,這不親自過來了……」
雙喜猶自喋喋不休,香蘭的臉色越來越白,吉祥看個分明,扯了雙喜一記,對香蘭笑道:「姑娘快進去罷,站在大風地裡吹病了就是我們的罪過了。」
香蘭臉上木木的,連假笑都擠不出,心裡又怕又驚,喉嚨里竄出一股子苦意,卻硬生生讓她壓了下去。林錦樓還是找來了。她已被他正房娘子害得那樣慘,打得面目前非,差點進了虎穴狼窩毀了一生,好容易撥雲見日過了幾天安生日子,他又尋來做甚麼?
瞧著吉祥和雙喜殷勤的模樣和話里話外的意思,她早就明白了,心也一路沈了下去。縱然她如今成了宋家的丫鬟。可林錦樓是個土匪性子,宋柯又遠在京城,倘若林錦樓真用了手段,自己又該如何應對呢?
雙喜還要再說,吉祥又扯了他一把,暗暗使了個眼色,兩人便閉了嘴。香蘭徬彿幽魂似的,慢慢挪到門口,深深吸了口氣,伸手將屋門推開。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暖氣。可香蘭只覺比刺骨寒風還要割人。
雙喜見香蘭進了屋,皺著眉揣著手道:「我說哥哥,那妞兒不會高興糊塗了罷?」
吉祥白了雙喜一眼:「甚麼眼神兒。沒瞧見那是嚇的,香蘭怕咱們家爺。我瞧這個行市,她好似不大樂意大爺登門過來。」
雙喜道:「她是怕大奶奶罷?如今大奶奶讓大爺收拾了,病得起不來炕,她再回去就沒甚麼可怕了。」
吉祥小聲道:「哪有這樣簡單呢?她是讓宋大爺買去的。瞧她身上穿著打扮……嘖嘖,哪是尋常使喚人的模樣,興許這兩人早就……」
雙喜一吐舌頭:「怪道那天我跟大爺說香蘭是讓宋家買去的,大爺黑了半日的臉。若是大爺丟開手,或是宋家那小子有眼色還則罷了,要不可有得熱鬧。」
哥倆兒對看一眼。搖了搖頭,都把袖子揣了,站在門口不言語了。
卻說香蘭推門進屋。只見林錦樓正坐在廳里的上座,仍穿著鴉青色的披風,頭上的帽子已經除了,見她進來眯了眯眼,那英俊的臉便掛上了笑。讓他的眉眼都生彩起來。
香蘭不敢看,連忙垂下了頭。
陳萬全側著身子坐在右下的椅上。不敢全坐,屁股只有一小半挨在椅上,挺直了背,身子向前傾著,臉上因不知該怎麼討好,故而笑容都有些扭曲。薛氏小心翼翼的奉上一盤果子糕餅,也是一臉誠惶誠恐。
香蘭暗道:「爹娘已是這個模樣,我再不強該怎麼辦?我偏不信他敢強搶民女,若是迫我,我便豁出去拼了。」深吸口氣,鎮定了幾分,盈盈道了個萬福道:「請林家大爺的千秋金安。」
林錦樓愈發笑開了:「瞧瞧,這才剛從林家出來便生分了,原先一直說‘請大爺的安’,如今卻加上‘林家’,不知如今叫誰大爺呢?」
陳萬全點頭哈腰的賠笑道:「方才跟大爺說了,香蘭是讓宋家的爺買了去,如今在跟前當差伺候著。」
林錦樓徬彿頭一次聽說似的,點了點頭,喃喃道:「哦,原來是宋家……」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隨口問道:「可有茶?」
薛氏連忙道:「有的有的,這會子水燒開了,我這就沏一壺去,就是家裡沒甚麼像樣的,大爺湊合著用罷。」手腳麻利的沏了一杯茶來,又悄悄推了香蘭一把道:「還不快端過去。」
香蘭端了托盤,低著頭走過去,將茗碗放在桌上。林錦樓伸手端茶,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手指在香蘭手背上划過,香蘭徬彿被馬蜂蟄了一口,忙將手縮了回來。
林錦樓一皺眉,隨即眉頭又立刻舒展開,隨意問道:「老陳,如今你做甚麼呢?」
陳萬全曲著膝蓋,屁股已離了椅子,恭敬道:「如今在一家當鋪當個坐堂掌櫃,養家糊口罷了。今年收了幾個值錢的物件,發了筆小財,這才置辦了院子。」
林錦樓點了點頭,口中一長一短的問陳萬全日常之事。偶爾也問一問香蘭,月例多少,做些甚麼活兒雲雲。陳萬全雖是個口沒遮攔的,可見著林錦樓嚇得要命,哪還敢胡亂吹噓,倒也答得合情合理。香蘭一直揪著心,低頭站在陳萬全身邊。
只聽林錦樓道:「爺去打仗剿匪,回來便知道你讓大奶奶打了一頓,轉手給賣了,派人四處打聽也沒個消息,後來聽說你宋家給買了去。爹娘也脫了籍,還買了產業。爺今兒個辦事從這兒路過便進來瞧一眼罷了。」
陳家上下又是一陣誠惶誠恐。
林錦樓站起來道:「成了,年三十爺不多呆,走了。」站起身便往外走。
陳家三人連忙出來送。林錦樓交代了吉祥幾句便上了馬,雙喜連忙去牽繮繩。香蘭站在院門口見林錦樓騎著馬走了,方才松了一口氣。剛要關上門,不想吉祥復又跑回來低聲道:「大爺說了,讓姑娘隨小的來。到屋後去,有話要問你。」
香蘭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見吉祥在門口杵著不動,只得出來將門掩上,跟著吉祥往院子後頭去。拐了個彎,果見林錦樓靠著牆站著,雙喜牽著馬在不遠處,背對著他們。吉祥低聲道:「姑娘,大爺就在那兒呢,快去罷。」說完也背過了身。
香蘭無法,低著頭蹭了過去。走了幾步便不肯動了,定定的站在那裡。耳邊忽傳來沙沙的腳步聲,香蘭暗暗打了個寒噤。眼前已出現一雙皂青朝靴,林錦樓在她頭頂上道:「別光低著頭,抬起來讓爺好生瞧瞧,方才在屋裡光顧著說話,竟沒仔細看看你的模樣兒。」說著伸出了手。掐著香蘭的小下巴將臉兒抬了起來。
香蘭的睫毛顫了顫,向上一瞧,只見林錦樓似笑非笑的瞧著她,一段日子未見,他倒無甚變化,唯一雙眼睛愈發銳利冷靜。十足的霸氣。香蘭忙垂下眼簾,掙了掙,別開臉將林錦樓的手撥到一旁。乾著聲音道:「林大爺,我還得家去,如此怕是不妥。」
林錦樓松了手,香蘭立刻將頭又埋了下去,只聽他嗤笑道:「不妥?怎麼不妥?爺的小香蘭。你莫不是忘了,爺臨走時候說過。等回來就好好的抬舉你。你若真忘了也不打緊,明兒個爺就去宋家要人,難不成宋奕飛那小子還敢不放人?」
香蘭小臉兒一白,抬起頭道:「我實在不配得大爺青眼,況又已經離開了林家,大爺待我的恩情我永遠銘記,只是……只是我不願作妾。」
林錦樓仍是笑模笑樣的:「哦?不願作妾?不願做爺的妾,願意做宋家那小子的妾?」
「不,不是。」
林錦樓臉上一沈,冷笑一聲道:「行啊你,剛從林家走就長能耐了,宋家那小子給你甚麼好兒?難不成許諾你當正頭娘子?」
香蘭趕緊搖頭道:「沒有,他……」
「沒有?」林錦樓嗤笑一聲,「你當爺是傻子?你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家裡置辦的房產,哪一樣簡單了?宋柯那小子待你還真是不錯,原先就巴巴的惦著討了你去。以宋家如今的狀況,他這般也算大手筆了,怪道你如此死心塌地的。」
香蘭乾脆緊緊閉著嘴不說話。
林錦樓卻輕佻的掐了掐香蘭的臉蛋,道:「別說,這大半年沒見,你這小模樣又變俏了,難怪把宋柯那小子弄得五迷三道的,爺瞧著你也丟不開手,回頭去收拾收拾你在宋家的東西,我自去派人接你回來。」
香蘭猛地抬起頭,看著林錦樓道:「恕難從命。」
林錦樓不悅,挑高了眉:「怎麼,還不同意,莫非跟著宋柯比跟著我更體面?」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似的說,「你不必怕趙氏,從今往後她就滾蛋了。」
香蘭搖了搖頭,跪在地上道:「大爺,我求求你,我不過是個草芥一樣的人,只想平平靜靜的過日子討生活。大爺身邊有得是絕色佳麗,又何必在意我這麼個卑賤之人。」
林錦樓彎下腰,看著香蘭的臉,冷笑道:「我樂意。」
香蘭平靜道:「那我也只好一死了之了。」說著猛然間拔下頭上的檀釵就往喉間刺去。
113 指甲
林錦樓一驚,他乃習武之人,出手快如閃電,一把擒住香蘭的手腕,用力一捏,香蘭手上吃痛,不自覺松開手,那根釵便「當」一聲掉落在地。林錦樓伸手便知香蘭這一刺是用了力氣的,白著臉怒吼道:「你瘋了你!」
這一吼唬得吉祥和雙喜紛紛回過頭來看,又怕林錦樓瞧見,連忙扭過臉兒,卻竪起耳朵聽著。
香蘭臉上木木的,面無表情道:「我沒瘋,只是覺著死了便一了百了。」
林錦樓怒極反笑道:「好,好,好,真有你的,跟爺再這兒玩尋死覓活這一套是罷?」
香蘭冷冷道:「我不過只有賤命一條,若是大爺執意讓我作妾,便只有抬著我的屍首回去。」
林錦樓陰著臉,不知在想些甚麼。他忽地蹲下身來,兩眼直直瞧著香蘭的眼睛,冷笑道:「行,倒是個有種的,竟然能把命豁出來跟爺叫板。」說著把地上的檀釵撿起來,插到香蘭的發髻中,手上極溫柔的攏了攏她的鬢發,慢條斯理道,「爺有句話勸你,凡事莫要把話說得太滿,甭以為跟我玩命就能把這事揭過去,爺乾的就是刀口舔血的營生,見慣了玩命的人,你這點子還真不夠看的,爺是憐香惜玉,才容讓著你,你可別把好心當成驢肝肺,惹惱了爺,到時候你是死了,可你總還有老子娘,別連累他們跟你一塊兒吃瓜落。也別指望宋柯那小子能救你,他就算個屁,即便他能考上狀元,再熬上十年,老子也不放在眼裡,你可懂了?」
香蘭只抿著嘴,兩行清淚「刷」一下從眼中滾了下來。身子在瑟瑟寒風中發著抖,好不可憐的模樣。
林錦樓給她抹了抹眼淚兒,香蘭也不躲,徬彿泥塑的一般。林錦樓也怕逼急了她再生出旁的事端,暗道:「如今宋柯那小子去京里趕考,倒也不必迫她。」便說:「你自個兒好好想清楚了,可別不識抬舉,過幾日爺再差人過來。」說完起身喚了一聲:「牽馬來!」
雙喜忙不迭的回轉身,將馬牽了過來,吉祥也迎上前。見香蘭仍在地上跪著,有心扶一把又怕林錦樓不悅,匆匆丟下一句:「姑娘別太死心眼。說兩句好聽的便是了。」回頭又瞧了一眼,見香蘭仍是木呆呆的,方才那句話也不知她聽沒聽進去。
林錦樓騎了馬行了一段路,卻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氣。他怎麼也想不到,原先在林家溫順得跟只受驚的小兔子似的女孩兒。怎的一下子變得如此倔烈。甚至寧願跟著那個門庭都敗落的宋柯,倒把自己看得跟糞土似的,林錦樓心裡跟堵了團破布似的不痛快。「不識抬舉!」他陰沈著一張臉,緊緊抿著嘴巴,口中低低罵出了聲。
雙喜瞧瞧林錦樓臉色,心說:「香蘭讓大爺心裡不痛快。不如引他到蘇小娘那兒樂呵樂呵。」便從懷裡掏出個一團帕子包著的東西舉著胳膊遞到林錦樓跟前道:「大爺,這是蘇娘子讓小的轉交大爺的。」
林錦樓接過來,將帕子打開一看。只見當中包著個拴著相思扣兒的小荷包,把那荷包扣解開往外一倒,一根寸把長的指甲從荷包里掉到他手心上,蔥管一般,染成鮮艷的胭脂色。蘇媚如左手養了兩根長指甲。這一根正是正是她用剪刀從手上鉸下來的。
林錦樓盯著指甲不說話。
雙喜堆著笑道:「昨兒個老徐頭兒巴巴的求上來,在角門上把這東西給了我。說讓我一定要妥妥的交到大爺手上。說蘇娘子想大爺想得緊,早也哭,晚也哭,養得這樣的好的指甲都肯捨得鉸了,讓大爺看著能有個心念兒,記著她這份情。還說這幾日蘇娘子特特練了個新曲兒,等著大爺過去……」
話音未落,林錦樓便將手裡的東西劈頭蓋臉甩在雙喜臉上,喝道:「你出息了,甚麼時候插手起爺的私事,還學龜奴老鴇子拉起皮條來了!」
雙喜立刻縮起脖子,嚇得一動都不敢動。
吉祥狠狠瞪了雙喜一眼,他胞弟就是有些拎不清。大爺已有日子沒上蘇媚如那兒去了,她身邊的徐老頭兒也曾找過他,還孝敬五兩銀子讓他給大爺吹吹風,遞個蘇媚如繡的汗巾子甚麼的,讓林錦樓記起來好上外頭的宅子去。吉祥沒敢接,旁敲側擊的問了林錦樓的意思,林錦樓正拿著布擦拭手中的兵刃,漫不經心道:「不過是養在外頭的小婦兒,怎還找上門來了?」
只一句吉祥便明瞭。只是那蘇媚如也是個千嬌百媚的佳人,且有一番手段,甭瞧著大爺如今不放心上,也保不齊甚麼時候便又跟在浙江時蜜里調油一般了。故而吉祥也不得罪,徐老頭兒再來,便推三阻四的打太極,應付了幾次,還特特提點了雙喜幾句。沒想到雙喜沒聽,偏挑今日讓林錦樓心煩的時候提這樁事,可是觸了霉頭。
林錦樓擰著眉道:「吉祥,回頭去帶個話兒,跟蘇娘子說一聲,她非要跟著我,便老實在宅子里呆著,甭三天兩頭摸上林家的門去,再去直接滾蛋,爺還不缺她這樣伺候的!」
吉祥一疊聲應了。又去啐了雙喜一口道:「油蒙了你的心了!甚麼時候輪得到你管大爺的事,外頭的女人就是個新鮮,你怎還替她們遞東西進來?沒瞧見宅子里正經的奶奶姨娘們都未曾托人給大爺送東西麼?不長進的東西,還不自己掌嘴!」
雙喜二話沒說,掄起來左右開弓扇自己耳光,一邊打一邊罵道:「叫你不長眼!叫你沒規矩!叫你惹爺生氣了!日後再替人遞東西便剁了這狗爪子!」
連抽了幾下,林錦樓不耐煩擺手道:「行了行了行了,甭打了,聽得爺頭疼。」
雙喜便停了手,臉上已紅成一片了。
林錦樓徑自催馬向前。蘇媚如自到了金陵後便愈發的粘人了,恨不得林錦樓像在浙江時一般,與她夜夜相守,徬彿正經夫妻似的。林錦樓先前的新鮮勁兒一過,便厭煩她不識大體,處處糾纏,原還有兩分恩愛,如今便徹底淡了心,連見都不愛見了。雙喜捧著那指甲來,只覺得滿心煩惱。
吉祥悄悄落在後頭,一扯雙喜的袖子道:「你傻了?我還曾囑咐過你,如今怎又跟大爺提蘇娘子的事?」
雙喜哼哼唧唧,心中也暗自後悔自己不該貪那五兩銀子給林錦樓遞那荷包。此時見林錦樓已騎著馬走遠了,吉祥也不再說,與雙喜一道追了過去。
且說香蘭,待林錦樓上馬漸漸走遠了,方才從地上站起來,只覺渾身癱軟,靠在牆上歇了半晌,掏出帕子抹了一把滿面的淚水,方才慢慢的走回家。
進院子的時候,薛氏正端了盆面往正屋中去,見了香蘭便道:「方才去哪兒了,這麼久還不回來。」
香蘭垂了頭勉強道:「方才去送了林大爺。」說完轉身進了自己住的廂房,把頭埋進被子,嗚咽著哭了出來。方才她用檀釵刺喉,不過使了七成的力,又故意做得慢些,讓林錦樓有時機去搶奪,以為多少能有些震懾,沒料到林錦樓毫不為之所動。
往後該怎麼辦?她可以不顧自己,卻不能不顧爹娘,雖說陳氏夫婦已脫了籍,不必再擔心被林家發賣,可林錦樓畢竟有權有勢,林家在金陵這塊地方又是手眼通天的世家望族,自己家這種小門小戶,在他們眼中不過螻蟻一般。況且,她還心心念念的等著宋柯從京城裡回來……
香蘭抹抹眼睛,坐了起來,暗道:「事情已然如此,哭不過是讓心裡頭痛快痛快,光抹哭天抹淚兒的不頂用,眼下還需從長計議。跟爹娘相商是萬萬不可的,他二人解決不得只會徒生煩惱憂慮,興許我爹還覺著能給林錦樓當妾是我天大的福分,巴不得讓我趕緊回林家呢。」
她一邊想著,一邊偷偷去廚房拎了半壺熱水,倒進廂房裡的銅盆,把釵環除了淨面,搽了潤澤肌膚的香膏,又怕被人瞧出來剛剛哭過,臉上稍用了些胭脂襯著顏色,將頭髮重新綰了,強打著精神去同爹娘說笑。
陳萬全正盛贊林錦樓仁義,得意洋洋道:「原先趙氏那婆娘打傷了香蘭,我還怒得跟甚麼似的,沒想到今天大爺竟然親自登門賠禮,哎喲喲,這可是天大的臉面了。」
薛氏道:「可不是,還送了這麼些東西來。」
陳萬全道:「光是年貨就有一袋子呢,還有兩匹上好的尺頭和兩張狍子皮,回頭收好了做衣裳穿。」又招呼香蘭,「還有一對兒金鐲子,一根金釵,應是給你的。」
香蘭心中微微冷笑,也不答話,推門出去果子糕餅擺香案祭拜陳氏歷代祖先,心裡頭則慢慢轉著主意。至晚間,香蘭幫著薛氏操持了一頓年夜飯。因陳家的日子逐漸殷實,晚上一頓做了雞鴨魚肉,陳萬全特特開封了一壇好酒,倒也豐豐富富。只是香蘭吃得無甚滋味,酒入愁腸聽著窗外隆隆的鞭炮聲,反倒添了兩分悵然。
陳氏夫婦卻極有興致,在門口燃了一掛鞭炮,又重新張羅了面點夜宵。眼見守歲已過,香蘭吃了點東西便回了屋,在床上輾轉到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睡了。
一時無事。
114 放籍
第二日清晨,天還蒙蒙亮,香蘭早早起來,洗了手臉,梳了圓傾髻,插了支小小的金鳳步搖並兩三支簪子,從櫃里翻出一身玉色紅青酡絨三色緞子的褂子穿了,配上淺紅的裙兒,手腕上各戴一隻玉鐲子,雖喜慶卻也不覺奢華。
薛氏推門進來喚她吃早飯,見她打扮便笑道:「哎喲,怎麼穿這一身,年下給你置備了好幾件呢,有緙絲的,有燒毛的,都比身上這個貴呢。」
香蘭笑道:「待會子要去給太太和小姐去磕頭拜年,穿成這樣好些。」
薛氏忙點頭道:「很是,是該去磕頭的,待會兒讓你爹去雇輛車。」
香蘭吃了塊糕餅,喝了一碗湯,穿了薛氏的褐色鬥篷,方才出了門。
宋姨媽和宋檀釵如今仍住在林家南苑二房太太處,香蘭命車停在南苑一處偏僻的角門處,從荷包里掏了一把錢塞給車夫道:「且在這兒稍等片刻,待會子再把我送回去。」說罷前去叩門。
守門的老婆子將門打開一道縫,問道:「何人?」
香蘭忙堆笑道:「我是宋府的丫鬟,來瞧太太和姑娘,勞煩媽媽往裡頭遞個話兒。」看那婆子滿臉不耐煩的模樣,忙塞了一把錢,那婆子見香蘭穿著體面,又出手大方,臉色便好看了些,問道:「你叫甚麼名兒?」
香蘭忙道:「就跟我們家太太姑娘說香蘭來給主子們磕頭。」
那婆子便將香蘭讓到門內,自顧自去了。過不久才回來道:「隨我來罷。」將香蘭引了進去。
香蘭低著頭快步往前走,過了垂花門,另換了個丫頭帶路,將她引到一處名為「浮翠」的院子跟前,道:「宋家太太小姐住在這院子里,這會子剛用過飯」
香蘭連聲道謝。進了那院子便往主屋去,站在門口垂手喚道:「太太,香蘭來給您磕頭拜年。」
宋姨媽正坐在臨窗的炕上,穿著孔雀藍四合如意團繡的長褙子,手裡捧著個紫銅八角手爐,卷華立在一側服侍。
宋姨媽口中猶自說道:「待會兒把大哥兒的信再給我念一遍,唉,大過年的,他一個人呆在京里,也怪冷清的……」聽見香蘭的聲音便住了嘴。臉上不大自在。
卷華知道宋姨媽的心病,先前總同她念叨香蘭不是個好的,生得這樣美。跟妖精似的,一來宋家便害死一條人命,日後保不齊要害了大哥兒雲雲。如今見宋姨媽沈了臉色,連忙勸道:「太太,這大過年的來給主子磕頭。總是她一份孝心,不看僧面看佛面,太太看在大爺的面上讓她進來磕個頭罷。」
宋姨媽想到宋柯臨走前曾囑咐她善待香蘭,便又將臉色緩了緩,彆扭道:「讓她進來罷。」
卷華親自將香蘭迎進來,在地上鋪了跪墊。香蘭拜倒,口中道:「太太金安萬福。」
宋姨媽淡淡道:「你有心了。」說著看了卷華一眼,卷華立刻掏出一封紅包遞了過去。
香蘭收下。坐在宋姨媽腳邊的小杌子上,滿面笑容道:「給太太磕頭是應當應份的。」口中噓寒問暖,又將過年家裡大小事務報了一遍,將宋姨媽愛答不理的,略一沈吟。便又笑道:「前幾日大爺打發人送來些京城裡的特產,又在信里特特囑咐我。說讓把京里出的細布和點心都給太太留著。說太太畏熱,這細布軟和涼快,夏天做貼身衣裳最好不過了。還說太太嗜吃甜,京里的白皮點心百吃不厭,如今到金陵難免想念,便多買幾包托人帶回來。我和玥兮都感嘆大爺的孝心,這一匹布,一塊點心,首先想到的都是太太。」
香蘭一邊說一遍留意看著,果見宋姨媽臉上逐漸掛了笑。卷華心道:「香蘭是個嘴巧的,兩三句話就把太太的臉色說開了。」也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大爺在京里刻苦攻讀,還不是為了太太后半生有靠麼。」
宋姨媽緩緩點頭道:「不錯,不錯,大哥兒自小便是個孝順孩子。」
香蘭又湊趣兒的說了許多宋柯如何惦念宋姨媽的話,連帶編了許多,她聲音本就婉轉好聽,說話又會撓人癢處,果然哄得宋姨媽歡喜起來,提起興致又將宋柯從頭到尾誇了一通。末了,道:「這從古至今都把孝道放在頭一位,大哥兒是讀聖賢書長大的,自然通通透透,甚麼都孝敬我呢。那年他爹去了,我病了躺在床上整整三個月,大哥兒那會兒才多大,就懂得衣不解帶的在病榻前伺候著,整整瘦了兩圈兒。都道‘久病床前無孝子’,可我們大哥兒是實打實的孝順,單憑這個陰德,這回春闈也該考個進士回來。」
香蘭和卷華連連稱是。
香蘭見火候差不多了,便道:「太太有大爺這樣的兒子孝順是上輩子攢的福氣,大爺有這樣心疼他的親娘,也是他的福氣了……」說著又跪下來道:「說來慚愧,今日我過來一則為給太太磕頭拜年,二則也來求太太一樁事。我爹娘膝下只有我這一個女兒,眼見他們年紀漸漸都大了,我也實在放心不下,特來向太太討個恩典,求太太允我給自己贖身。」
宋姨媽和卷華登時一怔,萬沒想到香蘭會這般說。宋柯待香蘭情意有目共睹,宋姨媽原以為香蘭該死活賴在宋家,等著宋柯抬舉,不由狐疑道:「你要贖身?」
香蘭磕頭道:「還求太太恩典,放奴婢回去多伺候爹娘幾年。」
宋姨媽暗喜道:「妙得緊!她贖身出去,日後便不在大哥兒身邊,且大哥兒若是高中,必將留在京城或是外放出去做官,怎可能再見她的面,我找人買個有宜男旺家之相的絕色擺在大哥兒房裡,再選戶高門淑女,大哥兒怎還會惦記這麼個出身卑微的小狐媚子。再者說,這贖身是她自己求的,可不是我迫她去的!」臉上也笑開了花,竟親手將香蘭從地上拉了起來,慈愛道:「我的兒,難為你有這樣的孝心,我怎能不答應呢?你好歹在家裡伺候一場,又是個忠心的,宋家歷來寬厚,贖身的銀子便不必給了。」
香蘭見宋姨媽如此開懷,心裡有些不是滋味。臉上仍帶了笑道:「銀子還是要給,當初大爺救了我,又給吃給穿,這大恩大德粉身碎骨也難報了。」從袖中掏出五十兩銀票並一包二十兩的散碎銀子,遞上前道:「銀子不多,卻好歹是我一份心。」
卷華悄悄拉了她一把,低聲道:「太太不是說了麼,宋家給你恩典,不要你贖身的銀子了。」
香蘭執意將那銀子遞上前,一雙眼明澈如湛湛秋水。
宋姨媽又是一愣,縱然她不喜歡香蘭,卻也在心裡暗贊她一聲有心。伸手將銀子推到香蘭跟前道:「這銀子算我賞你的,日後添嫁妝用罷。」
香蘭也不再推辭,又磕了個頭,口中稱道:「謝太太恩典。」
此時宋姨媽看香蘭愈發順眼,急命人送宋檀釵回家取香蘭的賣身契,生怕香蘭反悔似的,火急火燎的打發管事的去辦放籍之事。一時秦氏打發人來請宋姨媽和宋檀釵去聽戲,香蘭便獨自留在屋子里枯坐。放籍書拿來時已是未時,原來因是過年,衙門裡並無人辦公,只有值班小吏,少不得托人使了些銀子,方才將此事妥妥當當辦成了。
香蘭將那放籍書牢牢抓在手裡看了又看,急急忙忙的往家去。她昨晚盤算到半夜,最終決定來求宋姨媽贖身。一來林錦樓的威脅尤言在耳,若是他找到宋姨媽討自己過去,宋姨媽一准兒就答應了;二來,宋柯若是春闈高中,屆時必有高門第的女孩兒與之攀親,倘若宋柯變心,自己的賣身契仍被宋家攥著,便不能自主了;三來,她心心念念求的便是這自由,只覺快活非常,忽覺昨日林錦樓的欺凌都算不得甚麼了。原先她不敢來求,一是怕宋姨媽因有宋柯囑咐不敢答應,日後此事吹到宋柯耳朵里反而不美;二是因有宋柯一縷柔情牽絆,心底里也想著自己若是宋柯的丫鬟,還能在他身邊多陪伴幾日罷了。
香蘭將鬥篷系好出了院子,雖是在二房,也怕遇上熟人,又將兜帽戴上,順著抄手遊廊低頭往前走。此時前院裡午飯已畢,爺們湊在一處聽戲、耍錢、投壺、打馬吊熱鬧非凡,隱隱傳來喧囂之聲。香蘭暗道:「清晨來請安還好,那些爺們昨晚都要吃酒,斷不會這麼早起床,可如今已是中午,不知那位樓大爺是否出去拜年了,若碰上便糟糕了,不如揀條僻靜的小路走,雖遠些,可到底安全些。」便繞到到一條僻靜的小路上。丫鬟小廝並婆子們,除了留下個把當值的,余者不是湊在一處玩笑就是出去探親吃年茶,故而愈發幽靜。
香蘭快步走了一小段,拐過一叢松柏,忽瞧見前頭假山旁有人影晃動,似是一男一女摟在一處。
香蘭大吃一驚,連忙頓住腳步,一閃身藏到老松後頭,偷眼望去,此時那女孩兒忽然扭過頭,鬥篷帽兒被那男子除下,露出一張白玉般的臉兒,然後那男子便親了上去。
香蘭驚得捂住嘴——這女孩兒竟是林東綾!
115 造釁
林東綾只顧和那男子親暱,並未瞧見香蘭,兩人身影一閃便往假山後去了。香蘭暗道:「這林東綾是個膽子大的,竟敢公然在家裡與男子私相授受。林家也算是世家大族,養出的小姐不能說金尊玉貴,總也該有個體統,如今竟做出這等不才之事,可見家風已不如從前。此乃是非之地,還是速速離開好。」遂頓住腳往回走,撿了另一條路去了,暫且不提。
卻說林家此時正熱鬧非凡。雖還在曾老太太孝里,可林錦樓升了四品將軍反而比往常還要喧囂些,登門拜年之人絡繹不絕,跟走馬燈似的。林錦樓上午一早出去拜年,至午時才回,引了幾個往日常走動的朋友在家用飯,因守孝不好請戲班子搭台唱戲,便化銀子從怡紅院和麗春閣分別用小轎抬了頭牌紅姑來,又喚了家裡養的幾個會彈唱的女孩子,抱了絲竹管弦在屏風後吹奏。一時也春意盈盈。
林錦樓歪在羅漢床的引枕上,半眯著眼,看酒桌上幾人猜拳行令,百般作樂。麗春閣的名妓鞮紅挨在他身邊坐著,將手裡的桔子剝開,一瓣一瓣的餵到他口中。酒桌上盡是些官宦子弟,其中有一人喚作烏亮,乃是江浙巡按烏有為的獨子,今年十七歲,被家中長輩溺愛,慣是個吃喝嫖賭的浪蕩子,倒有一肚子心眼子,竭力與林錦樓結交。見林錦樓對他愛答不理,便巴巴的挨著林錦亭套親熱。
林錦亭沒酒量,被灌了幾盅便頭腦發懵,說話也語無倫次,林錦樓便道:「小三兒別再喝了,讓小廝扶你到後頭躺躺。」話音未落,便有兩個清俊小廝上前扶著,烏亮連忙架起林錦亭道:「是我該打。灌了林兄弟喝這麼些酒,還是讓我扶著去罷。」
林錦樓不置可否,只就著鞮紅端過來的碗喝了一口參茶。烏亮便顛顛兒的扶著林錦亭往後去,到了抄手遊廊上,林錦亭被冷風一吹,頓覺頭上一疼,肚裡翻湧,扶著柱子「哇」一聲吐了出來。烏亮嚇了一跳,忙忙的喚道:「快來人,你家三爺吐酒了!」
喊了幾聲卻沒瞧見有小廝出來。原來僕役知道這飯局一開,沒兩個時辰是散不了筵席的,僅有幾個伶俐的在前頭伺候局兒。剩下的偷空去賭博嫖娼,或是偷偷溜出去飲酒作樂,還有家去的,故而一時間竟無人過來。
烏亮抬眼一瞧,只見月亮門處依稀閃過幾個丫頭。 便忙不迭架著林錦亭過去,站在花園子門口往里張望。見那院中景致縈迴曲徑,窈窕綺窗,暗籠繡箔,不遠山坡上栽著一片梅樹,有個穿著大紅猩猩暈鬥篷的美人兒立在梅樹下。手裡拿著剪子剪梅,另有個小丫鬟站在一旁,手中拿著個素白的玉膽瓶。當中插著一支已經剪好的梅枝,俏麗得徬彿畫中之人。
烏亮看呆了,不自覺往前邁了幾步,只見那美人兒約莫十四五歲,凝脂雪膚。柳眉檀口,真個兒秀麗無雙。端得一派嫻雅。烏亮只覺自己魂兒都飛了,不由捅了捅林錦亭喃喃道:「這……這是你們林家的女孩兒?」
林錦亭醉醺醺睜開眼,看了看道:「這……這是我表妹,宋家的……」說完沒忍住又吐出來。
烏亮慌忙讓林錦亭靠在一塊太湖石上,自己去屋中喚人,卻暗暗對宋檀釵上了心,日後百般打聽,暫且不表。
林錦樓在屋中吃了一回酒覺著無趣,怡紅院的小翠雲親手撕了點子排骨肉盛在小碟兒里端了過去,笑道:「爺別光吃鞮紅姐姐餵的,奴親手剝的好歹也吃兩口,就當給奴個顏面罷。」
眾人起哄道:「瞧瞧,醋上了不是?最難消受美人恩,你可快吃了罷!」
林錦樓懶洋洋掛著笑,低頭便吃了一口,對小翠雲笑道:「我的兒,你是越來越精乖了,可見李二包了你,待你著實不錯。」
小翠雲幽怨的瞥了林錦樓一眼,半真半假道:「還不是爺瞧不上奴,只看上奴的姐姐。」原來這小翠雲是小翠仙的妹妹,早先垂青林錦樓,送了詩詞和絡子等物,見林錦樓收了不由心中暗喜,誰知林錦樓對她並未留意,反倒他軍中的一個偏將李毅安瞧上了她,使銀子收用。小翠雲開始不肯,又上吊又抹脖子,後來鴇母罵道:「翠仙生得比你俏,又會彈唱,林大爺才偶爾來兩趟,你顏色比不得你姐姐,趁早收了這個心!」林錦樓又打發人過來說和她和李毅安之事,小翠雲便只好答應了。可如今瞧著林錦樓,心裡又發癢,忍不住過來討好奉承。
林錦樓笑道:「這話可不能渾說,如今你姐姐跟了劉公子,跟我再無瓜葛了。」
小翠雲賠笑道:「是奴失言了,該罰!」舉起酒杯吃了一盅。暗道:「林錦樓是個狠心人,姐姐對他一片痴心,到末了他也沒要,只不過出銀子贖身,送了他朋友罷了,可知這世上男子負心薄幸得多,真個兒不及銀子可親。」心中那點子多愁善感一消,又堆上笑道:「昨兒個媽媽還說爺總不往我們那兒去了,園子里來了好幾個姑娘,都跟水蔥似的,小聲音也嫩,專門請了師傅教過,我今兒就帶來個妹妹,讓她來伺候大爺。」
說著起身,從酒席上拉來個女孩兒,約莫十四歲上下,穿著粉紅折枝玉蘭刺繡緞面褙子,白綢竹葉立領中衣,底下是棗紅色的繡梅花裙兒。頭上扎著辮兒,仍未梳髻,顯見還未讓人梳籠過,卻插著戴金鑲珠寶半翅蝶燒藍釵,白珠金簪,鬢邊簪著金菱花,耳上垂著綠玉耳墜,皓腕上掛著金鑲珍珠手釧兒。生得一張瓜子臉,描得細細的一雙眉,水汪汪的含情目,粉腮紅暈,纖腰柔軟,仍帶了兩分青澀,走到林錦樓跟前,見他生得俊偉,便先紅了臉兒,盈盈拜倒,含嬌細語道:「奴家翠翹,來伺候大爺。」
小翠雲將小翠翹推到林錦樓身邊兒,口中笑笑道:「這是奴的新妹妹,帶來長見識的,大爺可得憐香惜玉,別嚇著了她。」又衝小翠翹使了個眼色:「機靈著點兒,能伺候林大爺可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這翠翹雖有幾分人才,已是個難得美人,可在林錦樓眼裡卻也算不得甚麼尖兒,便隨口笑道:「你們媽媽倒是手快,剛走了個翠仙,立刻便填補新人了。」
小翠翹倒也乖覺,親手斟了一杯茶遞到林錦樓跟前,林錦樓只抿了口便放在炕桌上了。
小翠雲見林錦樓並未上心,便對小翠翹道:「去抱琵琶來,唱你前些日子新學的曲兒給各位爺聽聽。」
小翠翹便抱了琵琶坐了,撥弄琴弦,咿咿呀呀唱了首《榴花夢》,倒也清脆悅耳。一時滿堂喝彩,眾人紛紛道:「這嗓音清嫩,倒是極難得的。」更有積年風月里行走的輕浮子弟已躍躍欲試,這個低聲道:「小小年紀倒也別有風情,待會子去換她汗巾子。」那個小聲語:「放屁,沒瞧見人家有了意屬的人麼,再說怡紅院那老鴇子多黑,這樣的俏妞兒,沒有八十兩銀子豈能是梳籠過來的!」還有道:「若八十兩未免不划算,外頭買個丫頭也不過五兩銀子。」這話一出便引得一陣哄笑擠兌道:「五兩銀子,你去買個肥敦矮胖的醜丫頭回來罷!」
一曲終了,小翠翹又上來服侍,學著鞮紅的樣兒,將瓜果餵與林錦樓吃。林錦樓扭臉兒一瞧,只見她嬌怯怯的神色,心裡忽地想起香蘭,最初見她時也是這樣怯生生的,她在湖邊悄悄簪了朵玉蘭花在頭上,被人撞破了便垂著紅撲撲的臉兒,粉黛不施,比這小翠翹要清麗靈秀得多了。
這一想便記起昨天那妮子不識抬舉,尋死覓活給自己甩臉子,弄得他到祭祖時還崩喪著臉,心裡便惱上來,索性茶也不吃了,穿鞋下榻便走,口中道:「你們只管吃喝,忽想起有樁急事,去去就來。」言罷一陣風似的進了內宅。
這廂秦氏正請人在花廳里聽女戲子唱戲,林錦樓見紅箋正端了盤子要進屋去,便喚住,小聲問了兩句。不多時紅箋從屋中出來道:「已跟宋家太太說了,在次間里等大爺呢。」
林錦樓連聲道謝,掀簾子進了次間,只見宋姨媽已來了,便拱手笑道:「打攪姨媽聽戲了。」
宋姨媽笑道:「你這孩子,如此外道作甚,就不知把我請來為了何事?」
林錦樓笑道:「說來冒昧,我這次一來是想向姨媽討個人。宋家應是有個叫香蘭的丫鬟,我瞧著合眼緣,不知姨媽是否肯割愛了,若給了我,我指定送姨媽一份厚禮。」
宋姨媽一怔,緊接著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道:「喲,你這提得怪不巧的……這丫頭上午剛來,求了恩典,已經放出去了。」
林錦樓愣了,漸漸擰起眉頭。
116 歸來
宋姨媽口中絮絮道:「唉,真是不巧,早知你中意這丫頭,我便早給你送來了,或是你早來個一時半刻,也是趕得上的。」頓了頓,奇怪道,「你是怎麼知道這丫頭的?」
林錦樓臉上的不悅之色已隱去,笑道:「實不相瞞,這丫頭原是我身邊伺候的人,想要抬舉她來著。誰想出去打了個仗,回來卻發覺人已經賣出去了,查問才知人被奕飛買了去,這不,我就厚著臉皮來求了。」
這一番話將宋姨媽驚了個目瞪口呆,冷汗都滾下來,暗道:「香蘭這天殺的小狐媚子,原來竟是林錦樓身邊的人。勾引了林家的爺們兒不夠,又來勾引我兒,若是我兒收用了她,豈不是跟林錦樓交惡!阿彌陀佛,得虧她已經走了,否則真真兒是家宅不寧!」臉上堆起笑,一疊聲道:「我這也是不知情,否則定要柯兒那小混賬把人送來給你賠禮。姨媽幫你留意著,若是日後見著好丫頭,一准兒買一個送過來。」
林錦樓笑道:「姨媽外道了,家裡難不成還缺丫頭?」又同宋姨媽隨意閒扯了兩句,方從屋中退出。
林錦樓只覺心裡憋悶,回去臉上連一絲笑模樣全無,小翠翹也不敢十分靠前伺候,眾人不過說笑一回便散了。接連下來幾日林錦樓更是迎來送往,應酬不斷,一時顧不得香蘭,待過了元宵節,京中又傳來聖旨,命林錦樓進京面聖。林錦樓只得草草收拾一番,正月十七便帶了親兵心腹之人北上而去了。
卻說香蘭在家提心弔膽呆了幾日,見林家毫無動靜才稍稍放了心。過後聽說林錦樓去了京城方才長長的出一口氣,又覺著自己雖是贖了身,可守在林錦樓眼皮子底下也非長久之計,誰知那個霸王甚麼時候又想起自己來折騰一番?便心裡計較著搬到外省去住。旁敲側擊的跟她爹娘說此事。陳萬全一瞪眼道:「異想天開。搬家哪是這般容易的,到了外頭人生地不熟,咱們指望甚麼吃喝呢?再說在金陵住得好好的,為何要搬家?」
香蘭猶豫了一番,道:「林家的大爺說要納我為妾,我死活不肯答應他,只怕他威勢相逼。」
陳氏夫婦一怔,連忙追問,待問明之後,陳萬全一臉喜色。笑得見牙不見眼,拍著大腿道:「啊呀呀!怪道大爺大年下來咱們家來呢,還捎了這麼些東西!我的天。我的天,只怕我們老陳家墳頭上真要冒青煙了!起先你在林家的時候,就有傳言說大爺瞧上了你,我還不信,誰知竟是真的!我的兒!你要當了林大爺的妾。可比在宋家威風多了!」
香蘭「噌」地站了起來,怒道:「爹爹說甚麼呢?我是死活不能給人作妾的。如今我又脫了籍,嫁人便堂堂正正的當正頭娘子去!」
陳萬全擰著眉指著香蘭跺腳道:「糊塗,糊塗!小孩子家家你懂個屁!你當了林大爺的妾,不比當小門小戶的正頭娘子風光百倍。雖是小老婆,可意思差遠了去了!皇上的小老婆要叫一聲‘嬪妃娘娘’。大官的小老婆便要尊稱‘姨奶奶’,只有那空有幾個錢娶小老婆的才是不值錢的賤妾。虧得你還識幾個字,怎麼鬧不清這個理?」
香蘭冷笑道:「爹爹以為林家內宅里是鬧著玩的?一年到頭死多少人命。你要把我往那見不得人的地方送?」
陳萬全聽了這便沈吟下來,咬了咬牙道:「原先不過是他大老婆厲害,性甚嫉妒,聽說她如今害了病,只怕也抖不起威風了罷……」
香蘭「咣當」將手裡的茗碗放到幾子上。冷冷道:「爹爹的眼皮子就這樣淺,與你也無甚話可說。只告訴你一句。爹爹倘若敢答應,或是林家要動強要我作妾,我還不如一頭撞死罷了。」言罷轉身便走。
陳萬全氣得渾身亂顫,大喝道:「聽聽!聽聽!說得甚麼混賬話,我還能害了你不成?你哪一樁聽我的聽錯了?」
香蘭回過身冷冷道:「倘若我聽爹爹的,這會子早就嫁給林家家生奴才的那個傻兒子,子子孫孫為奴為婢,爹爹能有今天揚眉吐氣的日子?」
陳萬全一時語塞。
香蘭頭也不回便推門走了,身後陳萬全猶自罵著「不懂好歹」,「糊塗混賬」等語。香蘭回到廂房靜靜坐在床上發怔。
薛氏推門進來,對香蘭嘆口氣道:「你爹也是為著你好,你若不想作妾便不作罷……」
香蘭叫了一聲「娘」,眼眶便紅了,只覺心裡灰了一半。
薛氏坐到香蘭身邊,嘆口氣道:「我原就是林家出來的,知道宅門裡那些醃臢事,尤其林大爺又不是個好性子,我只有你這一個女兒,怎捨得讓你吃虧?」頓了頓道:「你……是不是還想著宋大爺呢?」
香蘭一怔,垂了臉兒,半晌道:「我是想著他,可他要我作妾,我也是不肯的。」
薛氏又嘆口氣,不知怎的,忽想起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戲文來,看著香蘭明眸香腮,徬彿煙霞秋果,摸了摸她烏亮的發,低聲道:「我的兒,你色色出挑,又會這一手好丹青,我見過的小姐都沒一個比得上的,只可惜你托生錯了人家……我怕你心氣兒這樣高,到頭來卻落成了空。」
香蘭也落下淚來,她何曾不知,有道是「情深不壽,強則極辱」,有時她想著自己乾脆認命算了,這一生已經是個丫頭,再如何好強又能如何?既然兩世情緣都系在宋柯身上,即便做個妾又能怎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日子而已,可心裡卻有那麼一股子傲氣和不甘,想著自己若淪落到這樣的境地還不如死了。有時她又想,要不自己便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成親,搭伙過日子算了,可時光和歲月這樣長,若如此就將自己的心燈熄了,過行將就木的討生活,又讓她心裡尤其絕望。如今只能豁出去搏一搏,即便不如意,也是願賭服輸。
想到此,香蘭用帕子蘸了蘸眼角,多日的惶恐反倒逝去,鎮定下來,道:「娘何必說這個。前頭這樣多艱辛不也都過來了,日後就算是火焰山也闖得過去。」又將私房銀子拿出來,低聲道:「我這兒攏共有七十兩銀子,有賣畫兒的錢,宋家的月例,也有當首飾的錢,把這些湊湊,倘若林錦樓回來,仍要迫我,咱們家便住到金陵城外頭,找個地方躲幾日,再不聲不響搬出去罷。」暗道:「如今在這金陵留戀,不過是等著宋柯的信兒,倘若和他真個兒緣分已盡,便合家搬出金陵城去。往揚州或是安徽,總有能容身的地方。」
薛氏並不以為事情嚴重,卻見香蘭一臉嚴肅,也只得應下了。
自此香蘭每日愈發精進作畫,精心畫制一冊12幅梅圖,賣了不少銀子,一心一意攢起來備作不時之需。
閒言少敘。
卻說一晃正月過去,二月初九便是春闈,四月殿試,之後傳來消息,宋柯點了二甲傳臚,賜「進士出身」,入翰林院當了七品的編修。香蘭聞說也合掌念佛不止。
這一日傍晚,香蘭將庭院收拾了,把買來的幾盆花擺在屋檐底下,見那茉莉開得馥郁芬芳,便打算掐下幾朵放進香囊裡頭。
此時聽得有人敲門,香蘭問了幾聲都無人應,走上前順著門縫向外一瞧,只見外頭站著那人穿了一身青緞衣裳,腰間系著八寶腰帶,頭上一根玉簪輓著頭髮,更襯得一張白玉臉丰神俊朗,不是宋柯又是誰?
香蘭大喜,連忙把門打開,還未說話兒,宋柯便擠了進來,將那身後的門一碰,一把抱了香蘭,將臉埋在她肩上道:「快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香蘭羞得滿臉通紅,推了推道:「作死呢!讓人瞧見怎麼好!」
宋柯悶悶笑了兩聲,道:「你爹這會子在櫃上,你娘方才找街坊串門子去了,我瞧得真切,這才來敲門。」
香蘭紅著臉兒笑道:「你個不害臊的,還有臉說。」將宋柯掙開了。
宋柯知道香蘭臉皮薄,又是個守禮之人,便放開手,一眨不眨的看著她,二人相看無言,又齊齊微笑起來。
宋柯忍不住,悄悄拉了香蘭的手道:「這些日子想我不想?」
香蘭抿著嘴笑著不答,只道:「甚麼時候回來的?」
宋柯道:「今兒個上午回來的,到家發覺你不在,問了才知我娘放你出去了。因太累在家睡了一覺,一醒便過來找你……我還給你帶了好些京城的玩意兒,這次來得急,下回給你捎來。」
香蘭笑道:「不必麻煩。」又拜了拜,「我這是見過編修大人了。」
宋柯擺了擺手,眉眼笑得彎彎的:「七品的小官兒,在京里不知甚麼錢。當初我還以為必然要外放的,已備了銀子要謀缺兒,誰想竟留在翰林院了。」
香蘭道:「翰林院是個最好的地方,多少內閣大臣都是從那裡出來的呢,雖然清苦些,卻有‘儲相’之稱,反倒外放落了下乘了。」
宋柯一怔,驚疑道:「你怎麼知道這些?」
香蘭也一怔,心裡猶豫是否該告訴宋柯前世之事,咬了咬唇兒,靜了半晌,話到嘴邊卻變成:「你我之事,你心裡可有決斷了麼?」
117 小人
宋柯沒料到香蘭會這樣問,一時沈寂下來。香蘭等了片刻,見宋柯仍未回答,心慢慢沈下來,將手從宋柯的掌中抽回,強笑道:「你也不該在這兒太久,快回去罷。」
宋柯忙將香蘭的手拉住,道:「你我的事……等忙過了這陣子,我就跟我娘慢慢提一提。」
香蘭猛抬起頭,看見宋柯正含笑的看著她,不由微微紅了臉,遲疑道:「你……」
宋柯伸了手指刮了刮她的鼻梁,道:「上京之前便請媒人來提親。」
香蘭只覺心裡有一團暖洋洋的火,想說又說不出口,眼淚將要轉出來,心裡有一股子辛酸,更有一番喜悅,恍若一隻小鳥吱吱喳喳叫著,將要從心口裡飛出去。
宋柯伸手抹了抹她臉上的淚,笑道:「傻丫頭,怎的哭上了?喜極而泣?」
香蘭適才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慌忙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揚起臉兒,對宋柯展顏一笑。
這笑容如同朝陽初升,灼灼蓮華,晃得宋柯有些痴了。原本他心中極其猶豫,自他點了二甲的傳臚,京中達官貴人們得知他還尚未娶妻,爭相請人做媒,也頗有些高門貴女。若是原來,他必將好好挑揀個家世人品都般配,且岳丈有倚靠的,為自己仕途上尋一個靠山。可不知怎的,每每想到此事便念起香蘭。他總覺著香蘭便是他前世的妻,只不過飲了孟婆湯,忘記前塵舊事,卻因緣際會,這一世前來尋他。他對沈氏原本就存了感激敬愛,如今更加倍回報在香蘭身上,又愛她聰慧可人。便再放不下。
今日香蘭問他決斷如何,他本想說再容他想幾日,可瞧見香蘭失望的神色,心裡一動,竟不自覺說出這樣一番話。衝口而出之後心裡隱約後悔,可此刻瞧見香蘭這般喜悅,忽又覺著就這般娶了香蘭也沒甚麼不好——多少寒門子弟娶了糟糠之妻,也一步步熬了上來,他宋柯又不比旁人矮三分,憑一己之力。也必將能立出一番事業出來。
兩人相視而笑,香蘭剛欲向他說出前世之事,卻聽綠豆隔著大門低聲道:「大爺。陳家嬸子要從街坊家裡出來了。」
宋柯連忙道:「我先走了,過幾日再來。」言罷,打開門閃身走了。
香蘭嘴角揚起笑,摘了一朵薔薇花插在發間,哼著歌兒往屋中去了。暫且不表。
卻說宋柯騎著馬回了宋家,進門便看見卷華請他去宋姨媽房裡。宋姨媽一見宋柯便道:「方才跑哪兒去了,快過來,這麼長時間你不在家,我有幾件事要同你商量呢。」
宋柯坐下道:「何事?」
宋姨媽笑眯眯道:「顯國公家的嫻姐兒,你是見過的。覺著如何?」
宋柯一怔。
宋姨媽道:「你這一回金榜題名顯國公巴巴打發人來送了好些賀禮,他們家太太和姑婆母也來了,把你大大誇獎了一番。姑婆母字裡行間透了這麼點意思,顯國公也中意你呢,若是你有意,直接請媒人上門,包管一說就成了。」鄭百川原是極不看好宋柯的。奈何鄭靜嫻日日纏著他撒嬌撒痴,說宋柯的好處。如今宋柯又點了進士,鄭百川見他小小年紀竟有這樣造化,瞧著是個可造之材,日後仕途上提攜一把,也是個能封妻蔭子的,加之他極溺愛鄭靜嫻,知道她心高氣傲,尋常人等絕難入眼,如今好容易看上一個,也並非是沒有前途之輩,心裡頭便也默許了。
宋柯垂了頭,半晌抬起臉兒道:「鄭家的小姐還是一團孩子氣,仍有些任性妄為,我不太中意。」
宋姨媽漫不經心道:「嗐,嬌養的女孩兒麼,有些小脾氣也在情理之中,日後慢慢教就好了。我瞧著她就不錯,知書達理的。」
宋柯嚴肅道:「娘莫非忘了當初咱們孤兒寡母的時候了麼?我爹一死便人走茶涼,顯國公連正經下葬都沒來,我因分家之事求上門,他連見都不見一面。這樣的舊怨,我實不能娶他的女兒。」
宋姨媽聽宋柯這般一說便洩了氣,嘆道:「唉,這般一說也有道理,我只是覺著嫻姐兒是個好的,門第也好……」
宋柯放柔聲音道:「有道是‘娶妻娶低,嫁女嫁高’,娶個這樣門第的媳婦兒過來,娘使喚又使喚不動,豈不是要當娘娘供起來。」
宋姨媽笑道:「我使喚人家做甚麼,只要你們小兩口好好的,讓我當牛做馬我也甘願的。」她見宋柯不應此事,心裡隱隱有些失望,料想日後再慢慢勸說,頓了頓又道,「還有一樁事。出了正月,有媒人上門來給檀姐兒提親,是浙江巡按烏有為大人的獨子烏亮。我聽著是巡按大人家,還是極體面的,可跟林家幾個內宅婦人打聽,她們都說要好好看看人品。畢竟是咱們家的事兒,人家也不好多嘴,可瞧著她們說話支支吾吾的,我這心裡也是懸著……後來那烏亮上門來過一趟,還備了好些東西,我瞧著他個頭不算高,人長得卻體面精神,一張嘴甜得緊,我便擔心是不是個油滑的……聽說家裡打算給捐個官兒做,他也說自己有田有地,住著三進的宅子,還有個不大不小的花園兒。」
宋柯略一沈吟,道:「浙江巡按,官職不大,卻有實權,能直達聖聽。門第倒也算體面了,就是這烏亮不知人品如何,回頭我找人打聽打聽。」
宋姨媽連連點頭。
宋柯第二日便去林家拜訪,見過長輩之後便同林錦亭一起吃茶。談笑間說起烏亮提親之事,林錦亭笑道:「原來烏亮動了凡心,竟提親到你們家裡去了。這小子一貫遊戲花叢,相中了表妹,卻是他頭一遭有眼光。」
宋柯一聽這話,擰起眉頭問道:「‘遊戲花叢’,這話甚麼意思?」
林錦亭道:「就是有個風流的名兒,在勾欄里有過幾個相好,是個愛吃酒耍錢的。卻不是庸庸碌碌之輩。腦子精明得很,甭瞧著他爹有點迂腐,他確是個會斂財的,打著他老子旗號賺了不少銀子,上下都吃得開。前些日子抓了個販私鹽的鹽商,最低也要判個發配,那鹽商不知怎的,搭上烏亮這條線,烏亮也心黑,幾乎讓他孝敬了一半家產。之後上下那麼一走動,你猜怎麼著,沒兩天那鹽商就回家了。另找個倒霉蛋頂罪,那倒霉蛋雖也是犯點子小私鹽的,可誰料到竟攤上這麼一攤子大事,家裡為著他傾家蕩產,最後屈打成招。發配到漳州,這案子便做了結。」
宋柯沈了臉道:「這事不好,烏亮還有沒有天理王法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樣的人品斷乎不能把妹子許配給他!否則非但母親妹妹要埋怨我一輩子,跟這樣的人做親戚也夠羞煞顏面的了。半分本事沒有,反倒一肚子陰狠算計。紈絝浪蕩子也就罷了,扯著他老子做大旗,貪贓枉法。作奸犯科,遲早有折進去的日子。有道是‘子不教,父之過’,他爹竟然也縱著他。」
林錦亭道:「烏有為中年得子,一家寶貝他跟眼珠子似的。想管也捨不得……且烏有為政務繁忙,烏亮又是個會哄人賣乖的。只怕他爹也不知他在外頭犯的好事。奕飛,若回絕他也找個好聽些的說辭,此人睚眥必報,別結成了愁。」
宋柯笑道:「我知曉,也多謝你如實相告了。」又說了一回,告辭出來。日後推說宋檀釵年紀尚幼,且宋柯還未議親,不可越過去,便回絕了烏家。
這事本來已了結。只是當日在書房喝茶時,林錦亭的小廝祿兒在旁侍茶,將這二人的對話聽了去。祿兒是個嘴裡沒捆兒的,後來在外吃醉了酒,添油加醋的將此事跟旁人說了一番,當時不過是一說一樂,誰想此事竟傳揚出去,七扭八拐的就吹到烏亮耳中,烏亮登時氣得蹦了起來,暗道:「好你個宋柯,不過才是個剛考上進士的小官兒罷了,甚麼叫‘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竟敢公然不把你烏大爺放在眼裡,四處造謠傳我這等不堪之言,看我逮著機會整你一整,也讓你知道知道我的厲害!」心中暗暗記恨上來。
閒言少敘。
宋柯歸家,先前幾日天天忙著應酬,又將產業出售,心裡盤算著如何跟宋姨媽開口提香蘭之事,忙碌到十分去,忙中有出了一檔子事兒。原來宋柯要將金陵一處莊子賣掉,買家喚作李甲,原本已談好價錢,誰想李甲又反悔,偏要低價買了去,宋家自然不賣,李甲便上門來鬧,撒潑打滾,言語間起了爭執,宋家管事的失手將李甲打傷。宋柯忙命人備了禮物去探望,李甲得了好處便偃旗息鼓了。
原本是一樁風波揭過去就好,誰想不幾日外頭便傳出謠言,說宋柯「管教不嚴,性縱豪僕生事」、「仗勢凌人,欺壓百姓」,宋柯只當是有人無聊生事,因謠言多少有損聲譽,便親自備了禮物登門到李甲家中探望。那李甲卻將宋柯拒之門外,對外反復宣稱自己如何無辜等等。
更讓宋柯沒料到的是,此事竟惹得御史言官上書彈劾,點出他「得志猖狂,不堪大用」等言。宋柯在朝中本就無根基,加之少年登科,已引得多少人嫉妒眼紅,故而一時間跳出不少魍魎精魅伺機落井下石。朝中自然也有正義之士,為宋柯說話,更有別有用心之人借此攻擊政敵。一時這小小的是非爭端竟星火燎原,愈演愈烈起來。
118 愁腸
宋柯只覺煩惱,在家中鎮日坐臥不寧。林錦亭悄悄來找他,道:「眼下你的情形不妙,我派人四下打聽過,那李甲是讓人唆使著鬧事的。原本我還想著他是個貪財的,多給些銀子讓他改口便罷了,誰知他竟油鹽不進。」
宋柯皺著眉道:「自然是有人唆使,否則這點子小事怎會鬧到讓御史彈劾上書?我何等冤枉,卻被扣了‘欺壓百姓’的罪名。」
林錦亭愁道:「不知你到底得罪了誰,只可恨我人微言輕,不能幫你查訪。等明兒個我就去求大伯父,看看他可否有些門路。」
宋柯長嘆道:「只盼著這場風波早些過去才好。」與林錦亭商議一番,不在話下。
只是事態卻愈發嚴重,皇上聽聞此事心中不悅,責令宋柯閉門思過,悔改前不得入京。消息傳來,宋柯只覺晴天一個焦雷,整個兒人都傻了。皇上這般說等若斷了他的前途光明,十幾年寒窗苦讀和雄心壯志盡化成流水,一時怒極攻心,病倒在床上,渾身發熱,口中胡話不斷。宋姨媽等人等若失了主心骨,日夜痛哭,愁雲慘擔林長政原也打算上書為宋柯說話,卻被林昭祥攔下來道:「聖上剛裁斷他在家自省,你如今便上書為他喊冤,豈不是打聖上的臉?樓兒正在京中為你活動,給你謀了個山西總督,升了品級,正是要下任命的時候,你此時求穩為重,不可造次。等過個一年半載,此事淡了,再提出來也不遲,若聖上不喜,你便把宋家小子提溜到山西。重用他也不遲。」
林長政只得應下,命林錦亭往宋家送了好些上等的藥材,並將林昭祥的意思遞了過去。
香蘭也聽聞此事,奈何半點忙都幫不上,只能暗暗焦急。藉口去探望宋檀釵,帶了些東西去宋家拜訪,偷偷見了宋柯一面,見他大病初愈,臉色慘白,一副病懨懨模樣。
香蘭心裡一酸。眼淚差點滾出來,忙掛上笑,將手裡的食盒拎出來。道:「我在家給你做了幾個菜,你嘗嘗罷,聽珺兮她們說你這幾日胃口不大好,可好歹也要吃些東西。」將飯菜一個個端出來,「原先我在林家做丫頭的時候。你讓綠豆悄悄往攏翠居送吃的給我,這回可好,反過來讓我還你的情兒。」把筷子遞到宋柯手裡,「嘗嘗罷。」
宋柯勉強吃了一口,又將筷子放了下來。
香蘭嘆了口氣,慢慢安慰道:「先前我在林家。也總覺著自己一輩子熬不到頭了,做丫鬟奴婢的,便是一株草。誰都能踩上幾腳,哪能料想到不過一年光景就能從林家熬出來呢?你也寬寬心,如今瞧著是沒有路了,再等等就柳暗花明瞭呢?」
宋柯苦笑道:「這個理兒我何曾不懂?只是朝堂之上無人為我說話,即便過個一年半載。林家大老爺為我翻了案,可到底惹了聖上不喜。日後前途便堪憂了。」說完便閉了嘴,自顧自躺倒床上去睡。
香蘭盯著宋柯的背影看了半晌,知他心裡不痛快,也不便久呆,便默默退了出來。
香蘭從宋家徑直往去靜月庵燒香,為宋柯求一支簽,竟是「否極泰來」運勢漸旺的好簽。香蘭不由松一口氣,又為自己求了一支,搖了好久,方從籤筒里搖掉一支,香蘭依稀見著竹籤上依稀寫著「同林鳥」三個字。待欲撿起來細看,卻見那簽被一雙羅漢鞋踩住,抬頭一瞧,只見定逸師太正立在眼前。
香蘭連忙雙手合十,低低喚了一聲:「師父。」
定逸師太彎腰將那簽撿起來,看了看,又放入袖中,問道:「你方才求的是甚麼?」
香蘭紅了臉兒,輕聲說:「姻緣。」
定逸師太一怔,「哦」了一聲,盯著那窗外的翠竹看了半晌,方才道:「你不必問這個。你前世陽壽未盡,福報還未享完,卻因禍橫死,這一世姻緣皆是前訂,不必再問,歇了心罷。」
香蘭待師父一向恭敬,雖滿心好奇,卻也不敢再追問了。只是依舊擔心宋柯,三五不時的便往宋家一趟,幸而宋姨媽鎮日哭天搶地沒功夫理睬她,宋檀釵又願意讓她多安慰宋柯,下人們又同香蘭交好,倒也一時相安無事。唯有宋柯始終鬱鬱不開懷,後來身體漸旺,精神也好了些,臉上也漸漸有了些笑模樣,可到底不如先前明朗,時常一個人對著桌上的文房四寶發呆。香蘭百般想法子引宋柯開心,卻也無濟於事。
話說宋柯出了事,卻急壞了另一個人。鄭靜嫻聽聞,登時又急又怒,鎮日里纏著鄭百川為宋柯喊冤說話。鄭百川不勝其煩,道:「宋家那小子明顯是得罪了人,這是背後給他捅刀子呢,咱們何必接這爛攤子。天底下好男兒又不只他一個,咱們另擇人家罷!」
鄭靜嫻瞪著眼道:「我就瞧上他了!在我心裡我就是他媳婦兒,倘若嫁不成宋柯,我絞頭髮做姑子去!」
鄭百川氣得渾身亂顫,抖著手指著鄭靜嫻道:「你…你…這樣沒臉的話你都說得出!」
鄭靜嫻抱著鄭百川的胳膊撒嬌撒痴道:「爹爹,我攏共就看上這麼個人,他又有才學,又有本事,這麼年紀輕輕就做了進士,爹爹不也說他前途無量嘛。就當是爹爹起了愛才之心,便為他說幾句好話,也當成全女兒一個心願。」說著把鄭百川拽到書案前,把毛筆拿起來蘸好了墨,塞到鄭百川手中,催道:「爹爹,快些呀!」
鄭百川丟了筆,嘆氣道:「哪有這樣容易的?」
鄭靜嫻插著腰,立起眉毛:「怎麼不容易?原先爹爹那個世交的兒子不就搶男霸女麼?讓御史告了一狀,找到爹爹托了人活動,到最後不是甚麼事兒都沒有?宋郎指定是被冤枉的,爹爹就給他說兩句話罷!」見鄭百川仍未答應,鄭靜嫻牛脾氣上來,便瞪圓了眼睛道:「爹爹要不管,我就去找大哥二哥!」
鄭百川連忙扯住她,無奈道:「好好好,管管管。」遂派人去打聽此事底細。果然打聽出,原來幕後唆使李甲的人正是烏亮。那李甲原是跟著烏亮吃喝嫖賭的跟班,假意去買宋家的莊子,又無禮大鬧,引得宋家管事出手打傷了他。李甲借機大鬧,訛了宋家不少銀子,烏亮又勾著他爹一個老部下,如今在金陵任御史的,上書告了宋柯一狀。
烏亮原本是想惹這麼一樁事好生惡心惡心宋柯,卻沒料到因宋柯是新進登科的二甲頭名,身份引人,便引起如此大的風浪。
鄭百川知道此事來龍去脈,心中便有了譜,暗道:「烏有為雖是個巡按,在地方上算個人物,可在偌大的朝堂之上,至多算個螞蝗,不足掛齒。因先前宋芳的事,宋柯便與我生了嫌隙,倘若幫他把這檔事抹平,便能讓他對我感恩戴德,趁機拉攏過來。何況嫻姐兒對他有意,此人八成能做了我女婿。」
口中卻對鄭靜嫻道:「宋家那小子倒不是不能幫,他可曾對你有意?倘若他無意於你,我又何必費盡氣力去做這個人情兒?」
這一句倒把鄭靜嫻問得目瞪口呆。心裡也有些惱宋柯,她娘跟家中女眷不止一次跟宋家暗示過此意,可宋家卻裝聾作啞不肯吭聲。若是她平常的性子,只怕早就恨上來丟開手了,可唯獨對宋柯卻恨不起來,只一心巴巴的盼著。
如今鄭百川說了這話,鄭靜嫻便去了宋家,直接與宋檀釵道:「令兄之事,我們倒是可幫忙一二,只是家父瞻前顧後,遲遲下不了決斷。若是…若是兩家人成了一家人,那便是,便是分內的事,我爹自然全力相助。」話未說完,臉已紅了個通透。
宋檀釵是明白人,言盡於此哪有不明白的,立時告訴了宋姨媽。宋姨媽恍若抓了救命稻草,將宋柯喚到跟前,將此事說了,道:「我的兒,嫻姐兒已將話說到這個份上,你還不應等甚麼?如今家中這個狀況,你能娶得勳爵家的女兒,已是天大的緣分了,顯國公還能助你一臂之力,你這傻小子還有甚麼不知足?」
宋柯低著頭不吭聲。
宋姨媽連問了幾聲,宋柯仍是悶葫蘆模樣,不由捶胸頓足哭道:「你這是要生生氣死我!苦讀了這麼些年的功名,如今就要毀了,好容易有個天賜良機,人財兩得的大好機緣,你卻不放心上。自從你爹死,我便朝思夜盼,指望你有出息,我跟你妹妹也有個依靠,誰想你竟這般不爭氣…老爺你死得早,將我一同帶了去罷!」兩眼一翻,竟背過氣去。
宋檀釵慌忙去給宋姨媽順氣,流著眼淚道:「哥哥,你,你便應了罷!」
宋柯也紅了眼眶,道:「我」
宋檀釵低聲道:「雖然顯國公不是厚道人,可嫻姑娘為人也是極好的」
宋柯死死攥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埋入肉中。
119 抉擇
宋姨媽呻吟一聲醒了過來,宋柯忙端了杯茶,餵到宋姨媽嘴邊。宋姨媽吃了一口,淚簌簌滑了下來,握著宋柯的手道:「大哥兒,你從小就勤奮懂事,別人家的孩子都去耍樂,只有你,小小的人兒在書桌前,手裡握著一桿筆,一心一意的讀書寫字。冬天揣著暖手的爐子,夏天衣衫都讓汗濕透了,先生說你學得好,你還不知足,又尋了別的書來看,連你爹爹與同僚議事也在旁邊偷偷聽著學著,大年三十兒的晚上還在寫文章。你爹爹走得早,你一邊讀書,一邊還照看著家裡的生意產業,多少回晚上讀書時便累得睡過去,手裡還握著筆…難道你便忍心這十幾年的辛苦就這麼」再也說不下去,嗚咽著哭了出來。
宋柯含著淚兒,咬著牙道:「眼下也未到最後這一步。」
「怎麼沒到?哥哥這些天早出去晚回來,求了多少人家,可有誰願意雪中送炭拉哥哥一把?都是別有用心的多,連疏通的銀子都不敢收。哥哥吃了多少閉門羹,就算你不說,我也瞧得出來。」宋檀釵用帕子拭著眼角,哭道,「如今皇上又下了旨意,旁人誰還敢為哥哥出頭呢?」
宋柯臉色變了變,這些日子他再嘗人情冷暖,先前因他高中而有意結交的官場朋友,如今一個個跑得不見人影兒,他厚顏相求,旁人也不過假意敷衍,口中說不輕不重的話安慰幾句,真個兒是「人情似紙張張薄」了。
宋姨媽見宋柯垂了頭不語,便又去摩挲他的手道:「從小到大,你說出的事,我不曾違拗過一件,可這一樁事…大哥兒,你便聽母親的罷。嫻姐兒模樣性情都好。對你一片痴心,這樣的女孩兒萬萬不可錯過。」
一時珺兮拿了一丸藥來,讓宋姨媽和著水服下,宋檀釵用帕子擦了擦她唇角。宋姨媽仍絮絮不止,道:「我原也想著,日後你當了官,家中還有些生計,雖不是頂頂殷實的人家,也好歹是有些存項的,給你說幾家小姐。你相中哪個便娶哪個,不拘甚麼出身,只要模樣好。性子好,能一心一意待你,生養兒女,我便知足了,可誰知出了這檔子事兒。大哥兒。我知你不喜歡嫻姐兒,可她到底也是個好女孩子,尤其能在此時拉你一把,這樣的心性和人品,你往哪裡找去呀?」
宋姨媽一番苦口婆心,宋柯眼裡已隱有水光。又怕宋姨媽怒極傷身。便安慰道:「娘,咱們今日不說了,你先好生安歇一會兒。我好生去想想罷。」
宋姨媽此時已是力竭,自顧自合上雙眼。宋柯又守了片刻,方才從屋中出來。
此時門子來報,林錦亭上面來找他,宋柯便請他到書房中去。林錦亭見他面帶愁容。形容憔悴,下巴上已出了一層胡茬。不由嚇了一跳,道:「前幾日看你已經精神健旺了,今兒是怎麼了?」
宋柯搖了搖頭道:「方才母親和妹妹哭了一場,想著一把年紀還讓她們寢食難安,倒是真真兒的不孝不悌了。」說著長嘆一聲,頹然坐在椅上。
林錦亭命小廝拿了個食盒進來,從中取了幾個菜,又搬了一小罈子酒,拍了拍小酒甕道:「我就知道你心裡頭不痛快,特帶了酒菜跟你一醉方休,吃上一回便好了,這屋裡沒有旁人,想哭便哭出來,你這有事總悶在心裡,也怕釀出大病。」說著命小廝去篩酒,倒了滿滿一杯端到宋柯跟前。
宋柯一飲而盡,酒入愁腸,心中愈發百轉千回。因林錦亭是知心好友,便將鄭靜嫻的事說與他聽了。林錦亭登時拍著大腿道:「啊呀,我說兄弟,這天上掉下來的美事,你若不應,你就是孫子!縱然那顯國公不是東西,可架不住他有一脈勢力,若他肯相幫,你這事便成了一半。那鄭家小妞兒又不是甚麼醜八怪,巴巴的瞧上了你,你還不趕緊麻利兒派人提親去,還愣著做甚麼?——就算那鄭家小妞兒是醜八怪,我若是你,我也忍了,大不了日後多納幾個美妾,還不是由著你性子來。」
宋柯瞪了林錦亭一眼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林錦亭一愣,咂咂嘴,拍了拍自己的臉:「是是,我是狗嘴,你是好嘴,可眼下有甚麼法兒?如今有人肯相幫,不過讓你娶人家姑娘,又有甚麼不成了?你就當自個兒忍辱負重,當初劉備為了江山不還娶了母夜叉孫尚香麼?」
宋柯良久長長出了一口氣,道:「只是我心中已有心儀的女子,只是她出身不夠高,卻有個善解人意的性子,又會寫,又會讀,還做一手好畫,我想說甚麼,她總是能先一步知道似的,是我的知己,同她一處便有說不出的快活」
林錦亭吃吃笑了起來,將手中的杯盞往桌上一放,翹起二郎腿,譏諷道:「我的哥哥,您這是跟我唱張生崔鶯鶯呢?還知己?我問你,縱然她有千萬條好處,如今在這事上能幫你不能?日後你做不得官,一輩子鬱鬱不得志,只能回去做個地主,就算守著個佳人,你心裡就能快活了?」林錦亭夾了一筷子菜,咽下去方道:「再說,她不是出身不高麼,你若實在丟不開手,日後納妾便是了,這叫人財兩得。」
宋柯道:「她是不甘給人作妾的,況且讓她作妾,也是辱沒了她。」
林錦亭不耐煩的擰起眉頭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該如何呢?天底下哪有兩全其美的好事!你一個大男人怎麼也婆婆媽媽起來,前程和女人到底哪個重要了,你辛辛苦苦讀書這麼些年到底為了甚麼?我大哥曾說過,女人都是頭髮長見識短,易沈溺於情,就好那風花雪月你愛我我想你的調調,整天里便是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嘰歪念頭,不過是個消遣,哪能當得了真。宋俢弘,你是想守個女人,見天兒的談情說愛,老婆熱炕頭,還是存著雄心壯志,要立於朝堂之上,乾出一番事業,振興家族,出人頭地?!你還曾記得那一日風雪之夜,你我坐在江亭之中,你對我說得話麼?你說你今生若再不得志,便死不瞑目,即便不能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也要奉獻所學,盡瘁朝堂!」
宋柯怔住了,不由心潮起伏,顫著手將杯中酒狠狠灌下肚裡,眼眶卻紅了,慢慢轉出了淚。
林錦亭嘆了口氣,伸出手拍了拍宋柯的肩膀,低聲道:「我知你是個重情義的人,你相中的女子定然不差,只是…唉,只是沒想到你少年得意,卻前途多舛。你做事素來面面俱到,生怕有一絲不完滿,只是,這世間行事,必定有取有捨,端看你如何決斷了。只是奉勸你一句,你堂堂一介大丈夫,若只拘於小兒女情懷,日後還能成甚麼事?」
宋柯接連灌了好幾盅酒,只覺林錦亭的話似在耳邊,又似乎遙遠。他徬彿又回到前世,那時候他與表妹青梅竹馬,彼此藏著戀慕,只是他爹娘為了前程讓他娶有權勢的沈家女為妻,他只得答應了。當時表妹很傷心,哭了整整一個下午,願意給他作妾,卻被她爹劈頭蓋臉一個巴掌,那委屈的臉兒牢牢刻在他心中,他動了動嘴,想說對不起,卻終於沒說出口。朦朧間,那張臉變成了沈氏,過後又變成了香蘭,最終又徬彿成了桌上金銅狻猊口中冒出的縷縷青煙,裊裊的在他身邊打了個圈兒,便隨著那清風慢慢飄出了窗。
閒言少敘。
不幾日,鄭百川便物色了一個新入科道的御史,喚作嚴立文,將宋柯之事的來龍去脈說了。那嚴立文是個愣頭青,自詡鐵骨錚錚,又聽聞烏亮平素里諸多作惡,便輓起袖子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文章,痛斥其「刁鑽惡霸,為害鄉里,貪贓枉法顛倒黑白,可比指鹿為馬趙高之流」,「污蔑朝廷命官,其心可惡當誅」,宋柯「縱有管束不嚴之罪,卻因被奸人陷害,情有可員。又痛斥烏有為放縱部下向皇上「進讒言,蒙蔽聖聽」, 「若長此以往,必將動害國之根本」雲雲。
此書呈到內閣之中,鄭百川與內閣大臣李庸交好,又在科道為官多年,上下一活動,朝堂之上的風向瞬間變化,陸續開始有人為宋柯喊冤。
皇上雖不喜有人這般快為宋柯平反,卻也因真憑實據,只得「恨朕被小人所蒙蔽」,賜了宋柯些御用之物安撫,貶了烏有為的官職,烏亮罰了二十大板,李甲打了二十大板。但皇上到底惱嚴立文落他顏面,將他從科道上提出來,扔到窮鄉僻壤做了個小官兒,可憐嚴立文正為自己仗義執言輓救他人聲譽而自喜,卻沒料到栽了跟頭。鄭百川原本便是拿嚴立文當槍使喚的,也不將此人死活放在心上,這鬧哄了多時的事,終於平息下去。
120 嘆息
且說香蘭,日日擔心宋柯之事,又苦於無法相幫,不由十分掛念,也不好時時到宋家去探望。幸而玥兮已出嫁,時不時和她通些消息。香蘭得知宋柯事已了,不由連連合掌念佛,心道:「靜月庵的籤文還是極靈驗的,宋柯這不就是否極泰來了麼?」又見玥兮欲言又止,支支吾吾模樣,因問道:「怎麼了,莫非還有甚麼事沒完結?烏家又鬧起來了?」
玥兮強笑道:「烏家哪還敢再鬧,烏亮讓那二十板子打折了腿,哭都來不及呢。」小心翼翼看著香蘭的臉色道:「其實…顯國公家的那個小姐也個好相處的,性子直率可愛,也沒甚麼害人的壞心眼子」說到此處又覺著自己失言,連忙站起身道:「我出來這麼久,也該回去了,下次再來找你說話。」便起身告辭。
香蘭聽玥兮沒頭沒腦的贊了鄭靜嫻兩句,心裡只是奇怪,可轉念想到宋柯之事是鄭百川上下出力平息的,心裡一沈,明白了幾分,當下便再坐不住,在房裡踱了一圈,立刻從櫃里翻出一套衣裳換了,拿了頂錐帽扣在頭上,搭了鄰居的馬車,急匆匆的出了門。
不多時到了宋家,門子正是那王老頭兒,料想香蘭是來尋宋檀釵的,也不再往里通傳,只管開了門放香蘭進來,口中道:「今兒個剛來了貴客,姑娘進去先在廂房裡等等罷。」
香蘭往中庭里一瞧,果見停了兩乘轎子,均是青綢布,轎頂上垂著流蘇。香蘭暗道:「既然內院有客,我便不必先往裡頭去,直接找宋柯便是。」便繞過影壁直往前頭書房來。沒走兩步,卻瞧見一個女子。從二門裡出來,快步往書房的院落里去,看背影是個窈窕人,肩膀略寬,穿著掐金的桃紅褙子,柔粉的裙兒,頭上發髻高梳,珠光寶翠,顯見是個體面小姐的打扮。
香蘭一怔,不由放慢腳步。那女子進了院落站在書房前頭頓了頓,卻推門進去了。香蘭藏在月亮門後看了個真章,這女子正是鄭靜嫻。她心裡又沈了沈。輕手輕腳的走到窗戶邊兒悄悄聽著。
宋柯此時正在屋中對著香蘭那支老銀簪子發怔,忽聽見推門聲,抬頭一瞧,鄭靜嫻笑著走進來,不由吃了一驚。連忙起身,擰著眉道:「鄭小姐怎麼來了?」
鄭靜嫻環顧四周,大大方方的在椅上坐了下來,含笑道:「奇怪,我為甚麼不能來?」
宋柯蹙眉道:「這忒不合禮數!」
鄭靜嫻見著宋柯便臉紅心跳,強裝無事狀。道:「那些甚麼禮數討人嫌得很!都是大俗人弄出來的可笑玩意兒,你我將要訂親,何必拘於那些迂腐的條條框框。」
宋柯眉頭皺得愈發緊了。口中道:「即便如此,也不該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究竟傳出去於你我名聲有礙,鄭小姐若不肯走,我便出去避一避。」說著拔腿便走。
鄭靜嫻連忙攔住道:「噯噯噯。別走別走,我有極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呢!」
宋柯停住腳步。沈著臉看著她。鄭靜嫻心中不悅,她乃嬌養長大,自小要星星便不給月亮,哪個敢給她臉色看了,偏這宋柯,自己家裡幫了他這樣大的忙,他本該待自己溫柔,誰想她興衝衝來,反倒是熱臉貼冷灶。她剛欲發火,待看見宋柯俊朗的眉眼鼻唇,那火氣竟慢慢消了,又軟下身段道:「你瞧你,我好容易偷個閒兒見你一見,你連杯茶都沒有,可是待客之道麼?」
宋柯早已不耐煩,強忍著性子道:「鄭小姐找我何事?」
鄭靜嫻道:「我是來告訴你,趕明兒個上我家提親時,記著找布政司吳大人保媒,他是我爹的好友,一准兒能答應下來,屆時我爹臉上有光,也能待你更好些。」
宋柯垂下眼簾道:「我知道了。」
屋中一時靜下來。鄭靜嫻正痴痴瞧著宋柯,卻聽他道:「這等事何需鄭小姐親自跑來跟在下說?告知在下母親和妹妹即可,如今事情我已知曉,鄭小姐請回罷。」
鄭靜嫻沒料到宋柯如此不解風情,不情不願的站起身。這些時日她想念宋柯想念得緊,時而午夜夢回,想到自己竟真能嫁給心上人,便覺著跟做夢一般。今日巴巴的尋個藉口溜出來來看他,心中想著,二人相見即便不似那話本子里寫的柔情蜜意,但也總該有些羞澀甜膩的情意漾出來,卻沒料到宋柯待她如此冷淡疏遠。
她走到屋門口,忽想起當日就在這書房裡,有個叫香蘭的丫鬟被林家姊妹欺負,宋柯百般關懷體貼,眼裡的情意便如三月里滿園的杏花,爭相怒放出來,掩都掩不住。鄭靜嫻心裡一緊,這一幕便是她心裡的一根刺,曾悄悄說與她母親聽,韋氏勸道:「不過是個丫鬟,你嫌礙眼,日後打發出去便是了。你模樣好,家世好,在仕途上能助他一臂之力,那個丫頭不過有些姿色,能討爺們兒歡心罷了,孰輕孰重,他應當分得清。等你們成親,再有了孩兒,過個一年半載的,宋柯便把她忘了。」韋氏這樣款款勸說,鄭靜嫻也覺著有理,便將此事放到一旁。如今見宋柯待她冷冷淡淡模樣,這事便又在心頭翻騰起來,猛然間住了腳,轉過身道:「那個叫香蘭的丫頭,日後你不准納進來作妾!」
宋柯猛抬起頭,看了鄭靜嫻一眼便扭轉身,提到香蘭的名字,他心裡便如同被銀針刺上一萬遍,愧疚、傷痛、無奈便一時全湧上來。縱然他知道此事與鄭靜嫻無乾,但她就這般提起香蘭,又命令他「不准如何」,他心裡的厭惡仍是止不住湧出來,淡淡道:「鄭小姐請回罷。」
話一出口鄭靜嫻便後悔了,想說幾句打個圓場,卻見宋柯背過身,只好咬了咬嘴唇,依依不捨的去了。
香蘭見鄭靜嫻出了院子,方從屋後繞出來。她方才只聽得鄭靜嫻一句「你我將要訂親」,耳邊便如同炸了響雷。險些站都站不穩,伸出手扶在冰冷的牆壁上,只覺天旋地轉。縱然她先前心裡已隱約明白,但此刻這話之鑽入耳朵,仍讓她全身冰冷顫抖。此後屋中二人說了些甚麼,她全然沒有入耳,只是茫然的看著院子里影影綽綽的繁盛花木,還有那屋檐下一溜兒的蘭花,隨著微風左右搖曳。
她好似行屍走肉似的,慢慢走出來。往院子門口走去,面如死灰。身後響起開門聲,宋柯從中走出來。見到園子里那一抹幽魂似的身影,不由愣住了,忙從台階上走下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口中喚了一聲:「香蘭」喉頭便哽住。再說不出話。
香蘭茫然的扭頭看著他,神情好似個迷路的小孩子似的,半分表情全無。宋柯看著她無神的雙目和慘白的臉兒,便知她已經知曉了,心中不由大慟,含著眼淚。低聲道:「香蘭,香蘭,你說句話…是我不對。我辜負了你…你打我罵我罷!」
香蘭搖了搖頭,掙開宋柯的手便往前走,宋柯又拉住她胳膊,他想說他也是沒有辦法,他想說自己多麼煎熬和兩難。想說他做決定那晚喝得酩酊大醉,抱著林錦亭大哭。一直喚她的名字,縱然他的事已有了了結,可他心裡卻始終不開心…只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這樣的難堪和刺痛,讓他恨不得抽自己嘴巴,或是拿一把刀,讓香蘭狠狠捅個痛快。
「我明白,我懂的」香蘭開口,臉上木木的,聲音徬彿一縷淡淡的塵煙,「你的事全賴顯國公出力,鄭小姐又待你有情,這樣得力的岳家,你的仕途日後想必會更好罷」
宋柯紅了眼眶,道:「香蘭」
「我本就出身奴僕,連全家脫籍都仰仗你一力相幫,與你做正頭夫妻本就是痴心妄想和高攀,你的恩情我早就報答不完,所以你不必覺著對不起我。如今你已有了上好的良緣佳婦,我只會…只會為你歡喜。」
宋柯想央求香蘭不要再說下去,她越是明理大度,便越讓他撕心裂肺,他哀求道:「你我…你我真的不能日後長長久久的在一處麼?只是沒有妻子名分,我以性命賭咒發誓,一輩子會待你好,你如若不信,我可將宋家一半的田產都給你」
香蘭忽然低聲笑了起來,打斷了宋柯的話,她仰起臉兒,看著那天際淡淡的雲,聲音有些飄忽:「我活到現在,縱然已低微到塵埃里去,頭破血流了,殞了性命,也改不了身上一樁不合時宜的毛病——說好聽些叫傲骨,說得不好聽便是清高。要我作妾,絕無可能!況,你給了我宋家的產業,你母親妹妹該如何想,你又讓鄭小姐如何自處呢?」
她忽扭過頭,目光灼灼的看著宋柯:「我且問你,如若我做了妾,不願給正室立規矩端茶遞水如下人一般伺候,該如何?如若我生了孩子,讓他們只能叫我‘母親’,不得認正室為母,該如何?如若將來你的妻子厭惡我,要將我趕出去或是發賣,又該如何?好,倘若你能事事順著我,依著我,可憑鄭家的勢力,硬讓你把我處置了,你能怎樣?就算鄭家不發話,將來御史言官彈劾你寵妾滅妻,你又能怎樣?」
這一連串的發問讓宋柯登時怔在原地。
香蘭伸出手,一根一根掰開宋柯拉著她胳膊的手指,緩緩道:「我這十幾年,已當夠了奴才,日後再不為妾,過半個奴婢的日子。」她扯開宋柯的手,閃亮的眼眸直直望進宋柯的眼睛:「願你和鄭小姐百年好合。」
宋柯只覺著渾身冰涼,牙齒咯咯打著顫,他閉上眼,再睜開時,香蘭的身影已拐了個彎,消失不見。唯有一朵白色的蘭,被風吹得在半空打個轉兒落在泥土上,如同一聲長長的嘆息。
121 作客
卻說香蘭,從宋家出來,跟遊魂似的回了家,關上廂房的門,久久枯坐,只盯著腕子上宋柯送她的玉鐲子看。直坐到天際暮靄紛紛,方才起身,用力將那鐲子拔下,又翻箱倒櫃,將宋柯送她的東西盡數斂在匣子里,落上一把大鎖塞在床下,跟沒事人似的開門出去幫薛氏張羅飯菜。
七八日後,陳萬全從店中歸家,帶來宋柯與鄭靜嫻訂親的消息,陳氏夫婦偷眼去看香蘭,卻見香蘭仍是笑笑著,用筷子給他們二人夾菜,徬彿沒聽見似的。又過幾日,宋柯將手上產業盡數賣出,攜了一家老小進京。出行那日,金陵之中有頭臉的官員鄉紳盡數在十里亭相送,陳萬全自然也去送別,回來極盡誇口場面宏大氣派,又掏出一信給香蘭,說是宋柯的小廝偷塞給他,讓他轉交的。
香蘭回屋將信拆開一看,只見紙上只寫了「珍重」二字。她心裡赫然痛不可抑,那壓了多日的傷悲因著兩字再收不住,登時淚如雨傾。宋柯是她前世的羈絆,也是她心裡的一束光,每每想到他,香蘭便覺著縱然今世諸多坎坷,卻能夠再遇,老天爺總算待她不薄,只是如今宋柯是真的走了,日後便與旁人結婚生子,從此蕭郎是路人,他們便只能在心裡互道珍重,相隔天涯了。
香蘭在屋中哭得撕心裂肺,陳氏夫婦站在門口竪著耳朵往房中聽著。陳萬全搓了搓手,急道:「閨女本來就生得單弱,哭壞了身子可怎麼好?你快進去勸勸。」
薛氏愁眉苦臉道:「蘭姐兒曾私下裡偷偷跟我說過,說那宋大爺是真心想三媒六聘娶她當正房娘子的,我也將信將疑的,覺著不像,這事果然黃了。前些天我還瞧著沒事。今兒個瞧了那信怎麼哭得這樣慘。」
陳萬全瞪著眼罵道:「你懂個屁!她在那兒痴心妄想,你也不說勸著些,反倒跟著做夢!宋大爺是甚麼人物,兩榜的進士,翰林院的官老爺,還能看得上香蘭?沒瞧見人家跟顯國公的小姐訂親了麼?閨女哭成這樣,她要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薛氏擰眉道:「你跟我急甚麼?蘭姐兒是個十頭牛拉不回的性子,我能勸得住?」
陳萬全長嘆一口氣蹲在地上,旱煙從腰帶上抻出來抽了幾口。唉聲道:「咱們就是個小老百姓,高攀不上大戶人家,不如本本分分的過自己日子罷了。」
薛氏道:「這也是我的心思。蘭姐兒的年紀也大了,給她說個好人家,這喜事一來,宋大爺這一樁也便揭過去了。」
陳萬全道:「先前我覺著給林大爺作妾是極好的,奈何蘭姐兒不樂。林家也頗有幾個厲害婆娘,蘭姐兒進去也怕受氣,林大爺在京城裡一直沒回來,還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呢,不如就在街里街坊的嫁了,你我攏共只有一個女兒。日後有個頭疼腦熱,床前也好有個伺候的人。」說著站起來,將眼袋在腳上磕了磕。道:「我心裡倒有個人選…你看小夏相公如何?」
薛氏挑起眉道:「夏芸?」
陳萬全道:「正是他。小夏相公如今可是舉人老爺,雖說沒考上甚麼進士,可如今得主簿大人青眼,在衙門裡當個吏目呢,好歹是個官身。我瞧他才學又高。品貌也好,是個可靠的。這些日子直往咱們家跑呢。顯是對蘭姐兒有意,還曾打發人來探過我的意思。這樣的人若不趕緊訂下,萬一讓人搶了先可就後悔莫及了。」
薛氏道:「小夏相公倒是個好的,只是有一樁不太合意,家裡頭窮了些,他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兩個妹妹和三個弟弟,都是無甚錢鈔的,他的老子娘還有嫂子們也都不好相與,只怕蘭姐兒嫁過去受苦。」
陳萬全擺著手道:「無錢鈔算甚?他都已經是官老爺了,還怕日後不能吃香喝辣?哪個女孩兒家不是伺候公婆,相處妯娌這麼過來的,別人能做得,蘭姐兒就做不得?」
薛氏仍擔憂道:「這事也不知蘭姐兒願意不願意…」
陳萬全瞪圓了眼揚聲道:「你還管她樂意不樂意!她是樂意宋大爺,人家可樂意她!這事不能由著她性子來了,她都十六了,難道還留在家裡成仇麼!從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著好就訂下,我還能害了她!」一甩手進了屋。
卻說香蘭,哭得累了便趴在床上沈沈睡了過去。第二日從房裡出來,卻是神清氣爽的模樣,若不是紅腫著眼眶,壓根兒也瞧不出她昨日哭得那樣淒慘。只是成天關在房中作畫,再不便侍弄花草,也甚少說笑。薛氏看在眼中不由擔心。
這一日,香蘭將窗子支起來,把一盆蕙蘭放到窗台上,拿著噴壺澆水。薛氏走到窗戶前道:「待會兒小夏相公的老娘、嫂子和妹妹往咱們家裡來作客,你待會兒也過來,可不能沒了禮數。」香蘭隨口應了。
不多時,夏芸的母親金氏,並夏二嫂和夏三姐兒便都來了。薛氏親自開門,迎了進來,拉著金氏的手,口中笑道:「這已經有日子沒見了,老姐姐又精神不少,瞧著氣色比原先更好了,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金氏原是河南人,跟家裡人逃荒到了金陵,後嫁給夏家,雖年長薛氏八歲,卻瞧著比薛氏大二十多歲似的。薛氏曾是大宅門當差的婢女,雖不過是個三等丫頭,可也算見過些市面,陳家又比夏家也富有,金氏每每自慚形穢,但如今夏芸中了舉人,還當了衙門裡的吏目,金氏頓覺揚眉吐氣,腰桿子也挺得更直,矜持笑道:「我倒是心裡頭舒服,尤其我們家小三兒爭氣,這不,今天一早又上衙門去了,說要點卯」
四下打量,只見是一明兩暗的房舍,比尋常人家蓋的房子要大處不少,是新粉刷修葺過的模樣,顯得尤其整齊精緻,一色雕鏤花樣的隔扇,糊著五色窗紗,竟有十足的氣派。這院裡正中鋪著青石板,另有鵝卵石漫成的小徑,周遭滿是花草,爭相吐艷,另有一點山石,種著芭蕉,旁邊設著一隻大陶缸,游著幾尾金魚,葡萄架底下設著石桌石凳,上掛著紅木籠子,吱吱喳喳的蹦著一隻黃鸝。
有一隻大黃狗齜牙吠叫兩聲,薛氏呵斥兩句便又趴回陰涼地方眯著眼睡了。
夏家的婦人們登時便看得目瞪口呆,金氏後半句話便哽在喉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夏三姐兒咽了口涎沫,驚道:「我滴個乖乖,竟然這樣闊,這簡直是住在仙境里了!咱們家就跟豬圈似的。」
金氏聽了這話方才回魂,暗自惱怒夏三姐兒說話丟了顏面,回頭狠狠瞪了她一眼。夏二嫂心中雖也驚嘆嫉妒,可聽夏三姐兒說話也不像,便在她後腦勺上打了一掌,低聲罵道:「作死的丫頭,這狗嘴再滿處胡唚就不帶你來了!」
夏三姐兒揉著後腦勺,撅著嘴老大不樂。
薛氏看個滿眼卻裝作沒看見,只笑道:「這是我們家的那個姐兒非說種些花木才好,正趕上有大戶人家要修園子,剩下點子花草奇石丟著,她爹就找了個車拉回來,也沒花幾個錢。爺倆兒折騰了半日方才栽種上,如今倒也有模似樣的。」其實陳萬全也不耐煩這般修整院子,只是香蘭說要看花草方能作畫,陳萬全這才不辭勞苦,將這院子收拾了。
金氏臉上的笑便有些不自在。先前夏芸中舉,有那些殷實有頭臉的人家也送來銀子,另還有體面鄉紳贈了一處空屋,雖不敞闊,且有些舊了,卻好歹也是個兩進兩出的宅院,收拾得倒也乾淨,合家搬過去也只覺著歡喜,自覺已壓倒眾人,如今到陳家一瞧,這樣一個小院子,便已比她家闊氣到十倍去。等再進屋一瞧,只見那烏木長案座椅,琺瑯彩的花瓶兒,懸著的各色字畫和吃茶用的青釉褐綠彩蓮盅,竟然是個富家翁的陳設了。
這廂連夏二嫂都驚了,摸著茗碗和幾子,一疊聲道:「好乖乖,這簡直是大戶人家的體面…那個甚麼林家再有錢體面也就不過如此了罷,這一屋子的古董還值多少銀子誒…哎喲喲,這點心也長得這樣俊,都讓人捨不得吃了」
夏三姐兒早往口中塞了兩塊糕點,大口嚼著,道:「怎麼捨不得吃?比咱家過年買的還香呢。」
薛氏得意,笑道:「這是貴酥齋的糕餅,昨兒個她爹上街時買的,儘管敞開吃,還有得是呢。」
金氏心中更酸,清清嗓子道:「我說薛大妹妹,我說兩句話只怕你不愛聽…院子收拾這般花裡胡哨的有有甚麼用?還不如養些雞鴨實在,每天有個能打鳴兒的不說,還能撿幾個雞蛋,逢年過節又能宰了吃肉,不比那些花草實在多了?還有這些點心,最不當時候,自己做罷,費油費面,出去買罷,一串錢才兩小包兒,你們不比我們家,我們家舉人老爺在衙門裡當差,見天兒有人來送這些糕餅果子來,就算送來了,我也不愛吃,白扔著罷了。」
薛氏聽了這話不由一怔,臉色便微微有些沈了。
122 作客(二)
金氏說完心裡舒坦了點,端起茶來吃了一口,又看了薛氏一眼,只見她穿著丁香色的軟綢對襟衫子,下著白色棉綾裙兒,頭戴累絲釵梳和鑲寶的翠鈿兒,耳上帶著明晃晃的金耳環,儼然是地主太太模樣。而自己穿著半舊的藍色緞子襖兒,玉色裙子,頭上戴著銀簪銅環,手腕上一隻銀鐲子還是當年的陪嫁,其餘一概首飾全無,與薛氏相比愈發顯得寒酸。
原來夏芸雖中了舉,也受了鄉紳饋贈,去衙門當了小吏,若是尋常人家也好歹能殷實幾分。奈何金氏太能生養,雖兩個兒子已成親,一個女兒已嫁人,家中卻還有兩個女孩兒待嫁,另有一對兒年方十二歲的雙生子,最小的兒子方才七歲,卻從胎里帶著病,求醫問藥化了不少銀子,至今未曾好轉,只懸著一口氣在床上躺著。家中只種幾畝薄田而已,故而並未有多體面。
金氏暗道原先薛氏也沒幾樣首飾呀,成天穿來穿去不過兩三套衣裳,怎的突然就穿金戴銀了。心裡又不痛快,咳嗽了兩聲,臉上堆了假笑,道:「薛大妹妹打扮真是體面,嘖嘖嘖,這一頭的金子銀子要把我的眼給晃花了。」
薛氏將心裡的不悅壓了,說:「也該她爹時來運轉,當了大當鋪的坐堂掌櫃,日子便好過起來。如今東家去了京城,鋪子盤出去,難得新東家也能高看她爹一眼,又將人留下了。閒暇時再收些古玩來賣,日子好歹過得去,今年過年時,她爹就張羅給蘭姐兒添幾樣首飾,我也跟著沾光,打了兩三樣。」
金氏擺出長者姿態。身子微傾,看著薛氏,語重心長道:「我說薛大妹子,我長你幾歲,托個大,可得說兩句,如今日子過好了,可不能把錢都買金銀首飾糟踐了,日後用錢的地方多得是…要我說,如今趁著陳大兄弟年輕。趕緊化幾兩銀子買個能生養的丫頭回來,這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陳家總不能斷了香火呀!」
金氏此言一出。薛氏徹底掉了臉子。她自打林家出來,就陪著陳萬全吃苦受罪,還要忍著丈夫愛吃酒耍性兒的毛病兒,如今剛過兩天好日子,居然有不相干的人跑來讓陳萬全納小妾!
薛氏氣壞了。剛要開口,又聽金氏道:「沒個兒子,你讓陳大兄弟百年之後怎麼見地下祖宗,就算掙了再多家業,沒有兒子又能怎麼樣呢?將來床前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原先咱老街坊龔家的二丫頭你知道罷?腰粗屁股圓,有個宜男之相。今年十八了,跟他們家一提,准保答應。我明兒個去給你問問?」
薛氏冷笑道:「老姐姐說笑呢是吧,‘床前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我身邊兒還有蘭姐兒呢。」
金氏掩口一笑,眼睛四周全是褶子,比不笑時又蒼老兩分。道:「蘭姐兒遲早得嫁人,哪還能留家裡一輩子。難不成你們要找個倒插門女婿?哎喲喲,可聽老姐姐一句勸,願意倒插門的能有甚麼好貨?就算不能找個我們家小三兒那樣考功名當大官的,至少也得找個家中有產業的罷?」
薛氏氣得手腳冰涼,正這個當兒,只聽門口有人道:「夏伯娘這話說得正對我心坎兒里去了。」眾人扭頭一瞧,只見香蘭邁步走進來,臉上掛著笑,進來先給屋中人施禮,又對金氏道:「還是有些產業的好,光有虛名兒,實則家裡拖家帶口窮得叮噹響的,縱然我們是小門小戶,可也不敢跟這樣的人家攀親。日後窮親戚一大堆,可怎麼過日子呢?」
金氏登時橫眉立目,菊花似的臉兒愈發緊繃,冷笑道:「我不過是好心勸一句,就招惹來小輩兒這麼多話,甭以為我聽不出來,姐兒這是話里話外擠兌我們家呢。我可是一片痴心的勸你娘,納小也是喜事一樁,你爹娘年紀慢慢大了,你遲早出嫁,身邊怎麼能沒個照應的人…我再可沒臉在這兒坐著了。」言罷起身便走。
薛氏心中雖解氣,但面上仍出言輓留,對香蘭道:「小孩子家家不知輕重,長輩說話豈是你能插嘴的,還不趕緊給你夏伯娘賠禮。」卻扭過臉兒來跟香蘭擠眼睛。
金氏昂著頭冷哼一聲,對薛氏道:「你可得好好教女兒,嘴這樣毒,將來只怕難嫁!」
香蘭說話又清又脆,好像連珠炮似的,道:「我年紀輕不懂事,還得讓夏伯娘教我。我原先以為納妾是大戶人家才配的。就好比夏伯娘家,出了一位舉人老爺,如今夏伯伯出去誰不尊稱一句‘老太爺’呢?這樣的威風體面,才配納個小妾。一來夏大伯和夏伯娘的年紀比我娘更大,身邊更得有個照應的人;二來,舉人老爺的親爹,納一房小妾也是喜事,說出去也面上有光不是?」
金氏萬沒料到陳家女兒是個口舌上不落下風的,居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殺了個回馬槍,臉上立時氣成豬肝色。夏三姐兒見母親吃虧,憤憤站起來道:「我娘是為你們家好呢,我娘又不是下不出蛋的雞,我爹納哪門子的妾!」
香蘭看都不看夏三姐兒一眼,只對金氏道:「夏伯娘今日說的事有幾處不妥,一來我娘還年輕,前些年家裡光景不好,身子骨也虛弱,如今好生調養身子,再去廟里捐功德求子,也不愁生不出兒子。夏家伯娘若真擔心爹娘無子,看在這些年街里街坊的情分,也該勸我娘多調養身子才是。二來我爹從沒那個納小的心思,就連抱養過繼個男丁都不樂意,伯娘不信只管問去。三來納小也好,不納小也好,都是我們家裡事,與你有甚麼相干,夏伯娘原本成天跟一群市井婦人一處,鎮日家長里短不曾知道甚麼體統,怪不得如今當了舉人老娘也不知道規矩。我雖不才,也好歹在宅門裡當過兩年差,知道些廉恥,今日告訴夏伯娘一句,方才勸人納小,還跟媒婆似的說要給人拉縴兒的話,日後可別乾了。丟了夏伯娘的臉面還是小事,丟了夏相公的臉,別人還以為夏相公也是個嘴碎的呢!」
金氏更沒想到香蘭竟說出這樣一篇話公然落她顏面,氣得渾身亂顫,指著香蘭:「你…你」半天說不上話,怒得起身便要走,夏二嫂是個眼皮子活絡的,趕緊扶了金氏,對薛氏道:「我娘也是好心,方才是說錯了,我替她配個不是。」
薛氏也趕緊來打圓場,呵斥香蘭道:「沒大沒小!」對金氏笑道:「小女孩兒家家不懂事,老姐姐可千萬別惱她!」
夏二嫂拉著金氏的胳膊道:「娘趕緊坐下,這就是話趕話說出來罷了,有甚大不了的呢。」連連給金氏使眼色。
金氏知她這個二媳婦兒是最有心計的,雖忍不住想走,可她到底面皮厚,卻也坐了下來。
夏二嫂是個會說笑的,先贊房中的擺設好看,又去誇薛氏的衣裳,而後又將話頭扯到夏芸身上,誇說夏芸如何才高八斗,一表人才雲雲。金氏一聽這個,腰桿也挺了起來,開始說夏芸如何在衙門裡受器重。三言兩語之後,便將前番揭過,又說笑起來。
夏二嫂是個自來熟,扭過臉兒又跟香蘭說話兒,摸著香蘭的鬢發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個遍,香蘭有些不自在,不著痕跡的往旁邊挪了挪,那夏二嫂卻又往前一步,拉上香蘭的手,笑道:「哎喲喲,真跟天仙似的,上回見她還是幾年前,那時候還沒進林家呢,這一晃都成了大姑娘,出挑得都讓我認不出了,那個爽利的性子也讓我喜歡,也不知將來哪個有福,能娶了這樣的小佳人兒去。」
口中一長一短的問香蘭平日都做甚麼,香蘭含笑道:「還能做甚麼,平日做做針線罷了。」
夏二嫂笑道:「你還做甚麼針線,光畫畫兒了罷?現如今一張畫兒能賣幾兩銀子了?」
香蘭一怔,看那夏二嫂眼中精光四射,身上愈發不舒坦,淡淡道:「夏二嫂子說笑了,我哪會甚麼畫兒,可別聽外頭人亂嚼舌頭根子。」
夏二嫂堆著笑:「騙嫂子不是?你悄悄跟嫂子說,嫂子一准兒不告訴別人」
正說著,夏三姐兒又湊上來,她比香蘭小一歲,從小都沒穿過幾身新衣裳,自打香蘭一進門,她便眼饞香蘭一身鮮明衣裳和穿戴首飾,羨慕道:「你這頭上戴的花兒、朵兒的真好看。」
香蘭正愁不知如何應對夏二嫂,聽了這話,便從頭上拔下一支堆錦的花兒,遞到夏三姐兒跟前道:「喜歡這支便送你。」
夏二嫂一疊聲道:「哎呀呀,這怎麼使得。」暗自後悔方才自己沒贊香蘭穿戴,否則也該送她一支才是,此時倒不好開口了。
夏三姐兒接了花兒,見那花兒精巧別緻,還有銅絲兒彎成的蝴蝶須子,墜著小小的絳紋石,一顫一顫的。夏三姐兒摸了又摸,也不道謝,只管往自己頭上插,又眼巴巴看著香蘭頭上道:「你戴的簪子釵環也怪好看的」
123 作客(三)
香蘭一怔,只裝聽不見,轉而扯開話頭跟夏二嫂說些旁的,夏三姐兒見香蘭不搭理便有些著急,去扯香蘭袖子道:「我說了,你那些簪子釵環也好看!」
香蘭點了點頭道:「謝謝誇贊。」
夏三姐兒道:「那你怎麼不給我一支兒?」
夏二嫂伸手拍了夏三姐兒兩下,罵道:「死丫頭!丟盡臉面了!」
夏三姐兒頓時委屈起來,張嘴作勢要哭。
香蘭忙勸道:「算了算了,夏二嫂子別罵她。」
夏二嫂又數落夏三姐兒幾句,方堆著笑對香蘭道:「這死丫頭沒見過世面,妹妹可別生氣…唉,也可憐她小小年紀的,連支銅的簪子都沒用過,妹妹是個闊氣人,要不就送她一支罷?」
香蘭目瞪口呆,只覺自己活了兩世還是頭一遭遇到這樣的人。還沒等她應聲,夏二嫂便飛快扯了夏三姐兒一把,道:「人家要送你簪子呢,還不快謝謝你陳家姐姐。」
夏三姐兒也不委屈了,脆生生說:「謝謝陳家姐姐!」說完又眼巴巴盯著香蘭頭髮上看。
香蘭不說話,只是微微冷笑。
夏二嫂唯恐香蘭不給,忙道:「陳家妹妹,你是個心善又有富裕的,總該可憐你小妹妹沒戴過好東西罷?不過根簪子,你還在乎這一星半點兒的?」
香蘭冷笑道:「我竟不知道天底下還有這般找人要東西的,我可不是甚麼冤大頭。」說完再不理睬,徑自走到薛氏身邊拿起壺添茶。
夏三姐兒瞪著眼道:「她甚麼意思?我都謝了她了,簪子還給不給了?」作勢又要鬧。
夏二嫂擰了一把道:「現世報的東西,快給我閉嘴!」
夏三姐兒素怕夏二嫂積威,登時不敢言語了。
這廂金氏已將夏芸從頭到腳誇了一通,道:「從小兒就有算命的跟我說。我們家小三兒是天上星宿下凡,日後定能當官做宰,還說我是個有大造化的,將來榮華富貴受用不盡。我原先還不信呢,如今才知道條條應驗了!」
薛氏只覺心煩,藉故讓香蘭去添茶,打斷道:「老姐姐喝口茶再說罷。」
金氏渾然不理,仍舊滔滔不絕道:「縣太爺也賞識我們家小三兒,聽說他還沒娶妻,後悔得要撞牆。說早知道有這樣一表人才的舉人,自個兒的閨女就不那麼早聘人家了。嘖嘖,可要我說。就算縣太爺的閨女沒聘人家,我們家小三兒還不一定能看上呢!趕明兒個我們家舉人老爺考中了進士,那就是地地道道的大官兒了,所以娶媳婦這一來要才貌雙全,二來要家裡頭闊綽。等閒的想進我們夏家當兒媳婦,呸!門兒都沒有!」
話音未落,夏二嫂便搶白道:「是啊,等閒的自然不成!說句厚臉皮的話,我覺著蘭姐兒跟我們家小三兒就般配,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兒了。是不是呀?」
薛氏忙笑道:「我們蘭姐兒可不敢高攀,日後找個殷實厚道的莊稼人便罷了。小夏相公日後定然是要飛黃騰達的,怎麼也該百裡挑一的找個媳婦兒才是。我看別說是縣太爺的閨女,怕是連皇上的女兒都能娶得。」
金氏聽了渾身舒坦,捂著嘴咯咯笑了一陣,方道:「薛大妹子說得是,你們家閨女性子太刁。找個厚道些脾氣好的才忍得住呢!」
薛氏和香蘭對了個眼色,兩人都別開臉兒。只作沒聽見,往窗外看去。
夏二嫂微微皺了眉,張了張嘴,卻甚麼都沒說。
夏家三人在陳家用了午飯方才走了。待出了陳家的門,三人緩緩往回走,夏二嫂道:「娘,今兒個陳家的意思你瞧出來沒有?」
金氏一怔,問道:「甚麼意思?」
夏二嫂道:「他們家香蘭今年快十六了,咱們家小三兒今年十八九,你說能有甚麼意思?」
金氏登時擰起眉道:「不成!絕對不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痴心妄想!活該爛嘴生瘡的小蹄子,狂得都有褶兒,簡直是多嘴狐狸精變來的,恨得我想抽她幾巴掌!」
夏二嫂笑道:「我的娘,你怎的想不開?依我說,陳家要樂意,咱們還巴不得呢!陳家這麼闊,連糊窗都用的五色紗,那一匹抵得上一捆細布的價兒了,你看那吃穿住用,哪一項都比咱們高出兩三頭去。陳萬全會相看古玩,誰知道他家藏了多少好東西呢!陳家沒兒子,原先那些個親戚又都不曾來往,誰娶了香蘭,這樣的家業還不都歸了他去?」
金氏想到陳家的房子和陳設,不由怦然心動,可轉念又搖頭道:「小三兒如今是舉人老爺了,甚麼有錢人家的媳婦兒找不到?前兒個還有媒婆跟我說點心鋪子掌櫃的閨女呢!」
夏二嫂又道:「娘有所不知,這陳香蘭還有一項好處。她會畫畫兒,如今一張畫兒就值幾十兩銀子呢!誰娶了她,就是抱了只會生金蛋的老母雞,娘可得會算這筆賬呀。」
金氏一驚:「幾十兩銀子?真的假的?」
夏二嫂道:「都這樣說呢,只是她自個兒說不會畫,可我瞧著八成就是她。」
金氏又羨又妒,咋舌道:「哎喲喲,幾十兩銀子,這簡直是要發財了,怪道陳家闊成這個樣!」
夏二嫂道:「可不是,小三兒在衙門裡累死累活的,也不過三四兩銀子,怎麼比?這些日子娘也給小三兒張羅親事,可那上等人家嫌咱們窮,下等人家咱們又瞧不上,中等的倒有幾家,小三兒不是嫌人家閨女胖,就嫌人家閨女醜,沒一個合意的。我瞧他總圍著陳萬全轉,悄悄兒問過他意思,他支支吾吾的,像是對人家閨女中意似的。」
金氏皺眉道:「只是這閨女的性子」
夏二嫂哂笑道:「嗐,將來嫁進來,還不由著婆婆揉圓搓疲要是我說,這樣的生財奶奶還不如供起來,她畫張畫兒,就夠咱們全家一年的吃喝呢!」心中則暗道:「看陳家閨女是個大方的,這麼好的花兒,說給就給,今兒個是三姐兒那死丫頭討要得急了,這才翻了臉,若是日後好生哄哄,還指不定能摳出多少好東西。」
金氏越想越動心,頓住腳步,轉身往回走,夏二嫂連忙拉住道:「噯噯,娘,你往哪兒去?」
金氏道:「我趕緊回去,跟陳萬全家的說說這事兒。」
夏二嫂嘆口氣道:「過兩日罷,娘今天說話也得罪了人家,這當口人家能答應才怪呢。」
金氏橫眉立目道:「咱們家若是肯答應,那算陳家祖墳上燒了高香,憑甚麼不答應!」又埋怨夏二嫂道:「陳家這些好處,你怎的早不跟我說?」
夏二嫂翻著白眼,暗想:「我也不知道你這老貨一朝得意就抖起來,一上來就開罪人家呀!」臉上還賠笑道:「是我想得不周全了。」
金氏嘴裡嘀嘀咕咕道:「回頭還得打聽打聽,要是她畫畫兒真能賺這麼些銀子,也就讓小三兒委屈委屈,將來看見好的,給他多納幾個小的。」
夏二嫂口中答應著,心裡十分不以為然。待走到家門口,金氏先進了屋子,夏二嫂回頭一瞧,只見夏三姐兒正站在院子里的水缸前頭照影兒,頂著那花兒搔首弄姿。夏二嫂過去劈頭蓋臉便將那花兒從夏三姐兒頭上拔了下來。
夏三姐兒一怔,忙過去搶,口中嚷道:「我的花兒!我的花兒!」
夏二嫂擰眉瞪眼,雙手叉腰道:「甚麼你的花兒?這樣的好東西放你哪兒也是糟蹋,我先替你收著!」
夏三姐兒咧嘴就要哭,夏二嫂擰著她臉道:「哭,哭!就知道哭!敢哭出聲兒就讓你好瞧!」
這夏三姐兒自小是夏二嫂帶大的,自幼沒少挨打挨罵,這夏二嫂又能說會道,討了金氏喜歡,有時夏三姐兒去告狀,過後夏二嫂便有的是手段整治她。夏三姐兒怕得要命,也不敢再鬧,只好忍著委屈回去哭了。
夏二嫂見夏三姐兒乖乖進了屋,方才舒一口氣,走到水缸跟前,把那花兒插在自己發髻裡頭,左照右照,自覺美貌,哼著歌兒回屋了。
卻說下午陳萬全歸家,薛氏將今日的事從頭到尾說了,擰著眉道:「這一家亂哄哄都是些甚麼人?我看原先呂二嬸子那一家子都比夏家省心,你敢把蘭姐兒許配這樣的人家,我立刻上吊抹脖子乾淨!」
這陳萬全本就是個勢利的人,聽說夏家如今還是拮據樣兒,夏芸考上舉人當官的好處便沒了一半,皺眉道:「我看小夏相公是個極好的人,誰知他們一家子是這副德行?罷了,不成便不成,咱們再想看別的人家便是。」
一時無事。
卻說這金氏過兩日又往陳家來,這回放了身段,臉兒上打起十二萬分的笑,沒口子的誇香蘭好處,薛氏也只點頭應著,並不十分搭腔。之後金氏再來,無論在門口如何叫門,陳家都一律不應了。金氏心中暗恨,想丟開手又捨不得,又同夏二嫂商量,打算托個相熟的媒婆去談談意思。
此計還未成,卻生了一樁事。
124 糊弄
卻說這一日,夏芸從衙門歸家,進了院子便瞧見夏三姐兒坐在院兒里洗衣裳,便走過去笑道:「今兒個縣太爺發了些賞錢,我在街上看見有賣花兒的,便給你和四妹各買了一支,趕緊收起來,便讓嫂子們瞧見了。」說著從袖里掏出一朵粉綢做的絹花遞了過去。
夏三姐兒嘟嘟囔囔道:「三哥這花兒有甚麼,陳香蘭給我那支兒比這個不知強了多少倍,倒讓那個小賤人搶了去!」
夏芸聽得「陳香蘭」三字便是一怔,連忙追問道:「陳香蘭?哪個陳香蘭?」
夏三姐兒道:「就是陳萬全的閨女。前些日子,我跟娘還有二嫂去了陳家,他家真個兒闊氣得很,我瞧著連打醋的瓶子都是瑪瑙的。陳香蘭給了我一支花兒,回家就讓二嫂給拿了去。二嫂還說陳家讓我們去是想把閨女嫁給你,可後來娘又去了兩趟,陳家連門都沒開,二嫂又說這事怕是不行了。」
夏芸登時急了,金氏甚麼德性他最清楚不過,淺陋無知又好佔便宜,這般去了陳家還能入得了人家的眼?怪道這兩日陳萬全瞧見他對他淡淡的,渾不似原先親熱,原來竟是這麼一回事!夏芸連連跌足道:「你們去陳家的事怎不告訴我一聲?」見夏三姐兒顛三倒四說不清楚,立刻去廂房找夏二嫂。
夏二嫂正在屋裡做針線,見夏芸直眉瞪眼的闖進來不由嚇了一跳,忙把針線放下,堆著笑問:「三兄弟怎麼來了?」
夏芸一疊聲問道:「嫂子和我娘、三妹甚麼時候去的陳家?都說了些甚麼?我方才聽三妹說娘又去了陳家兩趟,人家沒給開門是怎麼回事?」
夏二嫂眼珠轉了轉,臉上堆了笑道:「嗐,原來是這事,我當是甚麼呢。前些日子陳家是請我們去一趟。他們搬了新家,說要請老鄰居過去坐坐。你那幾日一直睡在衙門裡,不曾歸家,便也沒和你提。」說著拍了拍炕沿,讓夏芸坐下,一手扶著炕桌,身子微微向前傾,用蒲扇掩著嘴低聲笑道,「我說三叔叔,跟嫂子撂個實話。你…是不是對陳家那個閨女有意思?」
夏芸登時漲紅了臉,垂下頭不說話。
夏二嫂咯咯笑了起來,搖了搖蒲扇道:「我看你這般勤快。見天往陳萬全當差的當鋪里跑,嘴上說是想看看有沒有稀罕玩意兒買回來孝敬上峰,其實是惦記人家的人呢!」
夏芸的臉愈發紅了,站起身對夏二嫂深深作了個揖,道:「二嫂真乃再世諸葛。這事還要幫我一幫。」
夏二嫂哈哈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說這見外的話」臉上忽然換了一番形容,愁眉緊鎖道,「你這事只怕不好辦呢。」
夏芸連忙坐了回去,問道:「此話怎講?」
夏二嫂道:「我早就看出叔叔對陳家閨女有意思了,上次去陳家也存了幫你探探意思的打算。不過實不相瞞。娘那個性子你也知道,去了便把陳家母女得罪了,我當中十分給說和。人家方才回心轉意一點兒。可陳家這般殷實,香蘭又長得如此標緻,眼光也是極高的,這些日子我也是倒盡了一腔熱血幫叔叔謀劃罷了。」說著唉聲嘆氣去揉太陽穴,「真是活生生累瘦了一圈兒。」微微挑起眼皮兒去瞧夏芸的臉。
夏芸雖有兩分迂腐。可在察言觀色這一節上卻是極伶俐的,立刻從袖里摸出半串銅錢。遞了過去,笑道:「真是勞二嫂費心,這點子銅錢二嫂拿去買些吃食好生補補。若能為我把這事謀劃成了,我必有重謝。」
夏二嫂立時笑眯了眼,卻不接那錢,看著夏芸把那半串放在炕桌上,方才盤著腿道:「你這事我倒有七八分把握。」見夏芸一臉殷切,心中暗道:「甭管此事如何,我先糊弄你幾兩銀錢花花。」信口開河道:「雖說陳家夫婦眼界高,可我瞧著香蘭竟然是個願意的。陳家夫婦把她當眼珠子似的,她要肯了,你這事不成也成。」
夏芸立時站了起來,驚喜道:「當真?」
夏二嫂呵呵笑道:「這個自然,我這裡還有個好消息,倘若告訴了你,你該怎麼謝我?」
夏芸喜得抓耳撓腮,只覺有千萬只小蟲在心裡頭爬,又從懷裡摸出一錢銀子推過去,道:「這點子心意,二嫂拿去給我小姪女扯塊布做身新衣裳穿。」
夏二嫂笑道:「算你精乖。那日香蘭問了我好些你的事,還誇你一表人才,末了臨走的時候,還塞給我一支花兒,悄悄囑咐我讓我帶給你呢!這些日子我忙暈了頭,竟給忘了。」說著起身,從炕頭的箱子里取出一支堆紗的花兒遞了過去。
夏芸到底是個聰明的,見了那花兒便道:「方才在院子里,三妹說香蘭送她一支花,後來讓嫂子拿了去,可是這一朵?」
夏二嫂暗恨夏三姐兒多嘴,眼珠子轉了轉道:「自然是這一朵,香蘭剛給我就讓那死丫頭搶了去,非說是香蘭送她的,我哄了半天才拿回來,你可別讓她再瞧見了。」
她這般一說,夏芸倒也信了,只舉著那支花兒發怔,暗道:「香蘭竟然已經贈我定情信物了,顯然…顯然對我是極有情意的,我真個兒該死,竟沒瞧出她的心!如今定然不能辜負佳人一番情深意重了。」
夏二嫂輕咳幾聲道:「只是如今你這事人家爹媽不十分樂意,免不了我還得再上門跑上幾趟」
夏芸暗道:「我娘是個糊塗的,萬分指望不上,唯有二嫂機靈善變,此事若能成便全指望她出謀劃策。」咬咬牙,當下又從懷裡摸出一兩銀子,遞上前道:「二嫂是女中豪傑,這事還要多多仰仗於你,二嫂為我的事跑斷腿,這銀子便是我給二嫂拿去做鞋子的。」
夏二嫂方才覺著榨夠了油水,從善如流的將銀子收了,滿臉帶著笑道:「你這事也不一定能成,終歸我替你盡心盡力罷了。」
夏芸再三謝過。自此便覺著香蘭對他有意,每每對著那花兒發呆發痴,想著香蘭冰肌玉膚,容顏嬌俏,又不免心旌搖曳,只恨自己不能同佳人相會。暫且不表。
第二日,夏芸一早又去衙門點卯。剛到衙門後門處,便見有一乘小轎搖搖的從對面抬過來,夏芸忙立住腳往邊上閃躲,那轎子徑直抬進衙門,忽然轎簾一掀,露出一張婦人的臉兒,瞧著年紀二十多歲,膚色雪白卻有點點微麻,眼睛不大,鼻梁高直,並非美人倒也生得乾淨,有股子韻味。那婦人命轎夫停下,又笑模笑樣的對夏芸道:「小夏相公,這樣早就來了!」
夏芸垂著頭應了一聲。
那婦人便放下轎簾,命車夫抬著轎子去了。
待那婦人一走,守門的張衙役便對夏芸笑道:「夏吏目,這人是誰你不認識罷?」
夏芸道:「她不是任稅監的妻子曹氏麼?」
張衙役大有深意的嘿嘿笑道:「此人可是大大有名,你剛來竟然也知道她。人人都稱她‘曹娘子’,原是跟林氏家族攀著親戚的,扯著林家的大旗,我們也都高看兩眼。這曹娘子也是好生厲害,不知怎的找到門路,搭上了縣太爺的線,明明生得不俊,卻三勾兩勾的勾了縣太老爺的魂兒,硬給她那個王八爺們兒塞進來做了個稅監,這可是個肥缺兒,真真的好手段!」
夏芸吃了一嚇:「這話可不能渾說!」
張衙役嘖嘖道:「我怎麼能是瞎說呢?你道她天天兒來那麼早是給自己老公送飯來的?放屁!等點了卯一准兒爬縣太爺的被窩兒!衙門裡頭人人都跟明鏡兒似的,他老公也心知肚明,反正一頂綠帽子又壓不死人,何況自己這差事還指望老婆呢,悶不吭聲願意當個爬爬兒。聽說晚上回家還得給老婆打洗腳水,硬生生把他老娘都氣死了。」又拍著夏芸的肩膀笑嘻嘻道:「我瞧這小娘們兒八成又瞧上了你,你可留神,興許趕著晚上當差值夜,就來敲你房裡的門了!」
這話說得夏芸滿臉通紅,忙不迭的走了。
這婦人正是曹麗環。原來那任羽不是讀書的料子,任家便托了相熟的關係尋到衙門給他謀了個牢頭的差事,一回曹麗環來給任羽送傘,偏巧碰上了知縣韓耀祖,曹麗環是見過世面的,比不那小門戶女子縮手縮腳,落落大方的與之行禮,口中有一長一短說著殷勤的話兒,臉上團著甜絲絲的笑兒,令人十分受用。
這韓耀祖已年逾五旬,雖道貌岸然,卻是個好色之輩,奈何家有河東獅,不敢十分亂來,納的一房小妾也不過是擺擺樣子罷了。如今見曹麗環生得高挑端正,穿戴不俗,不像尋常人家女眷,雖然並非美人,可卻有那麼骨子韻味,不由有些動心,便也和顏悅色起來,暗地裡悄悄打發個婆子去探問曹麗環的意思。
這曹麗環自從嫁了任羽,雖與婆婆和小姑子不和,倒也是守著老公一心計較日子。只是她在林家已見慣了大世面,如今過起縮手縮腳的日子,老公又是窩囊廢,與林家簡直差了一天一地,她自然千恨萬怨,且又不是肯屈居人下的,見韓耀祖打發個婆子來,不由覺著是個時機,欲拒還迎了幾回便與韓耀祖成了好事。
125 金馬
曹麗環是個頗有手段心計的,知情趣,曉風情,還有百千種討人歡喜的伶俐法兒,韓耀祖登時愛得不行,一刻都丟不開,把自家的母老虎早丟在腦後。曹麗環從頭面項鍊鐲子,到四季衣裳,另還有雞鴨魚肉的吃食,乃至各色補藥,沒有不張嘴討要的。韓耀祖一心愛寵她,自然有求必應。曹麗環為了討好,又將自己的貼身丫頭卉兒帶給韓耀祖收用,主僕兩個團團伺候著,沒過多久,任羽便從個牢頭提成了九品稅監,由一介白丁公然給了個官身。
可俗話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不多久有人瞧見曹麗環鬆散著襖褂子,幾乎露著半個胸脯子從韓耀祖的書房裡出來,便私底下傳遍了。吹到任羽他娘耳中,老太太登時氣個倒仰,要任羽休妻。曹麗環冷笑道:「倘若不是我,你兒子豈能平白得個九品的官兒?自己兒子窩囊考不得功名也就罷了,賠個老婆進去,臉上有光怎的?倒直眉瞪眼說起我來了!」任母聽了這話,又見任羽一副唯唯諾諾模樣,氣得吐了兩口鮮血,一個月不到就咽了氣。自此曹麗環更無人敢管,她在韓耀祖跟前小意溫存討好,回到家中便對丈夫呼來喝去,如同奴才般打罵,又時不時柔情蜜意的哄上幾句。任羽對曹麗環又怕又愛,只一味裝聾作啞,忍氣吞聲罷了。
卻說曹麗環在門口見了夏芸,暗暗留了意,想到夏芸生得整齊,雖不及任羽英俊,卻有十分儒雅清高的氣度;雖無韓耀祖的官威,可勃勃朝氣又豈是韓耀祖那等糟老頭子可以比擬的。咬牙暗恨道:「可恨可恨,偏生我沒福,只能嫁個窩囊廢。竟不曾遇過如此可意的人兒!夏芸跟旁人可不同,年紀輕輕就考了舉子,日後遲早飛黃騰達,韓耀祖年紀大了,這官兒指不定甚麼時候就做到了頭兒,他雖待我不薄,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不如想方設法跟小夏相公結個緣,日後在衙門裡也多個指望…興許我日後還能靠上他呢!」越琢磨心裡越像揣了團火。
自此便尋機同夏芸搭訕閒聊,時不時噓寒問暖。又給韓耀祖吹了枕頭風,讓他愈發器重夏芸,接二連三交代夏芸辦了幾件露臉的事。賞了不少銀子。曹麗環便到夏芸跟前表功道:「奴是愛惜夏相公的才華,寫得一手好字,又這般有學問,在這縣衙里是屈才了,幸而多少能跟縣老爺說上兩句話。便誇了夏相公的好處,這不,有才之人便立刻顯出來了不是?」
夏芸立時便覺著曹麗環是個慧眼伯樂,真個兒為他著想,原先還與她還疏遠,之後便逐漸稔熟起來。
待熟識些了。曹麗環便眉眼傳情,間或打情罵俏幾句道:「小夏相公還未曾娶妻罷?這夜裡孤枕難眠,都想著誰呢?」
夏芸道:「晚上不過閉門讀書罷了。」
曹麗環笑道:「喲。光讀書哪成,也得放放輕鬆不是?」說著款款挨在門上,腳踩著門檻子,一手提了裙兒,微微露出一點水紅的繡花鞋。
夏芸登時明白了。心裡雖不恥曹麗環為人,卻又不想開罪她。低著頭只裝不知。心裡到底有幾分得意,自覺風流倜儻,貌比潘安,處處桃花。
曹麗環因在衙門裡也不敢在夏芸處太過久留,見他不理睬,便又尋了些旁的話說了,告了辭,心中暗想:「日子長得很,是耗子就愛吃油糕,還怕拿不下你這個雛兒?」
且不說曹麗環如何尋機勾引,卻說林錦樓在京城鑽營了大半年,終於回了金陵,坐實了林長政升任山西總督的消息,林家上下俱各歡喜。金陵大小官員聞風而動——林長政孝滿出仕,上來便是升任一品大員,掌一方實權,林家這是要重振門庭的響動了。於是前來遞帖子送賀禮拉關係的絡繹不絕。尤其外頭隱隱約約有風聞,說林錦樓與趙氏和離,一時動心思想要結親的更排出了一條街開外。
林錦樓歸家之後先去軍中查檢了幾天,又料理了兩日瑣事,這才偷了半日閒,懶懶在床上睡了一回,醒來只覺乾渴,便起身叫茶。
床幔掀開,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子托著一碗茶遞到他跟前,林錦樓吃了一口,抬頭一瞧,見端茶的正是畫眉,不由微微蹙了眉。此處是知春館的主人臥房,畫眉一個姨娘不該隨意出入。
畫眉何等機靈,見林錦樓面露不悅便明白了,立時道:「是太太讓我在這兒守著,說大爺這幾日忙得跟陀羅似的,還不知要睡到甚麼時候,總不能醒過來身邊兒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看了林錦樓一眼,放低聲音道,「原先在這屋伺候的…多是那一位從娘家帶回來的人,所以」
林錦樓立刻道:「我明白了。」掀開薄被便要下床。
畫眉連忙俯身為他提鞋,又從旁邊的熏籠上把衣裳拿起來服侍林錦樓穿上,等穿戴完畢又問道:「大爺可想吃些甚麼?小廚房裡有剛做的幾樣細面點,都是大爺慣吃的,可要用幾塊?」見林錦樓微微點頭,便立刻命人去端。
林錦樓轉了轉脖子,早有伶俐的丫頭手腳麻利的端來一盅清湯,林錦樓喝了一口,聽到前頭隱約傳來鐃鈸絲竹之聲,因問道:「前邊兒幹甚麼呢,熱鬧成這樣。」
畫眉道:「有幾個大老爺的學生和下屬來道賀,老爺便留了晚飯。」
林錦樓往窗外一看,果然見到天色都已擦黑,將手中的湯喝盡了,拿了筷子去夾點心,卻忽然手上一頓,喚住剛剛進來端湯水的丫鬟道:「你給我站住!」
那丫鬟正是銀蝶。今日因林錦樓在家,她特地打扮過,換了身簇新的藕荷色衣裳,身上的穿戴著都是她壓箱底的好玩意兒,每只手都有三對兒鐲子,臉上用的脂粉都是偷搽畫眉梳妝台上的宮粉,她本就生得好,這樣一打扮更是添了幾分姿色。
如今林錦樓叫住她,銀蝶喜得渾身發顫,停住腳步,轉過身,剛想對林錦樓嫣然一笑,卻見林錦樓沈著臉上前,一把拽了她裙帶上系著的嵌金馬瓔珞腰墜兒,問道:「你這東西哪兒來的?」
銀蝶渾身一激靈。
當初香蘭被趙月嬋趕走,因太過匆匆,許多東西都未來及收拾,銀蝶便偷偷把香蘭的箱子抱了去。將裡頭好些的衣裳首飾等物盡數拿走,見箱底有個紅綢布的荷包,打開便是這一匹系著瓔珞流蘇的小金馬,真個兒精美絕倫。銀蝶登時看直了眼,忙把這金馬揣進了衣兜兒。她自從拿走便不曾戴過,今日頭一遭系在裙帶子上便讓林錦樓瞧見問個正著。
卻說這金馬腰墜兒卻有些來歷,原是從海船上帶回來的稀奇貨,讓人配了鮮亮的瓔珞絲縧和各色貴重玉石,送了林錦樓。林錦樓也覺得這赤金黃玉的小馬精緻,把玩一番便系在腰上。那一日正趕上香蘭伺候他,他對那丫頭有意,又把那小金馬賞了她。如今這東西竟戴在不相干的丫頭身上,林錦樓的臉便沈了下來。
銀蝶機靈,立刻便覺出這金馬有文章,加之做賊心虛,又懼怕林錦樓威風,眼珠子亂轉,囁嚅道:「這是…這是」
林錦樓一腳踹在銀蝶肚子上,道:「這甚麼這?爺問你這金馬哪兒來的?」
銀蝶「唉」一聲倒在地上,忙又爬著跪好,疼得臉色發白,心說:「不好,倘若說是從香蘭那裡偷拿的,指定要大禍臨頭,橫竪趙月嬋走了,不如就把這事一推六二五全栽她身上。」便立時道:「大爺明鑒,這玩意兒是原先大奶奶賞我的」
林錦樓笑得冷硬:「她賞你的?她可是一毛不拔的主兒,對你這狗奴才還真是不錯,當初她從林家滾蛋怎麼沒帶了你去?」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驚得銀蝶渾身的汗毛都倒竪起來,連連磕頭道:「奴婢錯了,大爺饒了奴婢罷!」
林錦樓瞧也不瞧一眼,只吩咐道:「明兒個一早叫人牙子來把人給我弄出去。」
畫眉趕緊應了一聲:「是。」
銀蝶大驚失色,淚滾滾流下來,「怦怦」磕頭道:「大爺饒了我罷!大爺饒了我罷!那腰墜兒不是大奶奶賞的,是香蘭走了以後,奴婢從她箱子里翻出來的,奴婢瞎了心,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錦樓大喝一聲:「還不把她給我弄走!」
當下來了兩個婆子,將銀蝶堵上嘴帶了下去。
畫眉嘴角抽了抽,暗道:「銀蝶真乃蠢貨。寧肯說這東西是偷的,也不能說是趙月嬋賞的,莫非她不知道這位爺最膈應哪位麼?」臉上卻神色平靜,一句話不肯多說,只小心翼翼的伺候林錦樓用飯。
林錦樓捏著那金馬腰墜兒看了看,只想起香蘭來,他這一走大半年,卻消息靈通,知道宋柯考中進士,與顯國公之女訂了親,獨將香蘭撇下攜了一家老小進了京城。
126 宴會
平心而論,林錦樓倒是有幾分佩服宋柯,一個沒落家族的官宦子弟,獨自帶著老娘妹妹過活,年紀輕輕,說話辦事卻滴水不漏,行事頗有章法手段,居然還考中了兩榜進士,十幾歲便少年登科的,在本朝用一隻手就能數過來。林錦樓固然相信天縱英才,可更信天道酬勤,人前的光鮮體面全是人後下百倍的功夫換來的,就好比他,人人都道他年紀輕輕就做了四品將軍,且手握重兵,是仗著祖蔭的緣故。他覺著那些話都是放屁,他固然是含著金湯匙生的天之驕子,可立下的戰功全都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他聞雞起舞的時候,多少世家子弟還淌著鼻涕讓奶娘抱哄著,更勿論甚麼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他們林氏家族在他這一輩也出了些人才,可哪個能如他狠得下心吃這樣多的苦頭,肯把腦袋架在刀口上搏命?
宋柯的家世與前程自然無法跟他相提並論,即便考上進士了又能如何?若無大機緣,一生在五品官上打晃的兩榜進士屢見不鮮,就算他娶了顯國公的女兒,也未必能助得了他前程似錦。可是林錦樓卻曾見過宋柯是如何刻苦用功的,從那發狠念書的勁頭上,林錦樓嗅到此子身上的勃勃野心,兩人略打過幾次交道,林錦樓便清楚宋柯不是好相與的角色。
林錦樓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原本他聽說宋柯中了進士,曾有一閃念要放了香蘭那丫頭,林家對宋柯有恩,犯不著為個女人結梁子。可轉念又將這想法否了,他本是呼風喚雨的角色,何必要讓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別說如今宋柯羽翼未豐,即便日後獨擋一面也絕不是他的對手。
林錦樓兀自沈思。只聽廊下當差的小幺兒桂圓,在門口道:「老爺聽說大爺已經醒了,請大爺去前頭一趟,吃兩盅酒應酬片刻。」
林錦樓應了一聲。從碟子里夾了兩塊糕點塞進嘴裡吃了,又重新換了見客的衣裳,轉到前頭去。只見在院子里搭了幾桌席,密密麻麻坐了幾十位,正前方搭了戲台子,幾個戲子正咿咿呀呀唱著。林長政和林長敏都在席上,與左右親熱攀談。林錦樓一到。席上立時熱鬧起來,紛紛端著酒杯與林錦樓敬酒。林錦樓嘴角含笑,一一應答著。手中端著酒杯,一派世家公子的翩翩姿態。
有人在底下低聲議論道:「瞧見沒,那就是林家老大,林長政能封山西總督全賴他在京城上下走動鑽營,達官顯貴。勳爵權臣,沒有一個不應酬到的。這樣輕的年紀,品級竟然比你我都高了。」
另有人道:「人分三六九,有這樣的爹娘老子,想不發達也難。」
在座的有一人,自林錦樓從後頭出來。兩眼便牢牢盯住,未曾離開過,這人便是夏芸。原來韓耀祖花了大筆銀子托人疏通了林家的門路。年節都有重禮孝敬,林家宴請金陵大小相熟的官員,才給他遞了帖子。韓耀祖原想攜大兒子同去,卻偏生感了風寒,他知道自己兒子素是個吃酒弄性的。想著夏芸秉性老實乖順,辦事素來合他的意。便命夏芸陪韓光業同去,也隱含著提攜夏芸之意。
夏芸自然感恩戴德,特地換了一身簇新的綢料衣裳,更有幾分躊躇滿志,一心想在酒宴上與高官們展示才華,再向上謀劃一步,保不齊能得到大機緣,這輩子封王拜相也未可知。一路上同韓光業殷勤搭話,心裡卻恥笑韓光業不學無術,胸無點墨。待到了林府,夏芸一見那門庭若市的熱鬧場面,便微微有些吃驚。待進了林府之內,但見那房屋軒麗,綺窗雕梁,奇石珍禽,愈發目不暇接,等入了席才發覺,這幾十桌酒宴,他與韓光業只坐最遠一桌,韓耀祖的七品官已屬最末之流。
夏芸只端端正正坐著,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卻發覺大字識不全的韓光業竟左右逢源,滿桌上世叔、世伯的喊著,頻頻敬酒,談笑風生。知道他是正經舉人出身的,旁人也不過微微舉杯示好,並無親熱之舉。夏芸心中頗不是滋味。待見林錦樓出來,眾人直是眾星捧月一般。徬彿此人天生就該這般尊貴威勢。夏芸遠遠瞧著,心底里又妒又慕,還有些說不清的鬱鬱寡歡,適才發覺自己先前雄心萬丈要大展宏圖太過天真,此番開了眼界,才知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是何氣派,滿腔的豪情滅了一半,也不敢再妄想攀上大機緣,只打起精神與身旁的七品推官寒暄。暫且不表。
卻說銀蝶讓幾個婆子拖了下去,回到房裡哭個不住。一乾丫頭等均厭惡銀蝶是非討嫌,竟無一人去勸的。小鵑嗑著瓜子涼涼道:「收拾收拾東西罷,大爺讓你明兒個就出去,別回頭耽誤了,大爺怨怪到我們頭上。」
銀蝶怒道:「即便是走,也是明兒個早上,礙著你們肝疼?」
小鵑插著腰冷笑道:「說話放尊重點,你已經不是正經府裡面的丫頭了。與其在嘴上跟我逞能耐,不如仔細想想自己個兒,犯了盜罪的丫頭,能賣到甚麼好人家兒去?即便明兒個賣你,今兒晚上可也不能留在府里了,省得手腳不乾淨,再順了甚麼東西走!」說完一摔簾子走了。
銀蝶氣得又哭一場。她到底是有幾分主意的,抹了把淚兒,從箱子里掏出一把錢,喚來個小丫頭子道:「你去三姑娘屋,把含芳請來,說我有要緊的事。」
那小丫頭子把手背到身後,撇嘴道:「媽媽們都說你的事不讓管呢!」
「你」銀蝶橫眉立目上來就想打,強按住火氣,又抓了一把錢,遞過去道:「你悄悄兒去,沒人知道。去呀!」
那小丫頭子方才接了錢走了。不多時含芳便到了,銀蝶一見,撲上前哭道:「堂姐救我!」
含芳嚇了一跳,連忙詢問。銀蝶便將來龍去脈講了,淚流滿面道:「我…我也不知道一匹金馬竟惹出這樣的禍。說來說去還不是香蘭那個賤蹄子,留下這勞什子,原先在府里時給我添堵,就算走了還不能讓我安生」
含芳皺著眉,呵斥道:「你說得這是甚麼話,自己貪財拿了人家的東西,怎還說人家不是?」
銀蝶抹淚兒道:「反正她都讓大奶奶賣了,那東西我不拿,別人也遲早拿去!不過是我命不好,竟趕上這樣的事…嗚嗚嗚」
含芳嘆道:「如今說甚麼都晚了」想了想道:「你惹惱了大爺,府里是呆不住了,先送你出去,家裡湊些錢,托相熟的人把你買了便是了,你年紀也大了,在家裡安生幾日,正好說個人家,從此安安生生的便罷了。」
銀蝶大哭道:「我不出去!回頭嫁個窮鬼我還不如死了!」
含芳狠狠打了她兩下,怒道:「好好的差事你自己弄丟了怨誰?這是你家裡還有些存項,倘若一文銀子沒有,把你賣給老頭子當妾,你又能怎樣了?」
銀蝶倒在炕上,愈發放聲大哭。
此時吳媽媽挑簾子進來,蹙著眉道:「怎還沒收拾好?二門上的媽媽們都等急了,再晚些,內宅就該落鎖了!」
含芳連忙賠笑,迎上前道:「我這妹妹就是讓人不省心,媽媽別惱,待會子我親自把人送出去,讓她家裡人在外頭接。」
含芳在林東綾跟前有些頭臉,吳媽媽便緩了緩神色,道:「那也不能太晚。」
含芳笑道:「哪兒能呢。」說著掏出二錢銀子道,「二門幾位媽媽久等了,讓她們拿去買些酒吃。」
吳媽媽看了銀蝶一眼,對含芳道:「你那妹子要有你一半兒,也不至於讓大爺給趕了。」
含芳口中連連稱是,將吳媽媽送出去,轉回身對銀蝶怒道:「還哭?趕緊把東西收拾收拾,回頭跟蔡婆子說,讓人抬小轎兒送你回去!」
銀蝶無法,只得將東西收拾了一個箱籠。含芳領著她往外去,剛到垂花門,小廝桂圓便攔住道:「姐姐們別往前頭去了,老爺在前頭設了宴,都是男客,只怕讓人撞見了不好。」
話音未落,只見兩個小廝架著一個酒醉醺醺的男子從門前經過,後頭還跟著個身形高挑的年輕公子。銀蝶放眼看去,只見那年輕公子一身月白色繭綢衣衫,文質彬彬模樣,生得白淨端正,長方臉上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來者正是夏芸,原來韓光業吃多了酒,不免有了狂態。夏芸連忙照料,問林家的小廝要了陳皮醒酒湯,一碗灌下去,韓光業又張口欲嘔,幸而管家出來道:「今日天色已晚,貴府公子又吃多了酒,不如就在這裡歇了,外頭的一溜兒罩房,正是昨日收拾出來預備留客的,還請莫要推拒才是。」
夏芸求之不得,忙不迭點頭應了,打發人回去報信兒。有小廝上前攙扶韓光業,一行人往那後罩房去了,正巧在垂花門碰見銀蝶等人。
127 誹謗【二合一】
這裡夏芸正跟在小廝身後走,忽見二門處站著兩個女子,扭頭一看,原來是兩個穿著體面的女子,分不清是小姐還是丫鬟,一個穿著碧色的衣衫,生得眉清目秀,不過中等之姿;另一個則一身藕荷色衣裙,滿頭的珠翠,一雙水汪汪大眼睛,面帶愁容,雖是小家碧玉模樣,卻十分動人。
夏芸心中暗贊,心道:「大戶人家的女子真個兒不同,竟然一個個都跟鮮花嫩柳似的,絕非市井女子可比。」想到此處便又扭頭看了一眼。
銀蝶正萬念俱灰,失魂落魄,卻猛然間瞧見那個年輕公子扭頭朝她看。銀蝶久在內宅,所見的男人不過林家那幾位,如今忽有個俊後生回過頭來瞧她,四目相視,銀蝶只覺心裡一哆嗦,不自覺的抻脖子去看。
夏芸暗想:「站在垂花門沒個避諱,想來是個丫鬟。人人都道林家的丫鬟顏色初中,如今看來果然不錯。」想著又回頭看了兩眼,心說:「長得雖俏,卻無氣韻,比不得香蘭秀麗嫻雅。」又回頭看了一眼。
銀蝶正是懷春的年紀,平日里就愛想入非非,如今又見個年輕公子幾次三番看她,便以為夏芸對她有意,不由狂喜,渾身發顫,先前的柔腸寸斷拋到九霄雲外,立時精神起來。待夏芸一行人走出去,仍遙遙張望著,問桂圓道:「方才過去的幾位都是誰,你可知道?」
桂圓搔了搔頭道:「方才聽了一耳朵,說幾位老爺公子吃醉了,因是騎馬來的,不便回去,要到那頭的南院的房裡歇著,許就是他們了。」
銀蝶追問道:「方才走在最後的那個是誰家的公子?」
桂圓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來了上百號賓客。我哪能全記著。許是甚麼六七品官兒家的少爺,正經五品以上的,不住南院那頭。」
銀蝶緩緩點頭,心中竊喜道:「妙了,今日來家中吃酒的非富即貴,六七品的官兒也是極其難得的,方才那人生得體面,瞧穿著打扮定是哪一家的公子少爺。真真兒是打瞌睡時有人送枕頭,如今有那慧眼識珠的,就算林家再求我我也不回去了。」
一時含芳催促銀蝶快走。銀蝶央求道:「好姐姐,你在三姑娘房裡當差,也不好出來太久。我自個兒回家便是了,家裡就住在府後頭的街上,不必找轎子,也走不了幾步。」
含芳見銀蝶忽然轉了性兒,不由奇怪。上下看了她兩眼。
銀蝶忙道:「我已想明白了,這會子不回家又能如何呢?」
含芳點了點頭,松口氣道:「你想明白就好,趕緊回家罷,再過會兒便要落鎖了。」
銀蝶口中只管應著。
含芳到底不放心,直將銀蝶送到角門。又囑咐了好幾句方才走了。銀蝶藏在門後,見含芳走遠了方才閃身出來。守門的婆子不耐煩道:「姑娘是去是留?我該落鎖了。」銀蝶也不答話,揀了僻靜的路繞到南院兒。她便走心中邊打鼓。終一咬牙暗道:「與其等著明天林家賣我,還不如自己個兒去搏個前程。我是寧肯死了也不願過窮日子!」
此時前頭筵席已散,大小官員陸陸續續的告辭,有吃醉酒的便留在林府過夜。大紅的燈籠均已懸掛起來照明,幾個婆子、媳婦和小廝忙裡忙外收拾殘局。銀蝶輕手輕腳。一溜煙兒跑了過去,悄悄摸到南院兒。只見那幾間房有的燈已經熄了,樸巧夏芸從房裡出來,有個小廝迎上前同夏芸說了幾句,片刻便端了面盆毛巾等物進了屋。
銀蝶心中暗喜,悄悄看見那小廝端著盆出來出來,又靜等周遭無人,忙不迭推門進屋。夏芸正要寬衣,冷不丁瞧見個妙齡少女進屋,不由吃了一驚,忙把衣衫掩了。
銀蝶上前盈盈拜倒,笑道:「公子可曾記得我?」
夏芸定睛瞧了瞧,見是在垂花門處遇見的美貌少女,臉上不由紅了,手忙腳亂把衣衫系好,深深作揖道:「並不認得姑娘,只是方才見過。」
銀蝶忙斜過身子又道了一個萬福,夏芸掀起眼皮往銀蝶臉上溜去,只見她生得一張白生生的瓜子臉兒,臉上兩道細細的眉,一道櫻桃口,粉撲撲兒的腮,水汪汪的杏子眼兒正朝他往來,大有情意的丟了個眼色,又微微垂下頭,嬌聲道:「不知公子在此住得可慣?我家大爺命我過來伺候。」
夏芸被這一眼看得發酥,聽了銀蝶的話又是一怔,忙問道:「你家大爺是哪位?」
銀蝶笑道:「還能有哪一位,正是林家的大爺了。」
夏芸還以為大戶人家待客必要派丫鬟伺候,故而並未推拒,口中只道:「那便勞煩姐姐了。」
銀蝶還以為夏芸已默許,愈發心花怒放,上前殷勤伺候,忙上前鋪床,口中道:「方才一見公子就覺風度不凡,不知公子在哪裡高就,是哪家的少爺?」
夏芸自恥出身卑微,萬不會說出實情,只含糊是自己姓夏,趁著銀蝶沏茶的功夫,脫了外衫,鑽入被中道:「我睡了,姐姐關門去罷。」
銀蝶咬了咬牙,一口將蠟燭吹熄,掀了床幔一把摟了夏芸道:「奴真心仰慕公子,我家大爺也讓我來伺候,還請公子不嫌鄙陋。」
夏芸大吃一驚,慌忙起身用手去推,銀蝶死活摟住不放,又湊過嘴去親。若問銀蝶為何如此膽大,卻有個緣故,原來她天性便是極多情的,跟府里幾個俊俏些的小廝也常有眉來眼去打情罵俏之事,那愛佔便宜的不免動手動腳,也曾背著人有那摸臉兒親嘴兒之舉。故而銀蝶也不覺羞臊,一勁兒去跟夏芸親熱。
夏芸是個雛兒,平日連女人手都不曾摸過的,何曾經得住如此挑逗,先前還推拒,只銀蝶這一親,便如同施了定身法似的不能動,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又未曾娶親,也曾時時想入非非,如今懷中溫香軟玉抱著,一股子燥熱便從心裡湧上來,頭腦一昏,甚麼禮義廉恥三綱五常俱拋在腦後,反手摟了銀蝶便嘖嘖親了上來。
這二人在屋裡正如火如荼,卻不妨裡屋還躺著一位韓光業韓公子。他方才吃多了酒胡亂去睡,此時卻渴醒了,依稀記得是在林家。便沒有嚷著叫水,只翻身下床,光著腳去摸茶壺倒水喝。忽聽見外頭有動靜,出來仔細一聽,竟然有親吻和女子喘息之聲。
韓光業頓時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嚇得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暗道:「我的親娘老子玉皇大帝!這外間住得是夏芸罷,怎會有女子跟他一處?這可是林家!莫非這廝膽大包天,竟勾引淫辱了林家的女子不成?」
此時只聽銀蝶嬌滴滴道:「奴是真心喜愛夏公子,還請公子憐惜罷了」
韓光業聽了這話,更覺天旋地轉,兩條腿都軟了。他雖是個不學無術之輩,但到底知道輕重,一瞬間七八個念頭從心裡掠過。心中冷笑道:「夏芸,你小子色膽包天,可別連累上我們,如今趕緊把我自己摘出去才是正經!」輕手輕腳的撥開門閂,閃身出去。剛撞到儀門便瞧見有兩個小廝挑著燈籠,林錦樓正要往大廳去。
韓光業三兩步上前。腿一軟就給林錦樓下跪,口中道:「孫兒罪該萬死,還請爺爺饒命。」
林錦樓停住腳步,低頭看了看,吉祥立即將燈籠湊過去,林錦樓皺著濃眉道:「你是」
韓光業忙道:「爺爺貴人多忘事,我是韓耀祖的兒子。」
林錦樓又想了想方才將眉頭舒展開,笑罵道:「原來你是韓耀祖的兒子,你爹是要認我做乾爹,我還沒應,你倒喊得勤快。」
韓光業滿臉堆著笑:「甭管我爹有沒有福分認您做爹,您在我心裡都是親爺爺了。」
林錦樓看看身邊的吉祥和雙喜,用手點指著韓光業,笑道:「你們瞧,這廝這是地道的裝孫子罷?。」
小廝們也都笑了起來,韓光業一個勁兒賠笑。
林錦樓踢了他一腳道:「對外不准說我是你爺爺。起來回話。」
韓光業站起身縮著肩膀道:「是是,不敢,不敢。」又道:「孫兒帶來的人,如今可惹了天大的禍,可此事與孫兒無關,爺爺若怒了,只管罰那龜孫子便是…今日我爹不能來,便讓個今年的新舉子夏芸陪著一同來了,孫兒酒宴上吃多了酒,怎麼被人送回去都不曾得知,方才叫渴,起來吃茶,卻聽外頭有女人說話,出來竪耳朵一聽,原來夏芸那龜孫子正跟個女人幹事兒呢,我趕緊就跑出來了」哭喪著臉道:「此事與我萬不相干,我爹也是因他年輕中舉,才有愛才之心,趕明兒個就把他從衙門裡趕出去!」
林錦樓一怔,暗道:「若真是府里的使喚下人出了這等事,傳揚出去林家臉上也無光。」便對韓光業道:「不乾你的事,把你的嘴閉嚴了,外頭傳揚出一星半點,全在你身上。」
韓光業連忙縮著脖子道:「不敢,不敢。」
林錦樓便對吉祥耳語幾句,打發他和雙喜去了,另安排韓光業住了別處。
卻說夏芸正與銀蝶親熱,他雖被女色衝昏頭,卻到底是個聰明人,懼怕林家威勢,又顧及自己名聲,不敢真去行那男女之事。正此時,卻聽門被推開,有人提著燈籠進來道:「夏相公可在?」
夏芸驚得險些從床上滾落下來,銀蝶也慌了神,一動也不敢動。卻有人一把掀了床幔,銀蝶嚇得叫了一聲便往牆角縮去,夏芸此時已知不妙,冷汗從額上滾了下來。
雙喜上前一把抓了銀蝶的頭髮扯到跟前,一見銀蝶的臉兒便是一呆,知春館的丫頭他都是認得的,遂冷笑道:「好得很,好得很。」銀蝶嚇得瑟瑟發抖,兩手裹緊了敞開的衣衫。
吉祥自去回林錦樓話,道:「大爺,是知春館裡的銀蝶。」
林錦樓挑了眉道:「哪個是銀蝶?」
吉祥耳聰目明,已知道銀蝶惹了林錦樓不快,要被逐出去,便道:「就是偷拿了那個金馬,要讓大爺趕出去的那個丫頭。」
林錦樓冷笑道:「原來是她。真是個膽色壯的,剛要趕她,扭過身兒就發浪了,竟敢勾引男客。」
吉祥看著林錦樓臉色道:「那這事」
林錦樓道:「順水人情,把她送給姓夏的,明兒個一早把他們一家子全給我賣了,不准再留下。」
吉祥忙道:「她爹是個二莊頭」
林錦樓瞪了他一眼。吉祥立刻打了自己一嘴巴道:「是,明白了,生養出這樣女兒的一准兒剛不是好貨,這樣的狗東西都得一並賣了。省得攪合雞犬不寧!」
話說夏芸正悔得不行,卻見吉祥進來道:「我家大爺說了,既然夏舉人要抬舉銀蝶。便將她送給夏舉人了。」說完拍了拍雙喜的肩膀,帶著人徑自走了。
銀蝶方才回魂,只覺像做了一場夢,緊接著便喜氣盈腮,摟著夏芸胳膊便要撒痴。夏芸卻覺出不對勁,連連逼問道:「你真是林家大爺派來伺候我的?那方才是怎麼回事?」
銀蝶含含糊糊,夏芸便明白了,心中暗想萬一林家記恨起來,自己的前程就算完了,一拍大腿道:「害苦我也!」披著衣裳唉聲嘆氣。
片刻。吉祥便來送銀蝶的賣身契。夏芸心驚膽顫打聽,送身契的吉祥道:「夏舉人不必慌張,我家大爺起愛才之心。見夏舉人喜歡這丫頭,才特意要送給夏舉人的。」
夏芸只覺茫然,一顆心到底落了地。銀蝶聽說夏芸是個舉人,心裡便愈發歡喜了,真個兒是柔情似水。軟語溫言,道:「我家大爺就是見你年紀輕輕就考了舉人。有心抬舉,才讓我來伺候的。」
夏芸由驚轉喜,只覺銀蝶的臉兒在燭光底下愈發嬌美,兩人便雙雙成了好事。
第二日,夏芸攜銀蝶告辭,只對韓光業說銀蝶乃林家所贈。韓光業見了銀蝶模樣,半邊身子都酥了,暗自嫉妒夏芸艷福,卻因林錦樓叮囑不敢多說一字,一行人從林家告辭,暫且不提。
卻說銀蝶昨晚與夏芸男歡女愛一回,一路上還含羞帶怯,可一進夏家的門便瞧見有只大白鵝撲上前便要啄她,銀蝶尖叫一聲,險些便要跌倒,夏芸連忙呵斥一聲將鵝趕了。銀蝶驚魂未定,環顧四周,又見那狹小半舊的院子和吱吱亂叫瘋跑的小孩兒,有個穿著粗陋的肥壯村姑坐在院裡搓玉米,見他二人便站起來,迎上前笑道:「三哥回來啦?」
銀蝶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
眾人一見銀蝶便驚了,紛紛出言詢問,夏芸雖竭力做無事狀,卻忍不住得意道:「此乃林家贈的婢女,要給我作妾的。」
夏二嫂嘖嘖道:「不愧是大戶人家贈的,臉兒生得這樣俊。」
夏三姐兒伸手便往銀蝶頭上摸,道:「她頭上戴的花兒比香蘭的還好看呢!」
金氏也來摸銀蝶道:「這屁股不圓,只怕是不好生養。」
銀蝶見金氏一身窮酸,跟林家的粗使婆子似的,嫌棄得往旁邊一閃,擰著眉道:「別摸我!」
金氏登時就沈了臉色,冷笑道:「甚麼金尊玉貴的人兒,不過個使喚丫頭,我還摸不得了?」
夏芸亦沈了臉色,呵斥道:「你說甚麼呢?她是我娘,你該給她磕頭才是!」立時便讓銀蝶磕頭。
銀蝶這才知道自己有眼無珠認錯了東風,「哇」一聲大哭起來。銀蝶直哭得天昏地暗,夏家人人擰眉瞪眼。好在夏芸到底是個良善的,雖不喜銀蝶掃他顏面,卻也憐香惜玉,將銀蝶領到自己房中。銀蝶一見那小小一間廂房便愈發悲中從來,嚎啕哭了起來。
閒言少敘。這銀蝶跟了夏芸也無法,又聽說自己全家被發賣了,便愈發惶惶,在夏家踏實下來,只一味躲在屋中。因她是林家贈的,夏芸叮囑家中不可太為難,夏家人雖不滿,也只冷嘲熱諷幾句罷了。夏芸跟銀蝶正是新鮮時候,夏芸柔著性子哄著,銀蝶縱有委屈,彆扭了兩日也逐漸好了起來。
卻說這一日,銀蝶正午睡,似醒非醒的時候,只聽夏二嫂道:「…叔叔的事不是我不肯幫,實是陳家不開面兒。我跟媒人去了,連門都沒給開。」
夏芸道:「前幾日我給二嫂二兩銀子,二嫂還拍胸脯說沒問題」
「前幾日是前幾日,這幾日是這幾日。前幾日叔叔可曾從林家領個小佳人兒回來?嘖嘖,這兩日香蘭她娘也請媒人打聽合適人家了,我聽說了,人家有言在先,第一不給人作妾,第二不嫁有妾的男人。叔叔這事喲,我看難成了」
「陳家當真這樣說?」
「那還有假?叔叔不信就問去!」
「那…那」
夏二嫂冷笑道:「叔叔要肯捨得那小佳人兒。我便厚著臉皮再去陳家問去。」說完起身走了。
夏芸連忙追出去,口中道:「二嫂別走,這事」
銀蝶一骨碌爬了起來。咬牙恨道:「呸!夏芸這窮酸黑心的爛好人竟然還打算娶別人!老娘委委屈屈跟了你這窮舉人便要體面做正頭娘子,作踐了我,還想讓我作妾,門兒都沒有!」咬了咬唇兒,暗道:「陳香蘭?莫非就是那個小賤人?」
當先便找了時機找夏二嫂套話。給了十幾個銅錢,夏二嫂便道:「叔叔相中的香蘭,原也是林家的丫頭,哎喲喲,如今可不一樣,家裡可闊氣了。買了個挺大的宅院,穿金戴銀,吃香喝辣。她爹當了大當鋪的坐堂掌櫃,早晚都有轎子接著送著。嘖嘖,你們都是先前在林家當丫頭的,香蘭倒真是個小姐命!」說完一扭腰走了。
銀蝶臉色氣得煞白,暗恨道:「陳香蘭那賤人。原在林家便害我,我被大爺趕出來全都賴她生事!如今陰魂不散。又來跟我搶男人了,我非要你死無葬身之地!」心中暗自琢磨,一計便已生成。
且說香蘭,這些時日關門閉戶倒也過得平安。香蘭對宋柯的念想漸漸放下來,卻也因此事清減了不少。陳氏夫婦疼愛女兒,如今家計逐漸富裕,便計較著買個小丫頭,托人牙子帶了幾個小女孩兒來。香蘭親自去看,挑了個九歲的小丫頭子,長得白淨俏麗,取了名兒叫畫扇,伺候筆墨,收拾家務,倒也乖覺妥帖。
這一日,香蘭正院裡侍弄花草,忽聽有人敲門。畫扇問了幾聲都無人應,只聽門口有人嚎哭道:「快奴我見見陳家姑娘,若不開門,奴便一頭撞死在這兒!」
香蘭吃了一驚,忙將剪子放在石凳上,開門一瞧,只見銀蝶正跪在門口,見了香蘭便「怦怦」磕頭,引得街坊四鄰紛紛探頭來看。
銀蝶哭喊道:「陳姑娘,奴知道你跟夏芸夏舉人已經訂親了,卻不容家中有妾,如今夏老爺要把奴賣了,還求姑娘給奴一條活路!姑…不,大奶奶,發發慈悲罷!」
香蘭頓時愣了,她萬沒想到竟然是銀蝶找上門,滿口胡言亂語嚷著「夏芸」、「訂親」等語。見周遭人議論紛紛指指點點,不由皺緊了眉,去拉銀蝶的胳膊,道:「你胡說甚麼?我何曾和夏家訂了親?」
銀蝶死活不肯起來,哭道:「大奶奶就是因為奴才惱了,要跟夏老爺退親。大奶奶,奴是林家送給夏老爺的,老爺就當我是個玩意兒擺設,他一顆心全在奶奶身上呀!奴只求奶奶莫要趕我走…奶奶若不答應,奴便一頭碰死在這裡」說罷驚天動地的嚎啕起來。
薛氏在裡頭也聽見響動,走出來聽見銀蝶這話,頓時氣得臉色發白,罵道:「不要臉的賤蹄子,我們家閨女清清白白未許人家,你從哪兒來紅口白牙污蔑人,還不趕緊走!」說完兩腿發軟,便要癱在地上了。
香蘭心裡一沈,暗道:「銀蝶原本便不是好的,如今這是要害我名聲了。」招手將畫扇叫來,交代道:「去衙門找夏舉人,說他家的小妾跑到咱們家鬧事來了。」畫扇立刻去了。
香蘭轉過身,臉上已換了另一番形容。
128 禍出
香蘭神色端然,卻不說話,銀蝶哭喊了一陣,跪在地上,悄悄抬頭去看香蘭,兩人眼神一撞,忙又低下了頭。香蘭看她哭聲小了,便緩聲道:「銀蝶,你同我原先相識,都是林家的丫頭,如今怎又到了夏家?」
銀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可憐的模樣,搖著頭說不出話。香蘭將自己手裡的帕子遞過去,臉上一色的淡然:「先擦擦你的淚兒。我和夏相公未曾有過婚約,我娘還托媒人去給我相看人家,這事眾所周知。你今日卻好端端的來到我家門前,一口一個‘大奶奶’喚著,又是砸門又是哭鬧,全掛子的武藝,我總得問問清楚不是?」
話音一落,周遭看熱鬧的人紛紛點頭。有那抱著孩子的大嫂在人群中喊道:「說得是,前因後果的總要說說才是。」
銀蝶一怔,她原以為出了這等事,香蘭必定覺著沒臉,關門閉戶羞臊著回去哭了,竟沒料到會如此平靜。咬了咬唇兒,遂道:「林家大爺把我賞了夏家舉人老爺。」
香蘭點了點頭,拉長了聲音說:「明白了,原來是上峰贈的妾。」銀蝶有些品貌人才,林家世僕出身,才能到知春館當差,男客絕難見到,她方才十六七,尚未到許配的年紀,竟然被林錦樓送了個名不見經傳的舉人,當中的事便有幾分意味深長了。
銀蝶心中大恨,看到香蘭臉上似笑非笑,愈發惱上來,臉上卻一副委屈神色,哭道:「還求姑娘可憐我這樣的薄命人」
香蘭道:「我與你毫不相干,說不上甚麼可憐不可憐的。我與夏芸本就是過路人,你到我家門前,只怕是哭錯了地方也跪錯了地方。」
銀蝶賴著不起。「怦怦」磕頭,淚如雨下道:「我家老爺中意姑娘,幾次三番托了家裡人來問,姑娘對他也有意,特贈了支堆錦的花兒給他,老爺天天寶貝得跟甚麼似的,如今因著我的緣故,姑娘又忽然不睬他了,老爺便想把我賣了,我。我…還求姑娘開開恩罷!」
薛氏氣得滿臉通紅,從門口奔出來道:「你胡說!我女兒何時給過他花兒,這樣含血噴人也不怕天打五雷轟!」
銀蝶哭得死去活來。指天指地道:「我若有一字半句虛言,就讓我喉嚨里生個大瘡爛了脖子!」
香蘭心中冷笑,道:「我只給過夏家三姐兒一支堆錦的花兒,還是同著長輩的面送的。夏家真是好算計,莫非要拿一支花兒坑我不成?。」
銀蝶哀哀哭泣道:「姑娘。我家老爺是真情實意,我也不圖旁的,日後姑娘能把我留下伺候,當牛做馬都使得」
香蘭大怒道:「閉嘴!我已前後說了幾遭,同夏芸嫁娶各不相干,甚麼伺候不伺候。日後你同夏芸正頭娘子說去,倘若再把我往這事裡頭攪合,我就去衙門狀告夏家辱我名節!」
香蘭向來脾氣隨和。笑臉迎人,銀蝶只覺著她是個好拿捏的,萬沒想到會如此疾言厲色,一時呆住,余光瞧見周遭人指指點點。心中暗道:「這事已經出了,就算香蘭再清白也難說清楚。哼,就算是個臉皮厚的,不去尋死,日後也難嫁體面人家。我只管裝扮可憐便是。」淚珠兒滾瓜似的掉下來,淒然道:「姑娘這樣說,是逼奴去死麼?」
香蘭冷冷的看著銀蝶,沈聲道:「你是林家大爺贈的妾,既是妾就要守妾室的本分!一個奴才罷了,竟敢妄想管主人家的事,可真真兒是沒規沒矩狼子野心。我與夏芸毫不相干,即便相干,你一個奴才也不該背著主人大肆嚷嚷,鬧到我家門前,毀我清譽!一時哭哭啼啼,一時磕頭求饒,一時要死要活,徬彿我如何逼迫於你,我清清白白的人,卻被你無端潑了一身髒水,讓街坊四鄰指指戳戳。銀蝶,你莫要以為來這兒鬧上一鬧就完了,此事夏家必要給我一個交代!」
銀蝶臉色一白,咬著後槽牙,哭道:「姑娘這樣說,真是要誅了我的心了…姑娘一口一個‘奴才’,莫非忘了自個兒原先的出身了?」
話音未落,夏芸從人群里氣急敗壞的奔了出來,一把抓起銀蝶的胳膊,厲聲道:「沒廉恥的貨,你往這裡來作甚!」
銀蝶心裡一沈,恨得牙癢,眼裡的淚珠兒更止不住淌下來,嗚嗚哭個不住。
夏芸抬頭看看香蘭,臉憋得通紅,吶吶道:「陳姑娘,對不住」
香蘭淡淡道:「夏舉人來得正好,今日當著大家的面,我便問一問你,方才你的小妾口口聲聲喊我大奶奶,你我二人可曾有婚約?」
夏芸狠狠瞪了銀蝶一眼,只覺自己的臉都要丟盡了,垂著頭道:「不曾。」
香蘭道:「你我二人可曾有私相授受?」
夏芸暗道:「香蘭送過我一支花兒,可也是借二嫂之手給的,她女孩兒家面皮薄,這事自然不好明講。」也搖頭道:「不曾。」
香蘭又道:「方才銀蝶又說因著我的緣故,夏舉人要將她賣了去,可有此事?」
夏芸一呆,銀蝶是林家給他的,身份自然不同,且又生得美,二人正在你情我愛的興頭上,即便銀蝶愛使小性子,夏芸也丟不開手,怎可能捨得賣了她。
香蘭見他臉上的形容便明白了,口中道:「方才街里街坊都聽見了,她親口說夏舉人因我的緣故要賣了她。」
夏芸立刻搖頭道:「萬萬沒有此事。」
香蘭松了口氣,道:「既如此,話便說開了,只是夏舉人的愛妾方才鬧得雞飛狗跳,往我身上潑了好大一盆髒水,又該如何呢?」
夏芸忍著羞恥,深深作揖道:「是我管束不嚴,還請姑娘原諒則個。」
香蘭側身受了禮,冷冷道:「我只當夏舉人是個明理的官老爺,日後還當好生管束內宅才是。書中有雲‘齊家治國平天下’,可見這‘齊家’擺在頭一位。否則今兒她個跑到我家門前哭。明兒個跑到他家門前哭,到處污蔑人家姑娘與夏舉人有舊,成甚麼體統?傳揚出去莫非夏舉人臉上就有光了?」
夏芸身上一陣熱一陣冷,只覺活到這般年歲從未像今日如此丟人,又聽得耳邊議論紛紛,羞憤欲死,可香蘭說的句句佔理,又不好反駁,只好聽著,心中更恨銀蝶生事。微微抬頭一瞧。只見香蘭橫眉冷對,一雙明眸唯有冷冷寒意,心中又是一揪。狠狠踢了銀蝶一腳。大聲暴呵道:「要死的下流東西,丟盡我的臉面,仔細回去好不好先捶了你,平白無中生有,還敢往大里鬧。還不給陳姑娘賠不是!」
銀蝶疼得「嚶」一聲歪在地上,心中更恨,原先夏芸都是一副溫存模樣,重話都不曾說一句,今日竟然為陳香蘭那小賤人踹了她!疼得只伏在地上哭,應都不應一聲。
香蘭也嚇了一跳。沒料到先前還一派溫文爾雅的夏芸,竟會如此暴怒,看銀蝶縮成一團的模樣。心裡又有幾分可憐,暗想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了。
夏芸見銀蝶不應,更覺丟了臉面,打了兩下道:「說你呢,聾子不成?原是你起的端。這會子又裝甚麼蒜!」
旁人也紛紛道:「是了,她主子都給人賠禮。她還捏甚麼款兒?」
「生得模樣還不錯,卻是個挑事兒精。這事傳出去,誰還敢跟夏家做親呢?」
「那可是舉人出身,結親還怕不容易麼。」
「嗐,你知道甚麼,他是個舉人固然不錯,可家裡頭可精窮了,大大小小快二十口子,老娘還是個潑婦。你看那有些家底子又金貴女兒的,誰願跟他家結親了?」
這一句句吹到夏芸耳朵里,他素來愛惜羽毛,只覺自己一世英名都毀於一旦,胸中一陣氣血翻湧,又打了銀蝶兩下,不但惱銀蝶,也將香蘭恨上,暗道:「殺人不過頭點地,她又非對我無情,何不如此落我顏面!」
香蘭實在不願再看夏芸打小老婆,擺了擺手道:「算了,有夏舉人賠禮便夠了,您二位請回罷。」說著對畫扇使了個眼色,讓她攙扶薛氏進去。
夏芸忍著羞恥,剛想帶著銀蝶離開,又聽旁人議論紛紛道「夏舉人倒是艷福不淺,這樣的美妾不知足,又瞧上人家陳家姑娘。我聽說托媒人來了兩趟,陳家都沒應,今日還死皮賴臉的找上門來。」
「嘖嘖,怪道都說越是讀書的越滿肚子花花腸子」
夏芸臉漲得通紅,又聽香蘭道:「夏舉人。」
夏芸停住腳步。只聽香蘭道:「先前令妹到家中做客,我當著長輩的面曾送她一支花兒,後來銀蝶口口聲聲說是我私下贈予你的,萬萬沒有此事,請夏舉人回去把那花兒燒了罷。」
此言一出,夏芸只覺頭上打了個焦雷,原來自己多日來求夏二嫂說親,花了不少冤枉銀子,竟然是自作多情,心裡也知香蘭對他實是沒有半分情意了,他方才又是賠禮又是作揖,固然因銀蝶有錯,更因喜愛香蘭,便有意偏袒,讓香蘭消氣,如今聽了這話,心中暗道:「我這樣的人才,將來定要當大官成大事業的人,平日里不知多少大姑娘小媳婦兒愛慕。我不嫌棄你出身低微,名譽瑕疵,與兩個男人有勾當,你憑甚麼嫌棄我!」不由又羞又憤,惱羞成怒上來,竟口不擇言,冷冷道:「姑娘只管放心,夏某不才,家裡雖窮,倒也有幾分骨氣,姑娘這般跟林家大爺、宋家大爺有過不才之人,夏某再自甘墮落,也不屑與之為伍!」
129 遇故
周遭皆靜。緊接著如同炸了營一般,眾人紛紛交頭接耳。香蘭愣了愣,兩眼直直朝夏芸望去,如同兩汪深潭,竟有凜然不可侵犯之勢。兩人目光對上片刻,夏芸到底心虛,微微錯開了目光。
香蘭聲音清亮,緩慢道:「夏舉人,頭上三尺有神明,說話要憑著良心。你一介丈夫,讀了這麼些年聖賢書,莫非也要學醃臢齷齪之徒,平白往我一個姑娘家身上潑髒水不成?」說著向前邁了一步,「今日你既然說了這話,我拼死也要撕擄乾淨,你敢不敢現在就同我去林宅,當面同林大爺問個清楚明白,倘若我非清白,我立刻一頭撞死,可若是你含血噴人,你也拿命來賠!」
夏芸愣了,香蘭已從台階上走下來,目光凌厲,徬彿出鞘寶劍,口中質問道:「你敢不敢?敢不敢?」
夏芸沒料如鮮花嫩柳一般的女孩兒竟會如此發難,狼狽的往後退了幾步,銀蝶卻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擋在夏芸跟前,狠狠搡了香蘭一把,冷笑道:「喲,好大的口氣,還想去找林大爺,呸!你是哪一尾狐狸精我不知道?先前就在宅裡頭描眉打眼的勾搭爺們兒,挨千刀的淫婦,那膫子肏的,一頭放火,一頭放水,浪得跟甚麼似的,見天兒想爬大爺的床,要不怎讓大奶奶趕出來呢!如今倒扛著貞節牌坊扮烈女做戲,誰不知道你是個淫貨!」
銀蝶一行罵,一行伸手拉扯香蘭。她早已恨死香蘭,只覺自己如今悲慘皆是香蘭害的,眼見香蘭過得這樣好,愈發覺著刺心,恨不得將眼前這張如玉的臉兒撓花,伸了手便抓。香蘭一把攥了她手腕子。正鬧得沒開交處,只聽人群中有人大聲喝罵道:「賤沒廉恥的潑婦混賬,竟來欺負我女兒,你個花子根兒,老粉嘴,嚼舌頭的淫婦,我操你祖宗!」
話音未落,陳萬全如同一陣風似的從人堆里奔出來,衝到銀蝶跟前抬手便打,劈頭蓋臉兩巴掌下去。銀蝶臉兒便腫起來,捂著頭口中一陣尖叫。
陳萬全一行扯著銀蝶頭髮一行打,口中罵罵咧咧道:「我女兒清清白白。金尊玉貴,多少人家求娶不來,合該當觀音一樣供著。你才是沒臉爬爺們兒床讓老爺們趕出來的賤婦,為著你,你們全家都給賣了。不老老實實夾尾巴旮旯里撅著,反倒來我門庭跟前撒野。如今不治你,你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原來陳萬全午間同人出去吃酒,迷迷瞪瞪回家,卻瞧見門口圍了一群人。擠上去一瞧,方知是家裡出了事,正趕上銀蝶撕扯香蘭。又說了許多難聽的話兒。縱然陳萬全窩囊膽怯,卻是個極疼愛女兒的,又吃多了酒,正壯了慫人膽,便一徑兒衝上前。他本就是市井出身。甚麼髒的臭的都罵得出,幾巴掌將銀蝶扇得分不清東南西北。
夏芸見鬧得不像。忙上前拉住陳萬全胳膊說:「有話好說,何必動起手了。」
陳萬全不敢打夏芸,口中嚷嚷罵道:「放屁!她抓撓我女兒時你怎不攔著?夏相公,你那聖賢書全都讀狗肚子里去了!」
薛氏也撲上來,一把揪住夏芸道:「夏相公,當初你落魄,我們家沒少幫襯,後來你飛黃騰達,我們也未到跟前兒湊著打秋風,先前對你的好處你做了白眼狼忘得一乾二淨,如今說出這爛嘴生瘡的話,任憑淫婦編排我女兒,毀她一生,你安的甚麼心!」
夏芸滿臉通紅,其實他說了那話,心裡也悔上來,可縱然有愧,卻想道:「若不是香蘭落我顏面,我怎會說那樣的話兒!」
銀蝶放聲大哭,往陳萬全懷裡撞,口中喊著:「你打死我!你打死我!我再不活了!」去撓陳萬全的手。腳亂踢亂蹬。
香蘭怎肯讓父親吃虧,將銀蝶兩只手攥著,又使眼色讓畫扇去抱銀蝶的腿,口中勸道:「爹爹別打了,別打了。」
銀蝶見夏芸手足無措站在那裡,又哭喊道:「我的老爺,你見我被打被罵,竟不拉一把,是我命苦!」
夏芸咬咬牙,一把箍了陳萬全的胳膊道:「陳大叔,有話好說,你先鬆手」
陳萬全胳膊吃痛,松開銀蝶,一把推開夏芸道:「滾你的!」
夏芸一步未站穩,腳下一滑便摔倒,頭正碰到地上一塊門磚,登時暈了過去。銀蝶尖叫一聲,喚道:「老爺!老爺!」見夏芸昏迷不醒,扯開嗓子嚎道:「不好了!殺人了!殺人了!」
陳萬全登時傻了眼,薛氏和香蘭忙上前查看,只見夏芸頭上並未流血,只是後腦腫起一塊大包,香蘭忙對陳萬全道:「快去請大夫!」
陳萬全這才回魂,只覺雙腿發軟,走路都拌了蒜,跌跌撞撞的跑去請人。
眾人團團圍上來,這個說掐人中,那個說揉胸口,卻因夏芸是舉人,都不敢上前碰上一碰。過了片刻,夏芸呻吟一聲醒了過來,香蘭方才舒了一口氣,暗道:「如今不好,夏家都不是善茬,如今只怕要化銀子買平安了。」口中喚畫扇回屋中取水給夏芸喝。
一時大夫來了,將夏芸頭上的傷處敷藥,又開了個方子,拿出幾丸藥,道:「傷處倒無大礙,靜養為宜,不得隨意走動,前幾日會惡心欲嘔,眩暈無力,多歇息便是。這藥丸用黃酒化開,塗在患處,慢慢便消腫了。」
陳萬全連連稱是,找相熟的鄰居借了一塊門板,鋪上床褥,將夏芸搭在板上,送他回家。
大夫未來之前,銀蝶便悄悄的溜了。今日來陳家鬧事,全是她私下定的計策,一來為著將芸、蘭二人的事攪黃,斷了夏芸的念想;二來為著抹黑香蘭,出自己心中一口惡氣。全萬沒想到事情竟到了這一步,暗想若是夏芸有個三長兩短,夏家大大小小十幾口人還不將她生吞活剝了了事,越想心中越怕,便打算悄悄回去惡人先告狀,哭訴一番將錯處全推在陳家身上。
她心裡有事,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前方來了頂轎子也未看見,便同轎邊走著的丫頭撞了個滿懷,那丫頭「唉」一聲,插著腰罵道:「誰呀?走路不長眼!」
銀蝶抬頭,只見那丫鬟生了一張銀盆臉,細目小鼻,濃妝艷抹,身量胖滿,綾羅綢緞穿得體面,挺著胸膛,愈發顯出肉囔囔的胸脯子。四目相對,銀蝶一怔,喚道:「卉兒姐姐?」
卉兒也愣了,看了好一會兒方才道:「你是銀蝶?你的臉…怎的這副模樣了?」
正此時那轎簾子一掀,曹麗環不耐煩道:「怎麼回事?走不走了?」
卉兒忙道:「奶奶,正碰上在知春館當差的銀蝶呢。」
原來卉兒在林家時候,也是個愛上下鑽營的,跟知春館的丫頭們個個相熟,原先銀蝶不得勢,卻極愛吹噓自己,卉兒知銀蝶是世僕出身,爹娘老子的差事體面,又有個在林東綾跟前得臉的堂姐,便有意交好,時不時給些恩惠。銀蝶愛小,便與卉兒交好,二人有些舊情。
銀蝶施禮道:「見過表姑娘。」
曹麗環聽說是林家的丫頭,便命轎夫落了轎,堆上笑道:「原來是銀蝶姑娘,怎麼在此處?哎喲,讓我瞧瞧,你這臉是怎麼啦?」
銀蝶忍著恥,嘆道:「說來話長了。」說完便想走。
卉兒和曹麗環對了個眼色,一把拉住銀蝶,笑道:「銀蝶妹妹如今還在知春館當差不?」
這一句正戳著銀蝶的痛處,她臉上強笑道:「不在了。上回大老爺宴請金陵大小官員,林大爺見夏芸夏老爺年紀輕輕便考中舉人,起了愛才之心,把我許配給他了。」
環、卉俱一怔,二人又對了個眼色。這廂曹麗環便從轎子里走出來,拉了銀蝶的手親熱道:「原我就聽說衙門裡的夏吏目納了個如花似玉的小妾,我那外子還特意去隨了表禮賀夏吏目小登科,竟沒想到緣分兜兜轉轉的,竟然是妹妹有這樣的福氣,夏吏目還說月底便給妹妹風光擺酒席的,顯見妹妹分量不同。夏吏目年輕,生得又俊,還滿肚子才華,真是打燈籠都找不到的好親事,日後他當官做宰,妹妹便跟著吃香喝辣了。」
銀蝶本就是貪慕虛榮之輩,曹麗環這番話說得她熨帖,便笑道:「哪有這樣好…唉,再如何跟著享福,也是個半個奴才罷了。」
曹麗環道:「話可不能這樣說,我瞧你是有大造化的,日後扶了正也未可知。」
這話又說得銀蝶舒坦,跟曹麗環又親近幾分,曹麗環見銀蝶臉上的氣色順了,便問道:「只是…妹妹這臉是怎麼一回事?」
銀蝶恨道:「還不是因為香蘭那小賤人!就是原先伺候姑娘的那個。不知怎的,給我家老爺灌了迷魂湯,老爺竟然想娶她呢,就她也配!那賤人又決計不嫁有妾的男人,我怕老爺一時糊塗休了我,便去陳家找那賤人理論,誰知竟被她爹打了,還將我家老爺打得頭破血流!」
曹麗環大吃一驚,失聲道:「香蘭?夏吏目要娶香蘭?」
130 無賴
銀蝶咬牙道:「瞎了她的心!勾引這個又勾引那個的狐媚子…表姑娘有所不知,這香蘭本讓大奶奶發賣出去了,卻不知得了怎樣的造化,全家脫了籍不說,還轉眼富裕起來,買房置地,居然成了有頭臉的人家,那小妖精先前就是興得不行的,如今還了得,我若不將她整治了,日後怎有出頭之日?」
曹麗環更將香蘭視為死敵,一聽她如今過得好了,夏芸竟還上趕著求娶,恨得頭都暈了一暈,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又是酸,又是苦,又是恨,又是怒,罵道:「呸!老天爺不開眼,這般賤貨該賣到窯子里!」
銀蝶登時找到了知音,同曹麗環將香蘭罵了一回。曹麗環又連連追問,銀蝶便將來龍去脈說了一回。
曹麗環沈吟半晌,臉上忽露出一絲冷笑,低聲道:「妹妹想出這口氣也不難,只要照我說得做便是」伏在銀蝶耳邊教了一番,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銀蝶駭了一跳,怕道:「這…這能成?我可不敢。」
曹麗環拉著她的手笑道:「有甚麼不敢的?萬事有我,不瞞妹妹說,如今我家老爺在縣太爺跟前頗得頭臉,讓你這樣做准保沒錯。」
銀蝶仍然遲疑,曹麗環冷笑道:「妹妹怎這般縮手縮腳,我可記著你是個眼裡不揉沙子的人,你一家子都讓香蘭整治得這樣慘,倒能容忍她如今好吃好喝作威作福?不把她攪合得家破人亡,你咽得下這口氣?」
銀蝶想到自己的境遇,咬著銀牙道:「自然咽不下去!」
曹麗環笑道:「這就對了,我跟陳香蘭也是結了天大的仇,你我一同整治那個賤人,你照我說得做,只管去。保管你平安無事。」說著從袖中掏出一錢銀子道,「這個銀子妹妹先拿去,買些好吃好喝的壓驚。」
接二連三哄勸了幾句,銀蝶終下了決心,二人捏定了毒計,暫且不表。
卻說陳萬全將夏芸送回家裡,夏家自然不依不饒,陳萬全封了十兩銀子賠罪,又送了些雞鴨肉來,那夏芸亦心中有愧。也便不十分追究,唯有金氏和夏二嫂哭天搶地,恨罵不絕。一疊聲讓陳家再賠銀子來。
陳萬全前腳兒剛回到家,卻傳來「咚咚」砸門聲,開門一瞧,只見兩個如狼似虎的捕快,一把揪住陳萬全便要帶走。薛氏和香蘭大驚,雙雙跑了出來,那捕快冷笑道:「陳萬全膽敢毆打朝廷命官,縣太爺命收監待審!」說完推推搡搡,將陳萬全帶走了。
原來那曹麗環挑唆銀蝶去縣衙狀告陳萬全毆打夏芸,韓耀祖聽了這點子小事便不大想管。那曹麗環回到衙門裡對韓耀祖道:「老爺有所不知。如今夏芸可入了林家的眼,沒瞧見林家大爺贈了個美妾麼?他又是在老爺手下當差的,如今受了委屈。老爺怎能不管?好歹把人拘起來打一頓,息了夏家的怨氣才好。」
韓耀祖一想,也覺著曹麗環說得有理,點頭道:「若如此,便把人拿來打一頓放了了事。」
曹麗環忙道:「老爺也別急著放人。我可聽說了,陳萬全家裡可有些底子。他當著當鋪的坐堂掌櫃,又會相看古董,就這一兩年的功夫就發了,不過是無靠山權勢的草民,這等肥羊,老爺總該宰上一刀,讓他放放血才是…老爺最近不是謀外任的缺兒麼,哪裡不需要銀子。」
韓耀祖捻須而笑,刮了曹麗環的鼻梁,道:「你可真是個小狐狸精,這都能想到。」
曹麗環款款笑道:「我自然是一心為著老爺的前程了。」拿起一顆葡萄,送到韓耀祖口中。
韓耀祖嚼著葡萄,只見曹麗環臉兒上的眉畫得長長的,因天氣熱,白皙的臉兒上透出粉紅來,口角含笑,做著媚眼兒,身上穿著寶藍妝花的襖兒,隱隱露出裡頭大紅的肚兜,襯著一痕雪膚,底下穿這嬌綠的裙兒,露出一雙金蓮兒。即便曹麗環顏色平平,身段也未見多嬌美,但只憑這風騷冶艷,善解人意,便能壓倒眾人,獨領風騷了。韓耀祖不由春心烘動,攬著曹麗環親了十來個嘴兒,道:「我的親,趕明兒個你離了那窩囊老公,我休了那母老虎,你我當長久夫妻罷。」
曹麗環乜斜著眼,吃吃笑道:「你這話兒可別讓你家裡那夜叉聽見,否則還指不定如何整治我呢。」說著探手去捏韓耀祖下身那話兒。
韓耀祖忙不迭去解曹麗環衣裳,二人攜手攬腕進了內室交歡,待雲雨完畢,韓耀祖命人打了陳萬全二十板子,在監收押,暫且不提。
卻說陳萬全被抓,急壞了薛氏和香蘭,二人商議一番,香蘭先奔著監牢,拿銀兩上下打點疏通,只聽說陳萬全挨了打,卻未曾見著一面。對薛氏道:「夏家告狀無非想要銀子罷了,家裡只好再拿出些銀子來,破財免災,讓夏家撤了狀子。」
薛氏覺著有理,第二日便親自封了五十兩銀子,同香蘭一道,低聲下氣去夏家央求。金氏、夏二嫂並銀蝶惡聲惡氣罵了一回,非要香蘭磕頭賠罪。香蘭咬緊了牙關,徑直走到夏芸屋裡,對著床上磕了三個頭道:「夏相公,我給你賠不是。我爹當日傷你也是失手,我們一家認賠,何苦讓衙役將我爹拘了去。」說罷將那封五十兩銀子遞了上去。
夏芸大吃一驚,方才知道銀蝶告了官,一疊聲命去把狀子撤了。夏家人口中答應著,待香蘭一走,銀蝶便道:「這狀子可不能白白撤了,沒瞧見老爺正臥病在床,非要陳家吃苦頭不可!」
金氏這些時日托媒人上陳家門上,每每被拒,如今方覺揚眉吐氣,恨聲道:「不錯,以為花兩個銀錢便能讓這事了結?門兒都沒有,當打發要飯的麼!」又誇贊銀蝶道:「你做得極好,縣太爺可是極賞識小三兒的,這廂必然得替他出氣。」
夏二嫂獻策道:「哎喲餵,瞧見沒,陳家昨兒個送來十兩,今兒又送來五十兩,簡直不眨麼眼。這樣可不能放過去,這事不賠個幾百兩的絕不算完!」
幾人捏定注意,皆瞞著夏芸不去撤狀,夏芸跌傷了頭只臥在床上,情形一概不知。
卻說陳家母女歸了家,等了半日卻沒見放人回來,香蘭到衙門打聽,卻得知夏家並未撤了狀子,她們母女再去夏家詢問,金氏並夏二嫂只堵著門謾罵,連見夏芸一面都不成了。
薛氏愁眉不展道:「夏家這是還要銀子,只得再籌些送去。」
香蘭沈吟道:「六十兩已夠多了,夏家顯見是欲壑難填,你再送五十兩,他們還巴望著上百兩,咱們即便是傾家蕩產,夏家也不會撤狀子的。」
薛氏一聽這話,登時暈了過去,香蘭大驚,口中連連喚著娘親,拿濕毛巾給薛氏擦臉,又去捻她人中。薛氏醒來握著香蘭的手垂淚道:「這該如何是好,夏芸是在衙門裡當官的,有道是官官相護,你爹爹怎營救得出?」
香蘭心中也是焦急難安,免不得做出鎮定模樣,口中安慰薛氏道:「娘安安心,我這就去監牢里探望爹爹,賄賂獄卒,總好讓他好過些,再做圖謀罷了。」
當下收拾一番,換了一身素淡衣裳,只戴了兩三樣首飾,揣好銀子,又備了些陳萬全的東西並傷藥等物,囑咐畫扇一回,便直奔衙門而去。香蘭使了銀子,到監內一看,只見那牢房陰暗狹小,陳萬全正趴在一叢爛草之上,面如金箔,昏迷不醒,兩股上已經被打爛了,血流了一灘,一群蠅蟲圍著嚶嚶亂飛。
香蘭大慟,抖著嘴唇喚了一聲:「爹爹」淚便止不住滴下來。
前世她在臨刑前見親人最後一面也是這般淒然,祖父爹娘身上具是斑斑血跡,因受刑之故,祖父的十根指頭全都斷了,趴在腥臭潮濕的牢內,她爹爹戴著枷鎖,連腰都挺不直,臉兒上卻掛著笑,安慰她莫哭。如今那人卻換成了陳萬全。
香蘭肝膽俱催,喊了好幾聲「爹爹」,陳萬全方才迷迷糊糊醒轉,抬眼看了看香蘭,只道一句:「我的兒,你怎往這兒來了,快回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便又昏了過去。
香蘭抹了抹眼,硬生生將淚兒忍住,心道:「陳香蘭,前世你爹名士風流,超凡雅量,人人皆贊君子風範;這一世你的爹不過個市井混人,勢利窩囊,吃酒罵人,滿口穢言。他們一個教你琴棋書畫,講說做人該正直包容;一個只會想方設法將你嫁到富裕人家去,更為有權勢人相中你作妾而沾沾自喜。可他二人待你的心卻是一樣的,並未因眼界高低而少了分毫。前一世你救不得你家人,今生定要將至親之人從這監牢里救出去!」
她心性堅毅,當下捏定了主意便起身往外走,剛到監牢門口,還未來及跟獄卒說話,便瞧見有個婦人,一頭的珠翠,身穿藕絲對襟衫,綠遍地金掏袖,桃紅挑線鑲邊裙兒,搖著一柄扇子,搖搖的走了過來。香蘭定睛一瞧,只見此人正是曹麗環。
131 相告
香蘭眯了眯眼,慢慢將腰桿挺得更直。曹麗環走了過來,往懷裡扇著風,神色倨傲道:「喲,原來是你,你來這兒做甚麼?難不成家裡甚麼人關進去了?」
香蘭只做沒聽見,摸了摸頭上的鬢發,又去查點胳膊上挎著的包袱。
曹麗環揚聲道:「我問你話呢,聽見沒有?」
香蘭這才抬起頭,淡淡道:「曹娘子,我再也不是丫鬟,你放尊重客氣些。你一向自詡自己是名門出身,可別忘了小姐的教養,大呼小叫乃潑婦的舉止,你在市井里住了沒多久,竟然連體面都忘了麼?」
曹麗環何曾被人如此挑釁過,立時恨得滿臉通紅,又見香蘭雙眼微紅,顯是剛哭過的模樣,心裡又舒坦了,冷笑道:「我同你結著深仇大恨,何必假惺惺作揖行禮。陳香蘭,你爹被拿下大獄了罷?」說著緊往前走了兩步,瞪圓了一雙眼,面色猙獰道:「你當初陷害我的時候,可想到你也有今日?也有落在我手裡的一天?陳香蘭,你毀了我的前程富貴,我也斷然不能讓你好過。」
香蘭心中暗驚,面上不動聲色,鼻尖頂著曹麗環的鼻尖,挑起眉頭道:「看來曹娘子倒是好本事,幾年不見,竟然能替縣令大人判案了。」
曹麗環微微冷笑:「多拿出點銀子,興許還能為你爹保住一條狗命。」言罷頭也不會便走了。
香蘭驚疑不定,卻顧不得多想,取出三兩銀子交給獄卒,求他為陳萬全請大夫醫治,那獄卒卻不肯收,香蘭又添了二兩,獄卒咂了咂嘴道:「你是沒做好夢。竟惹上曹娘子。俗話說‘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這牢里的人我不能管,銀子自然也不能收了。」
香蘭追問道:「官爺為何不能管了?」
獄卒剔了剔牙:「誰不知道在這衙門裡曹娘子就是半個知縣老爺,她放出話,我們能管麼」說未完便閉緊了嘴,搖了搖頭走了。
香蘭在原地怔怔站了片刻,只覺得心裡發堵發沈,徬彿一抹幽魂似的,緩緩往外走。剛出側門,便聽有人喚她名字道:「香蘭。香蘭!」
香蘭一扭頭,只見有個穿著藍布衫子的女子正躲在圍牆拐角處跟她招手,見她朝這廂看過來。又輕聲叫了幾聲道:「香蘭!」香蘭循著聲兒過去一看,發覺喚她那人竟然是思巧!
思巧如今已換做婦人打扮,頭上圍著一塊翠巾,臉色發黃,腮上的肉都瘦沒了。人憔悴了不少,不到二十歲年紀顯出滄桑來。她一見香蘭便立刻將她拽到圍牆後頭,探著頭做瞧右看,見周遭無人,方才扭過來,顫著聲音道:「我是跟曹麗環來的。方才遠遠瞧見你,就偷偷跟著…香蘭,曹麗環是知縣老爺的相好。韓知縣對她千依百順。昨兒個晚上我聽見她和卉兒商議,說要將你家的錢財全都榨得一乾二淨,還說就這一半日便要將你爹打死,讓你家破人亡,人財兩空!」
香蘭大吃一驚。登時便白了臉。
思巧驚慌慌的,唯恐有人瞧見。又朝左右看了看道:「香蘭,你爹…八成救不回來了,且將銀子保住罷」說完拔腿便走,卻又停下腳步,扭過頭遲疑道:「我如今也是冒著險來…只當還上回欠你的,你別再恨我」
香蘭動了動嘴唇,卻甚麼話都說不出,只微微一點頭。
思巧似是松了口氣,忙不迭的走了。
香蘭只覺兩腿發軟,耳邊不斷盤桓著「知縣的相好」、「這一半天將你爹打死」、「家破人亡」等語,一手扶在牆上,耳邊那些話便成了巨大的轟鳴之聲。
太陽毒辣辣曬著,香蘭頭上一暈,順著牆便滑到地上,捂住了臉。如今該如何?她一個小小的民女,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更不能眼睜睜去瞧著爹爹送死,可如今又能如何?她恨不得替陳萬全去死,更恨不得將曹麗環千刀萬剮。淚順著指縫淌了下來。
此時,耳邊聽得有人道:「香蘭姑娘,香蘭姑娘?」
香蘭抬起頭,只見雙喜正站在她眼前,臉上堆著討好兒的笑,微微俯下身看著她。
雙喜見香蘭仰著臉兒,兩眼噙滿了淚,真個兒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不由暗贊一聲,心說這樣的顏色,怪道讓大爺迷住了眼。又堆起討好的笑道:「香蘭姑娘,我家大爺請姑娘過去一敘。」說著向後一指。香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巷子盡頭停著一輛兩匹馬駕著的油綢馬車。
香蘭用力站起身,雙喜連忙想去攙扶,又立刻想到甚麼縮回了手,只一徑兒道:「姑娘慢些。」卻見香蘭往相反的路上走,急忙攔住,陪笑道:「姑娘上哪兒去?我們爺還在車里等著呢。姑娘不知道,大爺聽說姑娘家裡出了事,立刻就動身過來了。要是他說句話,准保比佛旨綸音還管用,韓耀祖那老小子能活活嚇破了膽…姑娘還是去罷,啊?」
香蘭聽了雙喜的話便猶豫了,卻聽見馬蹄聲響,吉祥已駕著馬車過來,簾子掀開,露出一張英氣而冷峻的臉。香蘭只覺胸口一窒,臉上雖是鎮定模樣,手已悄悄攥緊了齲林錦樓挑起眉,將香蘭上下打量了兩遍,只招了招手,便將簾子放了。
雙喜立刻趴跪在地上,吉祥微微弓著身子,伸出手臂笑道:「姑娘請上車罷。」
香蘭只好扶著雙喜的胳膊,踩著雙喜上車。林錦樓正靠在鎖心閃緞的引枕上,嘴角含著笑。他跟前有一張小桌兒,擺著幾樣茶水細點。
香蘭遠遠坐在邊上,輕聲喚了一聲:「林大爺。」
林錦樓笑著點點頭,將桌兒上一盞茶往香蘭跟前推了推,說:「半年前瞧著還歡蹦亂跳的,敢拿簪子刺喉跟爺叫板,今兒個怎麼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香蘭看了林錦樓一眼。這男人看似尊貴凜然,風度優雅,實則做事不擇手段,毫無君子之風,如今她家落了難,正是最困頓無助的時候,他來了定要趁火打劫。香蘭把手縮在袖里,指甲扎進掌心。
林錦樓見香蘭垂著頭不說話,便自顧自的喝茶,心平氣靜,意態悠然。
良久,只聽香蘭埋著頭,小小聲說:「我爹被冤枉,拿下大獄了」
林錦樓等的便是這一句,卻不動聲色,舉起茗碗又喝了一口。
香蘭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舔了舔乾燥的唇,低聲道:「曹麗環當了縣太爺的相好,她恨死了我,便要把我折騰家破人亡,我爹挨了打,氣息奄奄的躺在牢里,也不讓治」說著哽咽,忙用袖子把淚拭了。
林錦樓伸出指頭挑挑香蘭的小下巴,聲音低沈:「想把你爹弄出來,嗯?」
香蘭不自在的躲開,林錦樓放下手臂,靠在引枕上低聲笑了起來:「不帶你這樣兒的罷,小香蘭,你扳著手指頭算算,爺到底救過你幾遭,如今又上趕著過來了,你這小沒良心的,不光不識抬舉,還不知好歹。」
香蘭愣了一下,林錦樓確實救過她,她應該感恩戴德,可這男人太危險,企圖太赤裸,只讓她想逃得遠遠的。
林錦樓側過身子,歪在香蘭身邊,氣息噴在她耳根,說:「好好聽著,原先爺放羊吃草,沒工夫跟你計較,這次可不一樣,我把你爹從牢里弄出來,你看誰不順眼,爺就滅了誰給你出氣,你要是再炸毛出幺蛾子,爺可就真惱了,得狠狠的罰你了,知道了麼?」
他臉上雖掛著笑,可神色語氣卻是不容反抗的威嚴。香蘭想說我爹不用你救,可她如今真走投無路,陳萬全趴在牢里的模樣又在她眼前浮上來,可林錦樓卻要她付出巨大代價,她眼前又一片模糊,死死咬著嘴唇。
林錦樓用指尖將她臉上的淚珠兒拭了,笑道:「喲,怎的又哭上了?喜極而泣?」
香蘭抹了一把臉,鎮定下來,重新抬頭看著林錦樓道:「我不做妾。」
林錦樓一愣,隨即冷笑,還未等他開口,香蘭又道:「大爺若是救了我爹,我自然…以身相許,當丫頭也好,當外室也好,只求大爺過個三年五載的厭了我,便放了我…我也不再嫁人,給爹娘送了終就去靜月庵落髮修行,後半生伴著青燈古佛過了。」
林錦樓半眯著眼盯著眼前女子嬌美秀麗的臉龐,這女孩兒確實美得緊,如姣花照水,月射寒塘,如今遭了這樣的災禍,仍然挺直腰桿坐得端端正正,帶不出一絲頹唐的模樣。他有過的女人,風騷冶艷,千嬌百媚也好;艷若桃李,冷若冰霜的也罷,都不及她風採高雅,好似一朵靜靜綻放的幽蘭,讓他幾次三番都難以割捨,間或將她忘了,可旋即又想起來。哪個女人被他垂青不是一副祖上積德光宗門楣的模樣,偏這一個,就是匹餵不熟的白眼狼。林錦樓心裡忽然升騰起一股的怒意,傾身向前,鼻尖幾乎擦上香蘭的,淡淡道:「跟爺談條件?你也配?」
132 相救
香蘭睜著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著林錦樓道:「我是央求大爺。」
林錦樓嗤笑了一聲:「求我?你這是求人的樣兒?」
香蘭靜靜道:「我是在央求大爺…大爺身邊兒環肥燕瘦的女子有多少,看中我也不過是圖個趣兒,我服侍大爺一場報答恩情,日後大爺再添了新鮮的,還請放了我去」
「爺要是不答應呢?」
「倘若大爺不答應,我也沒辦法,只怪自己命不好而已。我爹若是去了,我跟我娘活著也沒甚麼趣兒,至多不過一碗砒霜,一家人橫竪死在一處,到陰司里也有個依靠。」
林錦樓盯著香蘭看了半晌,香蘭心裡怦怦直跳,她如今已山窮水盡,只好豁出去賭一回。林錦樓花名在外,今兒個朝東,明兒個朝西,與女子恩愛都不久長,如今盯上她,不過是因為沒到手的緣故。為了救陳萬全,她跟著林錦樓一兩年也不過咬牙便過去了,日後他娶妻納妾,將她拋在腦後,她也好逃出生天,若是有了名分捆綁,便真個兒拴死在林宅之內了。
林錦樓不動聲色,雙眼如同深暗的水井,伸手捏住香蘭的下巴,忽地笑起來道:「小香蘭,你真是長能耐了,在爺眼皮子底下耍花槍,你想甚麼以為我不知道?是不是琢磨著過個一年半載的就從爺身邊兒溜了?」
香蘭臉色發白。
林錦樓嘿嘿笑了起來,伸了個懶腰:「爺是甚麼人那,你這點小心思再瞧不出,只怕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耍陰謀詭計的多得是,多少人惦著看爺的笑話,能算計到我的還真沒幾個。即便算計上了。我也得讓他日後千倍百倍付出代價。爺向來憐香惜玉,所以你給爺乖乖兒的,好生的伺候,少不了你的好處,懂了嗎?」說完掀開簾子說了句:「吉祥,走了!」
吉祥連忙應了一聲,跟雙喜一同上了車轅,拿起鞭子趕車。
香蘭一驚,忙道:「大爺,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方才說的句句都是真的…我要下車!」說著便要去掀簾子。
林錦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後一潰香蘭便歪在他懷裡。香蘭慌慌張張的想直起身,一抬頭正看見林錦樓,他臉色已沈了下來,道:「爺剛說的話你當成耳旁風是麼?我說了,讓你乖乖兒的。」
香蘭已知道林錦樓不悅。他那幅風度翩翩。優雅從容的外皮已撕下,雖面無表情,渾身的戾氣、霸道與不可一世已森然而出。香蘭此刻才知林錦樓為何能馳騁沙場,指點千軍萬馬,他跟她的前世今生的爹爹不同,跟宋柯不同。甚至跟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也不同。他眼神凶狠,令人不寒而慄,他是真正的心狠手辣。縱然她已見識過大風浪。也被驚嚇出一身冷汗。
她的爹爹還沒得救,她還不能惹惱他,不能再以命相逼,要從長計議,徐徐圖之。
於是香蘭垂了頭。悄悄坐直了身子。
林錦樓只冷冷說了一句:「想當妾,也看看你有沒有那個臉。」說完便不再管她。又變成方才世家公子尊貴儒雅的模樣,自顧自的閉目養神。他前幾天就派人盯著陳家,聽說她爹娘已打算給她說親了,便預備這兩日便動身過來,如今香蘭已是良民,若她還執意不肯臣服,他難免要用些手段。誰想陳萬全竟被衙門給抓了。這可是天賜良機,原本要費一番功夫的事,如今輕輕巧巧就能辦到,不過這陳香蘭就是個刺兒頭,每回跟她說話就沒有痛快過,可他偏要收服她。從小到大,他林錦樓相中的東西豈有不到手之理,他日後要讓陳香蘭這頭倔驢變成喵喵叫的小貓兒一樣乖順。
香蘭心中忐忑,手絞著裙帶兒。林錦樓要將她帶到哪兒去,莫非要把她直接帶回林家不成?她正胡思亂想,車子卻一停,吉祥恭敬道:「大爺,到了。」
車簾子掀開,香蘭探頭一瞧,卻發現他們竟然繞到了縣衙大門前。香蘭怔住了,林錦樓已下了車,不耐煩的催道:「快點兒,愣著做甚麼!你爹不是要死了麼。」香蘭慌忙起身,去扶吉祥的手臂,林錦樓卻將她的手握了,香蘭嚇一跳,只好任林錦樓握著,踩了雙喜下車。林錦樓又命吉祥去叫門。
這廂韓耀祖正在屋中同曹麗環說笑取樂,忽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個差役嚷道:「老爺,老爺,來了貴客了!」
韓耀祖忙起身出去,道:「慌甚麼,誰來了?」
那差役道:「林家的大爺林錦樓來了!」
韓耀祖大吃一驚,真好似天上掉下個活龍一般,急命人去擺上好的茶水和果子糕餅,整衣戴帽便往前頭去,親自相櫻
韓耀祖老遠便瞧見林錦樓不緊不慢的走過來,臉上忙堆上十二萬分的笑,腳底下疾走兩步,拱手道:「下官真是有失遠迎,有失遠迎,還請林將軍恕罪。」一面說著一面要往廳上引。
林錦樓卻站住腳,淡淡道:「進去坐就不必了。大牢在哪兒,領我過去瞧瞧。」
韓耀祖又驚又疑,心道:「林錦樓是有名的不開面兒,如今竟好端端的到我這兒來,一開口便要去大牢,臉上隱有不悅之色,莫非我這幾日抓錯了甚麼人,觸了這位太歲的霉頭?」想來想去又覺著沒有,上個月確有林氏族人里的無賴子弟生事,他已給林家遞了帖子過去,人沒打沒罰也給領走了,過後還謝了他五兩銀子,一團和氣,再說這點子小事也不值當林錦樓親自過來。他悄悄往林錦樓身後瞧了一眼,只見兩個穿著體面的豪僕,生得一模一樣,想必就是在林錦樓跟前頗得頭臉的那對雙生子了。另有個穿著淡雅的妙齡少女,容貌甚美,他不曾見過,也不敢多看,忙移開了目光,陪笑道:「將軍有何差遣。下官定然肝腦塗地,想見哪個犯人,我把他帶出來就是了。」
林錦樓冷笑道:「還帶出來?那人只怕要讓你打死了,韓耀祖,你膽子生了毛,小爺的人你也敢動。我問你,昨天你抓進來那個陳萬全,犯了哪條罪哪條法,讓你拘起來生生要給打死。他可不是甚麼尋常人,他有個三長兩短。你也趁早給我收拾東西滾蛋!」
韓耀祖聽了這話又驚又懼,一疊聲道:「林將軍恕罪,林將軍恕罪!下官實是不知他是將軍的人。昨日有夏芸夏吏目的小妾前來告狀。說陳萬全毆打朝廷命官,夏吏目身受重傷在家養病,下官適才叫人把陳萬全拿了」
香蘭厲聲道:「那夏芸辱我在先,我爹氣憤不過才推了他一把,他自己未站穩方才跌傷了頭。何來‘毆打朝廷命官’之說?拿人下獄,未曾問明緣由為何先打人板子,既打板子為何下的是狠手,又不准大夫前來醫治?韓縣令,你聽曹麗環那等淫婦挑唆有意草菅人命,眼中還有沒有王法?如此草包。這頭上的烏紗也不必再戴著了!」
林錦樓哈哈大笑起來,看著韓耀祖道:「聽見沒?我那心肝兒說,你頭上的烏紗不必再戴著了。」又看了韓耀祖一眼。道:「夏芸是甚麼貨色?原在我家裡就勾引婢女,顧忌他名聲,爺才把那女子賞了他,誰知道竟是個記吃不記打的,又惦記上爺的人。幾次三番往陳家提親去,陳家不答應就滿嘴噴糞。你說。這小畜生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韓耀祖聽見「心肝兒」便全明白了,冷汗順著額頭滾了下來,兩腿發軟,轟去了一半魂魄,「噗通」跪在地上,磕頭道:「將軍息怒,下官實不知陳萬全與將軍有舊,否則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做出糊塗事」
林錦樓只道:「陳萬全人呢?」
韓耀祖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一面帶路一面道:「將軍請這邊走。」說著來到大牢,親自用鑰匙打開門引眾人進去。香蘭見陳萬全仍倒在地上,神志昏迷,立刻奔過去,「哇」一聲大哭起來。韓耀祖早已打發人去請大夫,又讓人拿春凳搭陳萬全出來,將自己休憩的書房內室騰出來給陳萬全使用。
片刻大夫便到了,診斷一番,方道:「此人已打斷了雙腿,幸而還能接上,只是要吃些苦頭。內裡也有紊亂不調之症,我開方子吃幾劑調理調理便是了,只是皮肉都給打爛,要養許久才能好了。」
一時診病已畢,大夫給陳萬全接骨,陳萬全疼得醒了過來,大喊幾聲又暈了過去。香蘭眼眶紅紅的,林錦樓便掏出汗巾子給她抹淚兒,香蘭一扭頭躲開了,又覺著不妥,默默的將那汗巾子從林錦樓手裡抽出來拭淚,林錦樓先前有些不悅,見香蘭又將汗巾子接了,臉色又好看了些。
韓耀祖看在眼裡急得直轉磨磨,暗道:「能這樣得林錦樓寵愛,顯見不是等閒的小妾了,可恨我竟然不知這樣一號人物,今日犯下大錯,若是林太歲追究起來,頭頂上的烏紗便真個兒保不住了!萬幸萬幸,人還沒死。」恨不得被他打的不是陳萬全,哪怕是他親爹都行。當下親自掏銀子抓藥,又打發管事去庫房拿人參鹿茸等上好的藥材,殷切輓留道:「陳官人病體未愈不得隨意挪動,不如就留下來養傷,下官也好一盡心意。」
香蘭怎麼也不願再呆在衙門中,林錦樓便命人搭著凳子,將陳萬全送到馬車上去。香蘭出門時,只見曹麗環隱在抄手遊廊旁邊的一叢芭蕉後面,見香蘭朝這邊看來,連忙閃身躲了回去,仍露出一角杏紅的裙子。
133 報應(一)
香蘭恨不得啖其血肉,暗道:「曹麗環可惡可恨,我定讓她血債血償。」一扭頭,正瞧見韓耀祖滿面堆笑陪著小心的送客,便道:「韓知縣,曹麗環原與林家攀親帶故,在府里住過一段日子,你可知為何林家又把她趕出來?」香蘭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因為曹麗環壞透了心腸,竟要害林將軍嫡親的妹子,在她吃的酒里放了不乾淨的東西,被我發覺告訴了太太,林家震怒,這才將她逐出,她也因此跟我結了梁子,韓知縣這廂替她她報了仇,她定是開心死了。」說完轉身便走。
韓耀祖神色大變,暗恨道:「曹麗環這賤人,真真兒害苦了我!」臉上卻換了一副形容,小跑兩步追上香蘭,討好笑道:「多謝姑娘,我竟不知那毒婦是如此用心險惡,利用於我。韓某無知,既對不住姑娘全家,又欠姑娘天大的人情,必然重重相報。曹氏那賊婦,下官必會處置,給姑娘一個交代!」
香蘭理都不理,只繃著臉往前走,韓耀祖巴巴送到大門口,看那馬車揚長而去,他的臉「吧嗒」一聲掉了下來,滿面的和氣燦爛變成陰寒,大步走了回去,卻瞧見房中無人,氣急敗壞的撩著官袍下擺,跑著往外找,只瞧見曹麗環正在後門上轎欲溜走。韓耀祖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幾步上前,一把揪住曹麗環的衣襟,揚手就是兩巴掌,口中罵道:「賤人!害苦了我!」
曹麗環驚聲尖叫,胳膊護著頭臉,韓耀祖一行打一行罵道:「賤人,我素日待你不薄,為何要這般害我!」
曹麗環左躲右閃,央求道:「天哪。地哪,老爺真真兒屈殺了我!我也是不知情的呀,誰知陳香蘭那淫婦勾搭上林錦樓,她原本就是個粗使丫頭…老爺,我真的是一心為了老爺著想,老爺念著先前」
韓耀祖破口大罵道:「單是林錦樓的妾還倒好,你竟惹到林家太太和小姐頭上,怪道林錦樓說我吃了熊心豹膽,都是你這賊婦攛掇挑唆給我下套兒,乾得這勾當讓我如何饒過你?倘若因此丟了官兒。不殺了你都難消我心頭恨!」打得曹麗環鼻管中鮮血直流,眼眶烏青。
曹麗環本就是個潑辣悍婦,何曾吃過這樣的虧。縱然畏懼韓耀祖官威,也忍不住還手,在韓耀祖臉上抓撓了兩把。
正鬧得沒開交處,韓光業得了消息從後頭住的宅院裡奔到前頭來,見韓耀祖正抓打曹麗環。遠處隱有官差僕役探頭探腦,喝聲罵道:「瞧甚麼瞧!都給我滾!」命貼身小廝去趕人,自己來到韓耀祖身邊,抱了胳膊道:「爹,別打了,光天化日之下。讓人瞧見傳成甚麼樣兒?爹的名聲就好聽了?」
韓耀祖一聽這話方才住了手,不住喘著粗氣,一把抓了韓光業的手道:「我的兒。這廂害苦了我!」言畢淚如雨下。
韓光業勸撫幾句,一腳踹在曹麗環身上道:「賤人!日後再收拾你!」曹麗環癱在地上哭哭啼啼,韓光業自顧自扶了韓耀祖回房相商。
卻說韓耀祖的太太姜氏也在後宅得了消息,換了衣裳趕到前頭一看,只見韓耀祖臉上有幾道女子抓的傷痕。問及何故被抓。卻見韓耀祖支支吾吾搪塞,心中不由生疑。責打了韓耀祖身邊兒的小廝才知他與下屬的老婆有了首尾。姜氏勃然大怒,她本就是個極嚴厲的人,生得高壯,比曹麗環還彪悍十倍,當下扯著韓耀祖的鬍子道:「你個沒廉恥的老貨,怪道這些時日添了好幾樁症候,日日鬧腰疼流涕,耳聾眼花,原是被那小妖精治的!我日日在家辛苦操勞,給你生兒育女,操持家中,奉養雙親,你卻摟個小賤人風流快活,我真命苦也!」披頭散髮哭了一回,又躺在地上打滾。
韓耀祖惱道:「你有完沒完,趕緊將這模樣收一收,甭在這兒給我添堵!」
姜氏涕淚橫流道:「好哇!竟這般跟我說話,莫非你看上那小妖精,要休了我娶她不成?」
韓光業連忙過來好言相勸,好說歹說方才將姜氏勸住了。
姜氏回了房越想越氣,當下換了一身舒適的布料衣裳,將釵環簪子全都卸下,帶了人便往曹麗環家中去。衝進屋一瞧,那曹麗環正對著鏡兒搽藥呢。姜氏上前扯著曹麗環的頭髮便往地上拽,切齒罵道:「狗淫婦!讓你發浪!」
曹麗環冷不防「咚」一聲便摔在地上,口中與姜氏對罵對嚷,兩人廝打成一處。姜氏帶的下人守在門口一概不准進,任家人急得無法,趕忙給任羽送信。曹麗環縱然有些氣力,卻不敵姜氏力大,姜氏一個翻身騎在曹麗環身上,撕扯打罵一番,將她身上的衣服俱撕扯下來,在小腹上狠踹幾腳,曹麗環疼得大叫,身上蜷成一團,待細看,下身已紅了一片。
姜氏雖恨不得捏死曹麗環,卻也怕鬧出人命,當下偃旗息鼓,帶著人退了。卉兒、思巧等人將曹麗環七手八腳搭到床上,請來大夫診治,方知曹麗環已有了兩個月身孕,被姜氏踢打得小月了。
任羽剛回到家便得了這個消息,整個人便怔住了,慢慢紅了眼眶。卉兒見了,眼珠子轉了轉,悄悄蹭過去道:「你何必難過,她跟韓知縣的髒事兒誰不知道,這孩子還指不定是誰的呢!」
任羽仍長吁短嘆,想進屋去瞧曹麗環,卉兒扯住他,笑道:「她剛吃了藥,這會子睡了,你進去豈不是吵著她,你且往我屋裡來,我打發人去酥香齋買了些點心,先吃兩塊墊墊肚子,昨兒讓裁縫給你制的新衣也送來了,正好試試合不合身,若不合身我在讓他們給你改去。」徑自拽了任羽去了她住的次間。
思巧正從廚房端了藥出來,見了不由微微冷笑,復又低下頭,往臥室里去了。曹麗環臉色慘白,兩腮病容,更添滿臉打傷印痕。思巧托起曹麗環的頭給她將藥灌下去。曹麗環咳嗽了幾聲,有氣無力問道:「老爺可回來了?」
思巧道:「沒呢,太太睡罷。」用帕子給曹麗環拭了拭嘴角,端著空碗走了。
卻說這曹麗環本是個身體極壯,底子極好之人,可自從小月之後,便一直臥床不起,竟然病倒了。不幾日任羽又丟了差事回家,姜氏又親自上門來討要韓耀祖曾贈給曹麗環的衣裳首飾,一通亂罰將她那一整個首飾匣子和兩箱鮮明衣裳俱抬走了。曹麗環在床上掙扎不起,愈發氣怒傷身,內外拆挫不堪。釀成了乾血之症,換了幾個大夫都不曾看好。
漸漸的,她身邊慣常使喚卉兒和思巧也不聽使喚起來。卉兒見天瞧不見人影兒,思巧也不常往屋裡來,餵飯餵藥不過敷衍了事。她想吃湯要水都無人伺候,曹麗環怒極,偏她重病懨懨,臥床掙扎不起,想罵人都無氣力。同任羽說起丫鬟不聽使喚之事,任羽去問。思巧便亂叫道:「老爺,婢子天天辛苦得很,日日做飯洗衣。收拾家裡,還要伺候太太,換洗床單被褥,端屎端尿,餵湯餵飯。還不是全賴我一人。卉兒姐姐倒是清閒,只管日日對著鏡子搽胭脂抹粉兒。我哪敢勞她的駕!倘若卉兒姐姐肯洗衣裳做飯,我保管伺候太太周全。」
任羽便去支使卉兒,卉兒滿心不悅,口中嘟嘟囔囔指桑罵槐,乾了兩日又不乾了,任羽也不再過問。曹麗環身上愈發不好,整日昏昏沈沈,臉色枯黃,只剩了一把骨頭,任羽原先還來她房中探她一番,後來漸漸也不總來,問及去向,思巧每每答道:「老爺丟了衙門的差事,總好再找一個,家裡上上下下這些人,都指望老爺吃飯呢。」
曹麗環虛弱道:「我不是還有個莊子和兩處房產,總有些銀子度日,讓老爺回家罷,多陪我幾日,還找甚麼勞什子的差事。」
思巧撇嘴道:「太太,你怎麼不知好歹,今年夏天兩場雹子,莊子里能有多少收成還不知道呢!兩處房子是賃出去,可太太要成日吃藥,甚麼人參當歸茯苓燕窩,算來算去就是花花流水的銀子。更甭提平日里養身的粥飯,全是上等的吃食,太太一天就要花一兩銀子呢!老爺不出去找差事,莫非淨等著坐吃山空不成?況且太太如今又背了個‘淫婦’的名兒,不知多少人指指戳戳,連累老爺名聲有礙,人家都不樂意雇他做事,家裡這個光景,不知甚麼時候太太就沒銀子吃上藥了呢!」
一番話將曹麗環氣得眼冒金星,倒了半口氣咬牙道:「倘若沒銀子了,第一個便把你這賤人賣了!」
思巧冷笑道:「喲,賣了我,日後誰服侍太太呢!」說完把手裡的粥往幾子上一放,頭也不會便走了,生生餓了曹麗環一頓,晚上方才將那碗冷粥給她灌了,皮笑肉不笑道:「太太,我當初不過是鬼迷心竅,才從林家給趕出來,這般服侍你已足夠對得起蒼天良心。你還不知道罷?你那忠心耿耿的奴才卉兒,自打你一病,就勾搭老爺爬了床,老爺早就日夜宿在她房裡了,昨兒個剛得了信兒,大夫診出她一個月的身孕,老爺喜得跟甚麼似的,給那大夫一錢銀子當了賞錢,如今卉兒正安胎,我整日里伺候她還伺候不完呢!」
134 報應(二)
曹麗環倏地瞪大了雙眼,喉嚨里咯咯作響,用盡力氣一揚手,將思巧手中的碗撥到地上,「咔嚓」摔個粉碎,怒道:「你,你,你…怎不早跟我說!」
思巧仍笑模笑樣道:「我這不是怕太太生氣麼,可如今卉兒姐姐有了孕,這等喜事自然要告訴太太知曉的。」
曹麗環顧不得思巧陰陽怪氣,強掙扎著坐起來,只覺頭暈眼花,緩了半晌,方道:「你去把卉兒那小賤人叫過來見我!」見思巧站著沒動,又怒道:「還不快去!」
思巧冷笑一聲去了。
曹麗環將頭靠在床柱上歇了好一回,直喘粗氣。不多時卉兒便來了,一進門便聞到一股藥味兒,伴著污濁酸臭的氣息,卉兒忙掩了口鼻,張嘴欲嘔,思巧連忙上前扶著卉兒,滿臉堆著殷勤的笑,道:「哎喲餵,卉兒姐姐,如今您可是個金貴的人兒,是不是不舒坦了?快坐下,快坐下,我去給您倒杯熱茶壓一壓。」
卉兒手裡攥著帕子在鼻前揮了揮道:「不用了不用了,去我房裡拿那瓶兒今年的新茶沏上一杯來罷。還有一碟兒果餡椒鹽金餅,也一並拿來。」
思巧笑道:「得了,這就去。」掀簾子去了。
卉兒遠遠的靠著門坐了,抬頭一瞧,只見曹麗環正歪在床頭惡狠狠的瞪著她,雙目赤紅,臉色蠟黃,腮都凹了下去,愈發顯出高高的鎖骨,頭髮蓬亂,如同女鬼一般。卉兒嚇了一跳,定了定神,翹起二郎腿兒道:「太太叫我來有何事?」
曹麗環上下打量卉兒,只見她一張銀盆臉愈發豐腴,本就滾圓的身子愈發的胖了。烏鴉鴉的頭髮上戴著黃霜霜的釵環,銀絲八寶髻,珠翠花鈿,瑪瑙金簪,耳上垂著紫銷金耳墜子,胸前垂著一塊美玉,手腕子上各帶兩只鐲子,穿著丁香色五彩納紗的褙子,露著月白的雲袖,底下是翠蘭遍地金的裙兒。臉上勻著宮粉胭脂,將微黃的膚色都襯得鮮亮雪白,竟是體面人家奶奶的模樣了!
曹麗環咬牙道:「卉兒。我自問帶你如同親姐妹一般,無論吃喝穿戴,必然想到你一份兒,你這背信棄義的無恥賤人,竟去偷主人漢子。如此待我!」
卉兒冷哼道:「你待我如親姐妹?甭拿這冠冕堂皇的好聽話兒來往自個兒臉上貼金了!先前我傻,覺著你待我親厚,可細想起來,你每回給我的東西,全都是你不要不愛的,才給我做人情兒。你何曾撿過心愛的東西給我?我偶爾得了個好玩意兒,你還得千方百計的哄了去,口口聲聲是為了我好!」
曹麗環怒道:「或許我有地方虧待與你。你卻勾引男主人,將主子丟在一旁不管死活,你還有沒有良心!」
卉兒站了起來,往前走幾步,指著曹麗環鼻尖。揚聲道:「我沒有良心?曹麗環,你摸摸你自個兒有沒有良心!我好歹伺候你一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已經快二十歲了,家裡好容易給我相中一門親,雖不是上好人家,也是有些產業的農戶,來找你求恩典,你偏左擋右推,悄悄背著我們到男方家裡回絕了親事,把我灌醉了獻給韓耀祖那老東西糟踐!只為了攏住那老東西的心好往家裡撈實惠。曹麗環,我恨你恨到骨子裡,日日夜夜想嚼了你的肉解恨!」
曹麗環一驚,強辯道:「我自然是為了你好,當初韓耀祖還同我說,想納你做妾,韓耀祖乃堂堂的知縣老爺,做他的妾不比當農人妻強百倍」
卉兒尖叫道:「放屁!他家那母夜叉豈是好相與的,韓耀祖千好萬好,你為何不去給她作妾?他一個糟老頭子,我見了他只有惡心!」卉兒尖叫兩聲,往後挪了挪,胸口快速起伏,與曹麗環二人就這般虎視眈眈的對望著。
此時思巧端了茶和糕餅果子進來,又輕手輕腳的退下了。
卉兒揉了揉胸脯,定了定神,往後退兩步又坐了下來,將茗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復又往曹麗環看過來,臉上掛上了笑,道:「曹麗環,你真是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縱然任羽沒本事窮窩囊,可有一條好處,就是忠厚顧家,而且心裡頭長情。縱然你給他戴了頂高高的綠帽子,還變成這番鬼模樣,他還對你記掛著,琢磨四處請大夫給你治病。可現如今,你那老公已是我的了。」
曹麗環搖著頭髮叫道:「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卉兒徬彿沒聽見似的,一邊說,一邊拈起一片糕餅咬了一口,臉上的笑容又得意又炫耀:「他天天對我知疼著熱的,我想吃甚麼,只消說一聲兒,他立刻提上鞋便給我買回來,連捏肩捶腿的事兒都能伺候我,夜裡頭也生猛著那」說著用帕子掩著口吃吃笑了起來,「比韓耀祖那耙不動地的老貨強百倍,真不知你怎就瞧上了那老東西。」說著走到曹麗環跟前,微微彎下腰,微笑著低聲道:「你也活不了幾天了,你老公已說了,你若是死了,我又生下一兒半女,就把我扶正。曹麗環,我確要好生謝你,你費盡心機,熬力掙下的家業,便讓我的後世子孫好生享用了。」說完直起身,哼著小曲兒出去了。
曹麗環怒極攻心,卉兒這番說辭比剜她心肺還要狠毒一百倍,當下吐出兩口鮮血,眼前一黑便撅了過去,夜間迷迷糊糊醒了一回,直著脖子叫了半晌也無人來應,她掙扎著起身去夠床頭小幾子上的茶,顫抖著手向前伸了半晌,頭一歪,直眉瞪眼的便赴了黃泉。
次日一早,思巧前來收拾才發覺曹麗環已亡,慌忙報與任羽知道。任羽不由撫屍痛哭了一番,想要好生操辦喪事,卉兒攔住道:「前些日子給為給她治病,家裡已花費大半,我再過幾個月就要生產,小姑子也要出嫁,還是省些錢銀罷!大辦不必了,選個黃道吉日,點個穴埋了便是。」
任羽口中答應,到底覺著不像,偷偷拿了些銀兩,買了體面的棺槨裝殮了,吹吹打打,點了一處穴下葬。
此時韓家內宅里,姜氏正端坐在太師椅上,她跟前跪著個身材瘦弱的婦人,姿色平庸,畢恭畢敬的垂著臉兒。姜氏用蓋碗撥弄著茶葉,嘴角含著笑道:「思巧,你做得不錯,這一遭可算解了我的心頭恨,我自然會好好賞你。」
思巧磕了個頭道:「小的不求賞賜,但求太太將我從任家贖出去,日後平平安安做個良民。」
姜氏朝身邊兒的丫鬟使了個眼色,那丫鬟便掏出一張紙遞到思巧跟前道:「太太昨兒個就跟任家說了,這是你放籍的文書,好生收好了罷。」
思巧大喜,連連磕頭謝恩不止,口中道:「小的這就動身去揚州,日後再不回來了。」
姜氏心中大快,又賞了思巧十兩銀子並一對兒銀鐲子。
思巧忙接了下來,口中千恩萬謝的去了。
她走出韓家的後門,長長出了一口氣。她恨絕了曹麗環,原來曹麗環的陪房小廝四順兒死了老婆,曹麗環便將她許了過去。四順兒吃喝嫖賭打老婆,折磨她苦不堪言,且有個好色如命的病兒,思巧生得平庸,被他當成了糞土,她前有主人刁蠻嚴苛,後有丈夫橫吃惡打,她幾次三番都欲尋死,都硬生生熬了下來。
當日姜氏把曹麗環打到小產,她手底下的心腹丫鬟便來收買她,讓她在曹麗環吃的藥里偷偷加了幾味料,將那小月之病弄成了要命的大症候,之後打探曹麗環有多少資財。思巧自然言無不盡,二人裡應外合,將曹麗環的首飾衣裳盡數算計了去。
如今曹麗環死了,思巧便求姜氏兌現承諾,將她從任家贖買出來,放籍成了平民。她快步走出巷子,只見有個生得黑粗矮胖的漢子正站在巷子口焦急張望,見她出來,忙問道:「事成了?」
思巧點了點頭,那漢子笑了起來,拉了思巧的手道:「那咱們趕緊坐船去揚州罷。」
思巧看著那漢子,臉上揚起一抹笑,點了點頭,隨著他一同去了。此人是個畫糖畫兒的,還會捏面人兒,原在任家住的一帶走街串巷,見思巧挨打受罵每每好心安慰,兩人逐漸生情。這廂思巧拿到了文書,二人便立即動身雙雙私奔了。日後在揚州安家,做些小生意度日,不在話下。
卻說卉兒十月懷胎生了一女,任羽便將她扶了正,一起生活倒也平安。只是卉兒有個揮霍無度的性子,只知吃喝打扮,何曾知道如何持家,如今當了女主人便愈發得了意,吃山珍海味,穿綾羅綢緞沒個節制。任羽又是個草包,唯唯諾諾的。二人都不善經營,不但將曹麗環辛苦攢下的家當花了大半,最後不得不將那莊子賣了,幸而還有房產賃出去得錢。夫妻倆只覺有了指望,愈發賴在家中不事生產,將原本殷實富裕的一家生生折騰成了家資平淡的市井小戶。後任羽中年染病早亡,卉兒帶著孩子改嫁了兩回,最終不知流落何方。
135 報應(三)
且說香蘭將陳萬全從牢中救出,一行人回到陳家。薛氏正愁眉不展臥在床上,忽聽院內喧嘩,出去一瞧,見陳萬全竟被人抬了回來,不由喜從天降,待看陳萬全面如金箔,神志昏迷,又驚得面色發白。吉祥和雙喜搭著春凳,將陳萬全送到臥室,小心翼翼放到床上,薛氏上前,輕輕撩開衣裳一瞧,只見雙股腫爛猙獰,大腿上也全是青紫,用竹子夾板捆著,竟無一好處,一顆心都揪了起來,出去一瞧,只見林錦樓正大馬金刀的坐在廳中品茶。
薛氏哪兒還有不明白的,立刻上前跪倒在地,磕頭道:「民婦叩謝林大爺救命之恩。」頭碰在地上「咚咚」作響,雙喜連忙上前攙扶,口中嘻嘻笑道:「這可使不得,快些起來。」
香蘭也去扶薛氏,薛氏扯著香蘭袖子道:「蘭姐兒,還不快給林大爺磕頭。」說著要扯著香蘭下跪。
香蘭白著臉兒,抬頭看了林錦樓一眼,咬了咬唇兒,垂下頭,卻始終不肯屈膝跪下,薛氏不悅,怒目瞪著香蘭,死死捏她的手,低聲道:「死丫頭,還不快給林大爺磕頭!」
林錦樓卻站了起來,淡淡道:「不必了,天色不早,我該回去了。」言畢便往外走。
薛氏忙扯著香蘭一路相送,臉上陪著笑,款款道:「小女孩子家不懂事,大爺莫跟她一般見識…大爺慢些走,我們定要到府上磕頭謝恩。」
林錦樓隨口應著,待走到大門口,命旁人退下,只讓香蘭到跟前道:「收拾收拾東西,明兒個我讓人過來接你…算了,東西也甭收拾了,你那些破爛兒沒甚麼好拿的。衣裳首飾都給你添新的。」
香蘭大吃一驚,忙央求道:「我爹剛剛回來,渾身沒一處好的地方,我想在家伺候兩日」說著眼淚已掉下來,「求你了」
「嘖,嘖,你怎麼總哭,好像爺要吃了你似的。」林錦樓說著伸手給香蘭擦眼淚。
香蘭想躲,卻忍住沒動。這樣垂著臉兒乖順的模樣卻讓林錦樓心裡舒坦,捏了捏她的小下巴。笑道:「行了,爺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念你一片孝心。就在家裡伺候你爹三天,爺再打發人來接你。」
「大爺,再讓我多呆幾日罷,我這一去不知甚麼時候才能家來…傷筋動骨一百天,我家裡只有老娘和一個不懂事的小丫頭子」
林錦樓摸了摸下巴道:「成。爺回頭派倆人過來。」見香蘭張口欲言,便用手指點住她的唇兒,半眯著眼似笑非笑道:「最多五天,小香蘭,再跟爺唱‘哩哏兒啷’爺可就要惱了。」說著從腰間把那赤金黃玉的小馬腰墜兒解下來,掛在香蘭的腰間。道:「去伺候你爹罷,當完了孝女再好生想想怎麼報答我。」說完便登上馬車走了。
香蘭默默回轉身走進屋,慢慢將大門關上。一扭頭見薛氏站在院裡,紅著眼眶,抖著嘴唇叫了一聲:「蘭姐兒」便說不出話,顯見是全明白了。
香蘭走過去強笑道:「這般也沒甚麼不好…爹爹是囫圇著回來了,大爺的脾氣雖不好。可林家是個富貴所在,過個一兩年興許我就能回來了」
薛氏忍不住大哭。一把摟了香蘭,跺著腳道:「我的閨女,你好個伶俐清俊的人兒,合該有正房太太的體面,命怎就這麼苦」
這一哭引得香蘭也哭起來,又忙用帕子擦乾了淚兒,反倒勸慰薛氏,暫且不提。
卻說韓耀祖因得罪了林家心中難安,一夜未曾好睡。第二日一早,韓耀祖親自備了一份厚禮登門去了陳家。陳氏夫婦不由誠惶誠恐,韓耀祖對陳萬全噓寒問暖,又取出一封五十兩的銀子,送上前道:「陳掌櫃受此牢獄之災,實是本官受小人蒙蔽,聽信讒言所致。還請陳掌櫃萬毋放在心上,本官定然給陳掌櫃一個交代!」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眼睛卻不自覺向四周溜去,尋香蘭的身影。
陳萬全聽了這話,只覺臉上有了天大的光,萬沒想到那公堂上威風凜凜的縣太爺竟然會和他這般和顏悅色的說話,話都快說不出,一疊聲道:「不敢,不敢。」
卻聽旁邊屋中傳出一聲冷笑。韓耀祖立時知道香蘭就在隔壁,連忙道:「這事本就由夏家小妾而起,夏芸身為朝廷命官卻縱容妾室玷污清白女子聲譽,口出惡言,實是暴殄輕生,有辱斯文,乃輕佻狂徒,從今日起,罷黜其九品官職,另外,我已奏請金陵學政、呈報吏部革除其舉人功名。」
香蘭隔著簾子聽見登時一怔,夏芸丟了差事在她意料之中,可因此革除功名懲罰也太重了些。文人科舉歷來賺盡人間白頭,夏芸年紀輕輕便高中舉人,本有大好前程,此番革了功名,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考中。夏芸雖有可恨之處,到底不是大惡之人,不過他一家子親戚。
只聽陳萬全道:「青天大老爺可要為小民一家做主哇,我們老老實實的本分人家,從不招災惹禍,夏芸看中我女兒,我跟她娘不答應,他就辱我女兒名聲,他小妾還要抓打我女兒」
薛氏又道:「後來我跟蘭姐兒去夏家央求,前前後後送了六十兩銀子,夏芸他娘、他二嫂還有小妾逼著蘭姐兒給夏芸磕頭」說著聲音哽咽,頓了頓才道,「這往哪兒去說理,明明他們作惡,卻讓蘭姐兒下跪賠禮。結果蘭姐兒磕了頭,他們也沒上衙門撤狀子,我們上門去問,反倒白白挨了一頓辱罵。」
韓耀祖大怒道:「竟然有這樣放屁的事!夏家實在可惡,此事本官定要管到底的!」
陳氏夫婦口中連稱「青天大老爺」不止。
一時韓耀祖走了,陳萬全臀上腿上疼得厲害,如同針扎刀削,又發起燒來,昏昏沈沈。不多時又有人來叫門,原來是書染親自送來一個婆子和一個小廝,又拿出一封五十兩銀子,笑道:「這是大爺讓帶來給陳掌櫃買些吃食補身子的。大爺可把姑娘放在心上,讓我從庫里挑幾匹上好的貢緞,說要給姑娘裁新衣裳。」
薛氏連忙道謝,香蘭卻瞧著心煩,只站在一旁不說話。書染見香蘭那模樣便知她心裡不樂意,不由暗暗吃驚,卻將話頭扯了,說了些旁的,便告辭而出。
一時無事。
卻說韓耀祖回了衙門,第一樁事便是將夏芸的官職拿了,又打發人去問學政,金陵學政聽說夏芸得罪了林錦樓,又是個無甚根基靠山的,哪有不答應的,立時將夏芸的功名革了。
消息傳來,夏家上下如同被焦雷劈了一般,夏芸先是懵了,不顧頭暈,從床上爬起來便要去了縣衙。韓耀祖見了他,便道:「夏芸,你是狗膽包天,不打聽打聽陳家的背景就讓小妾上門去鬧,打量鬧壞了人家姑娘名聲,人家就能嫁給你怎的?且鬧了就鬧了,人家也認賠了銀子,為何不肯撤狀?如今惹惱了陳家,請了林錦樓出手…唉,這也是你的孽障遭遇,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們也委實做過了些。」
夏芸如同兜頭一盆冷水淋了個透心涼,喃喃道:「我早就讓家裡人過來撤狀了…況我根本就不曾告狀。」
韓耀祖道:「是你那小妾銀蝶來衙門裡喊的冤。」
夏芸仍是愣愣的模樣,一時有人傳報有客來,韓耀祖便端茶送客,打發夏芸去了。
夏芸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一家老小俱圍在門前,見他回來呼啦啦全圍上去,七嘴八舌的詢問。夏芸徬彿迷迷瞪瞪還在夢里,直眉瞪眼的只管往屋裡去。
銀蝶正舉著一面靶鏡左照又照,見夏芸進屋,忙放下鏡子,起身上前道:「老爺,你可回來了,韓知縣如何說的?」
夏芸怔怔的抬起眼,只見銀蝶塗胭脂摸粉兒,一臉的濃艷,忽然暴怒起來,掄起胳膊狠狠打了銀蝶一掌,怒道:「你這賤人做的好事!誰讓你去的陳家!誰讓你去衙門告狀!」
這一掌扇得銀蝶倒退幾步,栽在炕邊,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金氏和夏二嫂悄悄在門口守著,聽見動靜慌忙推門進來,夏二嫂一疊聲問道:「這究竟怎麼回事?莫非是陳家那小賤人搞的鬼?叔叔的差事功名怎的就丟了?」
金氏擼胳膊輓袖子道:「倘若是他們弄鬼,我定要鬧他個雞犬不寧!」
夏芸氣得渾身亂顫,指著金氏和夏二嫂問道:「我讓你們到衙門撤狀,你們為何不去?」
金氏和夏二嫂對望一眼,夏二嫂不肯吱聲,金氏卻滿不在乎道:「陳家有的是銀子,才賠六十兩怎麼夠?你是沒瞧見他家住著多大的房,屋裡多少古董玩意兒,你是堂堂的舉人老爺,朝廷命官,金貴著哪,依我看,不賠個二三百兩的,這事都不算了結。」
夏芸的臉氣成豬肝色,抖著嘴唇跌足大罵道:「糊塗!糊塗!我的身家前程就是讓你們斷送的!」罵完不由淚如雨下,頭痛不止,腿一軟就栽歪在了地上。
136 報應(四)
眾人大驚,忙七手八腳的把夏芸抬到床上,金氏撲到夏芸身上哭得死去活來,道:「我的兒,你若不中用了,豈不是要了我的命哇!」
夏芸喘著粗氣道:「我寒窗苦讀十幾載,辛辛苦苦得來的功名全被你們折騰了去,你們這是…這是要我的命罷了!」
金氏和夏二嫂大眼瞪小眼,對望了半晌,夏二嫂舔了舔唇,小心翼翼問道:「叔叔,你那功名真的被…被」
夏芸暴怒,掙扎著要坐起來,兜頭啐了夏二嫂一口,罵道:「都是被你們這黑心的無知婦人害的!」
這廂金氏已一屁股坐在地上,扯開嗓子哭天搶地道:「哎喲餵!老天爺你不開眼,眼睜睜要時來運轉,竟被陳家那奸倭的小淫婦算計,天打火燒妖裡妖氣的下流婊子,如今老娘豁出這條老命,要跟她撕個魚死網破!」一骨碌爬起來,將門口站著的人扒拉開就往門外跑。
屋裡人一時怔住,夏芸先回過神來,怒吼道:「還不趕緊將她攔住!」
夏二嫂如夢方醒,跟著追了出去。
夏三姐兒只覺有趣,咬著手指倚在門框上吃吃發笑,那笑聲只震得夏芸腦仁兒發疼,他用盡氣力擲了一個茶碗過去,「當」一聲砸在門框上摔了個粉碎,夏三姐兒嚇了一跳,忙不迭的跑了。
卻說金氏一溜煙兒跑到陳家門前,「咚咚」捶門,口中亂鬧亂嚷,不多時,林錦樓送來的婆子前來應門,將金氏堵在門口,金氏撒潑大鬧,滿口穢言。夏二嫂趕來拉拽金氏,卻怎麼都勸不住。香蘭在房中聽見,悄悄打發那小廝前去衙門報官,又命那婆子關上門不必理睬。
不多時,衙門果然來了兩個捕快,二話不說便將金氏和夏二嫂拿了,押到縣衙各打了二十大板,將這二人雙腿齊齊打斷,才讓夏家過來領人。金氏嚇破了膽,她本就年歲大了。又傷了筋骨,抬回家裡當天夜裡便斷了氣。
夏家愁雲慘淡,夏芸的父親是個沒主意的。兩個哥哥都是無甚見識的莊稼漢,金氏一去,夏芸臥病在床,夏家更是群龍無首。偏那夏二嫂是個身體壯的,竟熬了過來。將老公叫到身邊來,低聲道:「如今叔叔的功名被革了,不知哪年哪月才能發達起來,只怕還要受幾年精窮,他得罪了林家,興許這輩子就完了。咱們可得留個心眼子。別跟著受罪。」
夏二哥本就跟夏二嫂一路貨色,忙問道:「你想如何?」
夏二嫂道:「陳家不是給了六十兩銀子麼?如今娘死了,你去拿銀子辦喪事。買口薄皮棺材,蠟燭紙牛的操持,有個十五兩銀子就頂了天地了,你悄悄多昧下二十兩,那銀子留著咱們自個兒用。」
夏二哥覺著此計甚妙。又踟躕道:「方才小三兒還嚷嚷著要把銀子還給陳家…爹也答應了,還說好生央求一番。興許陳家心一軟就能恢復小三兒的功名。」
夏二嫂「呸」了一聲道:「放屁!收下的銀子哪還有還回去的!我這身上的打白挨了不成?你只管照我說的做,家裡不是還有那個叫銀蝶的小賤人麼?倘若沒了銀子,讓叔叔把銀蝶賣了還債!」
夫妻倆密議了一番。夏二哥便去討銀子給金氏辦喪事,因家中無甚積蓄,夏芸只得拿出四十兩銀子。夏二哥依計,用去十五兩操辦喪事,偷藏了二十兩,剩了五兩銀子交予夏芸。夏芸臥病在床,不知當中的事,只得聽他二哥夫妻擺布,又擔心倘若這銀子不歸還陳家,要招來更大的災禍,左思右想不得法,夏二哥便攛掇他賣了銀蝶。
夏芸原先因林家賞賜奴婢之故,憐惜銀蝶,又愛她美貌,如今這事一出,先前那點子恩情早已付之東流,當下點頭便應了。
夏二哥當下便去找人牙子,問了幾家,因銀蝶是失貞之婦,大戶人家全然瞧不上,中等人家又出不上高價,唯有一家娼寮肯出一百兩銀子,討價還價又添了十兩,那夏二哥本就是個心狠貪財之輩,知道夏芸厚道心軟,便騙說將銀蝶賣與大戶人家。
卻說銀蝶也有自己一番計較,眼見著夏芸沒了功名,夏家一大家子人僅靠幾畝薄田過活,又要精窮下去,且上上下下都是張牙舞爪不好相與的,又有好些邋遢骯髒口不能言的毛病兒,自從夏芸丟了官,家中人對她非打即罵,惡言相向,無一日好過。銀蝶自幼不曾吃苦受窮,又在林家富貴之地長大,對夏家十分鄙視輕賤,這廂聽說夏芸要將她賣了,心裡雖忐忑,卻還有些竊喜,倘若對方肯花高價把她買了做婢做妾,她便又能過錦衣玉食的日子了。她雖不捨夏芸年輕清俊,還有個多情的性子,可一想到每日吃的糙米爛飯,這點子好處也全化成了天邊的雲。
故而夏二哥哄她說:「有個鄉下的大地主要買你做妾,趕緊收拾東西過富貴生活去,在這裡跟著我們挨窮作甚!」
銀蝶便立時收拾了東西,進屋給夏芸磕頭,跪在地上眼淚汪汪道:「我雖不捨官人,奈何家中遭大變故,需要銀鈔,二哥將我賣了,還能換幾兩銀子回來度日。」
夏芸頭傷未愈又添了新症候,正躺在床上,聽了銀蝶之言,心裡也有些發軟,暗想著到底恩愛一場,這般將人賣了也確實無情。可扭過頭一看,卻見銀蝶穿了一身壓箱底的粉綢繡牡丹蝴蝶的新衣,桃紅挑線的羅裙,襯得柳腰窈窕,精心盤了個頭,插著兩三支兒珠翠花簪,一張臉兒上塗脂抹粉,艷麗非常,哪有依依惜別的模樣,分明是迫不及待要離去了。
夏芸氣得頭又暈了一暈,想到如今種種皆因此女而起,遂冷笑道:「但願姑娘再攀高枝兒,當甚麼有錢人的小老婆,也不知他可否嫌棄撿我穿過的鞋!」
這一句將銀蝶噎得滿面通紅,心中暗恨不已,想分辯幾句,又怕惹惱夏芸,將她賣到見不得人的地方,只得忍著恥退了下去。
夏二哥將銀蝶引出門,登時便換了一張面孔,獰笑道:「小賤婦,賣出去的奴才,還敢穿得比主子體面不成?」說著一把搶過銀蝶的包袱,又將她頭上的簪子釵環盡數拔了。
銀蝶大驚,尖叫著去奪,夏二哥一腳便踹在銀蝶小腹上,罵道:「敗家精!打你都便宜你!」
銀蝶忍著疼,起身又要去搶,夏二哥揪住銀蝶的頭髮舉手便要打,忽聽有人:「嘖嘖,這可使不得,打壞了臉可怎麼見客!」只見倚翠閣的龜奴高二寶施施然走了過來。
夏二哥登時將手放下,滿面堆笑的跟高二寶行禮問好。高二寶上下打量了銀蝶一番,心裡滿意,當下會了銀子,將銀蝶帶走了。夏二哥得了銀子,又昧了三十兩,余下的交給夏芸。夏芸取了六十兩還給陳家,暫且不提。
卻說銀蝶得知自己被賣到勾欄里,不由大驚失色,哭鬧謾罵不休,鴇母惱了,一頓藤條抽打下去,又餓了兩頓,銀蝶便老實下來。鴇母見銀蝶臉蛋生得好,便教她識字彈曲兒,沒料到銀蝶對這些一竅不通,教了好些時日也沒學會,倒張個能說會道的會哄人的嘴,可全無察言觀色的能耐。
鴇母左右調教不好,知銀蝶學不會風雅調調,便乾脆讓她掛牌子接客。料定銀蝶不能聽話,便在酒水里下了迷藥,賣了個有錢的商賈。銀蝶心裡明白,手腳全然動彈不得,事後不由哭個不住。
鴇母道:「好閨女,年紀輕輕的趁早賺幾兩銀錢,老了還有個指望,腿撇開就來花花的銀兩,比男人虛情假意實在得多。」
當下那商賈又送來五兩一錠的銀子,說當做銀蝶的胭脂水粉錢,又說改日送幾套織金的衣裳。鴇母喜得合不攏嘴,立時抬舉銀蝶,讓她搬到上好的廂房去住,又撥了兩個小丫頭子給她使喚。第二日,商賈送來三十兩銀子,要包宿銀蝶。銀蝶縱然厭惡商賈年老體臭,卻貪他銀子,又見那商賈從緞子鋪送來兩匹好尺頭讓她裁衣裳,更有那有名兒的糕餅水酒攢了一大盒子命小廝前來送。勾欄里人人眼紅,銀蝶一時覺著這樣的風頭體面連在林家時都不曾有過,便不吭聲了,自此做起皮肉行當。
這個月這個來包,下個月那個來睡,春去秋來,先前還有人願意為銀蝶贖身,銀蝶不是嫌棄那個窮,就是嫌這個給她的身份不體面,不知不覺年老色衰,驚覺時才發覺肯為她贖身的更是她萬萬瞧不上眼的,便愈發心有不甘。再過了兩冬,竟然染了一身髒病,渾身流膿不止。
鴇母嫌棄銀蝶髒臭,將她從房裡趕出來,只讓她在下等窯子里宿著,只有那些個販夫走卒化上些錢來宿,漸漸的,連那些人也不願來。忽有一日,銀蝶肚痛不止,也無人請大夫來,待有人瞧見時,只見人早已死了,雙目圓圓的瞪著,不知在恨誰,身上已爬了蛆,便找了個席子一卷,草草埋葬了事。
137 再入
五日後,林錦樓果然派了一輛馬車去陳家接香蘭進府。縱然香蘭百般不願,也只好收拾了行李跟著去,臨行前,薛氏含淚,拽著香蘭的袖子道:「不如我去求求林大爺,他要多少銀子,咱們傾家蕩產也給得,只求他放你回來」
來接香蘭的正是吉祥,聽聞此言不由嚇了一跳,慌忙勸道:「薛嬸子,這話可萬萬不能再提了。林家莫非還短銀子不成?大爺相中的是人。」
薛氏眼淚止不住滴下來,香蘭強笑著勸道:「又不是生離死別,何必這樣哭哭啼啼的。橫竪總有熬過去的日子罷了,等過兩日,我就家來看望爹娘。」
吉祥使了個眼色,林家派來的劉婆子立刻上前扶著薛氏的手臂,笑道:「姐兒是要進府享福去的,多少人盼還盼不來,夫人這樣哭,反倒惹得她心裡不安穩了。」這劉婆子本在知春館當差,有兩分體面,眼見林錦樓將她指到陳家,伺候幾個奴才出身的,心裡老大不樂意。可如今見著吉祥親自來接香蘭,不由暗自咋舌,心想:「我這外甥在大爺跟前是極體面極有臉的,人人都叫一聲‘大管事’,大爺竟派他來接香蘭,可見心裡頭對這丫頭是極器重,誰知以後她有沒有大造化呢!」態度便愈發殷勤熱絡了。
吉祥也在旁邊勸了兩句,香蘭方才灑淚拜別,隨了吉祥等人重新回到林家。
到了林府角門處,書染早就同兩個婆子站在角門處等候,見了香蘭不由滿面堆笑著問好,上前來將她手中的包袱接下,又親親熱熱的扶著她上小轎兒,一路抬到知春館去了。
香蘭下了轎,書染領著她直往正屋走去。院子里靜悄悄的。連澆花灑掃的丫頭婆子都瞧不見,香蘭垂著頭徑直往屋中走,卻不知兩側廂房中,畫眉、鸚哥等人正透過鏤雕的花窗瞪圓了雙目,定定的瞧著她。
待進了屋,書染將包袱交給門口守著的丫鬟,引香蘭坐下,笑道:「大爺吩咐了,說姑娘從今往後就住在東次間里,應用的東西一早就備下了。不知姑娘平日里愛吃甚麼,喝甚麼,用甚麼。可有甚麼忌諱的東西?如今府里缺個大奶奶,甚麼都安排不周。我如今雖嫁了人,也進來領著知春館的差事,如今你來了,我倒是能清閒清閒了。」
香蘭正鬱鬱不樂。聽了書染的話,才勉強打起精神,抬頭一看,果見書染梳著婦人的發式,書染又道:「大爺讓我撥兩個丫頭婆子給你使喚,都是跟你相識老舊的人兒了。若是不喜歡,你便直接換了就是了。」說罷命人帶了兩個丫頭進來,竟是小鵑和春菱。
小鵑顯是極歡喜的。見了香蘭便紅了眼眶。春菱神色平靜,二人給香蘭行禮。香蘭忙站了起來,上前攜住她兩人的手,只覺後頭髮緊,竟一句話都說不出。
書染笑道:「我去瞧瞧你的東西安置好了沒有。次間已打掃出來了,姑娘過去歇歇罷。短缺甚麼東西只管說。」言罷便退了下去。
當下,小鵑便立刻扯住香蘭的袖子,笑著說:「我的天,我的地,昨兒個我還念叨你來著,沒想到你竟然又回來了!這下可好了!」
春菱瞧著香蘭隱帶愁容,便拉了小鵑一把,對香蘭道:「你…怎的又回來了?」
香蘭嘆了一聲道:「一言難盡。」又對著春菱行大禮,口中道:「還未謝過你的救命之恩。」
春菱側過身,伸出胳膊扶住香蘭,口中笑道:「你這禮,我如今是受不起了。」
香蘭譏誚的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扭頭看著窗外的枝椏綠葉,低聲道:「甚麼受得起受不起,原先是奴才,如今不過是個玩意兒罷了。」
春菱聽得分明,忙扯了香蘭一把,左右瞧了瞧,低聲道:「快休如此,讓有心人聽見指不定傳成甚麼樣子呢!如今那母夜叉雖走了,可知春館也不是甚麼太平地方。」言罷引著香蘭去東次間,口中又道:「大爺到軍中去了,對外又有些應酬之事,晚上才回來呢。」
香蘭原本揪著心,聽說林錦樓不在,方才悄悄松了一口氣。
東次間緊挨著臥房,只以一面多寶閣作為隔斷,臨窗設一床,鋪著猩紅的金錢蟒大條褥,綠緞彈墨五彩連波水紋鴛鴦刺繡的靠背,並秋香色妝花引枕,垂著藕荷色的紗綢軟簾。一側設這海棠樣式的洋漆小幾子,放著紫金鑲琺瑯的花瓶兒,裡頭插著一把夜來香。幾子旁有一個烏木櫃,另一側有兩把椅子並一張方形小條案,擺著茗碗等物。
香蘭只坐在床上發呆。
春菱見四下無人,便在香蘭身邊坐了下來,想了想道:「我也不知你怎的又到了府里,可大爺讓我服侍你,可見是有心要抬舉你的,既然來了可就別瞎想,否則就是給自個兒添堵了。知春館比先前清淨不少,畫眉抬了姨娘,住在東廂。鸚哥天天縮在房裡不出來,只對外稱病。還有一個鸞兒,是老太太給大爺的,大爺進京的時候她非要跟著去伺候,她是書染的堂妹,因這層臉面,大爺便抬舉了她,成了通房。」
小鵑插嘴說:「她可是個厲害的人,會彈幾首琵琶,大爺在家吃飯總愛讓她在跟前伺候,時不時彈上一曲半曲的,比畫眉還得臉呢。她本來叫可人,後來趁著大爺高興,要給自己改名叫鸞兒,說自己沒進府之前就叫這個。乖乖,鸞鳳呢,豈不是比畫眉那樣的小鳥兒尊貴多了,大爺竟然答應了。畫眉和鸚哥兩個臉上都不好看。」
春菱道:「不過前些日子,她不知怎的,將大爺腰間的玉佩跌在地上摔裂了,惹得大爺不悅,罵了她兩句,誰知她竟然還敢回嘴。大爺沒搭理她,不過自此對她淡了些,近來一直沒讓她到跟前伺候。反倒畫眉給大爺做了兩身衣裳,擺出賢惠模樣,讓大爺在東廂宿了一夜。」
香蘭只覺這些爭寵的把戲無趣,但知春菱和小鵑是好意,便打醒了精神道:「隨便她們如何罷,招惹不到我頭上,便井水不犯河水。我本就因為大爺救了我爹,才進來服侍一場,全當還他恩情,至於旁的,也不願多想了。」
春菱和小鵑對望一眼。小鵑還欲再說,春菱卻扯了她衣袖,只將話頭扯開道:「除了我們倆,還有兩個丫頭,是專門做針線的,另有九個灑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四個老嬤嬤。」又對小鵑道:「快午時了,也不知廚房做甚麼飯菜。」
小鵑跳起來,笑嘻嘻說:「我帶個小丫頭去領飯菜去。」說著一溜煙跑了。
當下春菱便張羅收拾香蘭帶來的行李,又將丫頭引來讓香蘭看,見她凡事都漫不經心的,便自顧自替她做主了。香蘭心裡正哀悼自己的命運呢,林家大宅里縱然閃閃生輝,可她看起來也像個富貴牢籠,更不用說林錦樓淫威跋扈,妻妾成群,勾心鬥角。她呆坐了好一會兒,才深深吸了一口氣,暗道:「再如何沮喪也無濟於事,事情已然到這個地步,只好忍耐下來,再找機會慢慢離了這地方便是。」
香蘭振了振精神,抬頭觀瞧,只見春菱早已將她包袱里的衣裳都收到箱籠里,兩三樣首飾鎖進烏木櫃的小抽屜里,指揮小丫頭們打水澆花,凡事安排得有條不紊,端得一派大丫鬟的風範,比先前還要老練了。
原來青嵐一死,春菱便在知春館閒賦下來,她本想回秦氏房裡當差,奈何未找到門路,只好在正房領些零散活計,先前的體面一絲全無了。昨日書染忽叫她和小鵑到跟前,說她二人明日起開始伺候香蘭,春菱吃驚,心裡雖有些彆扭,卻也覺著是個時機。平心而論,香蘭性情隨和,與世無爭,是個好相處的,自己雖原先與她有些矛盾,但關鍵時刻也救了她一場,因這個恩情,也算得上是自己人了。春菱當下打定主意,只管把香蘭當成青嵐那等姨娘伺候,日後混出個體面來方不負自己的才幹,故而十分用心。
不多時,小鵑領了飯菜回來,春菱將吃食擺在炕桌上,見香蘭只用了些清淡的,便默默記在心裡。小鵑是個心思簡單之人,只覺香蘭是同她相好的,日後再不會受委屈,心裡一痛快,飯都多吃了一碗。一時飯畢,小鵑嘰嘰喳喳,先說一回趙月嬋如何可惡,又說林錦樓那幾個姨娘如何,又說林東綺過兩日便出嫁等。
香蘭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
春菱輕手輕腳拿了套家常衣服進來,笑著說:「大爺晚上才回來呢,穿這一身怪不自在的,換身衣裳罷。」
香蘭扭頭一瞧,見春菱手裡拿著一件菊花赤金竹葉紋樣的軟紗綢衣裳,香蘭看了看道:「這不是我的衣服。」
春菱笑道:「是早就在箱籠里備下的,大爺命人抬來了兩箱四季衣裳,都是簇新的呢。」
香蘭見那衣裳十分輕薄,若要穿在身上必將透出裡頭的肚兜顏色來,不由冷笑一聲,道:「這樣的衣裳如何穿得?莫非他把我當成粉頭一樣取樂的人物兒了?」自顧自取自己的衣裳換了。
春菱神色尷尬,暗道:「這料子是上好的,府里幾個小姐都想得一匹做貼身衣裳穿,又好看又輕薄,雖說做家常衣裳是暴露了些,可在屋裡呆著又不出去見客又有甚麼打緊的。」也不好多說,只管幫香蘭換衣裳。
138 鸞兒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卻說書染從屋中退出來,剛走到房後,忽有人喊了一聲:「姐姐!」書染吃了一嚇,回頭看去,見是鸞兒站在一叢芭蕉後面,手裡攥著帕子,板著臉兒,一副怏怏不樂的模樣。
書染上前道:「該吃中飯了,怎麼在這兒站著?」
鸞兒往屋裡一努嘴,道:「那個小狐狸精住進來了?」
書染立刻沈了臉色道:「胡說!甚麼小狐狸精。」
鸞兒冷笑道:「可不就是小狐狸精,一來就鑽到正房裡頭,那是將來大奶奶才能住的地方,她也配?」
書染道:「那是大爺安排的,讓她貼身伺候,住在次間里。」說著揉了揉額角,上前拉了鸞兒的手道:「好妹妹,嘴上安個把門兒的罷,上次惹怒了大爺,如今他還不搭理你呢,我也不敢十分勸說。大爺的性子,好的時候萬般都是好的,你使個小性兒,他也耐得下心來哄,可真惱起來,天王老子都降不住,你又何必找不痛快?快把你那個傲氣的架子收收罷。」
鸞兒臉上有些不自在。書染說的她何嘗不知,可當初她使使小性子,林錦樓便會聞言軟語的哄她幾句,讓她覺著林錦樓是在意她喜愛她的,她自從嘗過那滋味便難以割捨。偏林錦樓風流得緊,沒了當初的新鮮便不再著意她,她怎受得了。便忍不住再使小性子勾著林錦樓哄她,誰知竟弄巧成拙。鸞兒臉小,死撐著不肯認錯,便這般僵持下來。
書染嘆了口氣,拍了拍鸞兒的手道:「你呀你呀,還是年紀太輕,聽姐姐話。回頭端個湯水到大爺跟前兒去賠個禮,吃不了虧。香蘭你少去招惹,畫眉是正經姨娘,她都沒吭聲,你硬出甚麼頭。」
鸞兒紅了眼眶道:「我就是氣不過,大爺抬舉我還不到三個月呢,就有了新人」
書染冷笑道:「當初我說甚麼來著?讓你自己選好了道兒,日後不准後悔,你偏不聽,梗著脖子說自個兒早已想好了。如今能怨誰?」
鸞兒白著臉兒不說話。
書染嘆口氣,知她這個堂妹一身的犟骨頭,打死也不會認錯的。
原來鸞兒落生之後。她爹娘找人給她批八字,算卦先生當場便說此女並非凡胎,乃是鸞鳥托生來的,即便當不成娘娘,也必然是個夫人。榮華富貴受用不盡。那算卦先生是否滿嘴胡唚未曾可知,但鸞兒的爹娘卻信到骨子裡,自幼把女兒嬌生慣養。她家隔壁住著個戲班子,裡頭的師父們便教鸞兒幾手,時日一長,鸞兒彈琵琶唱曲兒便不在話下了。又識了幾個字,會背些唐詩宋韻,行動坐臥便都不同起來。後來年歲見長。逐漸出挑成美人模樣,細眉細眼,瓊鼻檀口,一身妙膚,纖骨柔腰。人人都贊幾聲道:「瞧人家的閨女,說話舉止都氣度不俗。聽說琴棋書畫都精通,哪是個奴才生的種子,分明是個小姐氣派。」
鸞兒被眾人稱贊長大,又每每聽她爹娘念叨自己八字如何不凡,日後大富大貴雲雲,便愈發覺著自己清高脫俗,日後必為人上之人,不覺傲氣起來,等閒一律不入眼內。後來看了些才子佳人的話本子,便認定自己是那不幸落於凡夫奴僕間的鳳凰,只等著貌似潘安,財比範蠡的公子慧眼識珠,解救於危難之間,自此比翼雙飛,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
鸞兒一見林錦樓,登時怦然心動,只覺此人便是那慧眼識珠的真英雄,心裡篤定要跟林錦樓演一出痴情男女的大戲,卻不成想林錦樓全然沒有領情,不過將鸞兒當成個會唱曲兒取樂的丫頭,扭過臉兒便惦記把香蘭弄進府來了。
書染頓了頓道:「你快回去罷,明兒個我帶你去大爺那兒,你說兩句軟和的,我從旁打個圓場,將這事揭過去罷了。從今往後你少說話,在這當口千萬別招惹香蘭,多學學人家畫眉。」
鸞兒哼了一聲道:「學她?成天當縮頭烏龜,我可沒見著她哪兒高明瞭。」聲音卻小了不少,書染便知鸞兒已經服軟了,心裡不由再嘆了一聲,款款勸了鸞兒幾句,兩人各自散了了事。
是晚,過了掌燈時分林錦樓還未回來,香蘭只覺心神不寧,晚飯都不曾好好用,草草吃了兩口便放了筷子。
春菱挑亮了蠟燭同小鵑團團坐著跟香蘭說笑解悶,見香蘭直是心不在焉的,便早早命小丫頭子打水進來卸妝梳洗,吹熄了燈,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香蘭躺在東次間的床上,只覺心裡像用油過了一遍,又焦又躁,直瞪瞪的看著合帳頂子發呆,也不知過了多久,當她朦朦朧朧要睡著的時候,忽聽院內一陣喧嘩,有人「怦」一聲推開屋門,便聽見雙喜的聲音道:「快,給大爺端醒酒湯,拿擦臉的熱面巾來!」
這一聲驚得香蘭登時從床上坐起來,只覺手心冒汗,將幔帳悄悄掀開一道縫,見外頭已燈火通明,丫鬟和婆子都紛紛走了出來,一時間打水的聲音,勸林錦樓喝醒酒湯的聲音,林錦樓呼來喝去的聲音便響成一團。
香蘭本不想過去,又怕自己縮在床上裝死,惹惱了那個魔王再生出甚麼事端讓日子更難熬,咬了咬牙,暗道:「伸頭一刀,縮頭一刀,橫竪就這檔子事,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罷了!」便下床穿了鞋,找了件百蝶穿花刺繡的氅衣套在外頭,悄悄走了出去。
倚在多寶閣邊上一看,林錦樓正歪在廳里上首位的太師椅上,左右團團的圍著幾個丫頭,雙喜早已走了,其中有個穿著石榴紅綾繡金襦衣裙的女郎立在林錦樓身側,顯得與別個不同。香蘭略一打量,只見此女生得細眉細目,五官單看不覺出挑,生在一張臉上卻別有韻味,兼有個細挑身材,在林家的丫頭當中便算數得上了。
香蘭暗道:「此人便是鸞兒了罷。」
只見她端著一碗湯,明明十分關切,卻擺著一張冷臉,徬彿林錦樓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嗔怪道:「在外頭應酬本就該少吃酒,這樣醉醺醺回來,萬一從馬上跌了可怎麼得了。」
林錦樓不耐煩的擰了擰眉。
鸞兒將手中的湯水遞上前道:「這是雞湯,快趁熱喝兩口罷。」
鸞兒的丫頭寸心連忙道:「這湯可是姑娘細細燉了兩個時辰才熬出味道的,肉爛得能融在口裡,又放在文火上偎著,生怕涼了,裡頭加了好些藥材,對身體滋補得緊…大爺可見姑娘這一番苦心了。」
鸞兒斥了寸心一句道:「就你話多!」又將湯碗殷勤的端了過去。
鸞兒覺著只要林錦樓將這湯喝了,前頭的彆扭便揭過去了。沒成想林錦樓冷笑了一聲,道:「誰讓你過來的,越來越沒規矩,這個地方是你想進來就能進來的?給我出去!」
鸞兒彎起的嘴角登時便僵在嘴上,林錦樓瞪了她一眼,道:「讓你出去,聽不懂人話是罷?」
鸞兒的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了,寸心倒機靈,連忙把湯碗放在小幾子上,忙不迭的扯著鸞兒去了。
林錦樓揉了揉眉心。他和一群老油條虛以委蛇了一晚上,鬍子都白了一把的老東西了,竟然還想插手漕運巡鹽的差事,也不問問他答應不答應。那酒宴其實就是個不見刀槍的戰場,他得勝歸來雖躊躇滿志,卻也覺著疲倦,根本沒心思搭理府裡頭那些跟他抖機靈的鶯鶯燕燕。
林錦樓將手邊一盞熱茶喝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一扭臉,便瞧見多寶閣旁站著個淡淡的身影,長髮已垂下來,襯著一張雪白靈秀的小臉兒。林錦樓不由一怔,忽覺著心情好了兩分,邁步走了過去。
香蘭一驚,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小手緊緊攥著衣角,身子貼在牆壁上,怯生生的。
林錦樓伸出手在香蘭臉上摩挲了一下,繼而抬起她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笑道:「差點忘了,今天早晨打發人接你過來的,這麼晚了還沒睡,等著爺呢?」
香蘭不知該如何說,眼睛忽閃了一下便垂了眼簾。
丫鬟婆子們全都有眼色的退了出去,香蘭聽見「咣當」一聲輕輕關門的聲音,只覺整顆心都揪起來。還未等她緩過神,林錦樓已低下頭吻在她臉上,細密的親了兩下便吻住她的嘴,淺淺的啄。
香蘭聞到酒香、脂粉香並一股清新濃烈的男子氣息,她睜大眼睛,渾身抖得徬彿秋天掛在枝頭的一片葉子,一動都不敢動,兩手緊緊握成拳,指甲全陷入掌心。
林錦樓只覺懷裡的女孩兒香甜柔軟又滑膩,這滋味太美好,他才吻上便不能自拔,低低笑了兩聲,去親香蘭的耳根,道:「別怕。」說著手便往衣服內探去。
香蘭咬住嘴唇,閉上雙眼忍耐,卻又覺著閉上眼反而更熬人,又趕忙睜開。林錦樓只覺香蘭穿得厚重,啞著嗓子道:「不是給你做了兩箱子新衣裳,怎麼沒穿?」
香蘭睜大眼睛。
林錦樓去親她的嘴,手臂一用力便將她橫抱起來,往臥室中去了。
139 較勁
正房的臥室極大,東側放置一張酸枝木雕流雲萬蓮鯉魚的大床,上鋪著如意紋紅織金妝花紗閃緞床褥,又軟又綿,皆是杜衡清芬。
林錦樓將香蘭抱到床上,一手剝去她罩的那件百蝶穿花刺繡的氅衣,露出一截白膩的脖頸,林錦樓喉頭髮緊,忍不住低頭去吻,把她的長髮攏到一側,又去褪她身上的衣衫,調笑道:「穿這麼厚重做甚麼?如今盛夏,穿厚了憋悶,爺心疼你,做了好幾身軟紗綢的,你換了伺候我,也是個趣兒。」
這話徬彿利刃,香蘭只覺得屈辱,木著一張臉,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林錦樓已將褪去她貼身小衣,在燭光下,只見得素骨凝冰,玉體橫陳,身段裊娜纖細,胸前山巒明秀,立著粉嫩的果兒,在大紅的床褥上竟襯出幾分妖冶風情。
林錦樓呼吸濃重,俯身吮吸那粉色的果兒,另一手撫著修長瑩白的腿,探到腿間,不輕不重的捻那處玉軟花柔。
香蘭渾身一激靈,打著顫,如同被嚇壞了的小貓兒。她不知怎的,眼淚簌簌滾下來,滑到她濃密的發間,止都止不住。
林錦樓血脈賁張,身下的女孩兒徬彿一朵半開的鮮花兒,又香又甜,細嫩柔軟的身子徬彿是玉雕成的,他經歷幾多婦人,無有一人這樣肌若凝脂,氣若幽蘭。
香蘭睜大淚眼,見林錦樓三兩下脫了衣裳,露出精壯結實的身子,只覺他比衣冠整齊時還要駭人。林錦樓喘著氣,滾燙的身體貼上香蘭的。香蘭全身繃得徬彿一張弓,林錦樓心底里不覺湧出一股憐惜來,手指探進她身子,道:「你早這樣乖乖兒的多好。爺抬舉你當個姨奶奶,決計虧待不了你。」正在情動間,只聽得香蘭定定說一句:「橫竪是那一種勾當,你痛快些了結了罷。」
林錦樓一頓,方才的憐惜全都凍在胸口,臉上的神情全然不見了,森然怒意從喉嚨里湧上來,不禁罵了一聲:「賤人!」揚手便給了香蘭一巴掌。
香蘭頭歪向一側,耳邊轟鳴,臉頰上熱辣辣的。可這疼痛反而讓她好受了些。
林錦樓火冒三丈,他本是呼風喚雨的天之驕子,女人都該圍著他打轉。他歡喜了逗逗,不高興了一腳踹開。他對眼前這個女人已足夠用心,三番五次救她和她爹的小命兒,可她竟然這般不識抬舉,公然落他臉面。不光是只白眼狼,簡直是個沒心肝的賤婦!甭以為他不知道她心裡惦記著誰,不就是宋柯那個軟蛋。她家裡買來的小丫頭叫甚麼?叫畫扇!倘若不是念著宋柯贈她的扇子,何至於叫這個名兒?呸!自打他知道這名字嗓子眼兒就發堵,宋柯在他眼裡算個屁!
他本想披上衣服甩手就走,且不說外頭。就在這知春館當中,多少女人盼星星盼月亮的等著他過去。可他身子底下的女孩兒真美,徬彿無瑕美玉。永遠一副他高攀不上的模樣。
林錦樓忽然笑起來,伸手掐住香蘭的下巴,強迫她轉過臉兒來與他對視,慢條斯理道:「你還惦記著宋柯是不是?他啊,三個月之前就在京城跟顯國公家的小姐成親了。爺還親自登門送了賀禮來著,那天正是熱鬧得緊。送親的隊伍烏壓壓佔了一條街,有頭臉的王公大臣們都到了。宋柯娶了高門貴女,可是春風得意的緊吶。就是不知道他原先相中的人,如今讓我收用了,心裡是甚麼滋味…小香蘭,你猜猜,他是在意還是不在意?」
香蘭直挺挺的躺著,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唯有兩眼蓄滿了淚,滾瓜似的掉下來。宋柯,她又想起她前世的夫。前世她嫁給他,送親的隊伍豈止一條街,「十里紅妝」都不為過。他在挑起她的蓋頭,輕聲喚了一聲「娘子」,便有些臉紅,嘴角蕩起一抹暖融融的笑。那笑意同今生再見面時一模一樣。
只是今生他娶了高門嫡女,她躺在冰冷的床上當了玩物。
她明白,從此蕭郎是路人,故而把宋柯牢牢鎖在心底里,可為何林錦樓又如此殘忍把這樁說不出口的情意翻檢出來?
林錦樓厭惡香蘭因為宋柯一臉傷心絕望的掉眼淚兒。他粗魯的親她的唇兒,分開她雙腿,那粗硬的話兒慢慢擠進去。香蘭因疼痛和難受開始掙扎,林錦樓不費吹灰之力的將她制住。香蘭只覺身下已被撕裂開,疼得渾身哆嗦,嗚咽著哭出了聲。
過了許久,林錦樓方才散了雲雨,將頭埋在香蘭的脖頸間粗重喘息著。半晌,他抬起頭對上香蘭那雙腫成核桃的眼睛。林錦樓本已饜足了,可看著香蘭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火氣又不打一處來,翻身下了床,自顧自走到海棠幾子旁倒了盞涼茶喝。
他喝完茶又坐到床上,想喚丫頭抬水進來,掌高了蠟燭,卻瞧見香蘭腿上將要乾涸的血跡。林錦樓心頭的怒氣又消散了些,道:「直眉瞪眼的,你想甚麼呢?」
香蘭閉上雙眼,抿了抿嘴唇。
林錦樓見她這幅模樣又火氣上湧,冷笑道:「當初是你求我救你爹的,如今擺這幅德行給誰看?還是沒當過奴才,不知道怎麼伺候人?爺這麼個大活人杵在這兒,還要自己倒茶喝?」
香蘭睜開眼,勉強撐起身子,默默將氅衣拽過來披在身上,忍著疼顫著雙腿下床,給林錦樓重新倒了一盞茶。
林錦樓冷哼,手一揮,茗碗便飛出去,砸在地上稀裡嘩啦碎了一地,他披了件衣裳便出去了,門口傳來「咚」的摔門聲。
香蘭渾身疼得要命,踉蹌著伏在床上,把臉埋在被子里。
忽然有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傳來,有人輕輕撫了撫她的脊背,低聲道:「香蘭?香蘭?起來擦洗擦洗罷。」
香蘭抬起頭,見來人正是春菱。原來今日是春菱當值,在次間里睡得迷迷糊糊時,忽聽見摔杯子的聲音,春菱不敢輕舉妄動,緊接著林錦樓甩門而去,她方才披了衣裳過來。只見香蘭頭髮凌亂,雙目紅腫,臉頰上淚痕交錯,腫起高高一塊,顯是挨了打。
春菱倒抽一口涼氣,忙從後頭小茶房裡拎來半壺溫水,倒在銅盆里,將面巾浸濕給香蘭擦拭。香蘭搖了搖頭,將手巾接過來自己慢慢擦著。春菱嘆一口氣,坐在香蘭身邊,道:「我說,我也勸你兩句。大爺脾氣性情不好,也風流些,倒也是個大方會疼惜人的,嵐姨娘當初不就讓他寵上天了麼,不光一屋子的玩器擺設,大爺連鋪子都送了。他是早就相中了你,事已至此你又何必犟著呢,多說兩句好聽的話兒,哄得大爺高興,才能有好日子過呀。」
香蘭垂了眼簾,啞著嗓子道:「你不懂。奴顏婢膝討人歡喜的日子我也能過,那樣跪著活著只能忍耐一時,倘若一輩子如此我還不如死了。不如讓他一開始就厭了我,總有出去的一日。」
春菱怔住,想再說幾句,動了動唇,卻一個字都蹦不出,只得搖了搖頭,端著盆去換水了。片刻後回來,拿了藥膏給香蘭塗,香蘭卻不用,裹了被單胡亂躺下,暫且不提。
卻說林錦樓,氣呼呼的摔門出去,心裡的火直衝上腦門兒。陳香蘭那蠢婦簡直不可理喻,虧得還生了副伶俐模樣兒。他這樣年紀輕輕就做了四品將軍,手握重兵的,一隻手就能數過來,興許過了年能再接著升官,家裡的資財是宋家的數倍不止。財勢權貴他哪一樣不佔?朝中權臣也好,勳爵也好,甚至皇親貴戚都惦心把閨女嫁給她。陳香蘭是生得美,可那個跟倔驢似的性子委實不討喜,比她媚比她柔的女子一抓一大把,一個個都跟蒼蠅見了蜜似的圍著他,使出渾身解數把他留在身邊兒。他真吞不下這口氣,他林錦樓豈是任人淡漠輕視的角色,更甭論她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他偏要她臣服,讓她乖乖兒的,在他身邊當一隻咪咪叫的貓兒。
林錦樓站在院兒里揉了揉眉心,只見大小房屋均已熄燈,唯有西廂的一間小屋還亮著。原來鸞兒還未曾睡,因林錦樓責罵,心裡一直不痛快,既不卸妝,也不換衣,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臉上蓋著帕子生悶氣。寸心過來勸了幾句,也被她罵走了。
寸心也不敢再勸,坐著小杌子,靠在牆壁上衝盹兒。
此時只聽門「咣當」一聲大力推開,寸心登時驚醒,鸞兒也忙不迭拿下帕子坐了起來。只見林錦樓黑著臉走進來,身上只批了件綢緞的衣裳,敞著懷,露著健碩的胸膛。鸞、寸二人驚得張大嘴巴,片刻才緩過神來,寸心忙不迭去張羅倒茶。
鸞兒心中大喜,臉上偏做出不悅的模樣兒,坐在床上,蹙著兩道細眉,用帕子拭著眼角,抽搭了兩聲,道:「剛罵完人家,這會子不去抱你的美人兒新歡,巴巴跑我這兒來做甚麼!」
140 醋意
林錦樓一腦門子官司,來鸞兒屋裡不過是尋個睡覺的地兒,話也不說一句,徑直躺倒床上,扯過一條薄被便蓋在身上蒙頭就睡。
鸞兒見林錦樓臉上隱帶怒色,依稀猜出香蘭惹他心裡不痛快,心頭暗喜,推了推林錦樓道:「你躺在這兒做甚麼?橫竪我是個不討喜沒人疼的,快去你鐘意的可人兒那裡歇著,別瞧著我礙眼。」鸞兒見林錦樓躺著一動不動,心裡也含著怒,冷笑道:「爺近來的脾氣大得很,動不動就甩臉子,可真是嚇壞我了。先前我砸爛只玉鐲子,大爺還說砸的好,今兒個巴巴熬了湯過去,竟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趕出去了。我知道爺是瞧著新歡爽目,把我們這樣爛草木一樣的人兒就扔到脖子後頭,既把她捧在手心裡,大晚上的,又過來招我作甚?」
林錦樓聽了這話愈發不耐煩,怒斥道:「蠢婦,再多說一句就院子里跪著!」
鸞兒怔住了,林錦樓對她向來有幾分溫柔,縱然在正房裡斥了她兩句,渾不似這般疾言厲色。她心頭萬分委屈,登時就紅了眼眶。
寸心聽了忙道:「姑娘是一時糊塗,說錯了話她方才還跟我長吁短嘆的,說大爺的好處呢,也是因為把大爺放在心上,這會子見大爺收用新人,就拈酸吃個小醋,大爺萬萬別惱她。」寸心是書染一手調教出的,伶俐妥帖,故而把她給了自己堂妹,這兩句話說得林錦樓面色稍緩。
誰知鸞兒冷笑道:「你可是個能說會道的奴才,偏我是個心直口快的,既不會說,也不會侍奉,這才讓男主子不到三個月就納了新人進來,燉了湯還給趕出來。大夜裡進屋還每一句好氣兒,趕明兒個我就連掃地的丫頭都不如了!」
寸心聽了這話嚇了一跳,暗道:「我的小姑奶奶,好歹有些眼色罷!大爺先前對你好性兒,那是因著他心裡高興,你又在新鮮頭上,如今不記著上回教訓,頂著跟大爺鬧,倘若遭了罰,豈不是連累到我?」眼見林錦樓眼光漸漸冰冷。寸心趕緊到床邊去拉鸞兒,口中道:「都是我的不是,好姑娘。大爺累了,我打一盆熱水來,姑娘伺候爺擦擦頭臉。」
鸞兒心裡委屈跟甚麼似的,聽寸心這樣說,料定她不敢惹林錦樓。跟自己不是一條藤上的,益發惱了,冷笑幾聲道:「累了?不過是跟個小婦兒在一個被窩里亂滾,跟她生了閒氣就念起我這兒好了?哼,說著好聽,帶來當貼身丫頭呢。都伺候到床上去了。」又指著寸心罵道:「就知道和稀泥,打量說幾句好聽的,在大爺跟前顯弄自己。更現出自己好兒來是罷?」
話音未落,林錦樓便一腳將鸞兒從炕上踹了下去,鸞兒「哎」一聲便跌在地上,撞歪了椅子,將一隻茶壺碰到地上摔了個稀碎。林錦樓冷冷道:「你比爺都有當主子的款兒。想來是林家廟小容不下你,明兒個讓你姐姐領你出去。你可是個大奶奶的品格兒,當個通房丫頭未免屈才!」
鸞兒聽了這話,委屈更添到十分,眼淚簌簌滑下來道:「大爺先前待我好得很,即便沒山盟海誓,可也念了不少牙疼咒,這還沒兩天有了新歡,我就變成那個討嫌的了,大半夜來我房裡變著法兒的打法我,是也不是?」
林錦樓煩不勝煩,起身便下了床,邁步就要出去。寸心慌了,連忙跪在林錦樓跟前,不住磕頭道:「大爺息怒,大爺息牛姑娘有口無心,還求大爺念在書染姐姐的臉面上饒她一回。」
林錦樓道:「書染是忠心耿耿,我也沒薄待了她。你那主子跟爺甩臉子鬧著不上算,乾脆讓她走了,爺的耳根子落個清淨。」
鸞兒這才怕了,坐在地上哭道:「我何時說我要走了?糊塗的爺,我全心全意待你,你竟這樣絕情,一句半句話不對了便要趕我。」說著再收不住,哭得死去活來。
林錦樓臉色愈發的沈了。
此時書染忽然從裡間小屋裡掀簾子走了出來,忙跟著跪在林錦樓跟前,道:「方才還好好的,這是怎麼了…都是我妹子不懂事,我替她給大爺賠不是。」說著便磕頭,又連連給鸞兒使眼色,讓她磕頭。原來因今日伺候香蘭周全,書染便在府里住下,睡在鸞兒房裡。林錦樓趕鸞兒的時候,她在裡頭的小屋兒里睡得正酣,不曾知道。可方才林錦樓進屋,她便聽見了動靜。開始她以為林錦樓又念起鸞兒的好處,大晚上過來留宿,便在屋裡不吭聲,可後來鬧得實在不像了,她便趕忙出來,心裡埋怨鸞兒不爭氣。
不看僧面看佛面,書染畢竟是在他跟前有些體面的老人兒了。林錦樓嘆了口氣,揮了揮手道:「罷了,這回就看在你臉上。」扭轉身回到床上。
書染知道林錦樓要睡了,忙上前整理床鋪,輕手輕腳放下幔帳,跟寸心把鸞兒拽到小屋兒里,自己吹熄了蠟燭,歪在一張竹榻上值夜。
一時無事。
第二日一早,鸞兒低眉順眼的伺候林錦樓梳洗穿衣,林錦樓早飯也在她房裡用的,之後便離府往軍中去了。
知春館裡的人不知內情,見林錦樓一早從鸞兒房裡出來,不由十分詫異。鸞兒心聽書染悄悄說,林錦樓真個兒是負氣從正房走的,臨走還摔爛一個茗碗,便愈發得意起來。見畫眉身邊兒的丫鬟喜鵲探頭探腦的過來打聽,便掩口笑道:「大爺的心思誰能知道呢,我也以為自己是個不受待見的了,沒料到大爺有了新人,大晚上的還能想起我,後半夜宿在我這兒。倒不是我多得大爺的青眼,只是冷眼瞧著,大爺對那個叫香蘭的也不怎麼看重。」
這話不多時便傳遍了。
小鵑聽說了,憤憤的告與香蘭。香蘭正歪在次間的床上,聽了這話臉上的神色都未變,只盯著窗台上擺著的一盆蘭花出神。有一朵花兒似是到了花期,要謝了,蔫蔫的耷下來,旁邊幾朵還怒放正艷,襯得這朵便格外沒精神,風一吹,那花便掉落枝頭,染到泥中去了。
她忽然想起「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這一句,還有「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她兩世為人,際遇可謂大起大落,便如同一朵從枝上掉落的花兒,她每次拼盡全力,披荊斬棘掙扎著走出來,可這一遭,她實在太累了,累得連垂死掙扎的氣力都空了。
她不是個有野心的人,也清楚自己的斤兩。她既不是絕頂聰明,也並非才學驚艷,心慈手軟,脾氣倔烈,更有些不合時宜的毛病兒,除了對宋柯曾有非分之想,便再沒做過白日夢,所求不過是脫籍出府,自食其力,過平靜的日子。
宋柯與旁人訂了親,她只覺自己最美的夢境幻滅了,可她晚上哭宋柯,白天還能擦乾了眼淚繼續過日子——兩世的情緣和羈絆豈是說忘便忘,何況她是個長情之人。她有時覺著老天爺對她忒殘酷了些,倘若與宋柯無緣,又何必再讓他二人相遇,既相遇,又何必讓她認出他。得而復失,只會愈加痛楚悵然罷了。
只是她沒料到,她會再落到林錦樓手裡,伺候一個惡霸土匪一般的男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解脫。而宋柯和顯國公家的小姐成親了,這樣很好,鄭小姐才貌雙全,娘家得力,與宋柯正好相配,日後宋柯當官做宰便有了靠山。她呢,已不是前世的沈嘉蘭了,對宋柯全然幫不上忙,不過仗著一張臉救了她爹的性命,苟且活著罷了。
門口忽傳來一陣說笑聲,不多時,有個叫芙蓉的小丫頭在多寶閣處探頭探腦。春菱問道:「縮手縮腳的,藏甚麼呢?」
芙蓉方出來道:「眉姨娘在門口想見姑娘,只是姐姐說今天姑娘身子不適,不想見人,我也不知怎麼回絕。」
春菱扭頭看了看香蘭,見她仍盯著那盆花痴痴發呆,便壓低聲音道:「就跟她說姑娘睡了,不見客。」
芙蓉有些遲疑道:「我方才聽了一耳朵,眉姨娘跟書染姐姐在門口說,她打算跟鸚哥、鸞兒湊些銀子,置辦桌酒席,說是為了歡迎咱們姑娘,這會子來正要跟姑娘商量這檔子事。」
春菱皺了眉頭。若是因為此事,便不好回絕了。
小鵑將春菱拉到一旁,竊竊私語道:「那個畫眉不是個好鳥兒,香蘭心眼實,又有些傻氣,萬一被她算計了可不好,你若不好意思,我出去回絕她就是。」
春菱亦壓低聲音道:「畫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都有些賢名兒,何況她這回也是有名目的,只怕推脫了,有不三不四的該說閒話。昨兒個香蘭跟大爺鬧得這樣僵」
她們幾人說話,香蘭全聽見了,卻仍坐著一動不動。按她往日的脾氣,遇上這等事,少不得打起精神應付一番,可今天,她有些痛快的想,管他甚麼主子奴才姨娘奶奶,全都隨他去罷!如今我就破罐子破摔,你們能拿我怎樣?
141 設宴(一)
卻說畫眉和鸞兒正在廊下站著等香蘭回話。畫眉極熱絡的同汀蘭在門口說話兒,鸞兒卻頗有些不耐煩,揮著手帕子,對畫眉冷笑道:「剛來的丫頭片子,竟然這麼大譜兒,讓咱們倆在門口眼巴巴的站著等呢,我也就罷了,你可是個姨娘,就忍得了她如此蹬鼻子上臉?」
畫眉仍舊一身極艷麗的打扮,穿著牡丹八團紫綾襖兒,緞紅的裙兒,露著一點水綠的繡鞋,頭上戴著金釵、翠鈿兒、二珠環子,臉上塗脂抹粉,手裡搖著一柄扇子,掩著口吃吃笑道:「她可是大爺早就相中的人,可不是甚麼新來的,妹妹說話可得分得輕重。沒瞧見人家一來就住進正房裡頭了麼?我呀,本來就是個‘秋後蒲扇’沒人愛的,這會子更得退避三捨了,你又何苦招她?」
這一席話更把鸞兒心頭的火激起來,她原就嫉妒香蘭,恨林錦樓風流,抬舉自己沒多久就納了新人,昨晚上憋了一肚子委屈正沒處發作,不由亂罵道:「原我也沒瞧出你是個懦弱的人,如今對那小婦兒卻沒了威風。她剛來,本就該去拜見你,咱們送上門,她倒端架子擺譜兒,我呸!真拿自個兒當正房奶奶了不成!」
畫眉只是扇風,嘴角掛著一絲笑兒,卻甚麼都不說。汀蘭早就不吭聲了。
鸞兒愈發覺著威風,邁步就往門裡入,口中道:「我不信這個邪,讓我和那小婦兒做一回,她才知道輕重!」
一語未了,春菱已頂門走了出來,冷笑道:「喲,大清早的,誰火氣那麼大。竟要往屋裡頭闖,早些年主子立的規矩想必是不知道了,若不經主人答應,小妾奴婢一概不得踏正房半步,昨兒個也不知誰因這事吃了大爺的排頭,還不長記性怎的?」
鸞兒登時漲紅了臉,指著春菱道:「好沒規矩的奴才,你跟誰說話呢!」
春菱插腰冷笑道:「跟誰說話?我跟奴才種子說話,莫非你不是?剛掙上個姑娘,連姨奶奶還不是呢。也沒比我們強些,就拿自己當正經主子,連規矩都不放在眼裡了。一口一個‘奴才’喊著,別教我替你害臊了!」
春菱本就是牙尖嘴利之輩,鸞兒不由攥緊雙拳,欲張口理論,可想了想。春菱說的話全在理上,她有不是十分會分辯之輩,一時目瞪口呆,臉色紫漲。
汀蘭連忙去拽鸞兒,口中道:「好了好了,本就沒甚大不了的。都去我房裡喝茶罷。」
鸞兒奮力甩開汀蘭手臂,汀蘭又拽了幾回,也被鸞兒甩開了。指著春菱冷笑道:「好你個奴才,這事咱們倆沒完!」
春菱冷笑道:「即便你將這事告訴書染姐姐我也不怕,再不就去找大爺評理!」
畫眉自然是隔岸觀火,搖著扇子,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嘴角隱隱向上翹著。一句話都不說。
春菱方才對畫眉道:「姨娘好意,我們姑娘心領了,不過她今日身子確實不舒坦,方才吃了些藥睡下了,待姑娘身子好些再說罷。」
畫眉滿面掛笑,道:「哎呀,是我糊塗,沒想周全,這樣也好,趕明兒個我們幾個姊妹再聚聚。」言罷搖曳多姿的走了。
春菱又看了鸞兒一眼,哼了一聲轉身進了屋。
小鵑迎上前道:「這般得罪鸞兒,只怕不大好罷?」
春菱道:「怕甚麼?香蘭剛回來,若就這樣悶不吭聲了,她們都還以為好欺負呢,這幫人甚麼嘴臉,你又不是不曉得。」說完又往次間探頭看了一眼,只見香蘭仍對著那盆蘭花望著,便深深嘆了口氣。
卻說鸞兒,因受了春菱奚落,心裡惱得不行,立時去找書染告狀。書染點著鸞兒的腦門道:「你呀,你呀,給我省點心罷!昨兒晚上就討了一肚子不痛快,大爺還沒回轉過來呢,如今添了新人,你若再生事可怎麼好呢。」
鸞兒告狀不成,反討了一頓罵,口中嘟嘟囔囔,不悅的去了。
且說畫眉卻是個有心計的,回去想了片刻,悄悄打髮廊下的小幺兒去給林錦樓送信,說自己要拿出銀子來宴請香蘭,「一盡姊妹情意」,請林錦樓晚上早回來些一同吃酒。林錦樓自然滿意,還不到掌燈時分便從軍中回來了。
一進院子,便見畫眉迎上來,面帶愁容道:「還得向大爺告個罪,香蘭妹子身上不大爽利,晚上的宴只怕設不成了,都怪我,沒考慮周全。」說著看了看林錦樓的臉色,「我一片痴心,想著有新姊妹來,與我們一塊兒伺候大爺,同吃同睡,日後不是親的也勝似親的,便想拿銀子出來辦個席面,到時候把鸚哥和鸞兒都叫來,在房裡樂一樂,便打發人給大爺送信去了。誰想請香蘭妹子的時候,她一直在房裡沒露面,門都不曾讓我跟鸞兒進,想來是身上真不爽快了。鸞兒妹妹是個直脾氣,還跟春菱口角了幾句…唉,都怪我了」
林錦樓挑了挑眉,問道:「席面置下了麼?」
畫眉一愣,才道:「已經讓小廚房炒了大爺愛吃的幾個菜」
林錦樓點了點頭,道:「好得緊,打發人去問問香蘭愛吃甚麼,再添幾個,銀子從我賬上出。」說著看了畫眉身邊的喜鵲一眼,喜鵲忙不迭去了。
林錦樓扭身進了東廂,畫眉連忙跟在他身後伺候,又是奉茶又是擺瓜果,又要打熱水給林錦樓淨面,口中絮絮道:「鸞兒妹妹還是年輕,氣性大了些,今兒個不過在廊下等了會子便惱了,邁步就往屋裡闖,春菱就出來,說她‘剛掙上個姑娘,連姨奶奶還不是呢,也沒比我們強些,就拿自己當正經主子,連規矩都不放在眼裡了,一口一個‘奴才’喊著’,我也瞧著比先前的大奶奶還有款兒,還說我是個懦弱人,不該縱著香蘭那樣驕橫。唉,我眼見她跟春菱爭持,也不敢十分相勸」
原來在畫眉心裡,鸞兒是第一勁敵,香蘭縱然是林錦樓一直惦念的,可在府里無依無靠,又是個軟性兒,林錦樓慣是過了兩天新鮮便丟在腦後的人,香蘭再如何也不足為懼。可鸞兒不同。她是老太太親自給的,身份便高人一等。她都要退讓三分,更甭論鸞兒的堂姐書染還是林錦樓身邊最得用的人兒,乃是知春館的大管家。那鸞兒雖說性子不好,可生得俏,又會彈又會唱,林錦樓每每吃酒都要喚到跟前來彈唱助興,令她尤其眼紅。尤其鸞兒又是個要處處佔盡上風的。一來便改了名兒,凌駕眾人之上,這等人若不除,任憑她做大當了姨奶奶,自己還豈有立足之地?
林錦樓擺了擺手說:「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畫眉「撲哧」笑一聲。一溜煙兒跑到窗根兒底下,嬌聲道:「喲,這黑著一張臉。怪嚇人的,我可不敢過去。」
林錦樓面色沈靜,微微挑高了濃眉,道:「你過來。」
畫眉是個眉眼通挑的,見林錦樓的形容不是要與她調笑的。便斂了笑意,規規矩矩的走到林錦樓跟前。林錦樓道:「畫眉。你在房裡是最乖覺的。可別精乖過頭,把爺當成蠢蛋,到頭來惹得一身騷。」
畫眉心裡「咯噔」一下,抬頭看去,只見林錦樓似笑非笑,兩眼卻如同冷電一般,不由渾身打個顫,強笑道:「大爺說甚麼呢,我可聽不懂。」
林錦樓淡淡看了她一眼,只管取了茗碗喝茶,便一句話都不說了。
畫眉心裡打鼓,免不得愈發殷勤伺候。不多時,丫鬟果然端了四個小翠碟兒上來,都是精緻的銀絲細菜,另有蜜餞細糕餅等物。鸚哥、鸞兒都盛裝打扮,搖搖的來了。
林錦樓坐在炕上,畫眉坐在右側,鸞兒立時搶了左側坐了,鸚哥坐在右下手。
林錦樓因問道:「香蘭怎還沒來?」
喜鵲進屋道:「香蘭姑娘說她身子不爽利,來不了了。」
鸞兒冷笑道:「好大的譜兒,說不來就不來呢。」
林錦樓面色陰沈,「噌」站了起來,直往正房去了。只見香蘭正歪在次間的床上,身上蓋著一床錦被,兩隻眼緊緊閉著。
林錦樓一把將被掀了,指著道:「上臉兒是罷?非要爺親自請你?」
香蘭躺著一動不動。春菱忙上前道:「大爺,姑娘身上確實不好」說著聲音跟蚊子叫似的,「方才還上了藥」
林錦樓一怔,立時想到原由,摸了摸鼻子,坐在床沿上,半晌才平緩道:「身上再不好也得吃飯,東廂里擺了桌席,炒的菜是你愛吃的。」
香蘭還是一動不動,心想,這土匪惡霸怎麼這麼可恨呢,自己已經被他作踐了,連躲起來圖個清閒都不行麼。他跟小老婆們尋歡作樂,乾她甚麼事,她寧願餓一晚上,也不願跟他吃飯。
林錦樓嗤笑了一聲。春菱和小鵑對望一眼,春菱剛要說話,林錦樓便道:「你們都退下。」她二人無奈,只得走了。
林錦樓俯下身,貼在香蘭的耳邊道:「你犟也沒有用,想想你爹娘,甭以為脫了籍爺就拿捏不住了,爺是甚麼脾氣,你清楚得很。」
香蘭仍閉著眼,淚卻順著長長的睫毛流下來。
只覺有人忽然將她舉起來,她大吃一驚,睜開雙目一瞧,林錦樓已將她橫抱起來,對她笑道:「爺抱你過去,這可是給你天大的臉,把你那個淚兒擦擦,別哭哭啼啼的敗興。」
142 設宴(二)
香蘭又羞又氣,不由掙扎,卻聽林錦樓哈哈笑了起來,那笑聲得意洋洋的。他大步邁出房門,有幾個丫鬟正端著托盤從抄手遊廊里走來,見了俱是驚疑不定,忍不住看著竊竊私語。香蘭臉上臊得火辣辣的,索性閉上雙目眼不見心為淨。
喜鵲正守在東廂門口,連忙打起簾子,眾人見林錦樓竟抱著香蘭進來,一個個徬彿被施了定身法,皆是目瞪口呆。畫扇忘了搖扇子,鸚哥驚得灑了半碗茶,鸞兒正抱著琵琶調音,險些勾折了指甲。
林錦樓泰然自若,把香蘭放到炕上,香蘭立時縮到炕裡頭,離林錦樓遠遠的,靠著板壁坐著,左手靠著個軟墊,將屋裡人打量了一遭,並不說話。眾人當中唯有鸞兒未見過香蘭,仔細打量,只見這女孩兒生得海棠標韻,幽蘭凝姝,端得絕色芳華,不但將她見過的人全比下去,也將她們幾個襯得無光了。鸞兒心中發酸,卻見香蘭臉上還有一點隱隱的紅腫,顯是挨了打,想到昨晚上林錦樓氣咻咻的到她房裡去,腰桿又挺了挺,可到底不是滋味。畫眉搖了搖扇子,一臉若有所思。鸚哥看了香蘭一眼,又用眼風瞄瞄畫眉,便又將頭垂了下來。
林錦樓挑高了眉頭,命道:「抬炕桌來,就這幾個人,何必用大桌子。」
畫眉笑道:「是這個理兒,小桌子吃飯熱鬧。」
立時有丫鬟搭了兩台烏木戧金的炕桌,拼在一起,林錦樓盤腿坐在炕上,左邊坐著鸚哥,右邊坐著鸞兒,鸚哥坐了椅子,在林錦樓對面相陪。如此一來。林錦樓便又離香蘭近了些。
丫鬟將那些菜餚俱擺在桌上,香蘭往那桌上一望,只見形形色色的盤子,皆是一色定窯的霽藍釉盤,或方或圓,或海棠式的,或梅花式的,或元寶式的,或葫蘆式的,均是小茶碟大小。裡面各色珍饈,不一而足。
鸞兒親自給林錦樓斟酒,畫眉撿了幾樣爽口小菜並鮮嫩肉絲。用豆腐皮卷了,放在合雲紋填瓷小碟兒里,遞到林錦樓口邊,笑道:「大爺最愛吃的,先嘗一口罷。」
誰知林錦樓看都不看一眼。只將鸞兒給他斟的那杯酒端起來吃了一口。畫眉尷尬,片刻又滿面堆了笑,換了一樣鴨油卷兒,仍放在合雲紋填瓷小碟兒里,靠過去道:「大爺換這個嘗嘗,裡頭的鴨子肉是我親手撕下來。放在罈子里鹵著,滋味都進去了,香甜得很。」
此時鸞兒也撿了一塊油炸燒骨遞過去。林錦樓卻就著鸞兒的筷子將肉吃了,又將畫眉晾在一旁。香蘭縮在裡頭看得分明,暗道:「畫眉一直是個精明絕頂的,原先後宅的姬妾里最討林錦樓歡心,這一遭兩回林錦樓都公然給了沒臉。想來是有事惹惱了這位爺?」畫眉訕訕的把碟子放了下來,心裡頭卻警醒起來。將方才的事仔仔細細在腦中慮一遍,想起方才林錦樓在屋中敲打她,她卻裝傻充愣了,只怕招林錦樓不快,有意淡著她。
那鸞兒卻見林錦樓給畫眉沒臉,反而兩遭都吃了她的東西,立時紅光滿面,一徑兒抖擻精神,張羅道:「畫眉姐,將那碟子鳳髓端來,那是大爺極愛吃的東西,涼了就沒味道了。」又叫道:「鸚哥姐,勞煩你給我倒一盅果酒來吃,這陳釀後勁兒太足,我呀,再多吃兩口只怕就要溜桌了。」又去使喚畫眉的丫鬟,道:「喜鵲,去給我端盆熱水來,我淨手給大爺剝河蝦吃。」
喜鵲憋著氣,鸞兒的丫鬟寸心就在一旁候著,鸞兒巴巴的來使喚她,分明是給畫眉沒臉了,她看了畫眉一眼,見畫眉對她微微頷首,便只得用銀盆打了熱水,又取毛巾伺候鸞兒淨手。
林錦樓徬彿沒瞧見似的,用銀筷慢條斯理的將挨個兒碟子里的吃食都夾了一遍。
鸞兒愈發得了意,一回又扭過頭,居高臨下的看著香蘭,叫道:「香蘭,把靠背墊給我拿一個,這板壁太涼,靠久了要出病呢!」
這一行演出將香蘭看個啼笑皆非,若非她還心事重重,只怕要笑出來了,暗想:「這姬妾爭寵的戲碼本是極悲哀極無聊極可憐的,可有鸞兒這麼個人物兒,還真有些妙趣橫生的意思。」她便把自己靠的墊子遞與鸞兒。
鸞兒哼著曲兒接了,也不靠,只墊在腿下邊。林錦樓瞧了鸞兒一眼,畫眉忙道:「快,把我昨兒個新作的綠綾彈墨的靠背墊給香蘭姑娘拿來。」喜鵲果然取了兩個嶄新的靠墊,畫眉又要讓出自己的位子給香蘭坐,香蘭閉緊了嘴不說話,只將眼睛看到別處。
鸞兒低聲嘀咕道:「瞧瞧,好大的款兒呢,裝甚麼千金小姐冰清玉潔。」聲音雖小,卻也讓人都聽了個滿耳。她又朝著林錦樓靠去,將手舉到跟前道:「爺,上回送我的玉鐲子我不喜歡給砸了,爺說再送我一對兒金絲瑪瑙的,我還沒見著呢,話可說前頭了,要是太賤了我可沒臉戴,少說也得一百兩銀子罷。」說著側過臉兒,乜斜著眼朝香蘭看去,眼中盡是挑釁的意味。
香蘭一怔,又覺著好笑,暗道:「林錦樓即便把整個兒林家送給你,又跟我有甚麼相干,打量我跟這滿屋子的女人似的,把那活土匪當香餑餑不成?」便將目光移開,只盯著自己身上的裙帶子出神。
畫眉臉上的笑卻不自在了,夾槍帶棒道:「我的天我的地,一對兒鐲子就要一百兩,只怕太太小姐才配戴罷?前些日子,我給大爺做了好幾身衣裳,大爺歡喜了才讓從賬上撥五十兩給我打三支金簪子戴,如今跟妹妹一張嘴便一百兩銀子比,我還真成了燒糊了的卷子。」
鸞兒冷笑道:「這是咱們爺願意許給我,你有本事也找爺要去。」
眼見便要吵起來。林錦樓的酒盅「咚」往桌上一放,周遭頓時安靜,誰都不敢吱聲了。林錦樓瞧了鸞兒一眼,道:「去撿支曲子來唱。」
鸞兒便命寸心將琵琶拿來,先撥弄兩下調准了音。方彈唱道:「芳草垂珠露,碧漢隱冰輪,極目江天」剛唱一句,畫眉便掩著口笑道:「喲,妹妹又開唱《鴛鴦夢》了,每回開席,妹妹十有八九就唱這個,尤其唱到‘世間女子大抵有了一分顏色,便受一分折磨;賦予一分才情,便增一分孽障’還眼淚汪汪的。好似真自比柳煙波似的。」
這《鴛鴦夢》正是鸞兒最愛的一套戲,講的乃是婢女柳煙波,因色藝雙絕被主人王回風看中納為妾室。王回風遭誣入獄,妻離子散,唯有柳煙波為其四處奔走,受盡坎坷,後遇到八府巡按。柳煙波為王回風洗刷罪名,官復原職,迎娶柳煙波為妻,二人百年好合的故事。鸞兒彈唱一回便傷感一回,只覺自己便是那仗義果敢的柳煙波,才貌雙全卻出身低微。不知何年月才能熬成正頭夫人,便時時將這曲目唱與林錦樓聽。
今日畫眉毫不留情將她那點子小心思戳破,鸞兒不由惱羞成牛將琵琶往炕上一擲,道:「我是個笨人,只會這一出,要不畫眉姐唱一曲兒給我們聽聽?」
畫眉也不推辭,當下便命人將她慣彈的古箏取來。撥弄了幾下,笑問道:「大爺想聽甚麼曲兒?前些日子家裡請來幾個女戲子。唱了出新排的《花間夢》,當中有幾支新巧曲子,大爺說聽著新鮮,不如我就撿一首唱罷。」想了想,便撫弄古箏便唱道:「好個描粉打鬢的俏佳人,好個聰穎玲瓏的小人精,你千般的俏麗嫁東風,你萬種的心計付流雲,只恨悠悠懸了半世心,呵,卻不知自古窮通皆有定。」聲音低沈,卻唱得婉轉俏皮。唱罷自飲一杯,又趁機給林錦樓倒上一杯酒,將那豆腐卷子遞到林錦樓口邊,嬌媚一笑,討好道:「酒也吃了,曲兒也唱了,大爺好歹賞我個臉面,先前都是我的錯兒,下回再也不敢了。」
林錦樓看了畫眉一眼將那卷子吃了。畫眉暗自松口氣,不免喜氣盈腮。
鸞兒有些憤憤,將琵琶抱起來道:「若說那幾個曲兒,都是簡單的小玩意兒,有甚不會的。」便唱道:「只看著滿園羅綺珠翠明,又怎知鏡花水月假恩情。只盼望繡帳鴛衾情意長,卻難掩天生嫵媚驕奢性兒。一重簾幕天涯外,卿卿,徒留個佳話虛名兒。」她聲音清越,唱得極好,彈得一手嫻熟的琵琶。
香蘭也不由側目,只見鸞兒靠在板壁上,穿著大紅綢紗的小襖兒,束著柳綠的汗巾子,底下是三色緞子挑線裙兒,露出一點湖藍色串琉璃珠兒的繡鞋。頭上雲鬢高梳,戴著珠翠梅花鈿兒,插著鑲寶嵌珠的鳳釵金簪,耳上垂著金桔大小的紫英鑲金的耳墜子,襯著一張瓜子臉愈發雪白,檀口細目別有韻致。
林錦樓贊了聲好。鸞兒立時臉上有光,扭頭去看香蘭,似笑非笑道:「你也唱一出如何?」
143 設宴(三)
香蘭看了鸞兒一眼,心中微微冷笑,垂了臉兒不說話。
鸞兒揚起細細的眉,道:「餵,跟你說話呢,聽見沒?」
香蘭只低了頭不動身。鸞兒見她這般,伸手撫了撫鬢發,臉上帶著一絲得色,道:「這有甚麼害臊的?不過就唱一曲兒,湊個趣,難道你不願意不成?若果然不願意,那可真是打了爺的臉了,咱們爺素愛聽曲兒,今兒趕上這一席又是畫眉姐特特為你備的,你不唱一段,怎麼著也說不過去罷?」說著吃吃笑了起來,「別不是你不會唱罷?不會唱也不打緊,單憑爺待你這熱乎勁兒,哪怕唱得荒腔走板的,他也當是黃鸝叫呢!」說著眼角斜了斜林錦樓。
香蘭只管坐著不動。林錦樓也徬彿沒聽見似的,自顧自的喝酒,畫眉和鸚哥正殷勤的給林錦樓布菜。畫眉暗道:「香蘭原是個丫頭,雖說得過大爺的青眼,到底讓大奶奶忌憚趕出去了,都道‘沒到手的最惦心’,這話果然不假,聽說大爺為了她竟親自去衙門把她爹放出來,如今巴巴的抱著舉著進來,這是給她撐腰長臉呢。鸞兒素是個蠢笨的,沒瞧出大爺用心,反倒醋上來想給香蘭個下馬威,據我看,她這一遭是要白討個臊了。鸞兒比誰都可惡,一個通房,恨不得把大爺拴自個兒褲腰帶上,天天兒捏主子的款兒,沒的讓人心煩,正巧讓這兩人人鬥去,我好坐收漁翁之利。」
鸚哥卻把酒盅端起來,敬到鸞兒面前,笑道:「方才你唱得太好,恐是嚇住她了,又何必為難她,好妹妹。吃了這一盅酒,再給我們唱一首罷。」
鸞兒見林錦樓仍然一副淡淡的模樣,膽色愈發壯了,鸚哥敬酒也不接,挺直了腰,坐著冷笑道:「鸚哥姐敬我,照理說我沒有不吃的道理,可今兒個香蘭要是不應我一聲,這酒我還偏不吃了。」
鸚哥本是想息事寧人,卻沒料鸞兒這樣說。一時尷尬,又將酒杯放下。
鸞兒愈發不悅,對香蘭道:「你是聾了還是啞了?問你這麼多話都不吱一聲?你想給我沒臉也就罷了。沒瞧見爺還在這兒了麼?」
香蘭慢慢抬起頭,看著鸞兒的臉,冷笑道:「我一不是戲子,二不是粉頭,三不是奴才。憑甚麼讓我唱曲兒給人取樂?」
此言一出,屋中皆靜。林錦樓手上一頓,卻仍將手中半杯酒吃了。
鸞兒氣紅了臉,「噌」抬起手,指著香蘭道:「你你你,你說甚麼?」
香蘭道:「莫非你是聾子。方才的話你聽不見?」
鸞兒勃然大怒,將眼前的酒杯撥到地上,「嘩啦」摔個粉碎。一把扯了林錦樓的衣袖道:「大爺!你可聽見了!」
香蘭微微冷笑道:「好個奴才,你的爺還在這兒就敢摔杯子,真是好規矩。」
鸞兒瞪圓了雙目,指著罵道:「我是戲子粉頭奴才,你又高貴到哪兒去了?也不過就是個丫頭賤命!」
香蘭緩緩道:「我是丫頭賤命。卻也沒到任人找樂子尋開心還自以為榮的地步。不比半個主子小老婆名聲還沒混上一個的,討人歡心唱曲兒伺候人那是你的本分。可不是我的。」
鸞兒氣得滿面通紅,恨道:「小婦養的,我聽你再說一句,撕爛你的嘴!」
鸚哥見勢不好,忙起身上前拉鸞兒的胳膊道:「好妹妹少說兩句罷!」
畫眉也勸道:「好好的,這又怎麼了,都少說兩句,爺還在這兒呢。」人卻坐著不動,話音兒里帶著絲幸災樂禍。
鸚哥指著罵道:「小賤人,真把自己當人物兒了,讓你唱曲兒是給你臉」
香蘭截斷道:「甭介,你能給我甚麼臉?方才夾槍帶棒的打量人聽不出來呢,瞧我不順眼,趕緊央告你們爺把我攆出去,大家都落個乾淨。」
鸞兒氣得渾身亂顫,剛要上前扇香蘭嘴巴子,卻顧念有林錦樓在,剛要大哭要他做主,誰知林錦樓竟哈哈笑起來,側過身兒對香蘭道:「爺還真沒料到,原只當你是個悶嘴的葫蘆,誰知竟也是個小炮仗。」
香蘭沈著臉道:「我可不是炮仗,都要撕爛我的嘴了。」
林錦樓渾然不介意似的,將自己的酒盅遞到香蘭跟前道:「嘗嘗,地道的桂花陳釀,這一小罈子在桂花樹底下埋了十幾年,宮里的御酒都比不得這個清醇。」
眾人均沒料到林錦樓會如此做,香蘭也一怔,又搖頭道:「我從來不吃酒。」
林錦樓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將酒盅遞到香蘭唇邊,道:「就抿一口,這可是爺吃酒的杯子,這一遭敬你,你也該懂好歹罷?」
香蘭睜大明亮的眼睛看著林錦樓,一動不動。林錦樓臉色逐漸發沈,面無表情道:「快,吃一口,嘗嘗滋味罷了。」語氣不容拒絕。
香蘭只得就著小小的吃了一口,一股辛辣頓時衝上來,嗆得連聲咳嗽,林錦樓將她攬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對畫眉等人道:「她不愛唱就不唱,你們再唱便是了。」
鸞兒只覺天旋地轉,抖著嘴唇說不出話,終於「哇」一聲大哭起來,琵琶扔到地上,捂著臉跑了出去,寸心也連忙追了出去。
畫眉不動聲色,只笑道:「香蘭妹妹快坐近些,這有幾道素菜極新鮮,都是嫩嫩的菜心,你多嘗幾口。」一面張羅香蘭多吃,一面暗暗使眼色命喜鵲將摔爛的琵琶撿了送出去,徬彿鸞兒壓根兒沒來過似的,桌上重新為香蘭擺放碗筷,畫眉和鸚哥都爭相為她布菜。
畫眉高談闊論,談笑風生,只挑些笑話來說,又春風滿面的招待,色色顧慮周全。香蘭暗道:「縱然鸞兒是個會彈會唱的,長得也比畫眉清純鮮嫩,可這談吐韻致和見地卻遠不及畫眉了,怪道林錦樓抬舉她當了姨娘。只是她這人心術不正,否則也是個可欽的。」
鸚哥卻寡言少語。只默默的剝了一碟子蛤蜊,又將醋碟兒里點上辣椒油,送到林錦樓跟前。林錦樓這才正眼瞧了瞧鸚哥,見她兩腮消瘦,雖有「病西施」的風韻,卻也帶了些病態,因問道:「這些日子你身子如何了?吃甚麼藥?大夫來瞧過沒?」
鸚哥驚喜得跟甚麼似的,忙道:「只吃幾味養生的藥,大夫定期過來瞧的。」
林錦樓點點頭也不再問了。
鸚哥道:「這些日子也學了個新巧的曲兒,想請爺聽聽。」見林錦樓點頭。便趕緊打發人取來一支簫,悠揚的吹奏一首。只是她自落胎之後,身上一直不好。難免氣怯,只吹一首便不能了,面色蒼白,喘息不定。
香蘭心中默默長嘆一聲道:「只為討男子歡心,這又何必呢?」又想起方才鸞兒同她相爭。說到根本,也不過是為了跟她爭寵罷了,心裡又是一陣蕭索,只覺無趣。
當下,林錦樓賞了鸚哥一匹尺頭,鸚哥立時感覺臉上有光。忙謝了林錦樓一杯酒。間或畫眉也彈曲子助興,也得了林錦樓賞的東西。
眾人又吃了一回,林錦樓便命筵席散了。鸚哥忙道:「吃了還不到一個時辰呢,再坐會子回去,爺還想吃甚麼?」
林錦樓道:「明兒個一早就要出門,夜了,該走了。」
畫眉等還要留。見林錦樓已將腳伸到地上,便和鸚哥一道。俯身為他穿鞋,又道:「既如此,那就再吃一杯走罷。」
林錦樓便吃了一盅,命丫鬟用盤攢了各樣果菜裝了一個大捧盒,讓送到正房讓老媽媽們並丫頭們吃。畫眉把燈挑亮,本想找一雙自己的鞋給香蘭穿,不料林錦樓仍將香蘭抱起來去了。
正房裡燈火通明,林錦樓把香蘭放到臥室的大床上,香蘭一見那床便臉色慘白,心裡發憷,一疊聲讓小鵑幫她拿鞋。林錦樓卻笑嘻嘻道:「慌甚麼,方才在東廂沒吃盡興,這會子咱們再吃兩盅。」真個兒命人將炕桌抬來,春菱又到小廚房要了三四樣小菜,汀蘭等人去燙酒。
林錦樓捏了捏香蘭的臉兒道:「爺今天可給你撐了腰,可不能再繃著臉,快給我斟一保」
香蘭無法,只得給林錦樓斟酒。
林錦樓笑道:「我知道你臊,不愛在別人跟前兒唱,這會子沒別人,唱一曲兒給爺聽聽。」
香蘭垂著眼皮,道:「我不會。」
林錦樓歪在靠枕上,伸了兩條長腿,笑道:「誰說你不會?我還記著,頭一遭見你的時候,你還唱來著,甚麼‘雪浪拍長空,天際秋雲卷’,是《西廂》里的一出不是?」看香蘭仍不說話,便壓下一口酒,撲哧一聲笑出來道:「小香蘭,你是甚麼身份,自個兒還沒鬧明白不是?方才鸞兒是過了些,爺又心疼你,這才給你臉面,可你自己是甚麼,你該明白得很,爺抬舉你時,你才是主子,爺不抬舉你,你還不如個奴才呢,明白了麼?」
香蘭木木坐著,只覺喉嚨里哽得難受。
春菱站在外頭伺候聽得分明,到底不忍心,藉故進來端菜,悄悄跟香蘭使眼色,又對林錦樓道:「姑娘許是口渴了,我給她倒茶潤潤嗓子。」忙端了一盞茶進來,低聲道:「好歹唱一首罷,兩三句都成。」
此時小鵑進來道:「吉祥在外頭廊底下,說有要緊的事找大爺。」
林錦樓便披了衣裳出去了,這一去便沒回來。
香蘭方才松了口氣,胡亂梳洗一番便睡下了。
144 藥膏
睡到半夢半醒之間,香蘭只聽得門響,外間又傳來說話聲。她實在太累,便又翻了個身睡了。片刻,傳來腳步聲,有人壓低聲音道:「大爺,要不奴婢讓香蘭姑娘起來去臥房服侍」
林錦樓道:「不必了。」說著已走到床前,伸手撩開幔帳,只見香蘭正安安穩穩的睡在裡頭,裹著薄被,青絲散在鴛鴦枕上。林錦樓拖鞋上床,將香蘭的被掀開,人便滑進去,從後抱著香蘭,只聞得幽香盈鼻,無端的讓人渾身舒坦。晚上出了點差池,他手底下的強將打傷了知府大人的庶子,卻也沒打多重,此事可大可小,那知府倒會做人,立時托了與他相熟的人,特特遞了帖子來,在宴賓樓請他吃酒,口口聲聲稱自己是他老子的學生。關照層層面子,他不得不走一遭。酒酣耳熱之際,那知府便與他稱兄道弟,又招來幾個濃妝艷抹的名妓彈唱陪酒,他免不了應酬一番,二更已過,他又喝得頭腦發沈,便告辭了。
林錦樓深深吸了一口,又摟了摟滿懷的軟玉,眼睛一閉便沈沈睡了。
香蘭在暗中睜大了雙眼,方才林錦樓上床的時候她便清醒了,可一動都不敢動。林錦樓渾身帶著酒氣和脂粉香,一聞便知道方才他去了甚麼地方。香蘭跟自己說,忍忍罷,這偌大的林家都由著林錦樓折騰,連他親爹娘都震不住他,自己又能如何了?他這人秉性霸道,翻臉無情,昨天自己因為倔勁兒上來便挨了他一巴掌,身上也疼得厲害,今天他又當眾折了鸞兒臉面,正是應了他說的那句「爺抬舉你時,你才是主子。爺不抬舉你,你還不如個奴才」。香蘭自問自己並不是個不識時務的人,守著這樣的活閻王,自己又何必找不痛快。何況,林錦樓是個地道的花花公子,對女子素來不長情,過個一年半載,對自己新鮮勁兒過去了,或是又遇見他更心動的,去找新的女人也說不定。她先走一步瞧一步。原先再難熬的日子,她不是也撐過來了麼?
香蘭自我寬慰一番,靜靜的發了一回呆。不知過了多久,才合上眼慢慢睡著了。卻也未曾睡安穩,第二日天剛蒙蒙亮,香蘭便醒了過來,她仍側臥在林錦樓懷裡。一夜未曾翻身。林錦樓呼吸悠長,仍在酣睡,香蘭輕手輕腳的將他的手抬起,然後慢慢起身,不成想卻有人抓住她的小衣,用力一扯。香蘭大驚,卻又跌回林錦樓懷裡去。只聽得那人低笑了一聲,吻在她耳根和脖頸上。
林錦樓呼吸濃重。翻身將香蘭壓在身下,親住她的嘴,手在她身上摸索起來。香蘭大驚,掙扎出來,含糊道:「不要」小手去抓林錦樓的手。「不要」
林錦樓喘著氣,一抬頭正望進香蘭黑瑪瑙似的眼睛。香蘭淚已淌下來。哽咽道:「我身上還沒好,今兒還要上藥膏子…我」那哭得委實可憐,渾身還瑟瑟發抖,顯是嚇壞了。
林錦樓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渾身的火氣也化成了冰,他本想摸摸這女孩兒的頭髮,安慰她兩句,沒料到一抬手,香蘭便連忙縮起脖子,還以為他要打她。
林錦樓心裡頭髮堵,翻身下了床,將幔帳撩開,喊道:「人吶?都死哪兒去了!」當晚是小鵑值夜,聽見林錦樓喊人,急急忙忙趕過來,忙不迭的伺候林錦樓穿衣穿鞋。她本就懼怕林錦樓,更是忙中出錯,又惹得林錦樓發火,幸而蓮心、春菱、暖月、如霜等幾個丫鬟尋聲來了,伺候林錦樓梳洗。
香蘭聽著外頭兵荒馬亂,默默的將被子蓋回身上,身子團成一團兒。
林錦樓蹬上朝靴,將鑲了赤金花扣的馬鞭別在腰帶上,灌了半碗湯,回頭看了眼雕花床,那撒花的軟綢幔帳軟軟的垂著,不知裡頭的人如何了。林錦樓暗自咬牙道:「不知好歹的白眼兒狼,爺待她千好萬好,不懂伺候人也不會說兩句好聽的,除了哭就知道哭,好像爺欠她八吊錢似的,她身上真不好,爺還能吃了她怎的。」
理你近年來神色太凶,端早膳的小丫鬟都戰戰兢兢的。眾人一概眼觀鼻,鼻觀心,寂靜無聲。林錦樓草草吃了幾口便要出門,臨行前忽想起甚麼,停住腳步道:「春菱呢?」
春菱忙不迭跑來,垂手而立:「大爺。」
林錦樓道:「去臥房床頭的櫃兒里,拿一瓶貼著黃箋的藥膏子給香蘭用,再不好趕緊請大夫。」
春菱連忙點頭,跟小雞啄米似的:「是是,一定。」
林錦樓方才大步走了。
卻說香蘭躺在床上,良久,只聽外頭忽然安靜了。她又瞪著帳頂子躺了許久,春菱便站在外頭輕聲道:「都快巳時了,姑娘起來罷。」
香蘭方才起床,穿了身家常衣裳,洗臉擦牙,塗了香膏,往鏡中一看,昨日的紅腫已經消退,鏡子里又是一張花嬌玉面。春菱手腳麻利的給她梳了個頭,小鵑把幾碟子精緻小菜擺放在桌上,口中嘟囔道:「大爺太嚇人了,今兒個早晨臉黑得跟包公似的,喊聲比打雷還響,我的親娘,嚇得我心肝都快蹦出來了。」
春菱道:「你那慌里慌張的勁兒也得改改,今天早上惹大爺不痛快不是。」
小鵑心裡嘀咕道:「哪是我惹大爺不痛快,分明是香蘭。」眼睛往香蘭身上溜了一眼,春菱知她心思,便瞪了她一眼,小鵑一吐舌頭跑了。
春菱端了碗湯送到香蘭跟前,道:「好歹吃點兒,昨兒個就沒怎麼吃東西。」
香蘭便慢慢把湯喝了,又吃了個餡餅,夾了些素菜。
春菱見香蘭吃了東西,不由松了口氣,轉身往臥室來,只見蓮心和汀蘭正在臥房門口做針線。這蓮心和鸞兒一樣,是老太太賞給林錦樓的,知春館中皆按一等的例兒,只是這蓮心倒是守著丫鬟本分,從不往林錦樓跟前來,加之她長得雖乾淨整齊,打扮卻不出眾,一來二去在知春館裡也就不顯眼了。後來趙月嬋走了,知春館一下子空下來,正房缺丫鬟,蓮心便提拔上來,同書染一起掌管,卻事事讓著書染,只忙自己的事,旁的從不多說一句,有人來問,便搖頭三不知了。
汀蘭見春菱來了,忙站起身,笑道:「怎麼來這兒了?」
春菱道:「大爺臨走前讓我來臥室里,拿床頭櫃里貼著黃箋的藥膏子給香蘭用。」
汀蘭不知是何物,便去看蓮心,蓮心一怔,便起身笑道:「我知道那東西放在哪兒。」便同春菱進屋,從床頭精緻的雕花烏木櫃兒里,取出一隻白色的小瓷瓶兒,遞給春菱,笑道:「香蘭姑娘真是有福氣,大爺立了戰功,對朝廷報奏舊傷復發,宮里就賞了幾瓶兒藥膏子,據說還是番邦進貢來的。」
春菱嘆一聲,輕輕道:「唉,也不知她是有福還是沒福。其實香蘭這人…倒是個心眼兒好的,隨和又不多事,凡事都拎得清,就是脾氣太倔…大爺本也是強按牛喝水,把她弄到府裡頭來,兩個倔脾氣湊一處,哪還能得了好兒?」
蓮心和春菱交好,便也跟著嘆了一聲,說:「你還是多勸著點兒,跟大爺犯擰做甚麼呢。大爺那個脾氣,尋常人誰受得住?躲還躲不及的。開始老太太把我送到知春館,我心裡就犯嘀咕,正好鸞兒是個搶尖向上的,我冷眼瞧著,大爺今兒個朝東,明兒個朝西的沒個準頭,你還是勸香蘭為往後打算,女人這輩子已經這樣,日後還能如何呢?」
春菱也連聲嘆氣,又同蓮心說了一回,方才拿了藥膏子走了。
走出臥室,正巧書染走來,往春菱手上看了一眼,不由一怔,此時寸心站在外頭隔著雕花窗跟書染打手勢,書染只得出來,站在廊下問道:「怎麼了?」
寸心低聲道:「昨兒個飯桌上的事姐姐知道了沒有?鸞兒姑娘為這哭了一宿,又要上吊,又要絞頭髮做姑子,我好勸歹勸才勸住了,今兒早晨又聽說,大爺晚上回來往東次間歇了…姐姐也知道,大爺要是晚上出去喝酒,總是早晨才回來,姑娘吃味,又鬧彆扭。我勸不住,只好來請姐姐過去。」
書染只覺頭疼,跟這寸心到鸞兒屋裡一看,只見她披頭散髮坐在床上,一行哭一行剪一個荷包。書染過去一瞧,只見那荷包繡得極精緻,便坐在床沿道:「好好的東西,你剪它做甚麼。」
鸞兒一頭撞進書染懷裡,哭道:「堂姐…我的體面再沒有了!」
書染繃著臉,口中道:「體面怎麼沒有了?體面都是自個兒給的!你若再這樣胡鬧,我就不管你了!」
鸞兒一嚇,哭得愈發厲害了:「原先看我風光時候,都往我跟前湊,如今我沒了臉,連你都不管我了!好哇,那便讓我死了算了!」淚流滿面,直挺挺躺在床上。
145 哭鬧
書染恨得咬牙,拽起鸞兒打了兩下,口中罵道:「不知好歹一徑兒作死的小蹄子,你以為自己是誰?不過略比小丫頭子體面些,還以為自己是奶奶怎的!」
寸心忙上來勸道:「姐姐別動怒,有話好好說罷了。」
鸞兒一頭扎到金線蟒大條褥上哭去了。書染面露疲憊之色,嘆道:「早就同你說過了,少招惹香蘭,你偏生不肯聽話,這遭沒臉純屬你自找,能怨誰?要是真把大爺惹怒了,把你趕出去,又如何呢。」
鸞兒一骨碌爬起來,抹著淚兒道:「我才不信,大爺脾性不好,可對我還是有真心的,倘若真對我發怒,也是那淫婦在背後治我。」
書染一口氣堵到喉嚨,顫著手指頭指著鸞兒:「你,你,你…真是,真是氣死我了!」
寸心忙上前替書染順氣,小聲道:「書染姐姐,姑娘是一時沒回轉過來,姐姐還是慢慢教她罷。」
書染皺著眉頭道:「甚麼‘慢慢教’?她都多大了!原先能說句‘糊塗任性’,如今再這般由著性子鬧下去,遲早吃個大虧!香蘭還算寬厚,不過還幾句嘴,倘若碰見那得理不饒人的,兩三下攛掇大爺把她攆出去,我都沒臉面再央求大爺讓她回來!」橫眉立目,指著鸞兒道,「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鸞兒聽書染說得嚴重,不由吃一驚,仔細想了一回便去抓書染的手道:「大爺不會這般待我的,姐姐也說過,大爺對香蘭不過是圖個新鮮。我彈得好又唱得好,大爺是高看一眼的,我」
書染煩躁的一把甩開鸞兒的手,厲聲道:「你仔細想想。你除了會彈會唱還有哪一樣拿得出手?你是比香蘭美貌,還是比畫眉會說話,或是比鸚哥老實有眼色?日後你給我規規矩矩的,甭抓著雞毛蒜皮的事兒就擺款兒使性子。」
鸞兒聽了這話便益發委屈了,哭鬧道:「我怎麼了?我是醜八怪還是聾子啞巴,哪一點比不上別人了?你給我走,給我走!日後我飛黃騰達的時候,甭過來求我!」
書染揚起手狠狠打了鸞兒兩下,神色嚴厲:「都是你爹娘,自幼把你嬌生慣養。說你是甚麼娘娘投胎,今生三九封贈,必戴珠冠。縱著你沒邊兒。進府沒幾年,在老太太房裡,我跟雪盞交好,又給你使銀子打點,上下沒個招惹你的。逢年過節的還讓你在老太太跟前唱個上壽的曲兒討賞,老太太相中你會彈唱,撥到大爺房裡來,我原以為你有些小毛病無妨,長大便懂事了,想不到越來越甚。是我疏忽,沒早規矩你,早知道你這個模樣。我說甚麼也不讓你當大爺的房裡人!」
鸞兒又羞又臊,她對書染到底有幾分敬畏,聞言哭軟在床上。
寸心還要勸,書染擺手制止,沈著臉道:「你看看你這模樣。披頭散髮,瘋瘋癲癲。哪像個體面小姐,分明是個賤婢,連大爺房裡的事都想插手管,也不看看你的身份,真真丟盡了我的臉面。你再這樣下去,我便求大爺把你打發出去配小子,別等你惹出更大的災禍,不可收拾了再抖手!」
鸞兒自然知道書染在林錦樓跟前如何得臉,不由花容失色,想央求書染又拉不下臉面,淚珠兒跟滾瓜似的掉了下來。書染給寸心使了個眼色,寸心會意,口中道:「我去給姑娘打盆熱水擦擦臉。」便出去了。
書染從腰上把束著的水綠巾子摘下來,給鸞兒抹了抹臉,淡淡道:「收收你的淚兒,我有話與你說」見鸞兒抽抽搭搭的坐起來,便道:「若不是一家子親戚我也不會跟你說這些,我八歲進府,冤枉虧啞巴虧甚麼虧沒吃過,多少算計也都見識了,後來服侍大爺。大爺脾氣你知道,豈是個好相與的人,我跌跌撞撞摸索到今天,辛辛苦苦才有了這點臉面,如今要告訴你幾句話兒。」
鸞兒的哭聲小了些,一邊用巾子擦眼睛,一邊支起耳朵聽著。
書染道:「你不過就是個通房丫頭,家生的奴才,把自己看得比主子還大,那就是作死。可眼下是奴,之後的事還保不齊如何,莫非你甘願一輩子就當個通房的丫頭算了?」
鸞兒立時瞪圓了雙眼道:「自然不能!那有甚麼趣兒!」
書染點頭道:「那就是了,大爺遲早要重新娶個奶奶進門,日後三妻四妾的也絕少不了,你只要謹言慎行,多學學人家畫眉,嘴甜著點,哄大爺歡喜了,再生個一子半女,當上姨娘,再有兒女傍身,即便不是主子奶奶,也能與其比肩了。」
鸞兒遲疑道:「算命的都說我一生吃穿無憂,呼奴喚婢,日後能當誥命夫人呢,倘若我不當正房奶奶,哪兒來的誥命夫人?」
書染一股氣上來,罵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呸!當正房奶奶,虧你敢說出口,也不怕人人一口吐沫啐你臉上,恥笑你沒羞沒臊!大爺甚麼身份,林家長子孫,堂堂四品將軍,過了中秋就要提從三品了,這樣的權勢品貌,就算皇帝的閨女都娶得,憑甚麼要你奴才出身的?想瞎了你的心!你再痴心妄想,我立時就回稟了大爺和太太,趕你出去,省得丟人現眼!」
鸞兒眼裡噙著淚道:「都是奴才出身的,你又何必來作踐我?」
書染冷笑道:「都是一般出身,我卻是要臉皮的,不像你這般不知廉恥!你這話傳揚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鸞兒最是要臉面的人,從未遭過如此責罵羞辱,捂著臉倒在炕上又大哭起來,一邊蹬著腿道:「你走!你走!」
書染站起身道:「我自然要走,不要臉的小蹄子,若是再這麼糊塗下去,認不清自己身份,我就把你這番話跟大爺去說!省得通過別人的嘴傳出去,累得我也沒了體面,遭人恥笑。還想當正頭奶奶,也不打量自個兒從頭到腳有正房娘子的端莊氣派麼,真是前世冤孽,讓你這麼個現世報進了知春館!」
鸞兒聽了此話,愈發哭得天昏地暗。
書染順了半天氣,這才推開門出來,只見寸心正守在外頭,迎上來道:「姐姐別氣,鸞兒姑娘年紀還小呢,再加上香蘭來得太急,大爺又是個有新歡忘舊人的,這才一時怒上來,拈酸吃醋罷了。」
書染落淚道:「我的兒,她要有你一半機靈便好了。」
寸心聽屋裡隱隱還傳來哭聲,便問道:「那姑娘」
書染擰著眉道:「讓她哭!能哭明白就好了!這個混帳,日後不知要惹多少事出來。」又搖了搖頭道:「心氣兒高不是壞事,可痴心妄想就不能了,說句誅心的話,即便是當姨娘,大爺對鸞兒新鮮勁兒過了,還不一定能瞧上眼,更別說旁的。你年紀小,先前大爺身邊兒的幾個人你都不曾見過就讓趙氏趕出去了,模樣性情個頂個的都比鸞兒強,且不說先前,就是大爺巴巴惦記著的香蘭,長得千嬌百媚,鸞兒一比都成了野草花兒了。鸞兒還這樣鬧騰,豈不是自找沒趣?她沒甚麼害人的心,可腦子不靈光,只怕日後年老色衰了更難在府里安身,還不如趁著年輕貌美,多博些恩寵,生個一子半女的,後半輩子也好有個指望。」
寸心深以為然,抿嘴笑道:「姐姐是個會審時度勢的明白人,怪道大爺這般器重呢。」
書染嘆道:「這也是吃虧吃出來的。你瞧大爺脾氣不好,可眼睜睜是極有本事的,凡事也有個擔當,早些年說我沒動過心,那是瞎鬼,可瞧他身邊女人換來換去沒個長性,外頭還有好些相好,那個心早就淡了。鸞兒瞧著大富大貴眼熱,也得有那個手段有那個命!」說著抿了抿鬢發,對寸心道:「把你們姑娘的鏡匣子取來,我重新梳個頭勻個臉。」
寸心道:「姐姐頭髮還好好的,梳它做甚麼。」
書染嘆道:「我得去正房,替那個小蹄子給香蘭賠不是去。」對寸心提點道,「可別小瞧了她,大爺待她可是不一般。我瞧著她不是個惹是生非的人,若是鸞兒日後衝撞了她,你少不得從中打個圓場,斡旋一二。」
當下,書染重新洗臉梳頭,收拾妥當了回到正房來。香蘭正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花草發呆,書染尋了個地方坐下,還未等開口,便聽小鵑在外頭道:「大爺回來了。」
香蘭連頭都沒回,心說,這個活閻王怎麼又回來了,原先不是總在外頭,見天不著家麼。林錦樓進來也沒瞧香蘭一眼,只繃著臉道:「我要換衣裳。」
正此時,小鵑又在外頭道:「三爺、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來了!」
話音未落,林東綾已走了進來,捂著嘴笑道:「都說大哥哥房裡新添了美人兒,我們都來湊湊熱鬧。」
林東繡道:「我們這巴巴的過來,大哥哥可得賞頓飯吃。」
146 敬茶
林錦樓轉身出去,只見林東綾、林東繡、林東綺從門外走到廳里來,林錦亭墜在後頭,懶洋洋道:「大哥是大忙人,沒瞧見正換衣裳要出去麼,你們還想在這兒蹭飯?我看這飯也甭吃了,趕緊把美人兒請出來讓小爺看看,甚麼寶貝,捂那麼嚴實。」
林東綾找了張椅子坐了,口中道:「是呢,我們姊妹方才還說,甚麼天仙,讓大哥哥迷了眼,特意從府外頭弄進來,這都兩天了,連老太太都沒讓瞧一瞧。」說著跟林東繡對了個眼色。
林錦樓含笑道:「我還說今兒怎麼這麼齊整,各個手牽著手往知春館來瞧我,還道你們都長進了,知道友恭之大義,孝悌為何物,原來是跑我這兒來打秋風。」
林錦亭往羅漢床上大喇喇一坐,歪在妃色菊紋鳳尾暗花大引枕上,道:「還打秋風呢,都進來了,連碗水都沒給倒。」
書染已將茶端到羅漢床上的炕桌上,笑道:「三爺請喝這一保」
林錦亭道:「還是書染姐姐知道疼人。不是今年的新茶小爺我可不喝。」
林錦樓對著林錦亭後腦勺就是一拍,道:「你這猴兒,都賞你茶了還挑三揀四的。」
林錦亭摸著腦袋叫屈道:「我這當弟弟的不是擔心哥哥你麼,昨兒個你喝成那模樣還騎馬回來,我生怕你身上不舒坦,還讓素菊燉了個解酒的湯水。」說著一指跟著的小丫鬟,把食盒放在桌上。
林錦樓道:「等你那醒酒湯黃花菜都涼了。」
林錦亭拉長了聲道:「是,你自有美嬌娘洗手作羹湯。」往林錦樓身邊湊去,壓低聲音道:「昨兒晚上巴巴回來就為了她是罷?我還納悶呢,要往常,哥哥你早就在妓館裡歇了,蕊仙姑娘左一眼右一眼的瞧了你半天。大眼睛都快滴出水兒了,你愣是沒搭理,急急忙忙收拾去了,連馬車都沒坐。嘖,甚麼樣的寶貝兒在家裡藏著,讓你火急火燎的回來?難不成比蕊仙還俊?」
林錦樓乜斜著眼看著林錦亭道:「怎麼?瞧上蕊仙了?你要有膽,不怕長輩家法,哥哥就替你出銀子梳籠她如何?」
林錦亭倒是有些心動,略一想又連連擺手道:「算了罷,如今我身上一官半職沒有。老頭子早瞧我不順眼了,出去逛逛,找點樂子也就罷了。若真包宿下來,祖父知道得打斷我的腿。」
兩人正嘰嘰咕咕說著,林東綺用折扇敲了敲洋漆小幾子,笑道:「你們兩個說甚麼悄悄話兒呢,把我們姐妹幾個晾在這兒算怎麼檔子事兒。」
林錦樓道:「好妹妹。哥哥沒記錯的話,你這個月月底就要出嫁了罷?不乖乖在屋子里繡嫁妝,也跑來這兒湊熱鬧,難不成還想讓哥哥給你添嫁妝?」
林東綺的臉「噌」就紅了,啐道:「滿口裡沒個正經話,我是來這兒瞧新嫂子的。」
林東繡從黑漆螺鈿八寶盒里撿了一塊蜜杏兒。放到口中道:「行了,別賣關子了,大哥哥把美人請出來罷。」
林錦樓便抬頭。朝書染打個手勢。書染微微點頭,便往東次間里喚香蘭,進去便瞧見香蘭還在窗台上趴著呢,便走上前道:「香蘭姑娘,換身見客的衣裳罷。幾位公子小姐們都等著見你呢。」
方才外頭人說話,香蘭在次間里聽得一清二楚。心裡煩不勝煩,不由蹙了眉頭。
書染忙勸道:「出去罷,不過露個臉兒。」
春菱也在旁勸道:「這個場合怎麼都要給大爺臉面,還是去罷,啊。」
香蘭無法,只得換了見客的衣裳出來。林錦樓等人正在外頭說笑,忽見得從裡頭緩緩走出個美人,穿著銀紅縐紗襖兒,素淨的白杭絹畫拖裙子,頭上簡簡單單綰著髻,只用三支玲瓏金絲偏鳳簪,不見旁的首飾,低垂著粉面,行動皆雅,徬彿剛從畫兒上走下來的仙女兒似的,盈盈拜了拜,道:「見過諸位。」
林錦亭有些發怔,身子不自覺往前傾了傾,抻長了脖子道:「這是…這就是」上上下下打量好幾遭,忽回過神,看了林錦樓一眼,心道:「還沒瞧見臉,單說這身段和氣質就比蕊仙強了不知幾重山,比他見過的女人瞧著都仙氣,怪道把大哥這種見慣了胭脂的也迷得神魂顛倒的,不當外室養著,非要把人弄進府裡頭來不可。方才三妹、四妹攛掇我來,我還不願意,幸虧來這一遭,否則就瞧不見大哥的心尖兒肉了。」見香蘭低著頭又要退下去,忙笑道:「這就是新嫂子了?喲,趕緊的,人都出來了,該給我們幾個敬杯茶罷?」
林東繡話中帶刺道:「就是,總該給我們幾個敬茶,急匆匆的走,莫非瞧不上我們幾個怎的?」
香蘭微微抬起眼睛看了林錦樓一眼,林錦樓嘴角上掛著笑,對香蘭道:「既如此,你就端茶敬一遭罷。」
春菱忙取出一套凍蕉葉的茶具,有二十餘個小杯子,用熱水過一遍,和書染一道沏上茶,放在托盤上,交到香蘭手中。香蘭暗道:「只當是在戲台上演一場戲罷了。」閉了閉眼,先端給年紀最長的林東綺。
林東綺笑著接了,歪著頭看了看香蘭的臉,用帕子捂著嘴笑了幾聲,拉著身邊的書染耳語了幾句,書染也含笑著說了些甚麼,二人都捂嘴了起來。
香蘭又去敬林錦亭,林錦亭端了茶,對香蘭左看右看,摸著下巴道:「新嫂子叫甚麼名兒?我可曾見過你?怎麼覺著…有些面熟?」
香蘭漲紅了臉,咬了咬嘴唇閃開了,林錦樓踹了林錦亭小腿一腳道:「把你那賊眉鼠眼收收,碰見個俊的就說見過,也不瞧瞧這是誰的人。」
林錦亭也漲紅了臉,捂著腿翻著白眼說:「不是,真不是…我真瞧著有些…眼熟。」
香蘭剛好敬到林東綾跟前,林東綾看了香蘭一眼,端著茶杯似笑非笑道:「三哥哥當然瞧著眼熟了。她是誰你都不曉得?她呀,原來就是咱們林家的奴才,後來攀上高枝兒,去了宋家,當時可是好端端的威風氣派,嚇得我和四妹妹都不敢說話了,有這樣震主的奴才在,讓我們為姨媽和檀釵妹妹好一通操心。」
「三姐姐怎麼能用‘嚇’這個字眼呢,當時奕飛哥哥待她溫柔小意的模樣兒,才真真正正是郎情妾意的精彩段子啊。奕飛哥哥心甘情願讓她糊弄呢,咱們倆‘嚇’個甚麼,操那麼多心。真不值當的。」林東繡嗑著瓜子,笑吟吟的把話接了過去,「聽說她一去,原先服侍奕飛哥哥的芳絲就上吊沒了命,要我說呀。大哥哥房裡鸚哥、畫眉還有鸞兒甚麼的才應該操心呢。」
屋中皆靜,連針落地的聲音都可聽聞。
原來林東綾、林東繡聽見丫鬟婆子們嚼舌頭,說林錦樓房裡來了新人,是個叫香蘭的,原先是府里的丫鬟,曾讓趙月嬋攆出去過。她們姊妹聽了這個哪還有不明白的。因在香蘭手裡吃過大虧,正恨在心頭上,兩下一合計。便叫上林東綺和林錦亭,面上說是來瞧林錦樓添的新人,其實是來找香蘭晦氣,報那一箭之仇。
林東綺拽了林東繡一把,將一顆杏脯塞到她口中道:「你昨晚上發惡夢了。滿口說胡話,快吃個甜的堵堵你的嘴。」
林錦樓臉上仍帶著笑。漫不經心的把茶碗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口,只是額上青筋已隱隱繃起。
香蘭臉色發白,一絲表情全無,將茶端到林東繡跟前,林東繡看了林錦樓一眼,見他面無異色,膽色愈發壯了,挑了挑眉,將茶接了,冷笑道:「林家都能讓你鑽營回來,可真是個有手段的。」
林錦亭目瞪口呆,手中的茶灑掉半盞,指著香蘭,看著林錦樓道:「她,她是奕飛…她怎麼在你這兒?」
林錦亭對「香蘭」這個名字再熟悉不過,起先宋柯便求他向林錦樓討要此人,被林錦樓一句話擋了回去,後來聽說香蘭被趙月嬋攆出去了,不知怎的竟去了宋家。他與宋柯是莫逆之交,經常出入宋宅,曾經見過香蘭幾回,香蘭總是遠遠避開。因知道她身份與別個不同,林錦亭也不好仔細打量,所以未曾看真切。最後他再聽說香蘭,是宋柯落難,不得不迎娶鄭靜嫻為妻。宋柯吃多了酒,反復說香蘭如何聰明溫柔,端莊自愛,決意不給人作妾,他心中多麼捨不得,說完便抱著林錦亭痛哭…只是這事還沒過幾個月,這叫香蘭的女人怎就成了他大哥林錦樓新納的妾?
林東繡「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你方才‘新嫂子’、‘新嫂子’喊了半天,不知道她為何在這兒?三哥哥,你睡迷症了罷?」
林錦亭張大嘴巴,結巴道:「這,這…不能罷?」
林東綾冷笑道:「怎麼不能?奕飛哥哥娶了顯國公家的千金,兩相一對比,自然能分出哪個是狐媚魘道的」
話音未落,林東綺便咳嗽了一聲,狠狠瞪了綾、繡一眼道:「三妹妹,四妹妹,人也看了,咱們回去罷。」心說:「三妹妹還是一根筋,如今香蘭是大哥的房裡人了,說她狐媚魘道,不是打大哥的臉麼,還有四妹妹今日說話也忒毒了些,八成是忘了大哥哥是甚麼脾氣。」
沒料到想綾、繡二人卻坐著不動。
147 開打
林東繡道:「急甚麼,咱們兄妹已經許久沒這般在一起坐坐了。」
林錦亭心裡卻竄出一股火,冷笑道:「真是個有手段的,奕飛雖中了兩榜進士可家業也凋零大半,哪比得上大哥仕途通達,前程遠大,嘖,這樣的心計,可惜長了個好模樣。」說著去瞥林錦樓,「這樣的女人你也敢在身邊兒留著?」
林東綾哼一聲道:「三哥說得是,這樣的人大哥都要留在身邊兒?長得也就尋常,我瞧著還不如鸞兒呢。」說完看了書染一眼,道:「你說是罷?」
書染恨不得捂上林東綾的嘴,看看林錦樓,臉上賠笑道:「她就是個不懂事的小丫頭片子,哪是甚麼美人了。」藉故去端茶,退了下去。
香蘭臉色木然,垂著頭,徬彿屋角擺著的一支花瓶。
林錦樓徬彿沒聽見,對香蘭招了招手道:「小香蘭,到這兒來。」
香蘭低著頭走過去,林錦樓取了塊桂花糕,遞到香蘭跟前道:「這個好吃,夏季能有桂花糕,已是不容易了。」
香蘭小聲道:「我想進屋。」
林東綺立時站起來道:「巧了,我這會子也累了,想找個地方歇歇,讓香蘭領我去,借這兒的床躺一躺。」說著上前輓去輓香蘭的手,推著她到東次間去了。
林東綺知道香蘭的名字,當初她遭曹麗環陷害,全賴香蘭告發,故而心裡十分感激,今日見香蘭受擠兌,心裡十分不忍,壓低聲音對香蘭道:「他們一向口無遮攔,說了甚麼你可別過意。」
香蘭抬頭看了林東綺一眼,輕輕搖了搖頭。大眼睛里轉了許久的淚終於掉下來,她忙用手拭了,對林東綺強笑道:「我給二姑娘鋪床。」
林東綺不由一怔,見她這副小可憐兒的形容,知她和林錦樓之間定然有旁的事,動了動嘴唇,卻不知該說甚麼了。
廳內,林錦樓「咣當」一聲把茶杯摔在炕桌上,沈下臉道:「怎麼著?一個個兒吃錯了藥跑我這兒上撒癔症呢是罷?」
眾人唬了一跳,只見林錦樓面色黑如鍋底。一臉戾氣,林東綾連忙放下茶碗,林東繡直著脖子將口中的蜜餞兒咽下。林錦亭不自覺坐正了身子,一個個屏息凝神,大氣兒都不出了。
林錦樓冷笑道:「說話!方才一個個說得不都歡實著麼,怎麼都啞巴了?」
亭、綾、繡三人低著頭,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不吭聲了。
林錦亭清清嗓子道:「大哥,那個香蘭」
林錦樓冷冷朝他看過來,林錦亭只覺心裡發寒,慢慢閉上了嘴巴。林錦樓威名在外,家中也無人敢惹。自小他兄弟姊妹都極怕他,只是後來年紀漸長,林錦樓也忙於公乾。極少在家,見面時也多笑如春風,對弟妹多有疼愛,這才讓他們忘了林錦樓可怕之處,又言語放肆起來。
林錦樓面沈似水。道:「伺候三姑娘四姑娘的丫鬟是誰?」
屋中人皆噤若寒蟬,無人敢應。
林錦樓一拍桌子道:「說話!是誰?」
綾、繡二人的貼身大丫鬟南歌和寒枝正在小廳里。聽林錦樓這樣問了,便知不好,可當時無法,只得出去,跪地磕頭道:「是奴婢。」
林錦樓冷笑道:「好得很。我妹妹該是尊貴小姐,可竟然學了一嘴市井潑婦無恥讕言,我就知道准是你們身邊兒的狗奴才嚼蛆挑唆的,來人,給我拖下去打!」
南歌、寒枝登時花容失色,「怦怦」磕頭道:「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東綾、林東繡也變了臉色,林東綾「噌」地站起來道:「話是我說的,與她們甚麼相干!」
林東繡卻流下淚來,哭道:「哥哥為個女人就要跟我們兄妹生嫌隙麼?」
林錦樓盯著林東綾和林東繡看了一回,林東綾的硬氣洩了一半,又慢慢坐了下來,林東繡也不敢再哭,只不斷抽搭。
當下進來兩個僕婦將南歌和寒枝拖了下去,在院中便打了起來,聽見那二人慘叫,綾、繡二人不由臉色發白,渾身發顫。
因原先知春館有趙月嬋在,動輒打板子責罰小丫頭是家常便飯,知春館的丫頭們反而神態自若。秦氏雖賞罰分明,但也是仁厚持家,輕易不上刑罰,王氏更是個心腸軟沒脾氣的,故而兩個姑娘都未曾見過這樣狠厲的打法,更沒料到林錦樓會如此翻臉,直接將她們最貼身的丫頭按住了就打,不但一絲臉面不給,已是敲山震虎的意味了。
林錦樓冷冷道:「妹妹都大了,身邊愛生事的奴才也多了,沒白帶偏了德行,我這當哥哥的幫你們管管身邊兒的人,有不服的就給我吱一聲。」
這廂林東繡也不敢哭了,埋著頭坐著,林東綾則坐如針氈,林錦亭欲言又止。
林錦樓冷笑道:「都長能耐了是罷?說來瞧新嫂子,實則是來打我臉,來知春館撒潑,再不管,你們還都反了營!」
林東綺在東次間里聽個分明。家中長輩若施懲戒,還以理服人,可惹到林錦樓頭上,他懶得講道理,巴掌直接掄上來,打到你服氣求饒為止,早些年,林長政的寵妾尹姨娘給秦氏上眼藥,秦氏氣得與林長政大吵一架。林錦樓當年不過九歲,聽說此事,闖進尹姨娘房裡,劈頭蓋臉掄拳頭就打。縱然他還是個孩童,可生得高壯,又從三歲起習武,跟小牛犢子似的,眾人阻攔不及,尹姨娘鼻子便鮮血迸流,烏眼青面,臉上開了個彩帛鋪。丫頭婆子們哪裡攔得住,林錦樓抄起牆上掛著的闢邪劍,對著尹姨娘就喊打喊殺,尹姨娘的丫鬟上前去擋,登時被那劍削掉一根指頭,鮮血淋灕哀號不止。尹姨娘被林錦樓削掉一把頭髮,方知林錦樓真是來要她的命,嚇得拔腿就跑,林錦樓拎著劍就追,口中罵道:「賤人,快過來受死!今兒誰敢攔我,有一個算一個,通通殺了乾淨!」追著尹姨娘跑了半個花園子,方才讓聞聲趕來的秦氏攔了下來。
林長政氣壞了,命林錦樓跪在地上,抄起戒尺就去打,林錦樓梗著脖子道:「不過就是個賤人奴才,竟有這樣的狗膽欺負我娘,今兒沒捅死她算她便宜,倘若日後再滿嘴噴糞,小爺我給她大卸八塊,扔到池子里餵魚!也讓那些長舌頭亂挑唆的都長長記性!」
林長政氣得手直哆嗦,指著道:「反了,反了!她是你庶母!」
林錦樓翻著白眼說:「她生的孩子是我手足,可一介奴才賤人,見了我得規規矩矩的鞠躬叫一聲‘大爺’,怎麼就成了我的庶母,她也配?好大架子的奴才敢騎到我頭上,騎到我娘頭上,我不弄死她弄死誰?爹爹若因這樣的賤人奴才就遷怒於我,不顧父子之情,倒也不配做我爹!」
林長政素是個端嚴持重的,萬沒料到自己會有這樣混不吝的兒子,登時氣個倒仰,舉著戒尺再打。正此時林昭祥來了,林錦樓立刻從地上爬起來,「噌噌」跑到林昭祥跟前,抱著林昭祥的腰嚎道:「祖父祖父快來救我!我爹為了那個賤人要休我娘,還要打死我!」
林長政聽林錦樓顛倒是非,氣得差點暈過去。林昭祥板起臉,「妻妾有別」等訓斥一番,見林錦樓身上帶著方才戒尺抽的血印,不由心疼,斥道:「樓哥兒才多大!禁得起你下死手?林家素來子嗣單薄,他可是家裡的長孫,你傷了他該如何!因為一個賤人挑唆就夫妻失和,連家都治不好,如何在外做官!」
林長政垂著手聽訓,一錯眼的功夫,瞧見林錦樓站在林昭祥後頭跟他擠眉弄眼的做鬼臉,心臟差點發病。
第二日,林錦樓乖乖去給尹姨娘認錯,只臨走時,趁人不備,對尹姨娘陰狠狠道:「賤人!再敢一回就真弄死你!」嚇得尹姨娘一場大病,見林錦樓都恨不得繞道而行。若是玩女人間的陰柔手段,尹姨娘自然無懼,可林錦樓上來便是要人命的,他是林家得寵的長子孫,真殺了她,林家也不能如何,她自己反而搭上一條小命兒,何苦來哉的!之後,尹姨娘又經秦氏幾道雷霆手段,便徹底老實下來,一絲念想全無了。
林昭祥也因此事對林錦樓更看重,特意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此事林東綺聽秦氏說過好幾回,每次都道:「你大哥是天生這個性情,九歲才多大?就有殺人的膽色,幸而後來你祖父調教,才讓他性子收斂些,沒跑到偏處去。不是我誇嘴,樓哥兒遲早是個成大器的,你這個當妹妹的還少不得仰仗他呢。」
現如今外頭那幾個不省心的吃了豹子膽,惹怒了這霸王,林東綺揉了揉太陽穴,免不了打個圓場,走出去道:「弟弟妹妹都知道錯了,甘心領罰,日後可再也不敢了。」又對那幾個小的說:「是不是呀?」
林東繡忙帶頭道:「是是,知道錯了,知道錯了」說著去拽林東綾,林東綾也別彆扭扭的認錯,林錦亭垂著頭不吭聲。
148 相問
林東綺又端了盞茶過去道:「大哥千萬別跟我們一般見識,都是猴兒,淘氣著呢。」
林錦樓「啪」把茶碗往炕桌上一房,冷冷道:「我最後再說一遭,香蘭是我房裡人,你們最好日後都敬著她,倘若再有甚麼風言風語傳出來,別怪我不留情。今兒不過是打奴才板子,下回直接揍你們幾個,大不了打完了我親自到祖父跟前兒領罰。今兒個的事,哥哥念你們還是年紀小不懂事,給你們留臉。」見三人低頭聳肩的模樣,又厲聲道:「都聽見了?!」
亭、綾、繡嚇得一激靈,忙不迭的點頭。
林錦樓哼了一聲:「知道還不快滾!」
那幾人如獲大赦,起身便往外走。
林錦樓道:「等等,小三兒別走,跟我過來。」
林錦亭趕緊跟在林錦樓身後,進了臥室。林錦樓坐下道:「前陣子你跟我說韓光業的事,我斟酌幾日,眼下有個八品的把總缺兒,沒甚油水,倒有些俸祿可拿。」
林錦亭忙道:「他自然樂意,如今謀個缺兒多難韓氏父子都是知曉的,韓光業大字都沒認全,不過有個機靈會辦事的腦子,一來就是八品的官兒,總該知足。」
林錦樓輕笑一聲道:「他是機靈,知道走你的門路。」
林錦亭道:「他央告我幾次,我也是纏不過了,看他可憐。他若是當不好差,大哥只管踢了他。」
林錦樓道:「聽說你最近沒怎麼讀書,天天跟一群膏粱紈袴混在一處,倘若不想科考了,不如到我手底下捐個官兒,日後當個肥差要務的,也是個正經路數。」
林錦亭搖頭道:「算了。讀書寫文章好歹還有些功底,舞槍弄棒的我一竅不通。祖父還指望我中舉呢。」
林錦樓聽了這話笑了出來,道:「就你天天混吃等死的模樣兒,真能考個舉人,林家得開堂祭祖再給佛祖塑個金身去,祖父一歡喜也能多活二十年。」
林錦亭耷拉著腦袋道:「我不是考上秀才了麼,當初奕飛在這兒,我也天天懸梁刺股,最近才懈怠,過了明兒。我就去書院接著念書去。」
林錦樓道:「若不成就走走考官的路子,去年主考就是我爹的同年。」
林錦亭搖搖頭道:「還是再試一回罷。」撩眼皮又看了林錦樓一眼,想再問香蘭的事。可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開口。
林錦亭出門時,正看見書染站在院子里,便上前道:「書染姐姐,忙著呢?」
書染笑道:「我看鳳仙花開得好。掐幾朵包指甲去。」
林錦亭見左右無人,便打聽道:「好姐姐,快告訴我,我哥房裡那香蘭是怎麼回事?」
書染道:「她怎麼進來的不知道,三爺自個兒打聽去。」
林錦亭嬉皮笑臉道:「好姐姐,你是知春館裡的‘順風耳’。你不知道誰知道?」
書染抿嘴笑道:「少給我戴高帽兒,她的事我真不知道。就是那天大爺吩咐收拾屋子,還抬來衣裳首飾。才知道房裡要添新人。」說著嘆口氣,「那香蘭其實…也不容易,來頭一天就挨了大爺的打,我眼瞧著她並不十分樂意似的。」
林錦亭一怔,又嗤笑道:「奕飛兄不行了。她做出一副冰清玉潔的烈女模樣兒一腳蹬開,好容易傍上我哥這棵大樹。日後榮華富貴享受不盡,還能有甚麼不樂意的!」
書染嗔了林錦亭一眼道:「我的三爺,沒瞅見方才大爺發多大火兒麼,您少說兩句罷。」
林錦亭摸了摸脖子,狐疑道:「我大哥真迷上她了?那麼看重她?」
書染因林錦亭坦誠灑脫平日里交情不錯,有心提點,便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道:「迷上沒有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有本事能住在正房的女人,除了趙月嬋還沒旁人呢!大爺收房的女人,哪個不往廂房裡放,就這個,巴巴擺在身邊兒,三爺素來跟大爺兄弟情深,可甭在這上頭犯傻,日後多敬著香蘭,總沒壞處。」
林錦亭瞪大了雙眼,喃喃道:「不會罷…哎喲我的親娘,這女的可真是個禍害。」
書染笑道:「你操甚麼心,大爺甚麼樣的禍害沒見過?哪個不是三五天就厭了。」輕笑一聲去了。
卻說香蘭,回到東次間便又趴回窗台上,看著外頭髮怔。此時盛夏,知春館院子里有一處堆山,並有玲瓏山石,上種滿名卉異草,牽藤引蔓,翠帶飄飄,各色蘭花開得極盛,朵朵大如茶盞,噴芳吐艷,另有玉蘭白如細雪,薔薇星星點點點綴其中,殊覺媚人。
香蘭痴痴望著,直想將心裡那股子辛酸壓下去。她早知林東綾、林東繡二人會對她冷嘲熱諷,多少難堪,她安慰自己只當是耳邊放風,過去就好。可林錦亭來了,用那樣詫異和鄙視的眼神看著她,宋柯知道是遲早的事,一想到此,她便覺著心口裡發疼,她當時執意與宋柯分開,就是為了體面和自愛,如今反倒成了一樁笑話。她又想,宋柯早已娶了佳婦,她已成了一個極淡的影子,宋柯知道又有甚麼打緊的呢?興許只是波瀾不驚罷了。
春菱走過來道:「外頭景雖好,可窗前也不好久坐,天色陰沈,恐是要下雨了,你坐在這兒別吹出病。」說著只見林錦樓邁步走進來,便連忙退了下去。
林錦樓只見一個單薄的身影背對著坐在羅漢床上,趴在窗台向外,一動也不動,不由冷笑一聲,在另一側坐下來,從炕桌上的果碟兒里拈了個櫻桃,在口中嚼了嚼,把核吐出來,道:「還想著你原先那老相好呢?多少郎情妾意的故事,說出來給爺聽聽?」
香蘭扭過臉兒看了林錦樓一會兒,道:「大爺想聽哪一段兒?」
林錦樓冷冷看進她的眸子,扯了扯嘴唇,道:「行啊,瞧不出還是個多情種。日後好生伺候著,讓爺歡心了。等厭了你的時候,就放你出去跟宋柯團圓怎樣?就不知道他到時還記不記得你。」說完氣咻咻起身就走,讓蓮心重新拿衣服來,一邊換一邊順氣,心想這香蘭忒不識抬舉,先前只覺著她小模樣兒長得美,小身段兒水靈,還有一道甜甜的小嗓子,又婉約又文雅,肯定是個溫柔疼人的。誰知道竟這麼膈應人。他往東次間里一看,香蘭還孤零零的趴在窗台上,不由冷笑。心道:就給我作死罷,讓爺心裡不痛快,你能得了好兒?
他本來回家就是為了換衣裳出去應酬,整理好便要出門。蓮心趕忙把林錦樓的腰刀奉上,林錦樓忽問道:「我有個蔥綠的荷包。裡頭有幾粒清涼丸,放哪兒了?」
蓮心道:「大爺確有一個,可屋裡沒瞧見,記得是四五日前戴的了,大爺前段日子一直睡在書房裡,興許是在書房。我這就去找。」
林錦樓道:「不必了。」說著便往外走,又頓住腳步道:「你們把書房的被褥用品收一收,打今兒起我就回這兒住。屋裡掛著的簾子顏色太沈了。看著悶得慌,回頭換個清爽的。」
蓮心連忙應下,問道:「大爺要用甚麼顏色?」
林錦樓隨口道:「去問問香蘭,讓她選罷。」
蓮心大吃一驚,又忙將臉上的詫異之色隱了。一疊聲答應下來。
且說香蘭趴在窗邊看了半日,春菱便來催她用午飯。香蘭往炕桌上一瞧。見全是素淨菜色,按著她口味做的,便提起精神吃了些。吃罷飯,春菱便坐在羅漢床上做針線,小鵑打絡子,有一句沒一句的引香蘭說話。香蘭仍趴在窗台上往外瞧。不多時,書染便來了,先是滿面春風的問好,又問平日吃住是否習慣,可有用得著她的地方,勸慰了香蘭幾句。香蘭只是微微點頭相應,態度和善,卻也疏遠,春菱嘴巧,同書染說笑一二,倒也和樂融融。
書染見火候差不多了,便陪笑道:「說起來還得跟姑娘賠個不是,我那個妹子鸞兒,自小就讓人給寵壞了,說話沒輕沒重,言語之間多有衝撞冒犯,姑娘大人大量,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還請原諒則個。我在這兒替她賠禮了。」說著起來福了福。
香蘭道:「書染姐姐客氣了,我知道她有口無心。」心想:「書染辦事穩重妥帖,色色想得周全,是個精明強幹識大體的,不知怎麼有了鸞兒這樣的堂妹。這姊妹倆從長相到性情都沒有相似的地方。」
正說著,暖月、如霜、汀蘭等幾個知春館裡有頭臉的丫頭進來,都是來瞧香蘭的,一個個笑逐顏開,噓寒問暖,透著十足的親熱和恭順。香蘭暗暗驚奇,雖無心應酬,但臉上也少不得勉強掛上笑容,與那幾人寒暄客套。
春菱從東次間里出來,隔著窗戶看見蓮心,便連忙喚住,從屋裡出來至廊下,問道:「今兒是怎麼了?各路大神小仙兒都往東次間里去。」
蓮心笑道:「當然有緣由了。」壓低聲音道:「前兩日香蘭剛來,她們那些見風使舵的還得看看風頭不是。誰想這第三天頭上,大爺為著她撅了幾位哥兒姐兒的面子,方才還吩咐日後要回知春館睡,讓把書房的一些書冊和被褥搬回來,你說這都為了誰呀?」
春菱也笑道:「我說中午的時候,有幾個小丫頭子要孝敬我東西呢,原來看香蘭身邊兒丫鬟少,也藏了心思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暫且不提。
149 會客
屋中,暖月等人團團圍著香蘭說話,見她興致不高,知她早晨吃了林家幾位哥兒、姐兒的排頭,許是悶在心裡不舒坦,便識趣的告退了。汀蘭磨磨蹭蹭的,走到門口又折回來,來到香蘭跟前,陪著笑道:「聽春菱說,你穿的裙子缺根桃紅的絡子,我得了閒兒打了幾根,系衣服上也好,系腰上也好,還有幾個小的,穿上玉石、珠子就能當扇墜子,你瞧瞧看喜不喜歡。」說著拿出一個小布袋子,都倒在床上。
香蘭一瞧,果見幾根絡子,打得極精緻,有桃紅的,有松花的,有嬌綠的,有大紅的,顏色不一,活計十分鮮亮。
香蘭抬頭,見汀蘭滿面討好,心下就明白了,暗道:「當初我被趙月嬋關了發賣,汀蘭來給我送吃的,我求她給宋柯傳個消息,她因害怕便拒絕了,這一遭我又回到林家,她是怕我記恨罷了。其實她當初肯來送吃的給我,我便已承了她天大的情,日後感激不盡的,都是在這世上討生活的人,誰能沒個難處,她又何必這般呢。」她抬起頭,見汀蘭眼眶發青,脂粉都遮不住,知道她這兩天必然點燈熬油的打這幾根絡子,心裡不忍,便不大想收,可知道若自己不收下,汀蘭只怕更胡思亂想。打起精神笑道:「都是極好的東西,這麼點子小事還想著我,倒讓我心裡不安了。」指著一條松花色的,道:「這條好看得緊,一會兒我就絡在荷包上。」
汀蘭見香蘭笑著說喜歡,不似作偽,待她仍然親熱,不由松了口氣,笑道:「若是絡荷包上,我就再做幾條穗子。垂著才好看。」
香蘭見左右無人,便壓低聲音道:「姐姐不必這樣忙的,當初我剛進府,姐姐就多有照顧提點,後來趙月嬋要賣我,姐姐還冒險給我送吃的......我心裡都有數。」說著握了握汀蘭的手。
汀蘭登時會意,心裡有些愧,還有些暖,道:「好香蘭,你是個厚道人。這樣說真讓我不知該說甚麼了」
一語未了,有個穿著絳紅掐牙背心的體面丫鬟端著個八角捧盒進來,笑道:「二姑娘打發我來給香蘭姑娘送點子東西。」
香蘭認得她是林東綺身邊的大丫鬟踏莎。連忙起身道謝。踏莎打開捧盒,只見裡頭是兩瓶兒新茶,一盤子時鮮果子,另還有一小碟兒點心,都是尋常見的東西。但勝在新鮮。香蘭明白,這東西不在乎貴賤,林東綺這般做是為了給她長臉,為著還她當日的人情。香蘭苦笑,心道:「原先我在林家無依無靠,只盼著能有人能當個靠山。能過得輕鬆些,結果雪中送炭的少,作踐傾軋得多。如今我無意在此。反倒一個個來給我長臉,可又有甚麼用呢。」不過到底感激林東綺,正愁沒東西還禮,忽想起抽屜里有兩匣宮粉,便取出來遞與踏莎道:「正好你來。請拿回去給二姑娘用,代我好好謝她。」
踏莎一見便笑道:「喲。這可是揚州進貢宮里的玉簪粉,可是難尋覓,先前我們姑娘有一匣,用盡了就再尋不著了,想不到今兒個這一遭來得巧,能見著這稀罕物。」對香蘭道了謝,春菱又給她抓了一把錢,方才走了。
一時無事。
卻說林錦樓說自此後天天回知春館住,將一乾人等忙得人仰馬翻,先是將書房裡林錦樓的衣服和被褥都搬回來,又把房裡的簾子、椅搭、桌圍、床褥都換成顏色鮮亮的。蓮心、暖月的人捧著幾色窗簾、床單等請香蘭過目。
香蘭一瞧,見不是緙絲的就是織錦,還有二色金,均是昂貴之物,便問道:「這些東西給我看做甚麼?」
蓮心笑道:「大爺說屋裡瞧著沈悶,讓換些艷麗的,讓姑娘拿主意。」
香蘭一怔。今日林錦樓問她與宋柯之事,她沒忍住便刺了一句,本以為林錦樓會再打她一巴掌,誰想他氣呼呼的走了,如今又讓她來挑簾子的顏色。真是笑話,她又不是知春館當家作主的人,讓她挑,豈不是逾越了?她抬頭看見蓮心殷勤討好的笑,便嘆口氣,懶得再想林錦樓葫蘆里賣的甚麼藥,便隨手指了個縷金線的梔子色柿蒂紋錦,道:「這個罷。」
蓮心一疊聲命人掛起來。
暖月湊趣兒說:「這個選得好,清淡爽眼,瞧著乾淨,金線閃閃亮亮徬彿會動似的。」
如霜笑道:「可不是,寓意也好,自古男婚女嫁都有柿蒂圖案的東西,取堅實牢固、人丁興旺的意思呢。」說著看了香蘭一眼,那幾人知道香蘭好性兒,也不怕趣著她,便都吃吃笑了起來。
香蘭一聽這樣的話臉就紅了,低下頭,心裡也煩惱起來,是了,倘若她不慎懷了林錦樓的孩子該如何?那豈不是更難脫身了?如今林錦樓妻位懸空,林家家規森嚴,應不允出現庶長子的罷?可也說不准,林錦樓是長子孫,至今膝下猶虛,林老太太和秦氏卯著勁兒給他房裡塞人,不就是為了讓他早日開枝散葉麼,前天她與林錦樓有了夫妻之事,可也未見有老嬤嬤來給她端避子湯…
香蘭六神無主,蓮心以為她面皮薄,被人趣著有些惱了,便連忙帶著那幾個丫鬟出去了。
誰知蓮心等人剛走,畫眉又來,站在門口請小鵑通傳。香蘭暗想:「畫眉是個心伶嘴俐,肚皮里陰狠的。當初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糊弄嵐姨娘辦了無數蠢事,末了不但全身而退,還踩在青嵐的屍骨往上爬了一格,做了姨娘,連趙月嬋都沒奈何她,可見其手段。我本就不喜她品性,這種人就該離越遠越好。」便對春菱道:「今兒個一天奇怪,這屋裡就跟走馬燈似的,莫非是把這地方當趕集的了?說我這會子累了,已經睡了。」
春菱猶豫道:「這樣不妥罷…畫眉好歹是個姨娘,且還是有些頭臉的,你也知道,她的手段心計,這樣公然撅她面子,只怕她記恨,況也不太合禮數。」
香蘭冷笑道:「她要不願意就找林錦樓告狀去,林錦樓瞧我不順心就攆我出去。幾位哥兒姐兒都是祖宗,非得我伺候,難不成畫眉也是祖宗?再說她哪是甚麼好人,見了面也是口蜜腹劍,嘴上叫得親熱,心裡恨不得弄死我,我也沒那個耐性跟她假情假意的敷衍。」
春菱「撲哧」一笑道:「你說得倒痛快,嵐姨娘要是有你一半明白,也不至於這樣稀裡糊塗死了。」說完又嘆了一聲,搖了搖頭,轉身出去回絕畫眉。
香蘭靠在大引枕上只覺著鬧心,胡思亂想一番,不知不覺已到掌燈時分。
只聽院子里一陣喧鬧,片刻,林錦樓推門走了進來。林錦樓鮮少正點歸家,這可驚壞了知春館裡人,眾人忙不迭的團團圍住,伺候林錦樓擦臉換衣吃茶。
林錦樓換了家常衣裳,走到東次間一瞧,只見香蘭仍趴在窗戶前頭,便咳嗽了一聲。香蘭也不轉身。
林錦樓冷笑,在羅漢床一側坐下,長臂一伸,捏住香蘭的小下巴,把她的臉扳過來,道:「跟爺說說,這外頭有甚麼好看的西洋景兒?」
香蘭閉緊嘴巴,也不說話,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
春菱忙去給林錦樓上茶,輕聲說:「大爺,這是清火的涼茶。」
林錦樓心想,老子是得清清火,要不遲早讓這倔驢給氣死,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都到這一步了還瞧不清自己身份吶,跟爺犯倔,成,爺看看咱們倆誰倔得過耍松開手吩咐道:「擺飯罷。」
小廚房早就預備下了,這廂聽了林錦樓吩咐,丫鬟們便端著托盤魚貫而入,炕桌上便擺滿了菜。一道乾蒸劈曬雞、一道油炸燒骨、一道水晶蹄髈、還有一道清蒸鰣魚,另有肉鬆香蒜花卷、麻油涼拌熏肉絲等。如霜取來一小銀素兒酒,兩個粉白的葵花兒酒盅,兩雙牙箸兒,放在桌上。
林錦樓意態悠然,舉起筷子便吃。香蘭偷偷瞄了林錦樓一眼。只見他穿著藍色的軟綢衣裳,彈墨散腿的褲兒,頭上的髻只用一根金玲瓏簪子綰了,盤腿坐在床上,背後靠著兩個枕頭。他這樣的家常打扮,在燭光下更顯得高大健壯,香蘭又想到前天晚上那一夜,心中惴惴不安,手心都冒出汗來。
林錦樓顯是餓狠了,狼吞虎嚥的吃了蹄髈,去了一盤子排骨。香蘭靜靜垂著頭在一旁坐著,春菱著急的給她使眼色,讓她給林錦樓倒酒,見香蘭一動不動的,只得親自上前替林錦樓把酒滿上。
林錦樓吃了一回,丫鬟們撤下空盤,上了些素淡的時鮮蔬菜。林錦樓揮退了左右,看了香蘭一會兒,開口道:「你吃點罷,打從前天就沒好好吃東西,光吃青菜,跟養兔子似的,今兒個看著下巴都有點尖。」說著給她夾了一筷子雞胸肉放在她跟前的金泥小碟兒里。
香蘭心道,這林錦樓原來也會說兩句軟和的話。正暗自納罕,又聽林錦樓聲音平靜道:「吃點肉,回頭整個人瘦了,胸脯子都小了。」
150 共處(為cat9961加更)
香蘭一怔,緊接著明白過來,臉「刷」一下成了紅布,將要滴出血,難以置信的抬起頭,瞪著林錦樓看。
林錦樓徬彿沒事兒人似的,道:「趕緊吃。」夾了一筷子菜,抬頭看著香蘭目瞪口呆的小模樣兒又吃吃笑了起來,不費半分氣力的把香蘭拽到他身邊,攬在懷裡,拿起自己吃酒的葵花盅送到香蘭唇邊,香蘭一臉厭惡,扭頭避開。
林錦樓眉頭一挑,掐住香蘭的下巴,手上使力,香蘭吃痛,不由張開嘴,林錦樓便將酒盅里的酒一股腦兒灌進去,辛辣之氣衝上喉嚨,嗆得香蘭軟在另一側靠枕上,咳嗽不止。
林錦樓冷眼看她咳得死去活來,淡淡道:「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小香蘭,爺跟你說甚麼,你只能乖乖照做,今兒個你已惹了爺兩遭,再惹一遭,只怕就沒那麼舒坦了,懂了嗎?」
香蘭扭頭,只見林錦樓雙眼裡閃爍的冷意,暗想,是啊,如今自己整個人都攥在他手裡,又何必如此不識時務?強做個笑臉博他個歡心,自己也能舒坦些不是?就當演一齣戲,真真假假的,人生不就那麼一回子事麼。
她不斷寬慰自己,可眼淚卻不知怎的滴下來,滾瓜似的從她雪白如玉的臉上流下,止都止不住。
林錦樓又將她拽起來,跟哄小貓兒似的撫了撫她的頭髮和後背,說:「行了行了,甭哭了,天天跟個小可憐兒似的,你乖乖兒的不就天下太平了?」
香蘭睜大淚眼,林錦樓臉上又是一副漫不經心的笑模樣了,拿起一條竹青色的汗巾兒給香蘭抹了抹淚兒,香蘭小聲道:「我自己擦。」從腰上把自己的帕子抽出來擦眼淚。
林錦樓又把那雞胸肉夾起來,送到香蘭口邊。香蘭瞪著那肉。油汪汪的,一口都不願下嚥,又不敢拂了林錦樓的意,正要張嘴,林錦樓又將那雞胸肉放下了,夾了一筷子鰣魚,蘸了蘸調制的小料,放在碟兒里,推到香蘭跟前,道:「吃這個罷。清香的,魚肚兒肉沒有刺。」說罷把那塊雞胸肉塞進自己嘴裡。
香蘭慢慢提起筷子,夾了一點魚肉。鰣魚肉鮮,入口即化,是難得的美味。
林錦樓又給她夾了幾筷子菜,道:「都吃了,爺瞅你身上挺單薄的。得好好補補。春菱說你今兒中午只吃了一個餅兒,喝了一碗湯,這點貓食還不夠塞牙縫的,吃這麼少,趕明兒個就該鬧病了。」看看香蘭身上的衣服,見是一身蔥黃綾綿褂兒。底下是玫瑰紫的裙兒,襯得她腰身纖細,便笑道:「這衣裳是爺讓人給你做的罷?爺就知道。你腰細,穿這個好看。」
這衣裳卻是林錦樓讓人備的兩箱四季衣裳裡頭的,春菱取出來讓她穿,她見這衣服是規規矩矩的模樣,便換上了。倒沒想到林錦樓做這衣裳是為了看她的腰。香蘭心裡暗罵:「不要臉不要臉不要臉。」只埋著頭慢慢的吃菜。
林錦樓自斟自飲。又吃了一回,直到香蘭吃完了粥。方才命人把殘席撤了,二人漱口擦手,丫鬟們又重新擺上細茶果,上了兩盞熱氣騰騰的茶。
林錦樓吃了口茶,把腰間一柄鑰匙丟到香蘭懷裡,靠在引枕上道:「這是臥室里床頭最裡頭抽屜的鑰匙,裡頭有一包三百兩散碎銀子,另還有幾十串錢,你要用便從裡頭拿。裡頭銀子沒了爺再放進去便是了。」
香蘭低著頭不說話。林錦樓卻渾不在意。
一時吉祥拿著一封信有事報奏,林錦樓便去廳內處理公事,香蘭長長呼出一口氣,灌了一大口茶。林錦樓喜怒無常,性情暴虐,她與之一處便提心弔膽,她暗自琢磨,日後得了空該向書染去求教求教,問問她是如何同這活閻王一起相安無事的。
不知過了多久,香蘭靠在引枕上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林錦樓回來了,高聲喚外頭的丫鬟,道:「春菱,把你主子的東西收收,打今兒晚上起她去裡屋臥室睡。」
香蘭大驚,立即坐了起來,臉色發白,手心一片冰涼。
林錦樓走到她跟前,俯下身子,掐了掐她的臉,道:「爺先前因為趙月嬋那婆娘,就搬去書房睡,如今她走了,爺早就該回來住,你打今兒個起就好好貼身服侍我,跟爺躺在一張床上,高不高興?今兒個讓你重新挑了屋裡簾子和鋪蓋,爺方才去瞧了,是個素淨雅致的。」說完直起身往外走,扭頭丟下一句道:「收拾妥了就往屋裡來。」便走了。
香蘭不知自己是怎麼梳洗好進了主屋的臥室。那屋子極大,饒是擺了許多名貴玩器,奢華傢具陳設,仍顯得空曠。林錦樓半躺在床上,背後墊著幾個靠枕。他裸著上身,下面用一條極薄的被子蓋著,應是一絲不掛。
香蘭呼吸陡然急促起來,腿徬彿灌了鉛,一動都不能動。
林錦樓見香蘭進來,披散著一頭青絲,身上穿了白色的小衣,愈發襯得面如桃花,肌膚如雪,不由喉頭微咽,招手道:「過來。」
這本就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的事,香蘭閉了閉眼,認命的走過去。林錦樓拍了拍身邊空著的地方,香蘭便坐下,顫巍巍的脫了鞋子,爬到床上來。
床幔一放下,林錦樓便一把將她摟住,香蘭聞到一股酒氣並一股濃烈的男子氣息,那一晚的回憶便如同洪水接踵而至。她渾身僵直,直挺挺躺在床上。
林錦樓溫香軟玉抱在懷裡,他身上的肌膚滾燙,一手去解香蘭的衣裳,唇壓在她的嘴,又吮吸又啃咬,鼻息噴在她臉上,喘息便濃重起來。他剝開香蘭的小衣,露出大片凝脂雪膚,好似最上等的綢緞一般。他忍不住吻上,開始輕輕的咬,含住顫動的果兒,去抓住另他目眩的圓軟。
香蘭睜大眼,只覺下身已有一處火熱在堅硬的頂住她。她怕得渾身發抖,哀求道:「不,別」
151 共處(二)
林錦樓更用力將她抱緊,吻在香蘭臉上,將她身上的衣衫褪去,去逗弄那處脆弱的蕊兒。
香蘭渾身猛地繃緊,拼命推搡捶打林錦樓,說:「你放開我,放開我」
林錦樓輕而易舉的攥住她兩只手腕,粗喘著親她耳朵,低聲道:「別動,別動,爺的小香蘭…待會兒你就知道妙處了。」
香蘭渾身亂顫,林錦樓逗弄片刻卻不見濕潤,然他已箭在弦上,再忍受不得,用力擠進她身子里。那強壯的手臂箍得香蘭將要窒息,身下的粗壯頂得她難受,她擰住身下的褥單,半張臉埋進玉紗枕頭,那枕頭中清甜的茉莉花香,聞起來卻全然是苦味。
林錦樓入得興起,這女孩兒好似一朵細緻的花兒,又香軟又嬌嫩,讓他渾身舒坦,有股子說不出的滿足,他盡興折騰了好一陣子,才喘息著丟了身子,將香蘭攬到懷裡,低頭一瞧,只見香蘭額頭滿是汗水,青絲都貼在面上,牙緊緊咬著嘴唇兒,半閉著雙眼,形容狼狽,卻端得嫵媚纖弱,撩人心懷。
林錦樓摸著酥胸嫩乳,不覺淫心又起,剛翻身壓上,忽聽香蘭平平靜靜道:「大爺不叫水進來麼?」
林錦樓腰一沈已入了進去,看著身下的花顏月貌,呻吟著,咬牙道:「待會兒,等這回完了」
香蘭淡淡道:「那大爺快著點兒,等完了,別忘了讓丫鬟婆子給我熬避子湯。」
林錦樓額上的汗順著面頰滾下來,道:「不用,那勞什子你不必吃。」說著去親香蘭的嘴。
香蘭側過臉躲開,說:「為了救我爹,我答應伺候你,可沒答應生孩子。」
林錦樓一頓。只覺一盆冷水兜頭澆下,那鼓起的春興也也風吹雲散,緊接著一股怒火從心裡竄出來,一把揪住香蘭的頭髮,讓她正視他的眼,森然冷笑:「不想給我生,你想給誰生?莫非是宋柯?他已娶了顯國公的千金,新婚燕爾,估計早就有了種,嘖嘖。可憐你還在這兒惦記他。」
香蘭疼得仰起脖子,林錦樓的目光徬彿千萬把利刃,讓人瞧著便無端膽寒。她垂下眼簾,過了半晌才道:「我不曾惦記他,我只想一個人清靜罷了」說完忽閃著睫毛,無奈又慘然的對林錦樓笑了笑:「大爺,你幾時能厭了我?」
林錦樓恨得額上的青筋繃緊。卻嗤笑一聲:「厭不厭都是爺說了算,告訴你,就算爺厭了你,你也得乖乖兒在這兒呆著,你以為能翻得出爺的手掌心兒?」說完他狠狠噙住香蘭的嘴,拼命的吮咬。一手摸索到她腿間,將那話兒狠狠入進去,一下下。撞得香蘭渾身將要散架。
林錦樓恨得牙根疼,這混賬該死的小婦兒,總弄得他心裡不痛快,他就偏讓她服軟,已成了他的人。還滿腦子閒七雜八,跟他唱一出「身在曹營心在漢」呢。她想讓他快點,想要喝避子湯,那眼神里分明是憎惡。好,好,好,他林錦樓豈是能讓人輕視消遣的,他偏要折騰她一晚上,讓她徹徹底底的長記性!
香蘭已不知過了多久,林錦樓完事出去叫水的時候,她頭一歪便昏沈沈睡著了。第二日起來,林錦樓已經走了。她只覺渾身鈍痛,下身更如火燒火燎一般。她掙扎起來,忍著恥,跟春菱要了熱水和藥膏子,輕輕擦洗了,又塗上一層藥,勉強穿了貼身的衣裳,便縮在被子里,將自己裹成一團。她全身都疼,心裡也疼,她勸慰自己忍忍就過去了,不忍又能怎麼樣呢?可真要有了孩子該如何,林錦樓昨晚又說不肯放她,她豈不是要綁死在這冷冰冰的牢籠里?
小鵑隔著床幔喚她用早飯,香蘭懶懶的不願動。小鵑見屋裡沒有旁人,便悄悄把床幔掀了,探頭進去,笑嘻嘻道:「香蘭,起來吃點東西罷,好歹吃個粥再睡。」
香蘭搖搖頭道:「吃不下。」
小鵑面露難色道:「啊?那怎麼辦,大爺囑咐讓我盯著你吃呢。」
香蘭低聲問道:「有人端避子湯給我麼?」
小鵑吃了一驚,道:「自然沒有的!」
香蘭勉強直起身,去拉小鵑的手,道:「好妹妹,跟我說說,那兒能弄來這東西?」
小鵑驚疑不定的看著香蘭,只見她面色慘白,兩眼發腫,帶著憔悴之色,小聲問:「你…你怎麼要這個,多少人惦記能懷上大爺的子嗣呢。」
香蘭輕聲道:「我不想…我想有一天離開這兒,回自己家裡去。」說著又忍不住滴下淚來。
小鵑嘆口氣,坐在床沿道:「大爺的脾氣是嚇死人,如果是我,我也不願意呢。」同情的看了香蘭一眼,握了握她汗津津的小手,低頭想了想,道:「我記得三爺房裡的人吃這東西…有一回我去臥雲院借東西,聽見兩個老嬤嬤磨牙,說三爺新收房的煙霞不老實,每次避子湯都偷偷倒了,恰讓素菊姐姐瞧見,便教訓了兩句,煙霞不服氣,說素菊嫉妒,兩人好生鬧了一場。」
香蘭低了頭想了想,暗道:「避子湯的方子倒是好弄,只是沒地方煎,需想個法子才是。」
她想了一回,身上實在不舒坦,便又倒在枕頭上睡了,再睜眼時,天色已擦黑,勉強起來梳洗。林錦樓當天晚上不曾回來,又連著三日不在。雙喜回來取林錦樓常穿的衣裳,說他有公務在身,要在軍中住幾天。香蘭大大的松了口氣,忽覺心口上一塊巨石終於落了地。
整個林家這些日子都忙碌到十分去。第一是林長政要動身去山西出任總督,要收拾一番上路。二則,林東綺要趕在林長政動身之前出嫁。秦氏盡心盡力,鎮日忙亂,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一時派人去關照林長政的行李,一時要去督辦林東綺的嫁妝和婚禮,經手的皆是帑彩緞金銀等物。林家上下沒幾個得用的女性長輩,王氏記賬算賬,核對物品是個好手,旁的便一概指望不上,少不得請同族的女人來幫忙操持。
秦氏本想請林東綾與林東繡幫著協理,一來讓兩個女孩兒經經世面,二來也有意提點。林東繡是大房的庶女,她本有教導之責,雖說她覺著林東繡一肚子心眼兒,不是個淳厚的,心裡有些不喜,可這孩子到底喚她一聲「母親」,這些年跟她生母包姨娘都是安安分分的,秦氏也便不吝惜,該提攜便提攜一把。林東綾卻是王氏親自求到秦氏門上,央告她指點的。秦氏本不想攬事上身,但與王氏妯娌間相處融洽,徬彿姊妹一般,她又喜愛王氏寬仁,憐憫她不得丈夫敬愛,便答應了。
誰知林東綾素來、是個憊懶性子,最初還每天辰時去秦氏身邊兒聽差,可沒過兩三日就厭了煩了,不是說頭疼,就是說腦熱,起先是躲半天的閒兒,在家睡個懶覺,後來索性整日都不去了。秦氏打發紅箋對王氏道:「非是我們太太不管,只是三姑娘最近身子總不好,千金小姐都是嬌貴的,我們也怕真釀成甚麼大病。我們太太整日這樣忙,總有照顧不周的地方,也怕虧待了三姑娘。二太太回頭去問問,三姑娘若是總不見好轉,就回去好好歇歇,若是明兒個就好了,便請辰時准點去罷了。」
王氏聽了便去問林東綾,林東綾穿了水綠紗衣,闊腿兒的軟綢褲兒,歪在涼床上吃櫻桃,對王氏道:「天這樣熱,母親就讓我歇歇罷,今兒也去,明兒也去的,頂個大太陽,真真兒曬禿了皮。再說,大伯娘也沒教甚麼,看賬對簿都是母親教過的,中饋的事我也都知道,又巴巴的過去做甚麼。」見王氏皺起眉頭,便一把抱了她的胳膊,撒嬌撒痴道:「我的好太太,你疼疼我罷,我最近身上真不大好,不信問南歌、含芳她們,我最近犯咳嗽,每天晚上都要咳醒,正吃著藥呢。」
王氏聞言嚇了一跳,道:「我的兒,莫不是犯了百日咳?趕緊請濟安堂的羅神醫來瞧瞧。」
林東綾道:「不過是小咳嗽,整天還要吃藥丸子,沒個消停時候,母親疼疼我罷!」
王氏心疼女兒,忙忙的打發人去給林東綾燉潤肺的補品,讓珊瑚給秦氏帶話道:「我們太太說了,三姑娘確是身上不好,也怕給大太太添麻煩,等過兩日身子好了再來。」
秦氏心中冷笑,臉上卻掛著笑意道:「身子不舒坦就好好養著,回頭去公中的藥材庫里取點好藥給三姑娘送過去。」
待珊瑚一走,秦氏便對紅箋道:「二弟妹這麼寵著孩子,可不是個好事,我看綾姐兒如今不對頭,先前不過有個驕縱的病兒,如今加了一個‘甚’字。」
紅箋道:「三爺自小是在老太太身邊養的,二太太就剩這麼個女兒在身邊,自然就多溺愛了些。再說,如今二姑娘也要出嫁了,後頭只有一個四姑娘,至多不過一副嫁妝,太太又何必為別人女兒操心。自己的女兒自己教養,咱們想管,也怕人家不高興。」
秦氏笑道:「你說得極是,正是這個理兒。」便丟開手不再問了。
152 疏桐
「…三姑娘說身上不好就不來了,可我方才還瞧見她在剪秋榭里擺了一桌子果子糕餅,又吃又喝的,賞花餵魚,好不愜意的模樣。哪裡是病了,分明是不想來。」疏桐一面說,一面輓著袖子給林東繡研磨。
林東繡正提著毛筆謄抄一份物品單子,聞言挑了挑眉,冷笑道:「三姐姐就是那樣兒,人長得蠢,沒個眼色,也沒個好性兒,成天胡吃悶睡,中饋女紅不成,讀書寫字也不成,渾身上下也找不出一處得意的地方。」
疏桐道:「可不是,昨兒個我跟太太身邊的薔薇姐姐還提起姑娘來,說姑娘雖生得單柔,瞧著文靜,可內心裡是個極要強的人,竟是個十分有體統的閨秀,好大的精神,太太交代的事,正是色色料理周全,等閒的女孩兒全都比下去了。也就是二姑娘是太太托生的,太太親自調教著,才比一般人強些,姑娘這沒人教的,竟然也不必二姑娘差,我們冷眼瞧著還高出一籌去呢!更別提已經嫁了的大姑娘,成天懶散的三姑娘,如今在女孩兒里,可正正是個尖兒。」這疏桐原是伺候林東繡的二等丫鬟,因上有寒枝事事打壓,總覺有志難伸,可巧前幾日寒枝讓林錦樓命人打得不能下床,林東繡身邊沒了貼身的人伺候,便顯出她來。她深知林東繡最喜奉承講究排場,這幾日曲意逢迎,又恭恭敬敬,十分討林東繡歡喜。
林東繡聽了果然滿臉掛了笑,不由把毛筆放在筆架子上,將茶碗舉起來,笑道:「你也是,怎麼跟太太身邊的人嚼起我來了,還拿我跟二姑娘比,趕明兒個傳到太太耳朵里。還指不定怎麼樣呢!」
疏桐笑道:「甚麼怎麼樣?二姑娘就要嫁人了,太太身邊連個得用的女孩兒都沒有,到時候還不得器重姑娘?況且說了,都是一家人,姑娘還得喚太太一聲‘母親’,日後姑娘飛黃騰達,必然也少不了娘家的好處。」
這一番話正是又說到林東繡的心坎兒里,不由春風得意,笑道:「你果然是個乖覺知道好歹的,這樣的道理都明白。」抬眼看了疏桐一眼。見她穿著青緞子襖兒,水紅的棉綾裙,一張圓方臉。大眼闊口,膚色微黃,臉上用了脂粉,雖不是美人,倒端正伶俐。又道:「原以為你是個憨呆頭,想不到肚皮里卻有見識。」
疏桐笑道:「姑娘說得不錯,我本就是個憨呆頭,都是姑娘教得好。這些時日姑娘早出晚歸,勤學苦練,回去還撥拉算盤珠子。我們瞧著都心疼。我就想著,姑娘這樣聰敏的人都如此下功夫,更甭提我們這些呆子了。」
林東繡笑著吃了一口茶。忽然又嘆口氣道:「下功夫又能怎麼樣?都是命不好,沒托生太太肚子里去,像我這樣沒人疼的,只能自己事事掙命要強罷了,你瞧三姐姐。萬事不用做,自然有她老娘給她料理。聽說她爹正打算給她找一門上好的親事。光鮮著呢。我爹的意思,是想給我說個讀書人,說是家財淺薄些也無妨。」
疏桐便笑道:「我瞧著也沒甚麼好,門第再光鮮,裡頭拖家帶口,婆婆妯娌小姑子一堆,也沒個清淨。姑娘這品貌,若是找個讀書人嫁了,人家還不當菩薩供起來?反比那光鮮的舒心呢。」
這話又說得林東繡舒心,強忍著快活,隨口說了兩句淡話,便把這事揭過去了。
一時各房的人來領尺頭,林東繡命疏桐念,自己拿毛筆勾了核對。知春館卻是書染帶著個兩小丫頭子來了。林東繡連忙站了起來,拉著書染的手笑道:「喲,這點子小事,怎麼還勞姐姐親自來了。」一疊聲張羅道:「趕緊把我大哥哥房裡的份子取出來。」
書染笑道:「閒著也是閒著,就過來走走,也為著來瞧瞧四姑娘。昨兒個大爺托人從外頭捎來兩盒子細點,都是酥芳齋的,我給姑娘一樣留了一個,攢了一碟子捎過來。四姑娘嘗嘗,未必有家裡廚子做得好,就是嘗個新鮮。」一邊說,一邊把一個小食盒拎起來。
原來這這細點是林錦樓讓小廝捎回來給香蘭的,可香蘭哪裡吃得下,想了想,挑了幾樣精緻的,用彩繪的盒子盛了,請了書染來,親自送了她吃。這些時日,香蘭總時不時送些東西給書染,有時一根簪子,有時一件刺繡的半臂衣裳,有時兩碗細菜,不一而足,都是好東西,可每回一點點,卻顯不出貴重。書染有時回贈一兩件,香蘭也收下,待下回便送她更貴重的。請書染過去說話,也只談誰的刺繡好,誰的衣裳漂亮,哪個丫鬟配了小子,誰家小姐嫁了高門,絕口不提旁的。書染心裡暗贊香蘭高明,雖每次都送一點,可架不住隔三差五的一送,有道是拿人手短,日久天長便是欠了香蘭好大的情。可她又不能說甚麼,眼睜著香蘭是林錦樓的紅人,她小心翼翼的哄著還來不及。香蘭卻好似無欲無求,真想跟她知心姊妹似的,拉著她的手請她常來,臨了又送她些東西。故而過了幾日,書染自己便坐不住了,主動到香蘭房裡,故意提些林錦樓的事。香蘭只是抿嘴笑著,聽她講些林錦樓的軼聞等,不著痕跡的誇書染兩句,偶爾才追問。書染本提著戒心,可香蘭實在是美貌又和善,她便慢慢放了心,不知不覺,不該說的也說了出去。等她發覺時已經晚了,香蘭卻徬彿聽過就忘了似的,全然不記掛在心上。
書染也吃不准香蘭是甚麼樣的人物兒,說她聰明罷,可頻頻惹林錦樓發怒;說她笨罷,可分明是個明事理識大體的。她卻能瞧出香蘭是個寬厚人,有意讓鸞兒跟香蘭親近,鸞兒卻梗著脖子道:「甚麼?讓我跟那小婦養的惺惺作態,還不如讓我抹脖子呢!」再勸就要急了,書染只得搖頭走了。
這廂她得了香蘭一盒兒點心,自己嘗了兩塊,正巧有丫鬟來讓他們去庫房領東西。書染琢磨著許久沒見著林東繡了,她原本就八面玲瓏,四處都結善緣,當下便拎著剩下的點心過來了。
林東繡笑道:「難為你想著。」命疏桐把點心接了,拉著書染的手在炕沿上坐下來,口中一長一短的寒暄,說了幾句熱絡話。
林東繡問道:「大哥哥如何?還在營房裡沒回來?」
書染道:「可不是,聽說海邊又不太平,大爺去坐鎮了。」
林東繡道:「大哥哥就是成天忙忙碌碌的,見不著人影兒。」湊近書染。低聲問:「他新收的那位呢?還住正房呢?」
書染道:「可不是,還住著呢。」
林東繡撇嘴道:「小狐狸精,就是長了張臉蛋兒。真是有手段的。」
書染道:「她也不容易,總惹大爺生氣,大爺臨走前」想到此處頓了頓,覺著跟個未婚的姑娘家說這個不合時宜,便連忙住了嘴。
林東繡追問道:「臨走前怎麼了?」
書染便含糊道:「反正她惹了大爺不痛快。」心道:「香蘭在床上躺了好幾日。昨兒個才能下地,也真是造孽」
林東繡冷哼了一聲。
書染又同林東繡說了些閒話,便領著小丫頭子回去了。進了院子瞧見小鵑正抱著一盒子東西往屋裡走,便上前道:「你這是做甚麼呢?」
小鵑道:「香蘭姐說要畫畫兒,讓我找些紙來,我尋來了她又說不對。講了一通甚麼生宣熟宣的,這紙還分生的熟的?還有筆,甚麼狼毫羊毫。我哪裡分得清呢,方才在小庫房裡翻出來些,我就一股腦兒全拿來了。」
書染看了看道:「這都是不得用的,回頭我去尋些好的來。」說著同小鵑一起進了屋。
只見香蘭端端正正坐在林錦樓設在正房的書案後頭,穿著桃紅繡金竹葉五彩花卉紋樣的褂兒。月白的綾緞裙兒,頭上輓著髻兒。一副家常打扮,臉上脂粉不施,卻顯得比前幾日有精神了。她前頭攤開一張紙,上頭已畫了一朵花兒。
書染上前笑道:「哎喲餵,你還有這樣的雅興,快讓我瞧瞧畫得是甚麼。」
香蘭含笑道:「閒著沒事,鬧著玩罷了。」
書染將畫捧起來,咂了咂嘴道:「畫得這樣好,還說是鬧著玩。」又道:「要這些畫畫的東西,要去後頭的箱子里找,全是大爺先前用剩下的,都是好東西,應還有一半能拿出來使,缺甚麼列個單子,回頭讓廊底下的小子們採辦就是了。」
香蘭吃驚道:「大爺用剩下的?」
書染笑道:「大爺小時候老太爺說他性子太烈,恐他怒急惹出大事,便讓他琴棋書畫修身養性,請了好幾位師父教他,還有人來上門求字求畫兒呢,後來大爺公務漸忙,這些東西就扔下了。」
香蘭心道:「林家也是累世簪纓,子孫不說精通詩詞楹聯、琴棋書畫,也是能侃侃相談的。上門求字求畫倒不稀奇,前世我大弟,稍會寫字作詩,清客就都來求,其實只不過為了討好主子,趨炎附勢罷了。林錦樓那個蠻橫的混賬東西,渾身上下也沒根風雅的骨頭。」
153 平靜(傾陳love和氏璧加更)
當下書染便帶了人到後頭抬出一口箱子,打開一瞧,只見裡頭有半箱子雪浪紙,另有半疊熟宣,洋漆小盒里盛著朱砂、赭石、廣花、藤黃、胭脂等幾樣顏料,另有大抓筆、大小狼毫筆、大小白雲筆若干,粗白碟子和碗若干,果真有大半東西能用。香蘭便命人將能用的收拾出來,把紙攤開,提著筆發怔。
她也不知該畫甚麼好。這幾日她一直躺在床上發呆,她覺著自己命苦,過關斬將好容易熬到見了一絲光明,可立時又跌入深淵,她有時想,要不就這樣算了,已經成了這幅模樣,不如去打探打探林錦樓喜好,何不讓自己過得舒坦些呢?她白天請了書染來徐徐圖之,旁敲側擊。書染是個精明人,別瞧著對誰都如沐春風,實則戒心甚重,香蘭不動聲色,只聊閒話,決然不提旁的事,慢慢將她的戒心放低,再套問些有用的話。可她晚上躺在床上又睡不著,千萬般的不甘心和憤恨幾乎要將她逼瘋。心裡徬彿有一把鋸,拉得她生疼。
後來她找了佛經來抄,心緒才慢慢平靜下來。春菱見了,便去給她尋了一尊白瓷觀音的像,香蘭便天天燃上檀香,望著那白瓷觀音發怔。日子還得過,她還得留在林家,再怎麼悲戚也無濟於事,就如同她伺候曹麗環的時候,只能先熬著,尋了機會伺機而動,一舉離開這地方。今日早晨,她便發現自己小日子來了,不由長長出了一口氣,心情頓時明朗,便琢磨著再把畫筆拾起來。
書染又找出兩只大染,一支中染和三支小染,並石黃、石青、石綠等顏料,一並拿了過來。見香蘭正畫一叢蘭草,便笑道:「這蘭花畫得俊,趕明兒個給我畫兩幅,我當花樣子去。」
香蘭笑道:「這樣的要一百張也有。」
書染道:「大爺是慣畫山水的,他還畫了幾幅扇面,等回頭我找出來給你瞧瞧。」見香蘭低著頭不說話,便嘆口氣道:「其實把大爺哄歡喜了,他還是有求必應,惹他不痛快誰都沒好日子過。大爺對你已是法外開恩了,你沒瞧見他對趙月嬋…新婚第二日兩人鬧僵起來。趙月嬋也是個潑辣的厲害人,大爺一拳上去就打得她將要去了半條命,第三日回門都沒起來炕。反是趙家登門過來的。我早些年剛伺候大爺的時候,有一回族里有人來求見大爺,我想著都是本家,論關係還是近的,就引進來。大爺見了好一通惱,讓我在外頭跪了一夜。那時大冬天,凍得我將要暈過去,染了風寒,病了好一場。大爺打發人來給我送藥,又跟我說。即便是族人,他不放話也不該往內宅裡頭引,這是規矩。何況他在外打仗,得罪不少匪寇,真有個包藏禍心的混進家裡來要了親人性命的又該如何呢。」
香蘭一怔。
書染又道:「大爺有本事,大爺手底下有買賣,自己能養著林家軍呢。朝廷打仗賠錢。大爺打仗,每次都能撈來白花花的銀子。全府上下。除卻老太爺哪兒,知春館過得最好,吃穿住用,上等中的上等。」
香蘭道:「不都是用公中的銀子麼?怎麼還分過得好過的差?」
書染捂著嘴笑道:「光靠公中的例銀,也就將將夠吃。每季要做衣裳,太太姑娘們打首飾,爺們出去應酬,還要賞下人,過年過節再添些好的,家裡添人進口,各項嚼用,維持個光鮮體面豈是個容易事?」
香蘭道:「可也不好太奢華,越過父母去罷?」
書染道:「你這又有所不知了,大老爺講究質樸守拙,大太太也也不是挑剔人,況大老爺在外頭當官,難道還能短了銀子?就瞧這次二姑娘成親,大房抬出來的哪一樣不是好東西?不露富罷了。二房其實本也應是殷實的,可二老爺…說句不好聽的,是個扶不上牆的,你瞧他當著五品的官兒,迎來送往間頗有些派頭,也有些算計,可裡裡外外透著小家子氣,連給下人打賞都是幾個銅錢。家裡一概不管,自己的銀子全都花在外頭女人身上,吃喝嫖賭哪一樣不會?還指望老婆的嫁妝,回家來逞威風。得虧是二太太好性兒,換個別人還指不定怎麼樣呢!可二太太呢,又有些拎不清,雖說嫁妝厚,可也是個愛吃喝揮霍的,不過聽說她還有莊子和鋪子,每年能孝敬來不少,體面總是有的。」
香蘭笑道:「怪道大爺器重你,都說你是‘萬事通’,竟甚麼都知道。」
書染笑道:「在府里時日長了,自然甚麼都知道了。」
兩人又說了一回,書染便出來。香蘭又畫一回,讓小鵑搬來一盆花,照著下筆。小鵑笑道:「這個花兒開得新鮮,回頭掐兩朵給你梳頭。要說園子里那些老婆子都是不長眼色的,每天早晨剪了鮮花兒送到知春館都先緊著畫眉挑,興許覺著她是姨娘呢!可知春館誰不知道大爺先緊著誰,連掃地的丫鬟小廝都知道。我看她們就是存心的!」
春菱正拿了兩件衣裳出來,聞言敲了小鵑腦袋一記,嗔道:「再說這話就打嘴!」
小鵑揉著腦袋咕噥道:「本來就是,這兩遭大爺讓人帶了點子吃的用的回來給香蘭姐,你沒瞧見東廂里那個酸勁兒,喜鵲跟我說‘你如今算行了,慧眼識英雄呀,當初香蘭還是個掃地丫頭時,你就知道跟她相好,這下她成了大爺的心尖尖兒,你也跟著水漲船高,瞧你最近臉蛋子都胖一圈兒,想來大爺捎回來的東西,你沒少吃罷?’聽聽,聽聽!這是甚麼話!我哪裡胖了!」
香蘭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道:「昨兒晚上你一個人就吃了半匣子點心,晚上也照吃不誤,再這樣兒,就算現在沒胖,過一陣子也要成小皮球了。」又對春菱道:「以後送花的婆子再來,都抓些賞錢給,沒多有少,客氣些總不錯。」
春菱應了。香蘭便又埋頭畫畫了,心道:「人緣全是平日里積攢出來的,別小瞧這幾個錢,時日長了,便有用處了。」
154 晨遇
且說林東綺的婚期越來越近了,林家上下也愈發忙碌,知春館反倒成了最閒的一處地方。香蘭只在院子里散步一回,或回屋提筆作畫,每日能聽得鸞兒房裡傳出琵琶聲和吊嗓兒的聲音,畫眉偶爾也撫琴唱一回。臨睡前,小鵑給香蘭鋪床,見香蘭躺下,放幔帳時悄悄瞄了香蘭一眼,道:「大爺最喜歡聽曲兒的,香蘭姐姐,大爺走時你惹了他不痛快,要不你也練一首,你給大爺一唱,保管他哪兒都好了」
香蘭自顧自閉了眼。小鵑也不好再說,吹熄了燈走了。
香蘭在黑暗裡睜大眼。自從林錦樓一走,她便搬回東次間去住了,晚上也不讓丫鬟值夜,只一個人抱著被子躺在床上,每回都要輾轉幾次才能入睡。她身邊的人,春菱和小鵑,都盼著她跟林錦樓要好,明裡暗裡沒少勸慰。昨兒個來了兩個府外的媳婦兒來給她量身,說林東綺大婚,林錦樓托人捎了話兒回來,讓給她們都做兩身喜慶的衣裳。
香蘭不願量體裁新衣,林東綺大婚,跟她有甚麼相干呢?其實她自己也承認,在心裡頭,她深深羨慕這位林家的二姑娘,隱隱還有些嫉妒。林東綺就好像前世那個她,有體面的家世,疼愛她的祖父母和雙親,十里紅妝風光出閣,嫁給溫良有為之男。在人家喜慶的日子,便愈發襯出她的悲涼可憐,縱然她不願自怨自嗟,可也不想去湊這個熱鬧。
春菱和小鵑都勸她做新衣裳,小鵑道:「旁人只能做兩身,大爺說姑娘剛來府里,沒甚麼添置,所以想裁幾件裁幾件。哼哼,鸞兒知道當時就掉臉子了。把門甩得山響。」
春菱臉色為難道:「這是大爺發了話,咱們還是做兩身,眼見也將要秋天了,正好添應季的衣裳,緙絲、燒毛,都是上等料子,請的是霓裳齋的裁縫,手藝好得很呢。」
既是林錦樓發了話,那便是佛旨綸音,這衣服是非要做的了。春菱引了兩個三十多歲的婦人進來。拿著尺在香蘭身上比劃,神色恭謹。
有一個微胖的格外會說話,笑道:「哎喲餵。我進進出出多少內宅,甚麼俏麗的小佳人兒都見過,像林家美人這樣多的,還真是少見。方才去見鸚哥姑娘、鸞兒姑娘,我就覺著是大美人了。誰知見了東廂的姨娘奶奶,才知道甚麼叫山外有山,我以為我夠見識了罷,可瞧著這位奶奶,才明白甚麼叫天仙下凡。」
香蘭只微微一笑,心道:「像這樣經常出入內宅。伺候有錢人買賣的,自有一套江湖。從吃住上就能瞧出鸚哥和鸞兒不過是有些體面的丫鬟,畫眉卻是稱「姨奶奶」的。自然與她們不同了。她二人知林錦樓自與趙氏分開便沒再娶妻,又見我住在正房裡,也不好判定我是何人,但貴客就要討好,索性就按了個‘奶奶’的名號在我頭上。一疊聲誇贊罷了。」
另一個瘦些的,畢恭畢敬的問香蘭想做甚麼衣裳。香蘭道:「就做件夾襖和厚些的裙兒罷。能常常穿著。」
春菱覺著不夠體面,道:「這麼點子怎麼夠呢!」又與那人商量一番。
香蘭知春菱最喜賣弄才幹,便由著她去,只坐在貴妃榻上往窗外看,只見葉子雖還濃翠,可風卻漸涼,果然秋天要到了。
春菱一時跟兩個裁縫商量了衣裳和料子,香蘭一瞧,有窄裉襖、細腰兒的裙兒和大紅的抹胸,全是比著林錦樓的喜好挑的。
香蘭明白春菱是好意,她只是納悶,林錦樓這樣暴虐成性的人,怎麼林家上下還有這樣多的丫鬟都盼著爬上他的床呢?她只想逃得遠遠的,如今是沒有法子,她需得想方設法回家一趟,先同她母親通個氣再謀劃。
香蘭又胡思亂想一陣才睡著,夜間外頭有響動,她迷迷糊糊坐起來,掀開床幔子往外瞧,卻見外頭黑漆漆的,她便放下幔帳,又躺下睡了。
第二日清晨,香蘭醒得格外早,春菱小鵑等還未過來叫她起床。她便自顧自披了件紫紅的小襖兒,穿鞋下床。天色蒙蒙亮,四處靜悄悄的,丫鬟們還都沒起床,可廳里的幾子上卻擺著一壺熱氣騰騰的茶,門也是開著的。
香蘭正納悶,忽聽見腳步聲,扭頭一瞧,只見有個高大的男人走進來,裸著精壯的上身,底下只著一條青絲單褲兒,更襯得雙腿強健修長,腳上踩著一雙緞子朝靴,手裡拎著一口刀,殺氣騰騰,盛氣凌人,汗珠子順著他的脖子流下來。
雙喜在他身後跟著,忙不迭的遞手巾和小茶壺,他接過來,一邊擦汗一邊罵:「那幾個孫子這些天瞅見爺不在,定是吃喝嫖賭去了,今兒早晨才試了兩手,就腿肚子打顫,不知昨天跟哪個娘們兒胡來,纏軟了腿,這樣兒的護院白養著吃白飯啊?一群混賬窩囊廢,都該打軍棍的貨色!」他抬頭瞧見香蘭,登時一愣。
香蘭萬沒想到林錦樓會憑空冒出來,驚得臉色發白,目瞪口呆,兩腿都軟了,往後「噌噌」退了兩步,險些撞倒案上擺著的美人囊。
林錦樓只瞧見有個披著褂子,穿著中衣的女孩兒站在那兒,烏發麗顏,一縷晨光照在她臉上,那臉潤白得徬彿透明,她淡得好像一抹淺淺的影兒,滿臉的驚怯之色,手忙腳亂,有一股楚楚可憐的滋味。他剛要說話,余光瞥見雙喜還未走,也看著香蘭發怔。林錦樓大怒,罵道:「還杵這兒幹甚麼!給我滾!」
雙喜這才回過神,猛打了個激靈,忙不迭往外跑。
香蘭也嚇了一跳,跟只受驚嚇的小兔兒似的,便想往椅子後躲。
林錦樓卻上下看了她兩眼,自顧自取了幾子上的茶來吃,腳步穩健的從她身邊兒走過去,香蘭剛要松口氣,便瞧見林錦樓腳步一頓,丟下一句話道:「拾掇利索了過來一塊兒吃早飯。」便施施然往臥室去了。
155 早飯(為qian20051978和氏璧加更)
香蘭又呆呆站了一回才回過神,腳步發飄的回到東次間里,春菱已經起床了,忙不迭的指揮小丫頭子打熱水進來。香蘭用大毛巾掩了衣襟,用茉莉皂洗了臉,青鹽擦牙,臉上塗了些香膏。小鵑已經幫她綰好了髻,正要梳繁復的樣式,香蘭忙道:「這樣就好了。」
小鵑便去挑首飾,口中大驚小怪道:「哎呀,都是前些日子大爺不在,香蘭姐也沒打扮,首飾大半都鎖在大爺那屋的妝台抽屜里呢,這裡的樣式簡單些。」說著拿起一支點翠斜飛鳳凰含珠的金釵在香蘭頭上比了比,覺著不好,又換了一支翠玉銀杏簪子。香蘭有些心煩,道:「這支簪子就好了。」此時園子里婆子的用荷葉碟子托來一盤子鮮花兒,小鵑便挑了兩朵艷的,簪在香蘭頭髮上。
春菱挑了衣裳過來,是朱紅繡梅花的襖兒,姜黃緞子掐牙比甲和銀紅挑線的裙兒,另一雙鴛鴦鞋。香蘭磨磨蹭蹭的把衣裳換了,這才一步拖兩步的到臥室。林錦樓顯是重新擦洗過,頭髮仍有些凌亂,身上穿了蟹殼青細葛布的褂子,只松松垮垮的系了兩個扣兒,底下是散腿兒的彈墨褲子,腳上趿著布鞋。他正坐在羅漢床邊上,頭邊擺著一盅熱湯。
香蘭一步一挪的走過去,林錦樓穿上衣服倒沒那麼嚇人了,卻仍然威勢凜然。林錦樓抬頭瞧了香蘭一眼,道:「來了?」一指炕桌對面道:「坐這兒。」
香蘭低著頭坐了下來。
林錦樓拿起一塊小毛巾擦了擦手,道:「擺飯。」
蓮心和暖月便端了托盤過來,擺了四碟素淡小菜,兩碟子葷菜,一大盤細緻面點和和一小鍋湯水。林錦樓提起筷子道:「吃罷。」
香蘭拿起小銀勺攪了攪湯,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守著這麼個活閻王實在讓她沒胃口,可又不能不吃。喝了一勺湯,過一會兒再喝一勺。
林錦樓吃得香甜,吃完了面點,又讓端來幾色點心。香蘭埋著頭有些百無聊賴,正走神的功夫,一雙筷子伸過來,給她夾了一隻水晶蝦餃。香蘭抬起頭,林錦樓漫不經心道:「這回出去帶回來個廣東廚子,嘗嘗他手藝,覺著好就留下來。」說完往口中塞了一口牛肉。嚼完了,又說:「聽丫頭們說你最近閒著沒事兒就畫畫,這個好。裡頭那張書案給你用,畫了些甚麼回頭給爺瞧瞧。」
香蘭又低下頭,盯著那屜水晶蝦餃不說話。
林錦樓道:「也別光畫,回頭爺整個琴箏甚麼的回來,再請個師父。閒了沒事你也學學,省得悶出病。」
蓮心上前,給林錦樓盛了一碗湯。香蘭還是垂著頭坐著。林錦樓道:「我從外頭捎了兩箱子新鮮東西回來,你先挑挑有甚麼可心的。」
香蘭悶不吭聲。
春菱暗暗著急,心提到嗓子眼兒,暗道:「我的小姑奶奶。大爺同你說話兒呢,你不理他不是作死麼!」又去看林錦樓,卻見他臉上沒有生氣的模樣。反而氣定神閒,只捧了個熱湯坐著,方才稍稍放了心。連連給香蘭打眼色,無奈她連頭都不抬。
香蘭低著頭慢慢的吃。她吃完一塊圓餅,夾了些菜。又吃完一小塊點心,喝了湯。便放下勺子。林錦樓見她吃完,一口氣把湯喝了,蓮心和春菱端來茶水給他二人漱口。
林錦樓用毛巾擦了擦嘴,讓丫鬟把炕桌搬開,揮退左右,坐到香蘭身邊兒,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問道:「聽蓮心說你在床上躺了幾天,如今好了罷?」
香蘭一愣,立時明白他說的是甚麼,臉「噌」就紅了,咬了咬嘴唇,仍然不說話。
林錦樓卻吃吃笑起來,一把攬住她,香蘭大吃一驚,連忙掙扎,可哪敵得過林錦樓臂力,像只亂撲稜的小鳥兒似的,被林錦樓按在懷裡,熱氣呼到她耳朵邊,低聲道:「怎麼著?莫不是還疼著呢?看你拉著個臉兒,還生我氣吶?」
香蘭又掙了掙,林錦樓低聲笑道:「你這死犟的脾氣,把爺氣得心肝肺都疼,這兩遭你哪回痛快過?爺要不是氣懵了頭,也不至於…行行行,別掙了,不說了還不行?不說了不說了。」
香蘭聽他語調懶洋洋的,顯是逗弄的意味,愈發羞憤,任林錦樓抱著,卻把臉扭到另一邊去。
林錦樓道:「你也是,就不能順著爺?瞎鬧騰,最後不是自討苦吃麼?」見香蘭不理他,便壞笑起來道:「噢,是不是還不舒坦吶?那讓爺親自看看,到底好了沒有?」說著手就伸到香蘭裙子裡頭,要褪她的褲兒。
香蘭大吃一驚,慌忙去按林錦樓的手,臉上燙得愈發厲害,生怕被外頭丫鬟聽見,小小聲說:「好了,已經好了。」
林錦樓捏著香蘭的小下巴,說:「那就別繃喪著臉了,爺給你賠不是,嗯?」
香蘭又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林錦樓只瞧著她眉宇間帶著不情願的神色,可面若桃花,真個兒是那戲文里唱的「粉膩酥容嬌欲滴」,心裡頭不由歡喜,聲音也不絕軟下來,問道:「爺不在家的時候,你都幹甚麼呢?」也不等她回答,便自顧自道:「這些天爺可是在外頭累得臭死,不是打仗就是跟一群老油條乾嘴架。倭寇夜襲,兩處縣城告急,那群酒囊飯袋只會互相推諉,還關上城門,不讓爺去救,怕官兵走了被倭寇圍城。老子急了,刀架在孫知府脖子上,這才出的城門,幸虧去得早,要不四處都是火,屋子都要燒光了。回來又要防著姓孫的惡人先告狀,爺先讓幕僚寫了折子參了他一本,這事兒還沒跟家裡老頭子說呢,他要知道我毆打朝廷命官,又得把孔聖人他老人家搬出來教訓一通。」
香蘭前世生於書香門第,家中都是做文官的,見的讀書人居多,如今還是頭一遭聽說打仗,聽林錦樓說得輕鬆,卻知道裡頭凶險,心說這混賬東西倒也不是一無是處,還知道將軍百戰死,為國盡忠,愛惜百姓。
156 留意
林錦樓用食指點了點香蘭的嘴唇,道:「你呢,這些天不會總畫畫兒罷?」
香蘭不想理他,林錦樓也不問了,只見她微微垂著頭,膚色若雪,又嬌又俏,心頭微癢,低頭便親住香蘭的嘴。香蘭吃一驚,不由掙扎。林錦樓又去吻她的脖子,香蘭道:「你別」林錦樓便立刻將她的嘴吻住,靈活的舌滑了進來,雙臂用力箍住她的腰,呼吸漸重,手也探到她衣襟里。
香蘭連忙去抓林錦樓的手,林錦樓喃喃道:「小香蘭,你就乖順一回,嗯?」順勢便將她壓在羅漢床上。
此時只聽門口鸞兒的聲音傳進來道:「我知道大爺回來了,怎就不讓我們進去呢!」
這一聲真個兒救了香蘭,她連忙推了推林錦樓道:「外頭有人」
林錦樓含糊道:「不必理睬。」
門外徬彿蓮心說了甚麼,鸞兒又揚聲道:「大爺今兒個一早就起來打拳練刀,怎可能這會子就睡了?」
畫眉拉長聲音道:「早晨累了,這會子睡了也說不定,屋裡頭有人伺候呢。」
香蘭拼命掙扎,外頭女人又吵鬧,林錦樓的春興兒也不翼而飛。惱得坐了起來,吼一聲:「有完沒完!」
外頭立時靜了下來。香蘭慌忙直起身,用手攏著衣襟,一溜煙兒跑了。林錦樓趿著鞋下床,走到門口,只見畫眉、鸚哥、鸞兒齊刷刷站在門口,個個濃妝艷抹,精心裝扮,見林錦樓出來,一疊聲的行禮問好。本都是笑靨如花,可抬頭一見林錦樓陰沈的臉色,便一個個噤若寒蟬。你推我一下,我掐你一下,暗中互相使眼色,不吱聲了。
林錦樓皺著眉頭道:「一大早晨起來吱吱喳喳鬧甚麼。」
畫眉陪笑道:「沒,沒甚麼。就是大爺在外辛勞奔波,好容易回家,我們姐妹都惦記大爺,一大早過來問大爺的金安。」
鸚哥道:「正是,這幾日想起大爺,我們便吃不香睡不著的。聽說大爺昨晚上回來,就立時過來了。」
鸞兒道:「過來是過來了,就是不讓進。說大爺正歇著呢。像我們這樣的人,想來也不配進正房。」
林錦樓不耐煩的揮揮手道:「都散了罷,散了罷。」轉身要回去。書染卻拿著一封帖子從抄手遊廊上走過來,道:「大爺,方才劉公子家的小廝來送拜帖。說他們幾人聽說大爺回來了,想中午設宴熱鬧熱鬧。給大爺接風洗塵。」
林錦樓接過拜帖道:「那幾個猴兒莫非有‘千里眼順風耳’?爺剛回來就得了消息了。」
書染笑道:「怎能不知道呢,都是跟大爺從小玩到大的朋友,跟兄弟似的,心裡全惦記著,怕是幾天前就得著信兒了。」
林錦樓笑道:「讓他們中午到家裡來,小廚房裡預備幾個好菜,把小三兒也叫上,大家一起也熱鬧。」說罷進了屋,卻見香蘭已不在屋裡了,想來是從廳里屏風後頭溜到了後院,他也不再找,命蓮心、暖月將他衣裳拿來,換了一身莊重的,從箱子里拿出早就備好的禮物,去給林昭祥、林老太太、林長政、秦氏等人請安。
香蘭正躲在院子里一塊奇石後頭,眼瞧見林錦樓從大門口出去了,方才長長出了一口氣,只聽背後有人叫道:「香蘭?」
香蘭一轉身,只見吳媽媽正站在那裡,手中提著個八角黑漆食盒。香蘭一怔,臉上隨即露出笑容,驚喜道:「吳媽媽!」
吳媽媽忙將手裡的食盒放下來,上前拉住香蘭的手,左看右看,眼裡忽然轉出淚來,一把摟住香蘭,道:「好孩子,比先前瘦了。當日我不在府里,再回來便聽說你讓趙氏給賣了,你可是吃了不少苦」
原先香蘭在知春館伺候青嵐,吳媽媽就待她甚好,香蘭只覺吳媽媽懷裡溫暖,徬彿她親娘摟住她似的,多日的委屈全化作淚,滾滾落下來。吳媽媽摸了摸她的頭髮,道:「好香蘭,莫要哭了,我在太太那兒聽說你回來了,便趕緊過來瞧瞧」絮絮說些安慰的話兒。
春菱出來尋香蘭,站在芭蕉樹後頭瞧見她二人,不由深深嘆了口氣。她是家生子,在宅門的奴才當中長大,自幼熟知當奴婢的本分,也有幾分聰明。當初香蘭一來東廂的時候,她便瞧出這女孩兒不凡,雖安安分分,不爭不搶,可骨子裡帶著一股靈氣,凡事有容忍之量,卻也不是一味好欺負的,就好像一棵蘭草,在無人的地方靜靜長著,卻散髮著一縷幽香,讓人不自覺便側目。她也嫉妒過香蘭,可此番香蘭再回到林府,她守在身邊,那嫉妒之心一絲都沒有了,只是嘆息。香蘭話不多,卻溫和善良,確是個招人疼的女孩兒,早先她想用心伺候香蘭,得了林錦樓的青眼,早日升成有權的管事丫鬟,而如今她卻發自內心的想對這女孩兒好些。
春菱走上前,笑道:「吳媽媽來了,還快請裡頭坐,我去沏一壺好茶。」
香蘭掏出帕子把眼淚拭了,羞澀的笑了笑道:「媽媽別見笑,進屋裡坐罷。」
當下回到屋中,香蘭將吳媽媽讓到小花廳,小鵑奉茶擺好瓜果,吳媽媽端起茗碗喝了一口,又看了看香蘭。其實她早就知道香蘭回來了,林家雖大,可有風吹草動不多時就傳遍了。大爺又納了新人,這可是一樁大新聞,何況這新人還是從府攆出去又回來的。秦氏知道這樁事情的時候吳媽媽正在旁邊,秦氏登時就蹙了眉,道:「千轉萬轉,還是讓她回來了!」
吳媽媽小心翼翼問道:「既是大爺領回來的人,太太要不就見見?」
秦氏冷笑道:「樓哥兒都沒帶過來讓我瞧,我幹甚麼巴巴的叫過來看?不見!見了也是鬧心。」
吳媽媽便不敢再提了。可她心裡真喜歡香蘭這女孩兒,為人厚誠仗義,雖然聰慧,卻一點算計人的壞心眼子都沒有。她暗暗留心觀望著打聽著,發覺同香蘭共事過的,沒有不贊好的,都說她跟誰都和和氣氣的,笑臉迎人,連給知春館送花兒的馮婆子都說香蘭好話——她可是府里有名的是非精。
吳媽媽便在秦氏跟前有意無意的誇贊香蘭幾句。昨天晚上,秦氏同吳媽媽發愁林錦樓膝下無子,忽然嘆了一句道:「算了,那個叫香蘭的要是樓哥兒真喜歡,就納進來罷,回頭讓她來,給老太太和我都磕個頭。」
吳媽媽聽了這話,只覺香蘭算熬出了頭,立刻備了些吃食,到知春館來了。
157 接風
吳媽媽先吃了一口茶,笑道:「我瞧你雖然瘦了,氣色還好,身上這件衣裳也好看,你們這個年紀,就該穿鮮亮的。我給你帶了些吃食,雖說知春館不缺這個,好歹是個心意,閒著沒事當零嘴也好。」
香蘭道:「媽媽總惦記我,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了。」
吳媽媽往香蘭身邊湊了湊,拉住她的手,笑道:「我來這兒還有一樁好事…我給你道喜來了。」
香蘭一怔,立刻紅了臉,將手抽了回來。
只聽吳媽媽道:「好孩子,你進了知春館,如今是大爺的人了,總要給老太太和太太磕頭,讓人家認了你才是。先前太太不知怎麼的,總覺著你有毛病兒,不願意見,我看在眼裡也著急,誰知這幾日忽然松了口,說要你過去磕頭。嘖,這可是天大的好事了。大爺我從小看到大,性子差了些,總是個有擔待的,滿府里的女孩兒我也替他留意過,想找個可靠的,可不是模樣兒不俊,就是性子不好,再麼就是蠢的,總也得不了全兒,直到你來了,我瞧在眼裡,不單模樣兒性情,連同接人待物,行事做人,沒有一樣不體面的,看著就得人意兒,比那些狐媚魘道的強了一百倍!可巧兒了大爺也愛你,真是兩全其美。你這樣比不得鸞兒那樣的丫頭子,去給太太磕了頭,一准兒就當上姨娘了,操辦酒席風風光光的抬進來,也讓那些素日里嚼舌頭根子的混賬婆娘們都好生的瞧瞧!」
香蘭低著頭,良久道:「媽媽好意我心領了,能不能央求太太,讓我出去?」
吳媽媽吃了一嚇,道:「哎喲我的兒,你怎說這樣的話兒?跟著大爺你還不願意?那可真是個傻丫頭了。這…可是正經主子奶奶。」
香蘭道:「主子奶奶又怎麼樣?還不是低半頭。嵐姨娘前車之鑒,不也說死就死了?我怎麼進來的媽媽恐是不清楚…我自己也是不情願的。」
吳媽媽勸道:「好姑娘,你是讓趙月嬋那賤人嚇著了罷?你只管放心,大爺再娶,指定娶個性子好能容人的。」
香蘭冷笑一聲道:「你們只道大爺挑我就是給了我顏面,我還沒有好生挑一挑他呢!」對吳媽媽道:「媽媽,我知道你待我好,這份情意我長長久久記著。可太太賞的這個臉,我也不屑於一要。我自問不欠太太甚麼,站起來挺直了腰桿子。誰又比誰矮三寸?只不過她勢大,可我陳香蘭也沒惦記著巴結她。」
吳媽媽傻了眼,忙去捂香蘭的嘴。道:「這打嘴的話可不能出去渾說!」
香蘭小聲道:「我知道,媽媽不是外人,我才說兩句心裡話。林家再好,我眼裡也跟個牢籠一樣,我只想出去」
吳媽媽暗暗詫異。心說:「此事不該跟她提了,回頭我去跟大爺說太太讓香蘭磕頭的事罷。」便揀了些旁的話說,暫且不表。
卻說林錦樓,換了衣裳去給長輩請安,從林昭祥房中出來,又讓林老太太和秦氏好一通噓寒問暖。快到午時才回來。蓮心稟道:「大爺的朋友已來了,都請到前院的花廳里,三爺已經過去招待了。」
林錦樓便重新換了衣裳。往前頭去。只見花廳里正熱鬧,八仙桌上擺了各色茶點菜餚,並有幾個拉弦唱曲兒的小戲子正咿咿呀呀唱著,桌旁坐著兵部侍郎之子謝域,勇武將軍之孫劉小川並刑部尚書之子楚大鵬。林錦亭正與幾人聊得火熱。
劉小川見林錦樓進來。立刻拍了拍桌子,吹了個哨兒道:「瞧瞧。聖上眼裡的大紅人可來了,趕緊的列隊迎接。」
眾人回頭,紛紛站了起來,拱手抱拳,大家都見過,林錦樓坐下來,立時有小廝給他斟酒。楚大鵬笑道:「聽說兄弟你又立功了,看來中秋之後升授從三品是跑不了的了。」
林錦樓搖頭笑道:「甚麼從三品,影兒里的事罷。我把孫立範那龜兒子給揍了,聽說幾個窮酸儒正要在這事上做文章,不貶我就得念聲佛。」
謝域擎著酒杯道:「就算貶了,過倆仨月也得提上來,誰不知道你是聖上跟前的紅人。孫立範算個屁,聽說有個天仙似的閨女,送給二皇子當小老婆,這才熬上來的。」
劉小川道:「你這抗倭是個美差,下回帶兄弟我去瞧瞧?」
謝域吃吃笑道:「就你?攏共沒上過幾回戰場,回頭再嚇尿褲子,等過完中秋就老老實實回京當你的龍禁尉去。」
劉小川梗著脖子道:「我怎麼了我?小爺這是沒逮著機會,抗倭又得名聲又撈財,還能有東洋小娘子伺候著,多愜意吶。」
楚大鵬跟林錦樓碰了個杯,道:「兄弟你仗打得好,會做海上生意撈錢,還會販鹽發家,年紀輕輕的,品級比那些老傢伙都高,倒真讓我眼紅了,我眼下還正抱著聖賢書啃呢,家裡老頭兒說了,怎麼也要兩榜進士才能對得起列祖列宗,讓我過了這一冬就進京,在他眼皮子底下讀書去。」
林錦樓笑道:「歷來朝上還是文官把政,重文輕武,再說你自小就有個風流才子的名頭,怎麼也得把舉人考上罷?再說,你手底下兩個鋪子,難不成還愁沒銀子使?」
楚大鵬揮了揮手,讓戲子和小廝們退下,方道:「這次來就是為這事兒,想借哥哥的光,賺點小銀子花差花差,我們哥兒幾個把手頭的銀子湊湊,想求哥哥找找鹽運使衙門的門路,尋個總商,把銀子入進去算個股份,到年底總有進項不是?」
林錦樓笑了,翹起二郎腿道:「這事兒朝廷不准做」
楚大鵬親自給林錦樓倒上酒,笑道:「哥哥,打小兒咱們幾個一塊兒光腚長起來的,即便我拳腳不行,可狗頭軍師也沒少當,這樣的交情跟我們還耍花槍呢。朝廷不准做?朝廷還不准朝廷命官經商呢,可多少人手裡都有大買賣。明擺著不讓,背地裡的勾當多了去了。再者說,我們也守朝廷王法,我有個庶弟出面做這個,與我們幾個一點關係全無。只是哥哥你心裡有數,多搭照就是了。」
林錦樓略一沈吟,謝域便道:「好處自然少不了哥哥的,一年三成紅利歸你,這事可乾得過?」
林錦樓用手指點,笑道:「好啊,爺算瞧出來了,你們幾個猴兒,說得好聽是給我接風洗塵,結果是憋著跑來算計我的。」
那三人一見林錦樓這個神色,便知他是答應了,不由松了口氣,不免喜氣盈腮。謝域笑道:「這哪裡是算計,是讓哥哥提攜一把,我們今兒個特地請了晚霞班的小戲子來唱,都是梯己新樣兒的曲兒。」說著搖鈴,將小戲子喚進來,重新開唱。又將酒杯舉起來道:「我先敬哥哥一保」言罷一飲而盡。
幾人杯來盞去,縱情吃喝起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楚大鵬不由忘了請,探身過來道:「方才聽小三兒說,哥哥新納了個小妾,哥哥上回納妾還是在京城,如今有這等喜事也不說擺桌席熱鬧熱鬧。」
劉小川臉色通紅,道:「甚麼?哥哥又納了新人兒了?還不將新嫂子請出來給我們幾個瞧瞧,嘿嘿,看看俊不俊。」
林錦樓舉杯笑而不語。
林錦亭已有些吃多酒了,聞言似笑非笑道:「自然俊得很了,宋奕飛你們幾個知道麼?」
楚大鵬半眯著眼說:「知道,知道,還一起喝過酒來著,如今他去了翰林院罷?還娶了顯國公的女兒,我家裡老頭兒還讓我與他多親近。」
林錦亭道:「我大哥屋裡新納那位,就是從宋家出來的。」
林錦樓微微挑眉,臉上雖還是笑模笑樣的,可眼神已逐漸發冷。謝域最擅察言觀色,忙咳嗽了一聲道:「小三兒,來,我敬你一保」
林錦亭已經吃得暈頭漲腦,嘴上愈發沒把門兒的,道:「模樣兒長得還真不錯,可心計手段也高明得緊」
謝域看看林錦樓臉色,在底下狠狠踹了林錦亭一腳,道:「你黃湯灌多了,趕緊挺屍去罷!」
林錦亭疼一激靈,道:「你踢我作甚!」臉一扭瞧見林錦樓臉色,適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冷汗涔涔冒了出來,連忙站起來道:「我是吃多了,得到後頭躺躺。」說著站起身。
林錦樓喚道:「急甚麼,坐下吃兩盅再去。」
林錦亭不敢違拗,又坐了下來。他是想起香蘭就堵心,先前信誓旦旦的不給宋柯作妾,如今又巴巴的攀上他大哥。昨兒個他接著宋柯的信,宋柯還在信里請他多搭照香蘭一家,他心裡不是滋味,偏偏香蘭是給他大哥作妾,換了旁人,他也能去給奕飛出出這口氣。可這信讓他可怎麼回呢?他自己都覺著膈應。
劉小川也已吃個半醉,道:「模樣兒長得好?甚麼樣的美人兒,哥哥得讓我們見上一見。」楚大鵬、謝域也連連附和。
158 唱曲
林錦樓笑道:「你們幾個甚麼樣的美人兒沒見過?她也就是個尋常人。」
劉小川頓時不依,道:「甚麼寶貝揣在懷裡不給別人看吶?今兒個還非要開開眼了。」
林錦樓道:「她是個婦道人家,怕生,這兩日又染了病,改天讓她來。我房裡還有會彈唱的,請她出來,給大家彈個曲子助興可否?」看了劉小川一眼道:「可比小翠仙唱得還好,你不想聽聽?」
林錦亭精神一振,道:「大哥說必然是你房裡的鸞兒了,她唱得極好,原先她在祖母房裡的時候,每到祖母生辰就出來唱曲兒獻壽呢,可惜後來就沒耳福了。」
林錦樓吃了半盅酒,笑道:「原來你還惦記著,今天你借幾位哥哥的光,讓你再聽一回。」
劉小川瞪大眼道:「吹牛罷?還能比小翠仙唱得好?」
林錦亭扯住劉小川笑道:「你可別不服,還真比翠仙姑娘唱得好,聲音又甜又脆,還彈一首好琵琶呢!」悻悻看了林錦樓一眼,咂了咂嘴,半是羨慕半是意有所指道:「長得俏的小妞兒多了去了,沒個幾分功力能入得了我大哥的法眼?」
謝域攬住林錦亭肩膀道:「誰不知道你們林家美人兒多,方才你還說你祖母也給了你一個丫頭,如今收在房裡呢。」
林錦亭哼了哼,悻悻說:「祖母偏心,好的淨緊著大哥挑,給我也是他挑剩下的。」
林錦樓哈哈大笑,道:「成,趕明兒個哥哥給你買個漂亮丫頭回來,堵堵你的嘴。」說罷打發人去請鸞兒。
且說知春館裡,吳媽媽已經告辭了,香蘭用過午飯。便到後院,同春菱一道坐在石凳上做針線,小鵑在一旁淘胭脂,幾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話兒。春菱看看香蘭手裡為薛氏做的鞋,口中只管贊好,又小聲勸道:「今天吳媽媽來說的事,姑娘還是上上心,太太既說讓你去磕頭了,這樣拖著不去也不大好」
話還沒說完,就聽有人道:「晦氣!咱們走罷。已有人佔了地方呢!」香蘭抬頭一瞧,只見鸞兒帶著寸心站在抄手遊廊上,寸心手裡提著個盛針線的小籃子。顯是想在石凳上做活計的。
香蘭便站起來道:「咱們回去罷。」便將針線收拾起來。
鸞兒冷笑道:「你可別走,省得讓人家說是我過來趕你走的,吹到大爺的耳朵里多不乾淨。」
小鵑氣得便要還嘴,香蘭拉了她一把,收拾了便要回去。此時蓮心過來道:「大爺從前面打發人來。讓請姑娘過去唱個曲兒。」
鸞兒臉色一變,細細的眉蹙了起來,道:「我嗓子啞了,唱不得了。」扭身便要回去。
蓮心忙攔住,笑道:「怎麼啞了?方才我還聽你唱呢。」
鸞兒道:「啞了就是啞了,回去稟大爺。我唱不了。」
蓮心無法,急得直搓手。吉祥卻在不遠處站著,料定蓮心不是口齒伶俐之輩。請不動鸞兒,便走過來,滿臉陪著笑道:「鸞兒姑娘,大爺巴巴讓我過來親自請你過去呢。快換身衣服,請罷。」
鸞兒冷笑道:「今兒個天皇老子請我來也沒用。我嗓子啞了,唱不得了。」
吉祥道:「大爺的脾氣你也知曉。怎麼能不去?況且都是大爺極相熟的朋友,請你去不過隔著屏風唱罷了。我聽小廝們說,大爺在別人跟前誇口你唱得好聽,說全金陵都找不出一個像姑娘這樣唱得好的。三爺都眼紅,說老太太怎麼單把姑娘這樣生得美貌又會彈唱的丫頭給了大爺,分明是偏心呢!」
吉祥一番話哄得鸞兒臉色舒緩,掛上了笑道:「三爺也真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嚼這個做甚麼。」
吉祥笑道:「還不是姑娘唱得好。今兒個你隔著屏風唱一曲兒,露這麼一小手兒,讓大爺面子裡子全有了,這一高興,還指不定賞姑娘甚麼呢。」看香蘭已帶著人回去,便壓低聲音道:「姑娘不是憋著一口氣麼,這可是個機會,莫非姑娘還想讓大爺今兒晚上回正房住?」
鸞兒漲紅了臉,啐了吉祥一口:「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再說就撕你嘴!」可這話已觸動她心思,鸞兒臉上若有所思,扭身回去要換衣裳。
寸心跟在身後勸道:「姑娘,這可不能去,姑娘是大爺房裡的人,怎能隨便去給外男唱曲兒消遣呢,這傳揚出去未免不尊重,太太心裡不喜,姑娘的體面還要不要了?」
鸞兒腳步放慢,想了想又往屋裡走,道:「你也瞧見了,大爺一回來就去正房,跟那小賤人在一處,倆人如膠似漆呢,在這樣下去豈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今兒個好好唱上兩首,引得大爺側目,晚上到咱們這兒歇了,也好讓他記起來往日恩情,早日懷上身孕。」說著推門進屋,翻箱倒櫃開始挑衣裳。
寸心道:「大爺要是真心疼姑娘,就不該讓姑娘出去唱這個曲兒!」急得想去找書染,又想起書染用過午飯便家去了。
鸞兒道:「吉祥說了,隔著屏風呢,誰都瞧不見我,有甚麼不尊重的?再說,大爺讓我去,我還真能使性子不去?」
這最末一句倒是讓寸心閉了嘴,長吁短嘆的幫鸞兒穿衣裳梳頭。
吉祥正在外頭廊下等著,不多時見鸞兒出來,穿了一件纏枝桃花刺繡鑲領粉綠對襟襖兒,沈香色鳳縷的裙兒,頭上珠環翠繞,鳳釵半卸,臉上脂光粉艷,懷裡抱著琵琶,正是裊裊婷婷。
吉祥不敢怠慢,引著鸞兒來到花廳,從側門進去,在屏風後坐下。
屋中眾人只聽得環佩叮噹,又有一陣脂粉香傳來,便知到了。鸞兒調了調琵琶,道:「妾在此,不知諸位爺想聽甚麼曲兒?」聲音嬌滴滴的,眾人心都癢起來,直想瞧瞧屏風後頭到底是甚麼佳人。
林錦樓用眼去看那幾人,楚大鵬道:「就唱‘裊晴絲’一套罷。」
鸞兒便撥弄琵琶,唱起來道:「裊晴絲吹來閒庭院,搖漾春如線。停半晌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雲偏。我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真個兒千回百轉,尤為動人。
159 失望
一曲終了,眾人齊聲喝彩。劉小川贊道:「唱得入耳,還有甚拿手的曲子,都唱來聽聽?」
林錦樓笑道:「難得大伙兒愛聽,你再揀一首唱來。」
鸞兒便在屏風後唱道:「俺只見宮娥每簇擁將,把團扇護新妝。猶錯認定情初,夜入蘭房。可怎生冷清清獨坐在這彩畫生綃帳!」
謝域口角含笑,對林錦樓擠眼,低聲道:「瞧瞧,唱上《長生殿》了,想來你沒少讓佳人守空房罷?」
林錦樓笑而不語。
劉小川搖頭晃腦道:「那哥哥可就不該了,這樣的佳人,沒瞧見真面目,光聽聲音就讓人骨頭髮酥,哥哥怎麼能讓她獨守空閨,冷落蘭床呢!」
林錦樓「噗嗤」一聲笑出來道:「行啊,見出息了,竟然會說‘冷落蘭床’這樣文縐縐的詞兒,可見最近是讀了書,你老子知道了一准兒給祖宗磕頭去。」
說笑間,鸞兒又唱完一首。接著謝域、劉小川又依次點了一首請鸞兒唱,均贊不絕口。一時唱畢,林錦樓道:「你回罷,今兒唱得好,回頭重重賞你。」
鸞兒在屏風後長出一口氣,聽了這話不由欣喜若狂,道:「奴謝過大爺。」正收拾著要起身,不成想琵琶不留神掉在地上,趕緊去撿,微微在屏風後露出半張臉,一截皓腕和春蔥似的手指。眾人不由伸長脖子去瞧,鸞兒驚得胸口「砰砰」直跳,趕緊坐了回去。只聽楚大鵬道:「哥哥真是有福氣的,竟藏著這麼位會彈會唱的可人兒。」
林錦樓乜斜著眼看著楚大鵬道:「一聽這話就知你沒安好心,你小子打甚麼主意?」
楚大鵬笑道:「還是哥哥懂弟弟,那我可就張嘴了…我身邊兒就缺個會彈唱的,原也採買過小戲子,養過兩個丫頭。不是年紀大了漸漸嗓子不行,就是張開了模樣反不如小時候討人喜歡。也托人去瞧過,可買回來的不知道毛病兒,長得鮮艷又會唱曲兒的更少,揚州瘦馬家裡是不讓進門的,相看了幾十遭了,總也沒個可心的。若是哥哥肯割愛,小弟用那柄西域的寶刀來換。」
劉小川起哄道:「喲,你吃了雄心豹子膽了,主意竟敢打到咱們哥哥頭上。惦記他房裡的寶貝。」
謝域也笑道:「怪道是風流才子呢,真下了本錢,那柄西域刀先前他怎麼都不肯出讓。這回捨得拿出換了。」
林錦樓摸著下巴沈吟。
鸞兒在屏風後已唬得渾身亂顫,「噗通」跪在地上,哀哭道:「求大爺別將奴送人,奴寧願一頭撞死也不願出府去!」說罷在屏風後放聲大哭。
林錦樓原也沒打算將收了房的丫鬟送人,可鸞兒這樣嚎哭起來。倒有些折他顏面,不由皺眉道:「甭哭了,爺又沒說要送人。」
鸞兒這些時日原本就委屈,又恨林錦樓薄情,不由悲中從來,林錦樓這一句非但沒將她勸住。反而勾起她傷心,哭得愈發厲害了。
吉祥見不好,趕緊溜到屏風後。一把架起鸞兒的胳膊,低聲道:「鸞兒姑娘,快別哭了,回罷,啊。」
鸞兒哭得愈發淒厲。
吉祥恨不得抽鸞兒兩巴掌。少不得耐著性子,小聲說:「我的小姑奶奶。你是瞧不見大爺臉色,哭成這樣,你非要惹他發火怎的,弄不好立時就將你送出去了!」
鸞兒一聽這話,哭聲便小了,吉祥又趕忙哄兩句,忙不迭攙起鸞兒送她出去了。
屋裡頭都靜靜的,眾人只覺得沒意思,楚大鵬訕訕笑了笑道:「看來是美人恩重,小弟便不奪人所愛了。」
林錦樓笑道:「會彈唱的丫頭也不難得,回頭替你留意好的,調教一個就是了。」
謝域忙又提起旁的話,把這一節掀過,暫且不提。
卻說鸞兒驚魂未定,唯恐林錦樓將她送人,回去免不了又哭一場,寸心少不得又把書染請來。書染聽了此事來龍去脈,不由急道:「這樣場合怎是去得的,雖說隔著屏風,可到底不像樣。你當時就該塞給蓮心和吉祥些好處,讓他們回稟大爺,就說你不在房裡,或是同我一起家去了,何苦攬這事在身上!」
鸞兒哭得抽噎,道:「我…我這是…這是想讓大爺聽了曲兒…記起我的好處才去的…大爺一回來就跟那小妖精一處…這讓我怎能有身孕呢…沒有身孕,又哪來的體面」說著趴在床上哭起來。
書染狠狠戳了鸞兒的腦袋,道:「你這是殺雞取卵!出去唱曲兒,跟粉頭一樣供爺們找樂子,你的名聲豈不是毀了。你也不想想,即便你去唱曲兒,大爺也不一定能來。日子長著呢,只會爭這一時之氣,你可真真是氣死我了!」
鸞兒哭得愈發厲害了,道:「那讓我如何,人家夠傷心的了,這也不對,那也不對,大爺又要把我送人,還不如讓我死了呢!」
書染聽鸞兒說這話,登時有些坐不住,轉回身出來,到前頭廊底下,把雙喜叫來詢問此事,雙喜素與書染交好,便笑道:「本也沒甚麼大事,幾位公子爺們聽說大爺府里納了新人,非要惦記著瞧瞧,大爺說新人是個尋常婦道人家,沒甚可看的,說自己房裡有個極會彈唱的小妾,請鸞兒姑娘出來唱了兩首。後來楚公子想討了鸞兒去,鸞兒姑娘嚇壞了,哭了一場,大爺也沒答應,末了打算把新採辦來的小戲子,當中有個叫艷官的送給楚公子,畢竟是父一輩子一輩長久的交情了。」
書染嘆口氣,暗道:「鸞兒素是沒心眼子的,她也該知道,她是大爺房裡的人,大爺那個心性,怎能把她送人呢,她萬不該在賓客跟前哭,倒顯得小家子氣了。」又想道:「大爺對香蘭確有些不一般,這樣的場合,竟把鸞兒推出去當了擋箭牌,想來是因為香蘭跟他彆扭的緣故,爺們都這樣,一身賤骨頭,越得不到的反倒丟不開手。」慢慢想著回到房裡勸了鸞兒兩句,又指點一番。
此時只聽寸心扒著窗戶道:「大爺回來了。」書染一瞧,果見到林錦樓從外走進來。她立時站起身,對鸞兒道:「我這就去讓大爺過來瞧瞧你,記著我方才囑咐你的話,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說罷起身出去。
鸞兒也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忙對著鏡子梳理鬢發,見臉上滾滾的眼淚鼻涕和著脂粉在臉上花成一團,再梳妝已來不及了,便拿起帕子抹了又抹,急切得手都有些發顫,又偷眼往窗外往。
只見書染走到林錦樓跟前說了些甚麼,林錦樓停住腳步說了兩句,往她住的房子瞧了瞧,鸞兒的心立時提到嗓子眼兒,卻見林錦樓對書染交代了甚麼,揮了揮手,又邁大步往正房去了。書染站了片刻,慢慢的走了回來,鸞兒一疊聲問道:「大爺怎麼說?是不是換個衣裳就過來?大爺剛吃了酒,我打發寸心去廚房要個解酒的湯」
書染徬彿蔫了一半,幽幽道:「別忙了,大爺不來。跟我說,他今兒不過來了,你唱得好,回頭他好好賞你。你上次同他說想要一對兒鐲子,他這次出去得了一副,回頭打發人給你送來。」
鸞兒只覺兜頭一盆冷水潑下,目瞪口歪,身子一栽歪便坐在床上。她豁出尊貴體面,賠上名聲,費勁熬力的唱了這些曲兒,林錦樓卻連一面都吝惜給她,不過是一副鐲子打發了事,全然不在意的模樣。
鸞兒定定坐著,徬彿痴了過去。書染和寸心面面相覷,又拉又勸,忽然聽鸞兒淒厲的「啊啊」大叫,伸手將床上的琵琶撥到地上,只聽「啪嚓」一聲,那好一把琵琶便摔了個四分五裂。
卻說畫眉正站在窗前逗弄著鳥籠里一隻黃鸝。喜鵲抱了一床被過來道:「秋風漸涼,晚上給姨奶奶換床厚被罷。」見畫眉望著外頭,靠在窗櫺上,臉上笑得別有深意,便探頭往窗外看看,問道:「姨奶奶看甚麼呢,這麼高興。」
畫眉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道:「看大戲呢,精彩著吶。」說著往屋中走,在貴妃榻上坐下來,捧起茶吃了一口,「鸞兒那小蹄子可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你瞧她方才打扮得妖妖嬌嬌抱著琵琶走了,那是給前頭的爺們兒彈琵琶唱曲兒去了。大爺在前頭招待的賓朋縱然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兄弟,玩慣了的,可也萬沒有讓房裡人讓人取樂出去的道理。可見大爺壓根兒就沒把她放心上,嘖嘖,可憐她還把自己當一盤大菜。平日里沒少耀武揚威,今兒個可吃一遭虧。大爺剛回來,書染就過去攔,大爺扭頭就去了正房,嘁,白捨了一回臉,連大爺一面都沒撈上,我都替她不值哩。」
喜鵲笑道:「她哪怕有姨奶奶一半精明,也不至於如此。」
畫眉歪在引枕上,手支著額頭,冷笑道:「大爺正在新鮮頭上,哭鬧邀寵都沒用,你得不哭不鬧,溫柔小意的等著,比誰能熬到最後。」畫眉一字一頓,那嫵媚的眉眼之間,竟有隱隱的寒光。
160 白日
且說林錦樓回到房裡,滿屋內靜悄悄的,因男主人前頭吃酒,丫鬟們也都各自散出去玩了,林錦樓進臥室看一眼,見香蘭不在,便又到東次間去,掀開繡線軟簾,只見香蘭睡在那裡,臉蛋兒紅撲撲的,身上蓋著一床菱花被。林錦樓覺著酒意上湧,頭微微發沈,有些踉蹌的坐到床邊,解下腰帶,扒拉開衣衫隨手往地上一扔,在香蘭身邊躺了下來。
香蘭睜開惺忪的睡眼,一見林錦樓立時渾身緊繃,又忙把眼睛閉上。
林錦樓躺在床上,把被子掀起來往身上拽了拽,香蘭佯裝仍在夢中,翻了個身,想離林錦樓遠些,不成想林錦樓伸出胳膊,從背後抱住她,輕而易舉的將她攬在懷內,一股濃烈的酒氣登時撲鼻而來。香蘭只覺背後靠著的胸膛滾熱,不由大吃一驚,忙睜開眼掙扎。
林錦樓懶洋洋道:「你撲騰甚麼呢?今兒早晨爺沒盡興,不如咱們接著?」
香蘭立刻不敢在動,身子僵得徬彿一塊木頭。林錦樓在外頭鬧了半日已有些乏了,把香蘭又往自個兒胸前攏了攏,只聞得一股幽香,醉魂酥骨,湊到香蘭耳根聞了又聞,閉上眼睛,口中咕噥著問道:「你戴著甚麼香呢?好聞成這樣,渾身都覺著舒坦…趕明兒個給爺做個香囊,裡頭就放這個香料。」
香蘭咬了咬嘴唇不說話。
林錦樓等了一會兒,便道:「哦,不搭理爺是罷?」說著手便溜到香蘭衣襟里,嚇得她連忙按住林錦樓的手,小聲道:「我沒帶甚麼香,許是頭油的味兒…今兒個屋裡熏的蘅芷做的香餅兒,恐是那個味道染在身上了。」
林錦樓道:「不是頭油和蘅芷的味兒。」又深深嗅了一口。一手摩挲她白膩的脖頸,說:「這樣香,怪道你叫‘香’蘭。」
他一動手,香蘭便緊張,不自在的向床里動了動,林錦樓卻住手了,把胳膊環到她腰上,徬彿自言自語道:「睡罷,晚上還有登門的,只怕得不了閒兒。」說完自顧自去睡。
香蘭睜大眼睛。瞪著精緻的繡著五彩鴛鴦戲水的幔帳,一動也不動。林錦樓熱氣騰騰的貼著他,胸膛一起一伏。大腿也緊緊挨著她的腿,胳膊箍得她難受。香蘭兩只手悄悄攥成了拳,慢慢合上眼,只覺難熬。
一時春菱回來,以為香蘭還睡著想叫她起來。一踏進門便見地上散著林錦樓的衣服,不由嚇一跳,連忙退出去。怕小鵑等人來衝撞了,便搬了個繡墩子做針線,坐在不遠處守著。
香蘭忍了好一會兒,聽身背後林錦樓呼吸逐漸綿長。料他已經睡著了,她也迷迷糊糊合上眼,不知躺了多久。方才悄悄把林錦樓的手臂從自己身上拿開,慢慢坐了起來,輕手輕腳往床尾挪去。忽然背後伸出一隻胳膊,一把攬住她的腰,林錦樓翻身便將她壓住。嘴直接親上她的,猛烈而飢渴。手去剝她衣裳,又埋頭吻上她胸前。
香蘭嚇壞了,忙推拒道:「別,這還白天」
林錦樓含糊道:「誰讓你亂動」手上扯開香蘭的裙兒,不斷摸索著,低聲道:「你乖乖兒的就舒坦了」
香蘭不斷掙扎,反讓林錦樓起了興致,輕而易舉的制住她,便入進去。香蘭渾身繃緊,側過臉,咬著嘴唇忍耐。林錦樓呻吟一聲,又頂進去,全身的肌肉賁起,微微打顫,他扯過一隻枕頭墊在她腰底下,又深又猛的沈下身子。忍過一陣,香蘭便覺得不曾像開始那般難捱,只是底下粗硬撐得她難過,她微蹙著眉,又去看那鴛鴦戲水的刺繡,想讓自己平靜些。林錦樓粗喘著,將香蘭臉上的青絲撥開,去親她臉兒,香蘭的順從讓他心滿意足,他急切的頂弄,將那柔白的身子反復揉搓,只覺絲絲滑滑,軟膩溫潤。
林錦樓入了一陣,低頭一瞧,只見香蘭只往床邊看,顯是在走神,他心裡頭不悅,低頭便在她胸前不輕不重咬了一口,香蘭吃痛,用手推搡道:「你這是做甚麼」
林錦樓將她抱起來,跨坐在他身前,把她攬在懷裡,又重重頂進去,香蘭驚得叫了一聲,忙摟住林錦樓的脖子。這一聲讓他渾身都酥了,扶著香蘭的腰,咬著牙往里搗弄,會叫的女人多得是,哪一個不比她嬌嗲騷浪,卻無一這般蝕骨**的,他親她的脖頸和臉頰,在她耳邊喃喃道:「再叫一聲兒,快些,給爺再叫一聲兒」
香蘭死死咬唇兒,只覺頭目森然,下身漸漸有了些趣兒,卻更讓她羞恥。林錦樓有些惱,用力親上她的嘴,手去撫弄那兩團綿軟,入了許久,香蘭只覺快要窒息,開始掙扎時,蓮心的聲音從門口遲疑的傳來道:「大爺…老太爺說有事,請大爺過去」
香蘭滿面通紅,拼命推搡林錦樓,他喘著氣箍住她的腰,將她壓在床上,道:「甭管他」
蓮心站在外頭也為難,只往里探頭,便能瞧見那搖晃的繡床,自然知道裡頭正幹甚麼好事,可…老太爺打發來的人就在外頭等著,只得紅著臉,硬著頭皮又催一遍道:「老太爺說有要緊的事請大爺過去。」
香蘭又羞又憤,眼裡湧出了淚,拼命扭動,這真要了林錦樓的命,他渾身發顫,死死抱住那細緻膩滑的**,呻吟了一聲,洩了身子,軟在香蘭身上。片刻,他支起身子盯著香蘭的臉兒,摸摸著她臉頰道:「好端端的,怎的又哭了?」
香蘭側過頭,顫著聲道:「你快走罷,老太爺叫你。」
林錦樓起身,撩開簾子叫水。
一時春菱等端來熱水,林錦樓拿了溫熱的手巾要給香蘭擦拭,她推開,顫顫的縮到被中,這青天白日與那男人一處**,香蘭只覺羞慚,更有說不清的委屈。林錦樓不以為意。用手巾擦洗了,重新換了見客的衣裳,讓丫鬟束發,神采奕奕的往前頭去了。
香蘭這才忍著恥起來,用水擦洗了,重新換了衣裳。春菱拿了一托盤首飾進來,道:「大爺臨出去前吩咐的,說這一盤子是他這次捎回來的,給姑娘戴著玩。」
香蘭打眼一瞧,都是些金銀瑪瑙琥珀等物。也不說話,春菱便徑自收了去。另有小鵑抬來一隻小箱,裡頭有些古玩字畫或土特產等。都是林錦樓賞與她的。晚上小廚房裡的媳婦子親自來送飯,豐豐盛盛的捧了兩個大食盒,春菱不免面帶喜色,指揮小丫頭子將飯菜擺了。
香蘭招呼春菱、小鵑與她一起吃,她二人互相看了眼。只說不敢。
香蘭自嘲道:「有甚麼敢不敢的,誰又比誰高貴些,都是一樣的人,來吃罷,這一桌子菜,吃不完也是糟蹋。」
春菱便拿了個小桌。在地上擺了,撥了些飯菜同小鵑一起吃。小鵑幸災樂禍的將鸞兒的事講了一回,末了。道:「聽說鸞兒晚飯都沒吃,寸心去廚房拿飯,都避著人,灰溜溜回來的。」往口中塞了一口飯,腮幫吃得鼓鼓的。對香蘭道:「大爺對你真是好得緊,方才還賞了我一串錢。讓我好生伺候你呢!」
香蘭道:「他起先對嵐姨娘更好,連鋪子都給了,不也是這般滿屋子的古董玩器,結果呢?嵐姨娘如今在哪兒孤零零躺著的」
春菱忙笑道:「你同嵐姨娘可不一樣,她腦子糊塗,沒那個福氣消受林家富貴。再說,再說她也不曾讓大爺這麼惦心不是?」
香蘭垂了頭默不作聲,心道:「以色事人哪有長久的道理?何況鸞兒、青嵐都是他曾抬舉過的,如今又怎樣,我必須要尋個法子出去。」
閒言少敘。林長政喚林錦樓去,原是為他再擇親的事,舉出幾家名門淑女與他看,林錦樓意興闌珊道:「再說罷,趙氏才走幾日呢,也讓我消停消停。」
林昭祥一瞪眼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還想等到甚麼時候?這幾家姑娘都是能生養的,也有個賢淑的性子,家世也般配。」
林錦樓漫不經心道:「這還沒成親怎就知道是能生養的了?這事急甚麼,眼下時局未穩,等皇上立了太子再說罷。」
林昭祥一怔。
林錦樓淡笑道:「要娶個賢惠老婆本也不難,那些書香門第出來的,大多是那個調調,你孫兒我,日後的前程還長著,何必急於一時,難道家裡還缺能給我生兒子的不成?」
林昭祥嘆了口氣,林錦樓說得也有幾分道理,如今的時局,還真不若等皇上立了太子再選擇人家。他輕咳一聲,道:「只是你二妹出嫁,你二弟的婚事便不能拖了,只是他那個身子骨總不見好,我跟你爹商議,打算擇譚思葉的四女兒訂親。」
林錦樓一怔,摸著下巴點了點頭道:「譚大人雖說是個四品官兒,可官聲不錯,身家清白,女兒也應該教養得好。」
林長政點頭道:「不錯,雖只是個庶出的,可聽說模樣性情都好,而且還有個旺夫的八字,指望娶進來給你二弟衝一衝喜。」
林錦樓心說,老子那二弟新婚夜能不能爬起來人道都兩說,模樣再好,娶進來也只怕是守了活寡。可面上不帶出一絲一毫來,點頭稱是。
161 婚禮
當下,林昭祥又囑咐林錦樓幾句,又因林東綺婚期近了,秦氏打發人來稟明婚禮當日事項,無非是請了何人,在何處送親,何處燕坐,何處開宴等。此時金陵守備登門,林錦樓自去招呼,不在話下。
晚上林錦樓回去時,香蘭已早早熄了燈在東次間睡下,唯有蓮心、暖月、如霜、汀蘭幾個丫鬟未睡,一面做針線,一面等林錦樓回來。
見他進屋,忙站起來,一疊聲問好,沏茶倒水的忙亂。林錦樓在她們幾人臉上一掃,問道:「香蘭呢?」
蓮心道:「已經睡下了。」林錦樓便往房裡去,見臥室里空蕩蕩的,便沈了臉色,徑直走到次間里,一把撩開幔帳,沈著臉,指著香蘭道:「爺在前頭應酬,你竟然不等著伺候,敢自己先睡,給誰找不痛快呢!」
香蘭只得坐了起來,垂著臉兒不說話。
林錦樓哼一聲,甩手走了。
香蘭慢吞吞穿了一件玉色的水田褂兒,走到到正房去,林錦樓已擦好了牙,正用香皂洗臉,汀蘭絞了熱毛巾,悄悄遞與香蘭,給她使個眼色,卻見暖月已殷勤的將熱手巾遞到林錦樓手中去了,汀蘭微微皺眉,香蘭將毛巾交到汀蘭手裡,搖了搖頭。
一時林錦樓梳洗已畢,暖月等來幫著寬衣。林錦樓盯著香蘭,聲音不輕不重,臉上卻發冷,道:「你杵哪兒給誰看呢!」
汀蘭輕輕推了香蘭一把,香蘭只得上前,小手去解他衣上的扣子,暖月還要過來解腰帶,林錦樓不耐煩揮揮手道:「你們都下去,讓她來。」
眾人便端了東西退下了。
林錦樓微低下頭,看著香蘭垂著的小腦袋。心裡一陣陣惱,這女的還真是白眼狼,莫非待她還不夠好麼?下午還跟他纏綿,晚上回來就撇開他自己睡了,木著個臉連個笑模樣都沒有,哪有點知疼著熱的情意?簡直就是塊茅坑里的石頭。
香蘭也心驚膽顫,生怕林錦樓捉住她再那般來一回,她身上酸疼,走路還有些不自在,心裡含著羞恥。正是為了躲他才早早睡了的。她也想對著林錦樓擺個溫柔模樣,好歹哄兩句,讓他高興了放自己回家。可她當著這活閻王就是做不出來那姿態。
她瞪著林錦樓寬闊厚實的胸膛,手心冒汗,忙不迭將他的外衣除去,放到一旁的熏籠架子上。林錦樓往床上一坐,拍了拍床沿道:「過來。」
香蘭垂著頭走過去。
林錦樓道:「爺跟你說過。以後就在這屋睡,你當耳邊風是罷?」
香蘭小聲道:「我睡這屋傳出去只怕不合適」
「爺說合適就合適。」
「大爺遲早要娶大奶奶,我這樣」
「甚麼這樣那樣的,如今讓你睡這兒就睡這兒。」
香蘭咬著嘴唇不說話。
林錦樓心裡又惱,便道:「熄燈,要睡了。」
香蘭吹熄了蠟燭。放下床幔,輕手輕腳的上床,側躺在床鋪最邊上。林錦樓翻了身,伸出胳膊將她抱住,香蘭嚇得一動也不敢動。林錦樓卻再無動作,徑自睡了。
林錦樓自歸家,大小應酬不斷。又要去軍中衙門,日日忙亂。家也少回。林錦亭倒是得用起來,上下張羅,採辦金銀器皿,各色紗綾,補栽花草,請戲班子等,連秦氏都同林長政說:「別看亭哥兒念書平平,可辦起事來真是像模像樣的,還是個靠得住的,倘若下一科還未中,咱們想法子給活動活動,給他捐官謀個缺兒也好。」林長政嘆氣道:「我原也這麼想,可爹的意思是好歹讓亭哥兒中了舉,臉上才有光,二弟又是只顧自己的,我與他商議,他也只說聽爹的意思,如今這事且再等一等罷。」秦氏也便不再提了。
且說林錦樓鎮日不在,香蘭卻松了一口氣,每日里只將自己畫過的畫兒,挑了好的捲起來放進箱子,余者燒掉,另將些不起眼的金銀首飾收著,放進小錦囊,貴重的仍讓春菱看管。林家熱熱鬧鬧嫁二姑娘,知春館裡多少也活絡起來,書染和蓮心開樓揀了好些艷色的紗綾,張燈結彩,又讓林錦亭請人來栽種花草,重新將院子煥然一新。喜鵲見了憤憤道:「都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書染都是嫁了人的媳婦子了,還見天往知春館來把持著,蓮心也沒甚麼能耐,不過一味老實,論情論理,姨奶奶如今都該排第一,在大爺的院子里擔尖兒管事,怎就讓她們倆吆五喝六的。」
畫眉道:「她們倆倒不足為懼,怕是怕正房裡頭住著的那個,自從她來,大爺都沒往這屋來過。我去找她,也關上門一概不見,像是個豁得出去的。若不出個計策,就要坐以待斃了。」想了想,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荷包,又摸出二兩銀子,對喜鵲道:「等得了機會,把這銀子送給雙喜,讓他把荷包給大爺看,就說是我這些天做的,知道大爺愛上火,荷包里是我親自碾藥材做的清涼丸。」
喜鵲自收了去,暫且不提。
待到林東綺成親前一日晚間,林錦樓方才回家,進門便沐浴更衣,到前頭應酬,會長大人的女僕攻略。香蘭自然也不好睡,人人都去湊熱鬧,她懶懶的不想動彈,見春菱和小鵑興致勃勃的模樣,便讓她二人去,自己從箱籠里拿出一雙做了一半的鞋,一針一線縫了起來。
汀蘭素是個穩重妥帖的,留下來守屋子,也把小丫頭子都放了,拿了針線來尋香蘭,兩人偶爾說兩句,都默默的做針線想心事。屋中靜靜的,能隱約聽到前頭唱戲的管弦鐃鈸之聲。知春館之外自然熱鬧到十分去,往來賓朋,觥籌交錯,正是花團錦簇,繡帶飄搖,無論婦人小姐還是丫鬟,皆是穿紅戴綠,打扮得桃羞杏讓,燕妒鶯慚。
且說林東繡端端莊莊的站在秦氏身邊,虛扶著秦氏的胳膊。林東綺已上花轎走了,秦氏仍未回轉過來,不住用帕子拭淚,眼眶還是紅紅的,一眾貴婦人團團圍著相勸。
林東繡十足乖順孝女的模樣,也閃著淚光勸道:「母親還是收一收淚罷,今天大喜的日子,二姐姐也是嫁過去享福的,母親這樣,反倒讓二姐姐也嫁得不心安了。二姐姐嫁不要緊,我還留在母親跟前盡孝呢。」
此言一出,引得眾人紛紛稱贊。
秦氏看了林東繡一眼,只見她穿了洋紅的團繡花鳥紋樣雲錦比甲,金黃白綢繡金錢的李玲長褂子,海藍菊花長裙,頭上簪著赤金玉蘭點翠步搖,點翠螺紋花鈿並纏絲垂珠金簪,脖上帶著金項圈,墜著瓔珞金鎖,耳上一對長長的紅瑪瑙墜子,臉上精心勻了脂粉,描眉畫鬢,十分光艷,她本就是個美貌女孩兒,這樣精心打扮又添了兩分麗色,愈發動人了。
秦氏與林東繡並不親近,一來秦氏有自己的兒女要養,二來她起先存了兩分要提攜林東繡的心思——不過是個庶女,又礙不著她痛癢,日後若是有了造化,興許他們兄弟姊妹之間也能有個幫襯,何況這孩子始終要喚她一聲「母親」的。可她逐漸覺著這女孩兒秉性巧吝,教化了幾次也發覺林東繡不過是面上做做功夫,便淡了心思,丟開了手,卻也從不曾薄待。
林東繡是存了別樣的心,如今二姐嫁人,立時便要輪到她去訂親,林長政相中幾家書生,她皆不滿意家世,此番決意要在林東綺婚禮上大顯身手,讓幾家貴婦另眼相看,好擇一門上等親事。如今她一番形容,秦氏便立時明白了她的心思,口中淡淡道:「我們家繡姐兒是個知道疼人的孩子。」
那幾家貴婦便拉著林東繡的手,問她多大年紀,平時都玩些甚麼,讀甚麼書,會做甚麼針線等。林東繡粉面含笑,落落大方答了。因是林家的女孩兒,縱然是庶的,也自有品格兒,何況家世擺在哪裡,況這林東繡跟秦氏一副親熱模樣,保不齊是養在秦氏身邊的。一時倒是有幾戶人家上心,想留意打聽。
秦氏自去往來應酬,林東繡寸步不離跟在身畔,一時遞水,一時遞帕子,一時又幫秦氏理衣裳。紅箋皺眉暗暗對秦氏使個眼色,秦氏搖搖頭,示意她別管。林東繡一心搶尖拔高,她便給她這個機會,成不成便看她自己造化,只要不丟林家的體面,她便不插手。
林東繡隨秦氏忙了一陣,中午快開宴的時候方才心滿意足的回自己那一桌坐好,卻見林東綾不知往何處去了,綠闌要去找,林東繡因想找個無人之處重新抹一遍胭脂水粉,便起身道:「我去找三姐姐罷。」說著便丟下眾人,悄悄往旁邊的小花廳里來,屋中一人皆無。林東繡解下腰上的錦囊,從中掏出一面把鏡,對著理了理鬢發,又掏出一個琺瑯藍彩小盒兒,從中取出一張胭脂,剛要往唇上抿,便聽見簾子外頭有人說話,正是王氏身邊的丫頭珊瑚和瓔珞。
162 見聞
瓔珞道:「珊瑚姐,你且等一等再去尋三姑娘,我有話跟你說呢。你瞧見沒有,今天四姑娘可是一步都不離開大太太呢,往日里可沒那麼親近。」
珊瑚道:「瞧見了,唉,不是太太肚子里托生的怎麼辦呢,只能如此了。還是咱們姑娘命好,甭看老爺平日里不管不顧的,對三姑娘的婚事還是極上心的。」
瓔珞冷笑道:「老爺是惦著讓三姑娘攀高枝兒去呢,我聽說老爺想把三姑娘嫁給永昌侯。」
珊瑚吃了一嚇,道:「永昌侯?他…他都多大年紀了?能當三姑娘的爹了!」
瓔珞道:「四十出頭,前年死了老婆,如今要娶填房呢。正值兵部候補提了他的缺兒,掌了實權,老爺就動了心了。」
珊瑚遲疑道:「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瓔珞道:「昨兒個二老爺跟太太說的,太太死活不肯答應,老爺還打了太太一巴掌,說此事就這般定了,無轉圜餘地,還說永昌侯能看上三姑娘是天大福氣,旁人求都求不來的。你昨天到大太太跟前幫著操持,故而不知道罷了,眼下還瞞著三姑娘,倘若她知道,還指不定鬧出甚麼事來呢!」
「這事只怕不成罷,別說太太不答應,老太爺、老太太也不一定應允的。」
「那也不一定,永昌侯雖說年紀大些,但年富力強,逢年過節的都要進宮受皇上召見的,立了些戰功,也頗有頭臉,跟咱們大爺也是老相識,聽說家底子厚實著呢,還有一座大園子。填房也是正經的主子奶奶,永昌侯夫人。進宮都要穿從三品的命婦霞帔,咱們老爺不過才是個五品,若不是林家的根基在這兒,三姑娘還算高攀了。」
「話倒是不錯,倘若真當上永昌侯夫人,那體面尊貴卻是連二姑娘都沒法比的。二姑娘不過才嫁了鎮國公的二公子,襲不得爵,只能自己掙命搏個功名罷了。」
後來二人又絮絮說些甚麼,林東繡全然沒聽見,只是怔怔坐在那兒。那個沒有見識。沒有頭腦,沒有口齒的林東綾竟然尋得一門上等體面的婚事!憑甚麼?莫非只因為她是太太肚子里托生的,投了個好胎?除了出身。她哪一樣不比林東綾強!
林東繡攥緊了手裡的靶鏡,方才的春風得意,躊躇滿志盡數化成了灰。
林東繡年紀雖小,卻比誰想得都明白,女人家麼。成親嫁人不過找個後半生的指望,那人風度翩翩英俊少年,不過是錦上添花,最終還是要瞧他官職大小,家世幾何。她庶出的長姐林東紈倒是嫁了個瀟灑的白麵書生,雖說也是官宦子弟。可到底差了一截,如今夫君讀書不成,家裡用度都要看婆婆臉色。少不得自己拿嫁妝貼補,過得不順心隨意。跟她閨中相好的小姊妹,本是個家裡不受待見的庶女,行動做事都縮手縮腳的,後來嫁了個五旬的鰥夫。可正經掌著實權,從此搖身一變。穿金戴銀不說,渾身的氣派都出來了,與原先判若兩人。她默默看在眼裡,便發誓要找一門貴婿,管他年歲大小。如今她萬分瞧不起的林東綾竟然得了這樣一樁姻緣,林東繡心裡又羨又妒,頗不是滋味。一時也沒了打扮的心思,懶懶的將胭脂和鏡子收了,掀開簾子往外走。
珊瑚和瓔珞早已不見人,林東繡無精打採的往回走,忽然心灰意懶,縱然她在酒宴上再壓倒眾人又如何?高門第的如何瞧得上她,那門第差些的,又豈是她願意屈就的。她自幼就是爭強好勝的性子,一心要出人頭地,如今在婚事上矮了林東綾一頭不止,讓她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林東繡越想越煩,筵席也不去了,心事重重的走到園子里。只見白柳橫坡,樹葉逐黃,小徑上已有點點落花,雖是秋高氣爽,艷陽高照,林東繡也覺得蕭瑟淒清,忽見有一眾穿紅戴綠的丫鬟手捧著大托盤,上有珍饈美味,從抄手遊廊上款款而過,心裡愈發難受起來,暗道:「也只有正房太太肚子里托生的女兒成親才有這樣氣派的場面,我這樣沒人疼沒人憐的,不知今後要流落到甚麼地方去。」
自傷自嘆,穿過湖上一座曲橋,往一處假山來,想到這裡有一處羅雪塢,原是給曹麗環住的,後來曹麗環搬了去,這地方空下來便成了擺放花草之處,前些日子她跟林東綾還到此處挑了兩盆花,因想:「這屋裡有盆秋海棠,開了碗口大的花,正好剪一朵簪在鬢發上,配我這衣裳正合適。如今只有打扮出眾才能脫穎而出,保不齊能碰到甚麼機緣呢。」便往羅雪塢來,到門口卻見門鎖了。
原來羅雪塢的婆子們都四下散去吃酒耍樂,她便轉到後門,剛到窗戶底下,便聞得當中有細細說話之聲,徬彿一男一女。林東繡嚇了一跳,這內宅內院,怎會有男人出現?便大著膽子將窗戶紙捅破,往里一瞧,只見林東綾正和一個年輕男子相偎在一處。
林東繡幾乎唬破了膽,蹭蹭往後退了兩步,胸口怦怦直跳,卻又忍不住乍著膽子湊過去往內看。
那男子生得容貌英偉,身強體健,濃眉大眼,通直的鼻梁,未啓唇便帶三分笑意,身上穿靛藍直綴,瞧著眼生,不似見過。原來這人竟是畫眉的哥哥杜賓,他讀書不成,卻會舞槍弄棒,極擅鑽營,因她妹子之故,林錦樓也提攜了他一把,此人頭腦聰明,為人風流灑脫,極會揣摩上意,因他辦了幾件得力的事,林錦樓也逐漸器重,隱有提拔之意。杜賓在林府走動便頻繁起來,他又是個心極大的,央告畫眉求林錦樓提他做正八品的外委千總。畫眉同林錦樓張了回嘴,見他神色不快,便不敢再提了。
杜賓便想走林錦亭的門路,孰料林錦亭富家公子口角做派,杜賓這等人他壓根瞧不上眼,連見都沒見,他連去幾次都吃了閉門羹,不過在小花廳里枯坐。孰料竟碰見了林東綾。
林東綾因有王氏驕縱,在家霸道慣了,也不顧內外有別,來前頭尋林錦亭,不想在花廳遇見男客。只見那人生得儀表堂堂,風流不羈,她正是情思魂縈逗的年紀,乍一見這等外男,便先紅了臉龐,忙退出去,末了眼睛偷偷朝杜賓一溜,十分有情的模樣。
杜賓乃花中老手,哪有不明白的,聽外頭丫鬟叫她「三姑娘」便知她是林家三小姐,立時動了心思,往臥雲館去得更勤了,果真又再碰上林東綾,杜賓趁機百般撩撥,眉目傳情,趁人不備,將自己早就備好的荷包扔到林東綾裙子底下。林東綾撿起來回去一瞧,只見荷包內有兩首情詩,一首贊林東綾美貌,另一首傾訴相思之情,另有一塊龍鳳玉佩,正是取「龍鳳呈祥」之意。林東綾又是得意又是驚喜,本也沒想理睬。孰料杜賓隔三差五便來,林東綾又忍不住去偷偷去看。就這樣兩人便勾搭一處了,不久便情思纏綿,如膠似漆。
春節後,林錦樓提拔杜賓做了親兵,杜賓來往林家便愈發頻繁,混入府中與林東綾幽會。
杜賓推了推林東綾道:「中午開席,你該回去了,我也該走了。」
林東綾皺眉道:「你就這般不樂意見我?」
杜賓笑道:「怎麼會,我日日夜夜都惦記你,否則怎會冒險來看你?只是你確該回去了,我回頭再來。」
林東綾冷笑了兩聲,賭氣別過臉。
杜賓連連賠笑,問道:「怎麼好端端的,又慪氣了?要不,我晚上再過來?只是這園子到晚上便上了鎖,我翻牆進來是方便,你來卻不容易了。」
林東綾道:「不知外頭有哪個小妖精蒙了你的眼,讓你急赤白臉的要走,把我丟在這兒不顧,你好歹才來一趟,都不肯陪我再呆會子。」說著便哭了起來。
杜賓忙賭咒發誓道:「我心裡只有妹妹一個人,為著你,我把我娘子都休了,你還不明白我的心?只恨我這輩子沒投好胎,沒到富貴人家裡去,故而沒臉到府上提親。我心裡頭只盼著能和妹妹比翼雙飛,再沒有女子能入我的眼了。」打起萬般的柔情哄她。
林東綾道:「今兒我二姐姐成親,趕明兒個就輪上我,讓你來我家,你百般的推脫,誰知你心裡有沒有我,只會說些沒用的話來哄!回頭我嫁了旁人,你才心甘情願不是!」
杜賓道:「我要娶你,你爹是萬萬不能答應的,除非有別的法子」
林東綾睜著淚眼問:「甚麼法兒?」
杜賓親了親林東綾的臉,眼裡精光閃爍,附在林東綾耳邊說了些甚麼。林東綾立時羞得滿面通紅,罵道:「呸!呸!說這個羞人答答的東西!」
杜賓把林東綾摟到胸前,低聲道:「好妹妹,你還不懂我的心?唯有木已成舟,才能讓咱們白頭偕老」說著去親林東綾的嘴,反身將她壓到羅漢床上。林東綾起先掙扎,杜賓卻將手伸到她褲兒內撫弄,連連親吻,不多時林東綾渾身便化成一灘水。
163 窺視
杜賓早就意圖不軌,卻只百般做小伏低,打起百般溫柔哄著林東綾,時日一長,林東綾戒心漸去,對杜賓也是情根深種,早將一腔情愛托付與他,如今也是水到渠成。
林東繡在外看得渾身亂顫,連忙往後退,反身就跑,到不遠處的竹林子里方才停下,連連喘氣,靠著一叢竹子軟在了地上。
林東綾竟然與男子做出這醃臢不才之事,這該如何是好?若這等醜事鬧出來,她日後也難嫁人了。她第一便想到去找秦氏,又或衝進去將那男子趕走。她勉強站起身,忽然轉念想道:「等等,林東綾若是和那男人有了首尾,那她那一門上等體面的親事便成水中泡影了,那男人好似是個小門戶出身的,都沒臉上門來提親」
林東繡這般想著,慢慢停下了腳步。忽在山坡上遙遙望見兩個少女從曲橋上穿過來,直往羅雪塢來,一個穿著湘妃色的衣衫,另一個穿著海棠紅,身量一般高矮。走近了一看,只見那穿著湘妃色衣衫的正是香蘭,另一個是汀蘭。原來蓮心回來看家,汀蘭便百般攛掇香蘭去園子里轉轉,道:「大爺送親去了,不在府里,主子們全都在前頭聽戲吃酒,丫頭們全湊一處玩,小子們都四下散了,園子里清淨得很,你往日不出屋,這會子也該出去散散心,咱們倆只管往偏僻處逛逛,你不知道,如今秋景正美呢,咱們去看看花兒。」
這一說兩說的,讓香蘭不由動了心,便換了衣裳,和汀蘭攜手攬腕,往園子里來逛。不知不覺走到羅雪塢,香蘭便記起自己剛剛進府時便在此處服侍。再一見心裡不由升起了百般滋味,慢慢走到門口,摸了摸門上掛著的銅魚鎖,問汀蘭道:「先前在羅雪塢的劉婆子呢?還在這兒麼?」
汀蘭道:「劉婆子年事已高,讓她兒子接回家養老了,這宅子空下來做了花房,裡裡外外擺了好多盆兒,咱們館裡的花兒都是從這兒搬的。」說著往香蘭頭上看了看,笑道,「這樣喜慶的日子。咱們倆頭上不戴朵花兒怎麼成,正巧走到這兒,不如去剪一朵簪在發髻邊上。比戴甚麼金鳳銀鳳釵還顯眼呢。」
香蘭道:「都鎖了門了,可怎麼進去,你想戴花兒,不如去園子里剪。」
汀蘭道:「怕甚麼,我有鑰匙。」說著從腰帶上解下一串黃銅鑰匙。笑道:「在這兒管花草的婆子是我大姑母,怕上年紀糊塗丟東西,便配了一把放在我這兒,以備不時之需。」說著朝香蘭擠了擠眼,便用那鑰匙開門。
外頭這一響動,驚飛了屋裡的一對鴛鴦,秀逗大盜。林東綾渾身一抖。一把將杜賓推了起來,一手攏著衣襟,六神無主道:「怎麼辦。來人了怎麼辦?!」
杜賓心中暗急,雙眼迅速看了一遭,對林東綾道:「待會兒有人進來,你便說你累了,尋個清淨地方小睡一會兒。」言罷踩在羅漢床扶手上。身體向上一躍,兩手便勾住了房梁。腰部發力便騎在了橫梁上,縮在牆角。
林東綾手忙腳亂的整理衣衫,聽見外頭汀蘭道:「裡屋擺著一盆杜鵑,這個月份居然還在開,艷麗得緊,你進來瞧瞧罷。」林東綾愈發焦急,鬢發已是來不及理了,立時伏在引枕上裝睡。
香、汀二人掀簾子一進到裡屋,見林東綾趴在床上合著眼目,登時吃了一驚,面面相覷,汀蘭忙上前推道:「三姑娘,三姑娘。」
林東綾裝作睡眼惺忪模樣,揉眼道:「何事?」
汀蘭道:「三姑娘,前頭筵席都開了,你怎在這兒睡了呢?方才我們過來時還瞧見珊瑚,正滿園子尋你呢。」
林東綾坐起來道:「本想來這兒賞花的,結果累了就趴在這兒,迷迷糊糊就睡了。」說著便站起身,趕緊往外走。
汀蘭合掌念佛道:「我的好小姐,睡在這兒也不蓋個被子,倘若凍著染病可就糟了。」
香蘭見羅漢床上遺了一件蝴蝶牡丹團繡的半臂,便拿在手裡問道:「三姑娘,這可是你的衣裳?」
林東綾回頭一見,她心裡有鬼,臉色便愈發紅了,劈手奪過來,罵道:「小賤人,誰允你碰我衣裳了!」一摔簾子出去,又在外頭喊:「汀蘭,你來幫我梳梳頭!」
汀蘭握了握香蘭的手道:「三姑娘就這個脾氣,你莫往心裡頭去。」
香蘭笑著點點頭。
汀蘭便往外去,香蘭長長出一口氣,林東綾衣衫不整,方才離近時,她在林東綾脖頸處看到一點暗紅,就像林錦樓每回對她…香蘭趕緊搖了搖頭,將那羞臊惱人的念頭甩開,又想:「好端端的,林東綾怎會獨自一人跑到羅雪塢來?又怎會脫了半臂衣衫不整睡在這裡?」她立時想到過年時她曾撞見林東綾與一相貌英俊的年輕男子呆在一處,心裡不由一哆嗦,在屋中做瞧右看,卻未發覺不妥之處。
杜賓也在梁上,屏息凝神,兩眼盯著香蘭。只見這女孩兒生得烏發細腰,臉如白玉,明眸皓齒,正是光彩照人,說不出的柔美細膩,風華難言。杜賓心中暗贊,只覺自己見過幾多婦人,竟無一能比擬。林東綾雖也是個美人,可跟這女孩兒站在一處,便立時黯然失色,不由看了又看。
香蘭還在遲疑,只聽林東綾叫道:「香蘭,你還在裡頭做甚麼?偷東西不成!」
香蘭心想:「林東綾倘若真在此處休息,也無傷大雅,倘若真個兒藏了男子進來,那便是自尋死路。可惜我的話她聽不進,說與旁人也未必相信,若她反咬一口,說我侮她名節,我也是百口莫辯。」嘆了口氣,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杜賓在梁上長長松了一口氣,暗想道:「方才那女孩兒叫‘香蘭’,那就是林錦樓最近新寵的那一位了,果然是個絕色,怪道妹妹都不是她對手。林錦樓這小子艷福不淺,不知這尤物床上是如何風情?倘若能收到房裡來風流快活一回,倒也不負此生了。」想著想著不由心旌搖曳,忽聽「咣當」一聲,有人關了大門,緊接著便落了鎖。
164 央求
杜賓暗道此地不宜久留,還是早些出去為妙,又等了片刻,聽外頭了無音聲方才從窗戶躍出,躲躲藏藏,躍過高牆,從小角門處逃了去。
林東綾遠遠在山坡上站著,只見林東綾與香、汀二人從屋裡出來,說不出心裡是如釋重負或是失望難言,死死絞著手裡的帕子,慢慢走了回去。此事雖乃一樁小風波,日後之事卻全因此而起,暫且不表。
話說林東綺大婚之後,林長政便帶了包姨娘動身去了山西,林錦樓派親兵一路護送,秦氏仍留在家中操持。林東綺婚事乃大辦,故而林家上下皆是費心熬力,人困馬乏,秦氏指揮丫頭婆子收拾應用之物,直到林東綺回門那日方才收完。這一場忙後,秦氏便小病一場,林老太太心疼兒媳,便讓王氏代管幾日,林錦亭便讓王氏支著料理外務,另有林東繡自告奮勇,前來相幫。
林錦樓因軍中衙門繁忙,又多應酬,歸家來也是鎮日處理公事,或與養的門客幕僚一同商談,太晚便宿在書房裡。香蘭卻是松了一口氣,她本就府中極無事極清閒的,林錦樓不回來更是稱了她心願,每日不過勤練畫技,心中默默計較。
這一日下午,林錦樓從外回來,剛踏進書房,便瞧見書染拿著兩冊書從裡頭出來,便問道:「拿的甚麼書?上哪兒去?」
書染笑道:「香蘭姑娘央求我找兩冊書給她解解悶,若是二姑娘沒嫁人,還能去她那裡借,如今可不成了,我去找四姑娘借了些詩詞給她看,她說看過了,不新鮮。想找些傳記軼聞。我只好到爺的書房裡拿兩冊了。」
林錦樓一瞧,果然是兩冊異聞錄,沈吟了片刻,道:「回頭把書上的東西整整,我今兒回房辦公事。」
書染連忙應了下來。
香蘭藏在多寶閣後頭,悄悄往堂屋左側的書案看了又看,林錦樓正坐在那書案後頭,聚精會神的翻著幾頁紙,偶爾握著毛筆提上幾個字。
蓮心用戧金洋漆托盤端著一隻粉白的定窯茗碗,裡頭沏了滾滾的熱茶。給林錦樓端過去,卻瞧見香蘭躲在多寶閣後,便走上前輕聲道:「站這兒做甚麼呢?」
香蘭微微紅了臉。剛要說話,暖月卻從旁邊走過來,伸手接了蓮心手裡的托盤道:「你們兩個要說話,我就去送茶,方才大爺叫茶叫了四五回了。還不端過去只怕要惱了。」說完便一扭身走進去,滿面笑容,把茶奉到林錦樓書案邊,林錦樓頭都不曾抬,不過揮了揮手讓她下去。暖月心下失望,只得捏著托盤退下。
蓮心冷笑。卻裝聾作啞,香蘭猶豫了一陣,還是回了房。
待到晚飯時分。蓮心往書案旁一瞧,只見林錦樓仍在寫寫畫畫,不敢十分打擾,又等了片刻,將一盞蠟燭用銀簪挑亮。送過去道:「大爺,天都黑了。該用飯了。」
林錦樓低著頭道:「過會兒再吃。」
蓮心只好退下。
林錦樓又忙了一陣,將公務處理完畢,一抬頭,發覺外面早已是黑漆漆的了,只覺腹中飢餓,站起身伸個懶腰,晃了晃脖子和肩膀,蓮心已守了許久,連忙走過來,林錦樓看了蓮心一眼道:「擺飯罷。」心中則想,蓮心到底不如書染聰明得用,可難得是個老實本分的,而且老太太房裡出來的人,總是守規矩,伺候人還是妥帖的。
一面想著一面回了臥室,只見羅漢床的炕桌上已擺了幾個熱氣騰騰的菜。小廚房不敢讓飯菜涼了,一直煨著,方才秦氏打發小丫頭來問,聽說林錦樓還未用飯,不由心疼,又送了兩碗菜過來,桌子上果肴菜碟,也極為豐富。飯菜多些是尋常事,可香蘭竟然坐在羅漢床一側的秋香色金錢蟒坐墊上,見他來了,立刻站了起來,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了頭。
林錦樓不由詫異,心道:「這小白眼狼難不成等著爺用飯呢?」也不說話,在另一側坐了,一指香蘭道:「你也坐。」
香蘭有些拘謹的坐了下來。
一時丫鬟開始布菜,篩來熱熱的酒,倒在金盞花酒杯里。林錦樓動了筷子,香蘭也將筷子提了起來,夾了兩片青菜葉放到嘴裡,悄悄看了林錦樓一眼,心裡盤算著怎麼張嘴。林錦樓這兩天好似心情不佳,前兩天午飯時他回來,原本命在正房裡擺飯,忽接到消息說永信侯捷足先登,搶了他早日佈局剿倭的功勞,登時勃然大怒,一甩手便砸了手裡的碗,氣咻咻的拔腿就走,嚇得丫鬟烏壓壓跪了一地。這幾日他都黑著臉,旁人都躲著,萬不敢湊上前送死。香蘭心裡揣著的事也上上下下在舌尖上滾了好幾遭,一直未說出口。
林錦樓吃得極快,可還是大家公子的優雅姿態,等腹中有了食,方才慢了下來。香蘭猶豫再三,還是拿了青花填瓷的葵花碗,從小砂鍋里盛了一碗湯,推到林錦樓跟前。
林錦樓一邊吃飯一邊沈思,並未瞧見。
香蘭小聲道:「這,這是沙參玉竹煲老鴨湯,這個季節喝最養胃」說著說著便說不下去,聲音也愈發小了。
林錦樓聽到那聲音便抬了頭,看了看那盅熱氣騰騰的湯,又看看垂著頭的香蘭,不由驚詫,放下筷子,用濕毛巾擦了擦手,嘴上卻道:「這可是稀奇了,你還曉得伺候人。下午看見爺回來,不是跟只小耗子似的一溜煙兒躲屋裡去了麼。」
香蘭低著頭,良久才小聲道:「我有事想央求大爺」
林錦樓冷哼,心道:「爺就猜這白眼狼不會平白過來獻殷勤。」半眯著眼問:「何事?」
香蘭用力捏著那信箋,看著腰上系著的五色宮縧,道:「再過兩天就是我娘生日了,我」
林錦樓道:「哦,原來是你娘做壽,跟書染說一聲就是了,上次回來還有些金銀首飾,你去挑兩件喜歡的給你娘,回頭再去賬上支四十兩銀子,應季的尺頭還有幾匹,你領去,爺讓人給你寫個帖子,讓仙霓齋的裁縫去給你娘做兩身新的。」
香蘭道:「我是想我娘了」
林錦樓道:「好,明兒個就讓人把你爹娘接進府來,你們也團圓團圓。」說著點了點面前的酒杯道:「給爺斟一保」白玉瓷酒器里的酒水已空,香蘭便去地上的小爐子里重新端了一壺,上前給林錦樓斟酒。林錦樓去拉她的小手,把她拉到跟前,摟她坐在腿上。
香蘭微微抬頭,只見林錦樓正目不轉睛的瞧著她,不由緊張起來,把頭垂得更低,扭著裙帶子道:「我是想回家住兩天」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見他臉上懶懶的掛著笑,便又立刻埋下頭道,「府里他們呆不慣,也不自在,讓別人瞧見也說閒話,所以…我娘還捎了信兒來,說家裡的狗生了一窩小的,我也想回去看看」
林錦樓見她粉腮紅潤,意態柔順,心裡也軟下來,嗓門放低道:「原來是想家了,怎麼早不跟爺說呢?」
香蘭心道:「你那殘酷暴虐,喜怒無常的性子,躲都躲不及,誰敢跟你開口?」
林錦樓見她不說話也不再問,忽高聲道:「書染!書染呢?」
暖月正在外頭守著,「噌」的竄出來,滿面笑道:「書染姐姐已經家去了。」見香蘭坐在林錦樓懷裡,臉上隱有些不自在。
林錦樓不耐煩的揮手道:「你下去,不找你,把吉祥喊進來。」
暖月只好退下。吉祥正在廊下的房裡同幾個小廝鬥牌取樂,聽林錦樓叫他,忙把手裡的牌丟下,跨過垂花門進來,走到房裡,垂著頭,眼睛也不亂瞟,躬著身子聽從使喚。
林錦樓道:「香蘭她娘做壽,你明天備馬車送她回家住兩天,帶個婆子,再帶兩個丫頭,讓春菱也跟著去。」
吉祥一疊聲答應,林錦樓揮手讓他退了。
香蘭吶吶的不知要說些甚麼。兩世為人,她都不是個嘴甜軟膩會討人歡心的角色,更勿論是應付林錦樓這樣性情暴躁,殺伐凌厲之人。
林錦樓見香蘭微微紅著臉,形容不知所措,可眉眼間有些雀躍,便在她臉上掐了一把,笑道:「爺滿你的願了,你是不是陪爺吃一盅?」說著把自己的酒杯端起來,送到香蘭唇邊,挑了眉毛,嘴角含笑道:「你好大的架子,本來該你敬爺一杯的,如今把酒杯送到你跟前兒,你還不吃一杯?」
香蘭便將酒杯接過來,吃了一口。
林錦樓笑道:「這一口哪成。」便將剩下的酒吃了,捏住香蘭的下巴低頭親上,那酒便從他口裡餵到香蘭口中,香蘭大驚,本想掙扎,可轉念又想起如今還要求他放自己回家,便強自忍住,兩手握成拳頭抵在林錦樓胸膛上,林錦樓又親又吮,不覺情動,將香蘭擁得更緊,手探到她衣服里。
此時只聽「咣當」一聲,不知誰打翻了東西,香蘭吃驚,拼命閃躲,推開林錦樓,只見暖月正在門口,手裡端著的一盤點心打翻在地上。
165 夜談
香蘭滿面通紅,拼命掙扎,林錦樓頗不耐煩的將她按在懷內,瞪著眼對暖月吼道:「蠢材!碟子都端不住,還不快滾!」
暖月登時漲紅了臉,眼裡含著一汪淚兒,抖著手將盤子和散在地上的點心收拾了退了下去。
這般一鬧,林錦樓也沒了心情,在香蘭臉上親一口,道:「等夜了再說。」
香蘭連忙掙脫出來,坐回去,垂著頭,伸手去理松了的鬢發,又將手放下來,有些不知所措。如今與林錦樓行房已不似初時那般難受,卻也讓她生畏,林錦樓太過健壯,且每一次都要盡興,香蘭柔弱,不免難以應承,加之本心對林錦樓抗拒,每次都盼著快些結束才好。林錦樓也偶爾去畫眉和鸚哥房裡,可多是同她宿在一起,她心裡厭煩,卻也不敢表露。香蘭盯著桌上的銀筷出神,忽然發覺,自上回鸞兒出去給幾個世家公子哥兒彈唱後,林錦樓便再沒去過她房裡。
林錦樓飯畢,命人撤去殘席,又會書案旁處理公事,暫且不表。
卻說暖月,被林錦樓呵斥一句,哭著回了房。屋裡靜悄悄的,她與汀蘭、如霜同住,此時那二人俱不在屋裡。桌上有一隻打開的鏡匣,暖月走過去,鏡中便映出一張瓜子臉,細彎彎兩道眉,一雙杏子眼,臉龐白淨,身量豐腴,鮮花嫩柳一般人物,自有一套風情,劍道獨尊。暖月盯著鏡子半晌,淚水愈發簌簌滾下來。
不知多久,門「吱呀」一聲開了,如霜推門進來,因暖月背對,便沒瞧見她臉上的淚,自顧自道:「阿彌陀佛。今兒個大爺臉上可算有個笑模樣兒了,前兩日陰沈個臉,跟閻羅殿里的勾魂判官似的,沒的讓人心慌…你怎麼在這兒枯坐著?方才蓮心還問起你,說方才收拾的時候該你端水進去的。」將外頭衣裳脫了,換上一件青緞子比甲,口中絮絮道:「今兒晚上大爺恐是要在正房裡歇了,汀蘭值下半夜,問問咱們倆誰值上半夜的。」
如霜說了一回,見暖月仍不說話。便走上前,推了推道:「和你說話呢,聽見沒?」
暖月忽而趴在桌上哭起來。如霜嚇了一跳,忙在她身邊坐了,問道:「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哭上了?」
暖月素與如霜情同姐妹,聽她問起,便起身。用帕子擦著眼道:「大爺忒薄情了,那天的事,只怕早就忘了…方才我打翻個盤子便罵我,鸞兒摔碎個幾十兩銀子的玉鐲子,他還說摔得好,可見我在知春館是再沒有臉面的了」說著又伏在桌上嚶嚶痛哭。
如霜嘆了一口氣。
原來林錦樓未進京之前。一回宴客吃多了酒,讓小廝們架回來時,正巧是暖月伺候。都道「自古嫦娥愛少年」。暖月原本就對林錦樓有意,便嬌聲軟語,十分殷勤。林錦樓原就有些火氣,便與暖月成了事。暖月自認為得手,日後便有一番前程造化。不由十分歡喜。可誰知第二天,林錦樓便好似沒有這檔子事一般。仍將暖月當尋常丫鬟使喚。暖月略略撒嬌撒痴,形容親密,林錦樓也不過調笑幾句,隨後就丟開了手。
暖月心裡灰了一半,卻仍痴痴盼著,誰知林錦樓從京城回來竟抬舉了鸞兒當了通房,後來又接香蘭進府,後宅所有的女人竟都退了一射之地。暖月便愈發絕望,每日都悄悄哭一場,可這些時日她冷眼瞧著,香蘭是個老實不愛爭寵之人,反而事事躲著林錦樓,便覺著自己可放手一搏,可不想又受林錦樓呵斥。眼見她年紀漸大,心裡便愈發淒惶起來。
如霜勸道:「大爺的脾氣你知曉,鸞兒又如何,過了新鮮勁兒還不是扔到一邊兒去了。你且忍忍,等香蘭讓大爺看厭了,便有你的出頭之日。」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不像,便閉了嘴,暗道:「大爺身邊兒甚麼樣的美人兒沒有,能抬舉的,不僅長得美,都會彈唱,唯獨一個香蘭例外,可瞧瞧那樣貌,便知道大爺為何著迷了。暖月雖也是美人,可不過中等,色色都具備,卻色色都不出挑,倘若不是大爺那一晚吃醉了,輪到她值夜,否則哪有這樣的事。」心裡有些酸溜溜的,卻暗喜林錦樓不曾抬舉暖月。她和暖月相貌身量都差不多,心裡便暗暗存了比較,唯恐比暖月低了去,如今暖月這遭遇,她雖也隨著嘆息,可心底里竟有一絲幸災樂禍和洋洋得意。
暖月又自顧自垂淚,如霜勸慰兩句,忍不住道:「要不,要不你就歇了心罷!」暖月聽此言哭得愈發厲害,如霜見她總也不好,便也懶得勸了,回到前頭伺候。
暖月哭了一回,覺得身上懶洋洋的,滿面淚痕不敢讓小丫頭瞧見,用帕子抹了一把臉,自己去打熱水。
出了門進了茶房,只見喜鵲正在裡頭,見了她便滿面堆笑,道:「我們姨奶奶剛才還念叨暖月姐,可巧在這兒就碰見了。」
暖月強笑道:「姨奶奶找我何事?」
喜鵲道:「也沒甚麼,聽說你手巧,竟然會湘繡,姨奶奶想請你待會兒過去教一教。」
暖月本不想去,奈何喜鵲滿口的奉承吉祥話,將她捧到了十分,畫眉素日里又同她交好,便只得答應,打水回去洗了臉,便到東廂來。剛一進屋,便聞到一股甜絲絲的果香,原是桌上一尊蓮花鼎爐里散出來的。屋中幽靜,四下皆是石榴紅的窗簾椅搭,籠子里關著一隻喳喳叫的鳥兒,不斷撲稜著翅膀。
畫眉還未卸妝,頭髮卻散了一半,穿著家常的墨藍牡丹團繡褂兒,棗紅的綢褲,歪在湘妃榻上,手裡撫著一隻白貓兒。只見她星眸半合,粉白的臉上一張嫣紅豐潤的嘴,直是嬌艷。
畫眉聽見腳步聲便微微睜眼,見暖月進來,便連忙坐起來,一邊攏發一邊笑道:「瞧我,說眯一會兒竟然要睡著了,也沒聽見你進來。」一疊聲吩咐道,「喜鵲,快沏茶來。」親自去拉暖月的手,同她一起在湘妃榻上坐了。
暖月忙道:「姨奶奶不必忙了,不知姨奶奶想繡甚麼樣子?」
畫眉笑道:「忙甚麼,你鮮少過來,咱們說說話兒,再問你針線的事。」
喜鵲奉茶,放在旁邊的小幾子上,又靜靜退下。
畫眉同暖月說一回府里人的閒話,只管順著暖月的心意,又不動聲色的捧了兩句,道:「我眼前著你,在如今正房的丫頭裡是個尖兒了,蓮心跟個木頭似的,汀蘭老實過了頭,如霜倒有幾分伶俐,可瞧眼神就不是個安分的,看來看去也就是你,不光模樣性子,還會一手好針線,今後也不知誰,能把你這樣的美人兒消受了去。」
這一番話說到暖月心坎里,又勾起她傷心的地方,便嘆了一聲道:「再靈巧有甚麼用,不過是讓人厭了罷了。」
畫眉道:「好妹妹,怎說這樣的話,你正是一般好風月呢」眼珠子轉了轉,身子朝畫眉微傾:「我自然知道妹妹是甚麼心意,做女人的不過那點子事,還能瞞得過我的眼?我如今請妹妹來,就是為了這樁。」
暖月吃一驚,抬頭看著畫眉,道:「姨奶奶說這樣的話,我卻不明瞭了。」
畫眉嗤笑道:「這有甚不明瞭的?只需看你瞧大爺的眼色,我就全明瞭了,聽說同大爺還是親近過的,是也不是?我倒是…能幫你一幫。」
暖月登時漲紅了臉,良久才道:「姨奶奶火眼金睛,只是大爺是個忒薄幸的,扭過頭有了新人,便將我忘了。」
畫眉冷冷笑道:「男人麼,都一個德行,只要你具足幾件事,沒個不拜倒你石榴裙下的,第一要有天仙樣的貌;第二要有十足的風情談吐;第三知道眉眼高低,懂得伺候人;第四要隱忍性情,熬得住寂寞;第五要懂得拿款兒,一次不能給夠,永遠吊他一口,便引著他丟不開手了。」
暖月垂頭道:「奶奶高見,可我雖有個相貌,卻也不是甚麼天仙,後幾樣也拿不出手…不知奶奶如何幫我?」
畫眉道:「要想大爺回心轉意倒也不難,不過弄些手段罷了。」招手讓暖月附耳過來,在她耳邊悄悄吐出一番話,然後握著暖月的手,輕聲道:「這事就是這般簡單,若是成了,保你心想事成…我這也是無法,眼見大爺見天在那香蘭那小蹄子處,我心裡頭也起急不是?如今你我聯手,保全了你也保全了我。」
暖月動了動嘴唇道:「這事真能成,這」
畫眉含笑道:「自然能成,又不是讓你殺人放火的,不過輕輕巧巧的一件小事,也不曾害了耍正房也只有你們幾個體面丫鬟才進得去不是?」拍拍暖月的手道:「好妹妹,你想想你的將來。」
暖月從東廂出來時,不由心事重重。喜鵲看著她的背影,對畫眉道:「姨奶奶,這能成麼?她不會說出去?」
畫眉閉著眼道:「放心,她不會,如今她是山窮水盡,不過哄她辦件小事,她遲早要答應下來。」
當晚,暖月在正房外值夜,隱隱聽得房內動靜,不由輾轉反側,臥不成眠。林錦樓夜了要了兩回水,暖月端水入內,隱見紗簾中的春色,愈發覺著糟心,睜著眼直到天明。第二日便去敲了東廂的門。
166 家中(一)
話說第二天一早,林錦樓天不亮便去練武,香蘭待他一走,就迫不及待的梳洗打扮收拾東西想要家去。她打開箱籠,把給薛氏做的繡花鞋取出來包好,平日里畫的畫也揀了幾幅帶著,另有兩三套換洗衣裳。這廂春菱已親自備了一隻箱子,放了香蘭平常慣用之物,衣裳、首飾、文具鏡匣等滿滿當當一箱子,又張羅小丫頭子收拾被褥鋪蓋。
香蘭目瞪口呆,忙攔道:「不過家裡住兩天,何必大動干戈的,被褥我家都有,梳頭的文具家裡也有的。」
春菱笑道:「歷來都這樣,咱們自己帶著舒心。」看了看香蘭身上穿了一件藍綾襖兒,月白的裙兒,又皺眉道:「箱籠里這麼多顏色好的衣裳,怎麼單穿了這個?這樣寒酸不是打大爺的臉麼?回頭再惹他不痛快。」
香蘭看了看自己身上道:「一早起心急著回家,就從箱子里隨手拿了兩件。」
春菱便親自挑了一套杏黃折枝玉蘭刺繡綢緞的襖兒,嬌綠盤金彩的棉綾裙子,香蘭只得換上。小鵑又挑了幾支金釵和珍珠翠鈿,重新給香蘭梳了頭,方才作罷。
急急忙忙收拾妥了,林錦樓便回來,見香蘭一身穿戴,略點了點頭,命擺飯,和香蘭一同吃了,見她魂不守捨的,只吃了一碗粥,便用手巾擦了擦嘴,把書染喚進來問道:「香蘭回去的事備得如何了?」
書染忙道:「都按大爺的意思,出門時再派個媳婦,跟老媽子和小丫頭坐後頭馬車,香蘭姑娘跟春菱坐前頭的,再有六個跟車的,都是辦老了事的。」
林錦樓道:「罷了,爺再點兩個親兵一同去。」書染答應著去了。林錦樓又吩咐春菱道:「去廚房要一大盒子點心。帶著去,沒瞧見你們姑娘早上都沒吃甚麼,連這點眼色都沒有。」
春菱見林錦樓心情好,便湊趣兒道:「多虧大爺提點了,可見大爺是關心姑娘的,連一盒點心都想到了,姑娘還常常跟我說大爺待她好。」說著在後頭輕輕碰了碰香蘭。
香蘭本想跟林錦樓說聲「謝謝」,可抬頭瞧見他嘴角含笑的正看著她呢,這一聲卻哽在喉嚨里說不出。
林錦樓去拉香蘭的手,放在掌心裡拍了拍。似笑非笑道:「喲,你還能記著爺的好處?」
香蘭又微微紅了臉,想到這次能回家多虧這霸王開恩。他待自己也確實有恩情,便輕輕點了點頭道:「一直記著。」
金色的晨光透過鏤雕的朱窗投射到香蘭身上,將她染成了金色,她這樣乖乖坐著,微垂著頭。粉面嬌顏,說不出的靜好溫婉,他有些看呆了,片刻才回過神,伸手在香蘭臉上掐了一記,低聲道:「誰知道你這小白眼狼說的是不是實話。但凡你別擰個性子,成天跟爺拉著臉,爺就當你記著恩了……罷了。你家去住幾日,爺再接你回來。」
香蘭便披了件藕荷色繡折枝梅花的披風,同春菱等人出去了。
一路回到陳家,在巷口,就遙遙看見有個小廝抻著脖子站著。見馬車到了,立刻轉回身往里報信。車駛到陳家門前停住。跟車的六個長隨立時一擁而上,身子面向外,拿了一塊大黑布,手裡擎著展開,將門前圍個嚴絲合縫,後頭馬車上的婆子、媳婦兒並小丫頭子也連忙下車,來到近前簇擁著,吉祥將簾子挑開,放了下馬凳,春菱先下馬車,在下首扶著香蘭出來。
這動靜早就引得周遭鄰居紛紛出來觀瞧,奈何看不見黑布內的風光,可單瞧那兩輛馬車便是氣派不凡,再見陳家門口兩邊各站一位配著腰刀,穿著武服,威風凜凜的士兵,便愈發震驚,議論紛紛道:「這陳家平日瞧著也尋常,今日來的是誰?竟這樣大的排場,再拿個鑼鼓開道,就能趕上縣太老爺出巡了。」
「這你有所不知了罷?聽說陳老頭的姑娘給大官當了小妾,保不齊就是他姑娘回來了。」
「對,這事早就是有耳聞的,原有個夏舉人就是因為瞧上他們家姑娘,硬生生讓人擼了功名……」
「嘖嘖,不看不知道,陳家本是個絕戶,生個好姑娘,這是要飛黃騰達了!」
且不論旁人如何議論,香蘭一下馬車,便瞧見陳萬全和薛氏站在門口眼巴巴的盼著,香蘭一見眼眶就酸了,忙上前扶住薛氏,叫了一聲:「娘。」淚就滾了下來。
陳氏夫婦便紅了眼眶,陳萬全方才被香蘭回家的陣勢驚呆了,這會兒瞧見女兒才回過神,忙不迭用手背抹眼睛。
春菱忙勸道:「姑娘若是跟家裡人敘舊,還是回屋裡,門口風大,留神別吹病了。」
香蘭連連點頭,輓著薛氏的手往里走,直到一家三口進了堂屋,春菱方才命長隨收了黑布,又將幾箱子東西抬進來。
卻說堂屋內,薛氏上上下下打量香蘭,只見女兒還是瘦了些,頭上戴的,身上穿的,皆是爭光耀目,可原先明朗爽利的樣兒不見了,瞧著內斂木訥,顯見過得並非順心隨意。薛氏心裡一沈,臉色也嚴肅起來,心裡有話,礙於有旁人在不好問出口。
陳萬全卻滿面紅光,哈哈大笑道:「閨女,我一看就知道你在林家過得好,瞧你這一身穿戴,只怕宮里的娘娘也就這樣了罷?再瞧你今兒回來的排場,嚯,竟然有官兵護送著來,六個隨從外加貼身丫頭,老媽子,媳婦子,小丫頭子,我的個親娘老子玉皇大帝,就算縣太爺夫人出門,也不一定有你體面呢!」說著又忍不住哈哈笑起來,洋洋自得,只覺腰桿子又硬了兩分,搖頭晃腦道:「不錯,不錯,誰能想到,我竟然成了林家大爺的老丈人,我看日後誰還敢來惹我!」
這一番話把香蘭氣怔了,道:「爹爹別往自己臉上貼金,‘林家大爺的老丈人’這話你真說得出口。」
陳萬全瞪圓一雙小眼道:「我怎說得不對了?如今你跟了林大爺,我難道不是他老丈人?我說閨女,你那倔強性子可得給我收了去!好好伺候著林大爺,且不論你爹這條命全賴他救的,如今你這一身的榮華富貴,可都是人家給的呢!這可是個金飯碗,你可得好好的捧牢了。」
香蘭冷笑道:「我是發誓不給人做小老婆的,如今成了這幅模樣,任人作踐,爹爹還當是體面,硬往自己臉上貼金,你以為我在林家是甚麼?我不過就是個下賤人,是個小貓小狗似的玩意兒,林大爺後院裡多少姬妾,外頭多少相好,如今不過是圖我新鮮,才願意捧著,你若是貪圖這個風光,眼下可要好好受用,否則你女兒一朝人老珠黃,不得人待見了,別說你這‘林大爺老丈人’的體面全沒了,興許連個奴才都不如!」說罷站起身,頭也不回便往外走,走到東廂房,「咣」一聲便關了門。
薛氏在屋裡急得跺腳,指著陳萬全道:「你呀,你呀,閨女好容易回趟家,你又說這些不相干的,戳她心窩子的痛處,是不是老糊塗了!」
方才香蘭一番話,本就說得陳萬全有些訕訕的,一聽薛氏這般說,愈發惱羞成怒,跳起來道:「我說這些有哪句話不對了?如今她是翅膀硬了,以為自己做奶奶風光了就敢頂撞她老子!」口中罵罵咧咧,想大聲嚷嚷,又怕外頭跟來的下人們聽見,只得強行忍住,可口中仍小聲咒罵不止。
薛氏恨得瞪了陳萬全一眼,便追了出去。
春菱正在跟小丫頭子在東廂房裡收拾東西,見香蘭進屋,臉色含怒,不由吃了一驚,香蘭道:「你們先出去。」春菱也不敢問,只好領著人關門去了旁邊屋子。
香蘭坐到床上,登時淚如雨下,捂面哭了起來。她在林家,只覺自己是為了活著而活著,每天睜開眼任憑丫鬟們給她穿鮮亮衣裳,戴名貴首飾,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博林錦樓歡心,只因他開心了,自己方才有好日子過。她每日不過畫畫,看書,然後坐在窗前發呆,有時候能聽得從鸞兒抱著琵琶唱曲兒,近來最常唱的便是:「朝喜花艷春,暮悲花委塵。 不悲花落早,悲妾似花身……」那一把嗓子極好,音韻婉轉,悲悲切切,她常常抱著膝痴痴聽著。鸞兒唱多久,她便聽多久。林錦樓後宅里的女人,她無一絲嫉妒,反有種憐憫,不過是同她一樣的可憐人罷了,只是她們卯足了力氣爭寵,她卻沒這個心。
有時她也想讓自己活得自在些,想那些沈得發悶的糟心事豈不是自尋煩惱,這一輩子怎麼不是過呢。只是林錦樓並非良人,她天生又是寧折不彎的性子,如何也糊弄不過去。她這次回家,本想悄悄同父母露個口風,一家人坐一處想個法子,如何離了林家,孰料陳萬全竟是一副榮有性焉的模樣。香蘭的心登時灰了一半,這些時日里積攢的委屈一齊湧上心頭,淚便收不住了。
167 家中(二)
門「吱呀」一聲推開,薛氏走進來,見香蘭正坐在床上抹淚兒,便走上前坐在香蘭身邊道:「你爹就那個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為他生氣呢。」
香蘭抹了抹眼角道:「好容易家來一趟,本來想一家人和樂的說說話,甚麼糟心事都不想,方才實是壓不住火氣了。」
薛氏又嘆了一聲,半晌,問香蘭道:「林家大爺待你…好不好?」
香蘭也怔了半晌,道:「甚麼好不好的,穿金戴銀,吃香喝辣,就是好罷?就這樣閉著眼過日子,也就混過去了,只是我自己不甘心。前年我當丫鬟進府,忍氣吞聲,動輒挨打挨罵,髒活累活哪樣不曾做過?又險些受辱,遭了毒打,拼了命才掙出來;去年我在宋家,遇到貴人,全家都脫了籍,過了兩天好日子,原本以為找到良人終身有靠,日後就能安安穩穩的,誰知到頭來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今年兜兜轉轉,竟又回到林家,雖說不是奴才,可跟奴才也無甚分別,不過是個夾著尾巴討爺們歡心的物件,他歡喜了就賞你些吃的穿的用的,不歡喜了就甩你一巴掌,指著罵兩句。我是不能抱怨,否則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如今還能入他的眼,尚有體面的日子,早先被趕出去的春燕,府里不得寵的鸚哥,失了寵的鸞兒,還有急急切切想巴結討好的畫眉,還不知怎麼嫉妒我」香蘭一行說,眼淚一行從眼眶里滾出來。
薛氏也不由落淚,握著香蘭的手道:「我的兒,別說了」
香蘭定定的看著薛氏,道:「我也想過,做女人的一輩子也就如此,何況林家財大勢大。不如就順勢而為,將他討好了,趁著他還在新鮮頭上,生個一子半女,即便日後失了寵,也能尋個安寧。可我不甘心,娘,我真不甘心,我咬牙挺過這麼多艱辛,不是為著過這樣日子的!」
薛氏摟了香蘭道:「你再不甘心又能如何?只恨你爹娘沒本事罷!」
香蘭靠在薛氏的懷裡垂淚。不多久便擦了擦眼睛,坐起來道:「我偏不信,先前多難的日子都過來了。如今就不能找了法子離了林家。」
薛氏一驚,問道:「你想如何?」
香蘭也不答話,從帶來的箱子里取出一隻遍地金錦緞做的錦囊,打開後往床上抖落,從中掉出十幾件金銀首飾。有戒指、簪子、鐲子等,都是樣式普通的。香蘭道:「房裡雖有銀子,但春菱管著,都有定數,只有這幾樣首飾,模樣尋常些。我悄悄扣下來,未登記造冊,娘悄悄拿去。找人溶了鑄成錠子,藏起來別讓我爹知道。」
薛氏驚道:「這…這…這能行?回頭林家查出來可如何是好!」
香蘭道:「這本就是給我的東西,我拿出來也沒甚麼不妥,只是讓林錦樓知道我私下裡攢錢便不好了。日後不管是甚麼前程,多些銀子傍身總無錯處。」又從箱子里把這些時日畫的幾幅畫拿出來交給薛氏。讓她找陳萬全賣掉,道:「賣得的銀子。娘要一半出來,就說是我要的,在林府里總要上下打點,手頭不寬綽恐招人恥笑。那銀子娘替我攢著,攢夠了數就熔了做成錠子,找個地方藏起來,我自有主張。」
「蘭姐兒,你這是」
「娘照我說的就是了,下午再請個大夫來,娘就說是自己身上不好。」
薛氏再想問香蘭幾句,但又恐刺著她傷心之處,也只好住了嘴。只陪她說些閒話,心裡卻暗暗擔憂。
一時到了中午,香蘭原想留吉祥、跟車的長隨連同兩個親兵在家裡用飯,不料春菱已厚厚賞了紅包,打發他們去了,連同跟回來的婆子和媳婦子也都打發去,只留下春菱和一個喚做繁花的小丫頭子。薛氏沒料到來這麼多人,忙忙的張羅打掃屋子。
春菱走上前,滿臉掛著笑道:「我們都在這兒,怎能讓太太跟著忙呢,只管把活計交給我們便是了,姑娘難得回來一趟,太太還是多跟她說說話兒罷。」又贊薛氏道:「姑娘長得鮮花兒一樣的,我們原本以為是仙女兒托生的,如今見了太太才算找著了根兒,我們姑娘的眉眼兒五官竟和太太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這句話登時哄得薛氏笑得合不攏嘴,道:「我們蘭姐兒生得比我俊多了,小時候沒瞧出特別,越大才越好看」
春菱一面笑著應和,一面給香蘭使眼色。香蘭暗贊春菱眉眼通挑,扶著薛氏進了屋。
春菱看了看滿院子的花木、嶄新的粉牆綠瓦和新鮮花樣兒鏤雕的窗子,長長出了口氣。她知香蘭一家原都是奴才,且是不受主人家待見的,縱有林錦樓後來送了僕役和銀子,只怕也難脫小戶人家酸氣。卻沒料到陳家居然住著這樣的宅院,雖不是極大,卻極精巧,屋子里古董玩器字畫等物一應俱全,吃穿用度居然是中等人家的體面了。陳萬全眼皮子雖淺,可當了一陣子坐堂掌櫃,薛氏也在林家宅門裡服侍過的,二人雖不是極有氣派,但也勉強上得台面。
春菱當下便收了輕視之心,暗道:「聽說香蘭一家脫了籍便買了這宅子,可知不是受大爺的恩惠,看來陳家是真的有些積蓄,香蘭長得品貌都好,聘個殷實地主家做大奶奶都使得,大爺若是好脾氣性子,知道疼人還使得,可花名在外,又霸道,怪道香蘭不願進林家了。」想了一回,打起精神指揮婆子和丫頭們收拾去收拾屋子。
原本林錦樓留給陳家一個劉婆子,一個叫花菜的小廝,見香蘭回來竟有這樣大的排場,都覺著有了盼頭,劉婆子對花菜道:「甭瞧著陳老頭是個吝嗇小氣,無甚見識的,他倒娶了個賢惠心善的老婆,更生了個有造化的女兒,陳家清淨事少,你我二人好生伺候著,比在府裡頭還強呢。」二人一個聽從春菱差遣,一個出去跑腿兒買東西,愈發盡心竭力。
這廂堂屋裡早擺了一桌飯菜,一家三口在飯桌前圍坐。陳萬全到底疼愛女兒,雖覺著自己方才一番話沒錯,可也不願惹香蘭不快,便陪著笑臉,又是夾菜,又是斟酒,還將這些時日給香蘭買的衣料、首飾等捧出來讓她看,討女兒歡喜。
香蘭心裡長嘆,到底是一家子的親父女,方才那點不快也便煙消雲散了,見陳萬全的腰腿已好得七七八八,走路雖還要拄拐,但已無大礙,也不由松了口氣。
一家人用罷了飯,陳萬全因心裡高興,多吃了幾盅,回房睡去了。丫鬟們撤去殘席,香蘭便把花菜叫過來,抓了一把錢給他,道:「我娘這兩日身上有些不自在,你去請永仁堂坐堂的褚大夫過來。」花菜答應著去了。
不多時,褚大夫果然到了。劉婆子將人引到廂房,一眾丫頭們回避。香蘭和薛氏都坐在床上,下了帳子,薛氏先伸手,劉婆子在她手上蓋了帕子,褚大夫診了一回,道:「太太氣血弱,無甚大病,只吃兩劑補氣血的方子便好。」
香蘭道:「我母親至今無子,想再生一胎,不知大夫看是否使得?」
褚大夫道:「太太體寒,積勞虛損,應該有腰背強痛之症,恐早年生養時落了病根,想再續一胎不易,需慢慢調養,大補才是。回頭老朽開兩劑方子,煎服一陣再做診斷。」
薛氏近來也求醫問藥,大夫都是這樣回答,心裡雖失望,但也慢慢慣了,將手收了回來,對香蘭嘆道:「子嗣都是命中注定,罷了,我也死了心,只要你好好的,便比甚麼都強了。」
香蘭握了握薛氏的手,命劉婆子給褚大夫端茶之後出去守在外頭,也將手上蓋了帕子伸出去,請褚大夫診脈。
褚大夫將她左右手都診了一回,拈著鬍鬚道:「這位太太心氣虛而生火,少氣心悸,血虧氣滯,以至月信不調,又因肝火旺克脾胃,不思飲食,四肢沈滯。我探這位太太的脈息,便知是個聰明要強之人,只是思慮過重,近來恐有不順心隨意之事,加之體寒腎虧,若不仔細調養,也應是子嗣艱難。」
香蘭聽了一怔,忙追問道:「子嗣艱難?是不好生養了?」
褚大夫道:「如今年輕,調養還不難,只需吃人參、當歸、黃芪、白術、茯苓等配的藥丸子,活絡經血,養心安神,太太雖身子虧,可喜不是虛不受補,這般調養下去,過個一年半載的便無事了。」說完出去,坐在外頭,提筆開始寫方子。
香蘭坐在帳子里松了一口氣,暗道:「永仁堂的褚大夫看婦科調氣血是有名的,且為人方正,很有醫德,他若是說我不好生養,只怕確是難懷身孕。這般極好,否則府里連個煎避子湯藥的地方都沒有,倘若真有了孩子,就真個兒是難脫身了。這壞事如今倒是個好事。」
一時褚大夫開了好藥方,香蘭命劉婆子進來,拿了一封厚厚的紅包賞了,引了褚大夫出去。
168 傷風
話說香蘭回了家,知春館裡卻活絡起來,林錦樓連著在書房睡了兩日,各屋都有動靜。畫眉繡了一塊鴛鴦帕子,鸚哥給林錦樓做了雙冬日在屋中穿的棉綢鞋,都打髮廊下的小幺兒送過去了,林錦樓也都有了賞,唯鸞兒沒有聲響。
到了第三天掌燈時分,書染往鸞兒屋裡坐了半個時辰,待她一走,鸞兒便打開景匣子開始梳妝打扮,讓寸心重新給她梳了個頭,將壓箱底的好收拾琳琅滿目的戴上,描眉畫鬢一番,又讓打開箱籠找顏色鮮明的衣裳,寸心拿了一身正玫瑰紅色比甲和淺洋紅中衣,又拿了一件湖藍底子淡黃梅花刺繡的對襟夾襖,道:「這兩件都是新作的,還不曾穿過。」
鸞兒穿上一試,轉了兩圈又覺著不好,全脫了下來,道:「大爺不喜歡這樣的,他最愛看顯腰身的衣裳,把我那桃紅色的窄裉襖和細腰兒的石榴鳳仙裙找出來。」
寸心遲疑道:「那是夏天的衣裳,袖兒還是紗的,這會子穿太冷了些」
鸞兒一疊聲催道:「讓你找出來就找出來。」
寸心只得將衣裳找出來,鸞兒換上,方覺得滿意了。寸心又勸道:「好姑娘,這會子剛用了飯,大爺在前頭書房裡還不知待到幾時,好歹披件衣裳,大爺來了再脫也不遲,看凍著不是玩的。」
鸞兒仗著自己素日比別人氣壯,並不怕冷,衣裳也不肯披,只抱了琵琶斷斷續續彈奏,小聲哼唱幾句,寸心知道鸞兒脾氣如炭火般,也不敢十分相勸。只好沏了熱茶,時不時勸鸞兒吃一口暖暖身子。
鸞兒也不理睬,只是忽然打個哆嗦,只覺渾身一顫,接著打兩個噴嚏。寸心忙道:「哎喲,定是凍著了。」只見鸞兒臉頰紅如三月春桃,全然不是方才胭脂擦過的顏色,忙取了鏡子給鸞兒看道:「臉紅成這樣,是要發病了。」
鸞兒卻自覺自己臉上顏色美,不覺是病。仍然不肯穿衣,可接連打了五六個噴嚏,便開始咳嗽了。寸心便拿了薄被將她裹了,去翻找治傷風的藥丸子,口中絮絮道:「姑娘不保養自己身子怎麼成?那件窄裉襖還是太薄了些,趕明兒個真病了,豈不是自己受罪麼。」
鸞兒卻急急切切道:「咳嗽可怎麼辦。待會兒大爺來便不能唱曲兒了。」
寸心翻了個白眼,暗道:「都傷了風了,還怎麼伺候大爺,回頭再過了病氣過去,更是罪過。」可看著鸞兒慌亂的模樣,卻有些心軟。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卻說書染往前頭書房去,見雙喜坐在門口的繡墩子上衝盹,便過去輕輕推了推道:「好端端的。怎麼睡上了?誰在裡頭伺候呢?」
雙喜一機靈,抹了一把臉道:「是齊先生和康先生他們,桂圓在裡頭斟茶。」
書染探頭往里看了一回,只見林錦樓坐在書案後,齊韶和康仕源站在書案兩側。正說些甚麼。書染不敢打擾,便問雙喜道:「大爺說了麼。今晚上在哪兒歇?回內宅不回?」
雙喜搖頭道:「沒說過。」心裡卻直撇嘴,暗想:「書染這是替想給鸞兒說話兒呢。想來她也是個精明人,竟有那樣的堂妹,原本大爺抬舉鸞兒也能讓書染多個倚仗,誰知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倚仗不成倒成了拖累。大爺這些日子都沒待見鸞兒,不就因為當然在幾位公子跟前兒,鸞兒又哭又鬧的折了大爺臉面,後來也不懂服軟,還犟著,她以為自己是陳香蘭呢,那位活祖宗是三番兩次不給大爺好臉兒,大爺還是顛顛兒的上趕著,沒那個本事還楞充仙女兒,不過就是個通房丫頭,大爺這是晾著她呢。」
書染思來想去,到旁邊小耳房裡取了幾塊點心,用水晶盤子盛了,剛端到門口,便瞧見齊韶和康仕源從屋裡出來,書染連忙躲到門後,見人走了方才進屋。見林錦樓仍盯著幾張紙出神,便小心翼翼將盤子放下來,看了看林錦樓的臉色,輕言細語道:「大爺,這是新鮮的小點心,都是酥軟的,吃兩塊罷。」
林錦樓看了看點心,便隨手拿了一塊,塞在口中,仍沈思不語。書染又輕聲道:「小砂鍋里還有雞湯,大爺要一碗麼?」
林錦樓抬起頭笑道:「還是你心細,那些小子們心還是粗了,來一碗罷。」
書染立刻去端湯,回來道:「大爺今兒晚上也別熬太晚,到了亥時就歇了罷…不知想回屋歇著還是在書房歇?」
林錦樓因想香蘭回了家,正房裡冷清,便道:「在書房罷,夜了有些公事,完了便睡了。」
書染陪笑道:「論理我不該說…可如今也厚著臉皮提一遭…鸞兒早就知道錯了,惹惱了大爺萬萬不應該,這些天她閉門思過,跟我不知哭了多少回…我也是覺著她年輕氣性大,該好好殺一殺性子,也沒睬她,可如今瞧她那可憐模樣,是真知道錯了,大爺就饒她一回罷。」
林錦樓抬頭盯著書染看了一回。
書染忙不迭陪笑,心裡卻直打鼓。林錦樓素來不是好相與的,他盛怒時縱然害人,平靜時卻也自有威儀,讓人油然生畏。
林錦樓冷笑一聲道:「書染,跟爺在這兒玩甚麼鬼花活呢,就鸞兒,哭了好幾回爺倒是信,可閉門思過這是騙鬼呢罷?」
書染連忙擺手道:「沒有,沒有,不敢騙大爺。」
林錦樓深深看了書染一眼,又將頭低下道:「你記住了,乾好你本分的事,以後爺房裡的事,你再伸手,可別怪不給你留情面。」
書染冷汗已滴下來,逼著手,垂著頭,恭敬道:「不敢,不敢,萬萬不敢了。」
林錦樓淡淡道:「你去罷,今兒是給你的顏面,晚上我去鸞兒房裡看一眼,倘若你再耍花活,就該知道輕重了。」
書染連聲應了,軟著腿從屋裡出來。冷風一吹,渾身打個寒戰,從衣襟上解下帕子擦了擦汗,暗道:「大爺這是惱了我,鸞兒的事日後萬不能再管了。」一陣後怕一陣後悔,又氣鸞兒不給她做臉,長吁短嘆的去了。
169 傷風 二
林錦樓忙了一回,不知不覺夜已深。桂圓進來添茶,又用銀筷挑亮火光,剛要退下時,林錦樓問道:「甚麼時辰了?」
桂圓道:「已經二更,快三更了。」
林錦樓起來伸個懶腰,道:「走罷,回房歇著了。」
桂圓連忙去取燈籠,林錦樓推開門,只見外頭正是好月色,便道:「不必打燈籠了。」邁步便往回走,待進了垂花門,便往鸞兒屋裡來,還未曾進屋,便在窗戶邊聽到裡頭有人說話。
只聽書染道:「非要作死,如今可傷了風了,這個天氣還穿夏天衣裳,也是自作自受。」
接著傳來鸞兒的咳嗽聲。
寸心道:「姑娘喝口水歇歇,若是再不好趕緊請大夫來罷。」
鸞兒又一陣咳,道:「不准去!回頭大爺還要過來的,倘若讓太太她們知道我染了病,一准兒就讓家去養著了,我可不回去。」
書染便哄道:「回頭我回大爺一聲,就說你不是甚麼大病,不過著涼,請個大夫瞧瞧,就在府里養著。府里比家裡乾淨,還有人伺候著,比家裡強。今兒個夜了,明天一早請大夫來。」
話音未落,卻聽見畫眉道:「呵呵,這果然是‘朝中有人好辦事’了,前兩個月我犯了咳嗽,本不是傳人的病,還送回家養了半個月才回來,鸞兒妹妹這樣發熱傷風的,竟然不必出去,還惦記著讓大爺過來,嘖嘖。如今可是換季的時候。沾染了旁人事小。要沾染了大爺可怎麼好呢!書染姐姐,鸞兒妹妹年紀小,不明理也就罷了,你是大爺跟前兒受器重的老人兒了,不該不懂罷?」
鸞兒正躺在床上,聽了這話氣得一軲轆爬起來,嚷道:「畫眉,你說我便只管衝著我來。說我姐姐不是做甚麼?嫌我有病怕染病氣,還不快點從這裡滾了,你坐在這兒都是髒了我這裡的地!」
書染忙按住鸞兒,道:「好端端的怎麼又生氣,快躺下,回頭再受了涼。」
畫眉冷笑道:「好心當成驢肝肺,寸心往我那兒討治咳嗽的藥丸子,聽說你病了才過來瞧瞧,你真是好大的架子,敢讓我‘滾好,好得緊。可記著你今兒說的話,趕明兒個,還不知道是哪個滾呢!」說完站起身就走。
書染忙拉住畫眉,笑道:「她年紀輕不懂事,又染了病,心火肝火都旺,姨奶奶別跟她一般見識。」
畫眉只是微微冷笑,對書染道:「你這個妹子太威風了,不單比你威風,還比我這姨奶奶威風,我冷眼瞧著,只怕原先的大奶奶都比不上她好脾氣了。」哼了一聲往外走。
林錦樓閃身藏在陰影里,只見畫眉身姿一搖一扭的往東廂去了。
鸞兒氣得蛾眉倒蹙,亂罵道:「混賬婆娘,打量自己是半拉主子了,眼見著我病了就過來欺負人,趕明兒個你姑奶奶病好了,揭了你的皮,讓你認得我!」
書染勸道:「你這脾氣還不改改,我知你是個要強的,可她怎麼都是姨娘奶奶,你何必跟她別苗頭。」
鸞兒喘著氣道:「我怎麼能咽得下這口氣,她是姨奶奶有甚麼了不起,世上各人有各人的因果業緣,怎就料不定我當不成主子奶奶?」
寸心急忙勸道:「姑奶奶,少說兩句,好好歇著罷,只管養病就是了。」說著上前給鸞兒掖被角。
鸞兒瞪著寸心看。寸心有些怕,卻陪笑道:「姑娘做甚麼?想喝水麼?」
鸞兒一把抓了寸心,劈頭蓋臉就打,口中罵道:「作死的小蹄子!誰讓你找畫眉問藥的,我是要死了?讓你巴巴的找那婆娘去。還是你怕我不死,打嘴現世的,讓那妖精過來給我添堵!打死你個沒眼色的爛蹄子!」
寸心又疼又委屈,不由哭起來。書染連忙拉開寸心,擋在她前頭,氣得數落道:「你平白的打她作甚!是你巴巴的支她去找治咳嗽的藥,她尋不著便來找我。這大晚上的,你讓我上哪兒給你弄藥去!因想著畫眉前一陣兒鬧咳嗽,我才讓寸心到她房裡討兩丸兒,誰想她竟自己過來了。」
鸞兒方知打錯了,可她又是嘴硬不肯認的,只不吭聲,把臉兒轉過去,合了眼躺著。
書染嘆了口氣,把寸心拉到外頭安慰,口中正細細勸慰著,卻瞧見林錦樓正站在廊下,心裡一驚,暗道:「大爺在這兒多久了?方才的話不知聽進去多少。」陪著笑迎上前道:「大爺回來了。」
林錦樓也不說話,看了書染一眼,轉身便走。
正此時,喜鵲正抱著盆出來潑水,瞧見林錦樓,忙回去告訴畫眉,畫眉立時從屋裡出來,喊了一聲:「大爺。」走上前滿面堆笑道:「大爺好些日子沒往我這兒來了,我這幾日得了一宗好東西,請大爺去看一看。」也不管林錦樓是否答應,便扯了他的胳膊往東廂拽。
這廂鸞兒在房裡已聽到書染叫「大爺」,連忙坐起來,也不顧頭暈目眩,一邊理頭髮一邊下床,趴在窗前一看,卻見林錦樓被畫眉扯了去,登時怒極攻心,剛要恨罵幾句,卻頭腦發昏,「哎喲」一聲軟在床上。
畫眉將林錦樓拽進屋,一疊聲吩咐喜鵲道:「快沏滾滾熱的茶來。大爺有兩身家常衣裳在這兒,快取出來。」說著將林錦樓拉到床前,請他坐,又柔聲問道:「大爺餓不餓?我這兒有幾樣糕點,都是大爺慣愛吃的口味。」
林錦樓半合著眼歪在床頭,半晌「嗯」了一聲。
畫眉忙不迭去準備,輕手輕腳走到門口,對喜鵲交代道:「把罩子里的心字茉莉香換了,有海棠樣式的暖香,放兩顆進去。」喜鵲答應著去了。
畫眉走到妝台前照了照,又重新補了些脂粉,唇上點了點胭脂,輕手輕腳走到林錦樓身邊坐下,伸手去解他衣上的扣兒,低聲道:「奴家伺候爺把外頭衣裳換了,穿家常的舒坦些。」
林錦樓仍閉著眼「嗯」一聲,隨畫眉擺布。
170 屏風
畫眉見林錦樓眉頭微蹙,知道他心裡不痛快,林錦樓翻臉不認人的閻王脾氣誰都知道,平日里旁人若見他臉一沈,保管有多遠躲多遠,畫眉有些後悔自己急匆匆把這霸王拉進來,不知他在哪裡惹了閒氣,倘若自己一個伺候不好,邪火兒就該出在自己頭上了,但此刻只能強打精神,擰了一把熱毛巾,給林錦樓擦面。
林錦樓有些不悅。女人間的把戲他知道一二,不過懶得管,都是看他臉色過日子,橫竪還能翻了天?只是今天鸞兒倒是真讓他有些惱了。他是喜歡鸞兒嬌俏,那一把嗓子也實在難尋,有這兩樣好處在,驕橫些也沒甚麼——美人脾氣壞些也是尋常事,他心情好了哄兩句,就當是個樂兒,心情不好就丟開,也礙不著甚麼。只是鸞兒如今不但驕橫跋扈,愈發連規矩都沒了,披頭散髮在床上廝打小丫頭,讓他看著尤為生厭。他晾了鸞兒幾回,沒想到她還沒得了教訓,更變本加厲起來。
畫眉輕手輕腳的解開林錦樓的腰帶,將他外頭的袍子敞開,笑道:「大爺坐起來些,幫你換了衣裳好就寢了。」
林錦樓睜開眼,只見畫眉正坐在他身邊兒,披了一件水紅色縷金梅花刺繡的褂子,裡頭是白色軟緞的中衣,隱約露出一線大紅肚兜兒,頭髮已經披散下來,散在肩上,襯得一張臉兒愈發白淨,唇兒愈發嫣紅,眼睛水汪汪的,含情凝睇。那一點黑痣也透出十足冶艷來。正俯著身子。纖長的手指頭放在他胸前。微微含笑道:「大爺起來脫衣裳罷。」
林錦樓坐起來,一面讓畫眉伺候寬衣,一面問道:「方才你們在屋裡嚷甚麼?」
畫眉一怔,知道林錦樓方才怕是聽見她跟鸞兒爭持了,便道:「也沒甚麼,鸞兒妹妹病了,寸心找我討兩丸治咳嗽的藥,我放心不下。拿了四個梨,一個柑子托了一盤兒過去瞧瞧。誰知她倒不是犯咳嗽,是得了傷風。我因想著不對症的藥不能亂吃,何況她這病還帶沾染的,便說了兩句,誰想倒把她氣性鬥起來,沒白拌兩句嘴,如今我想起來還有些悔呢,她身子不舒坦,我又何必招她。」
林錦樓原本因畫眉方才說話酸氣。也有些不悅,但這會子聽她認錯。便稍稍好了些,心說這畫眉最大的好處就是有眼色,縱然也有些聰明過了頭,可知道分寸,懂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也會討人喜歡,香蘭但凡有她一半兒就好了。
畫眉見林錦樓容色稍霽,便連忙命婆子抬進來一個炕桌,擺了一食盒酒菜,對林錦樓道:「雖說這夜了吃東西並非養生之道,可大爺這般辛苦,又鮮少往我這兒來,晚上用點酒菜再睡也應是不礙得罷?」
林錦樓笑道:「這話聽著可就有些酸氣了。」
畫眉嗔了他一眼道:「自從大爺有了房裡那仙女兒,倒是把我們姊妹都忘了。也別怪鸞兒妹妹肝火旺,急著罵人哩。」
喜鵲正在地上的小爐子上篩酒,聽這話暗道:「姨奶奶就是高明,明明自己不痛快,卻能把錯處不動聲色推到鸞兒頭上。」
林錦樓笑而不語。
畫眉見他不否認,也不像往常拿甜言蜜語的話兒來哄她,心裡頭泛酸,臉上卻不帶出一絲來,只撿了細面果子放在他面前小碟兒里。又把一盤燒鵝挪到自己跟前,親自淨了手,撕了腿子肉餵給林錦樓吃。
林錦樓吃了半盞酒,問道:「你方才拉爺進來,說有宗好東西給爺看,是甚麼?」
畫眉笑模笑樣道:「好東西就在爺眼皮子底下呢,只是大爺見慣了好東西,不覺得好罷了。」說完名喜鵲退下,眼風往旁邊一掃。
林錦樓側臉一瞧,只見地上擺著一個孔雀屏風,小巧精緻,共有六扇,用螺鈿鑲嵌而成,並有寶石、碧玉、蜜蠟、琥珀、珍珠、硨磲、水晶、瑪瑙等物,錚光奪目,十分名貴。
林錦樓伸出手摸了摸,道:「這可是稀罕物兒,你哪兒來的。」
畫眉笑道:「這東西原先是個極顯赫人物手裡的,只是一朝變了天,就流落出來,三轉兩轉的,不知換過幾家的手,最後落到我哥哥手裡。這樣的寶貝他也不敢自己藏著玩,就讓我帶進府來了。」
林錦樓絕頂精明,半眯著眼似笑非笑道:「畫眉,你可是個精乖的猴兒,還跟我耍大刀,嗯?這東西一見就不凡,怎就到了你哥手裡?可別是惹了甚麼禍了罷?」
畫眉連忙擺手道:「沒有沒有。這東西原先是在個富商手裡的,後來他一死,子孫也都不是成器的,跟我哥哥吃酒耍錢時,把這寶貝輸給他了,哥哥把屏風送了我,我呢,心尖子上就大爺一個,就把它獻給爺了。」
林錦樓聽得分明,當下知道這玩意兒必是杜賓做了局才得手的,但是賭錢贏來,也算過了明路,又通過她妹妹帶進林家,暗贊這小子有心計。圍著屏風上下看了一遭,笑道:「你們這兄妹真是好一對兒小妖兒。」他本就有意提拔杜賓升個七品的副斷事,看著畫眉目光殷殷切切的,剛想提一句,又住了口,只吃酒不提。
畫眉知林錦樓這算收了,心裡松口氣,見林錦樓毫無表示,又不免失望,想到來之前杜賓同她道:「林錦樓哪裡是缺銀子的人,旁人要送,他還不一定收,可若是收下,即便嘴上不說,也是有意要提拔我了。」杜賓倘若有了好前程,她也便有了靠山和依仗。畫眉心中定了定,愈發溫順嫵媚,殷勤伺候。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畫眉見林錦樓臉上逐漸有了笑意,便也恣情起來,向林錦樓身上靠去。林錦樓已有時日未同畫眉親熱,見她嫵媚作態,心裡也有些火,便坐起身,捏了畫眉的下巴道:「說說,想怎麼伺候爺?」
畫眉咯咯笑了一聲,用袖子掩了口笑道:「大爺知道還問人家。」
林錦樓便將畫眉摟過來親了親臉兒,只聞得鼻端一股子香粉味兒,若是原先,他倒不放在心上,哪個女人臉上不用脂粉?只是香蘭是不愛塗脂抹粉的,一張臉兒滑嫩嬌軟,讓他愛不釋手,畫眉塗了層層脂粉的便覺出澀重。他盯著畫眉的臉兒看了片刻,只見她臉上畫了極濃的妝,遠看覺得美艷,近看卻覺得跟假臉似的,登時便有些興味索然。
171 夜訪
林錦樓將畫眉推開,蹙著眉問道:「你臉上怎麼塗這麼些脂粉?」
畫眉一怔,堆了笑道:「尋常就愛用些脂粉,已經慣了,不用就不自在似的。」說著又靠上去,酥胸半露,眼波嫵媚,一手將裙子解了,露出修長的**,一手探到他衣裳里來回撫弄。
林錦樓受用,一手揉上畫眉的腰,可抬頭又瞧見她臉上濃艷的脂粉,怎麼瞧怎麼敗興,遂不耐煩的擺擺手:「去去,給爺洗了去。有道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臉上塗這麼些瞧著亂哄。」
畫眉卻坐在林錦樓腿上著沒動。
「嘖,讓你洗去,怎麼還坐著?快去快去,洗完了再過來伺候。」
畫眉只好慢吞吞站了起來,趿著繡鞋,一步一蹭著走到盆架子跟前,她身上穿得略微單薄,可手心裡竟全是冷汗。她是萬萬不願在林錦樓跟前卸妝的。她從開始留頭開始,便學會精容修飾,黛筆描眉,茉莉粉擦面,胭脂潤顏塗唇,對鏡子往往要畫上一個時辰。畫眉瞧著自個兒脂光粉艷的模樣比不化妝時出挑靚麗許多,那一層層香粉細白,將她臉上不盡如人意之處皆蓋了個乾淨,慢慢的,便不敢不塗脂粉就見人。同林錦樓一處時便愈發濃妝艷抹,從不敢洗臉,幸而他也多半晚上來,燭光黯淡也瞧不出甚麼,卻不知為何今日突然問起來。
畫眉手伸到盆子里,卻遲疑著不敢往臉上潑水。林錦樓是個養脂粉好顏色的風流種,倘若讓他瞧見她卸了妝的模樣。興許她就能因此失了寵。
她轉過身。強笑道:「這盆子里的水涼了。我讓丫頭們換一盆去。不如咱們先吃酒菜,等夜了安歇了我再去梳洗。」
林錦樓端著酒杯手上一頓,抬眼問:「怎麼啦?不敢洗?難不成洗了脂粉,你臉上還有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畫眉臉上一白,強笑說:「不是,瞧爺說的,我臉上還能有甚麼見不得人的。」
「那怎麼不洗乾淨了?頂著一張花臉,爺看著鬧心。」
「爺。您還贊過我臉上的胭脂顏色好呢…好,好,我這就去洗」畫眉見林錦樓挑眉,心裡便發憷,不敢再分辯,只得去洗臉,剛讓喜鵲拿大毛巾將衣襟掩上,便聽見有敲門聲,書染站在門口,硬著頭皮。乍著膽子道:「大爺,方才老太爺打發人過來。讓大爺明兒個中午陪他用飯。」
林錦樓一怔,摸了摸鼻子,暗道祖父鮮少出院子,連兒孫們請安都嫌煩,倘若不是得了甚麼風聞,是不會叫他過去的,可他近來也沒幹甚麼出格的事…他在家裡唯一忌憚林昭祥,那老頭兒徬彿一眼就能瞧到他心裡頭去,如今他雖然老了,卻還是一頭猛虎,打盹時候雖多,可把持整個林家上下,所作決策無遺漏算,讓他從內心敬畏。
正思索間,又聽書染道:「回稟大爺,鸞兒身上不好了,渾身發燙,開始說胡話,只怕等不到明兒個早晨,這會子就該請個大夫進來。」
屋中靜了半晌,書染死死攥了拳垂頭等著,只聽林錦樓道:「去請罷,拿牌子請濟安堂的大夫,讓老嬤嬤從角門引進來。」
書染答應了一聲去了。
林錦樓把筷子往炕桌上一扔,囔囔道:「真是家裡外頭,沒一樣讓人省心的。」見畫眉磨磨唧唧還沒洗臉,他心裡正煩,看畫眉便更不順眼,站起來便推門回了正房。
蓮心已得了喜鵲的信兒,說林錦樓晚上在畫眉房裡歇著,沒料到林錦樓又回來,只見還有半壺溫水,便忙不迭到後頭燒熱的,暖月湊上前搶了替林錦樓換衣裳的差事,如霜便去鋪床,汀蘭帶幾個小丫頭去準備盥洗之物。
林錦樓一會兒挑剔水熱了,一會兒嫌茶水不滾,一會兒罵暖月笨,連個腰扣兒都結不下來,屋裡丫頭們一個個噤若寒蟬,大氣兒都不敢出,林錦樓乾脆一揮胳膊道:「滾滾滾,都給我退下去!」
丫鬟們如蒙大赦,忙不迭的散了。
林錦樓往床上一躺,想到林昭祥要見他,便覺得腦里一團亂,想躲到衙門裡不見,可想到他祖父發威甚麼萬一有個甚麼不好,自己抹脖子都不夠謝罪的,還是算了。他翻了個幾個身,越來越心煩,嘴裡罵了幾句,乾脆坐起來,也懶得叫丫鬟了,三兩下將衣裳穿了,邁步往外走,在十錦格上值夜的嬤嬤連忙過來問道:「大爺往哪兒去?」
林錦樓胡謅道:「營里有要務,必須出去一趟。」大步便走出去。待過了垂花門,守門的小廝見林錦樓出來了,趕忙跑後頭推醒吉祥和雙喜道:「兩位爺,快起來罷,大爺要出門了!」
這兩人忙不迭穿了衣裳出來,果見林錦樓站在二門處。
吉祥抹了把臉,上去道:「這麼晚了,大爺要去哪兒。」
林錦樓道:「宅里怪悶得慌的,呆不住,出去逛逛。」
吉祥和雙喜對望一眼,雙喜道:「這麼晚了,外頭宵禁,大街上也無甚好逛的,能去的只有了,大爺有日子沒去過,那兒的龜奴還送來一條蕊仙親手繡的五彩鴛鴦帕子要送大爺呢,說蕊仙姑娘天天念著大爺,眼睛都哭腫了。」
林錦樓嗤嗤一笑:「婊子的話還能當真?帕子甭給我,給小三兒罷,他不是惦記著蕊仙麼。」
雙喜一聽這話便知林錦樓不願去了,又道:「那就倚翠閣?聽說來了個能彈會唱的姑娘,會整整一套的《青雲緣》,長得那叫一個俊,都說沒那麼標緻的了。」
林錦樓臉上還是不樂。
吉祥聽了愈發不像,悄悄踢了雙喜一腳,看著林錦樓的臉色,堆著笑道:「那些地方遠,這麼晚了,路上又黑,打燈籠也難走,不如挑個近處,依我看,不如去陳家去找香蘭姑娘。」
雙喜直著脖子道:「陳家?那豈不是比倚翠閣還遠?」
吉祥忙又踹了雙喜一腳,仍陪笑道:「小的看陳家正好。一來香蘭姑娘在家住了兩天了,怎麼都想大爺了,大爺晚上一去,正好圓了她的相思,能瞧出大爺待她多關心體貼,還不感動歡喜得跟甚麼似的;二來,咱們這回去,正好白天就順道接她回來。三來,抄小路走,陳家是熟近的呢,正正合適。」
林錦樓道:「那就備馬,去陳家。」雙喜和吉祥一溜煙兒跑去拉馬了。
主僕三人從側門走了。吉祥熟門熟路,領著眾人到了陳宅,雙喜自去砸門,此時人都已睡了,院中的狗聽了聲響先吠叫起來,守門的劉婆子急忙來應門,只聽雙喜道:「陳掌櫃,我們是林家的,開門來!」
劉婆子一聽這話,將門打開,提著燈一照,只見林錦樓正站在門外,登時魂魄都唬飛了一半,忙不迭的往院子里讓。正房及東西廂房的燈也都亮起來,陳萬全披著衣裳出來,見林錦樓正站在院子里,嚇得腿都軟了,臉上忙擠上笑,拄著拐迎上前,說話都不利索,道:「原,原,原來是大爺來了,快,快屋裡坐。」又大聲嚷道:「趕緊的,燒水沏茶!」
香蘭也早就睡了,忽然聽外頭砸門,又聽院子里亂哄哄的,又有人高聲道:「林大爺來了!」哪裡還躺得住,以為出了甚麼事,趕緊起床,披了一件厚披風便推門出去看。
林錦樓還在院子里站著,聽見動靜,瞧見香蘭正站在廂房門口,便走了過去,扭頭對陳萬全道:「你們不必忙,香蘭伺候我便是了。」一推香蘭,便進了屋。
陳萬全只覺得林錦樓這般做不合儀,正遲疑著,吉祥是有眼色的,忙拉著雙喜過去跟陳萬全寒暄。陳萬全知這二人在林錦樓跟前極有頭臉,也十分賠著小心,問道:「大爺這麼晚來,是來接蘭姐兒回去麼?」
吉祥笑道:「這倒不會,只怕今兒晚上要在這兒住了,我跟我兄弟還得跟陳掌櫃討個住處。」
陳萬全忙命人打掃屋子,取被褥等,花菜自去安置馬匹,忙亂了好一陣子方才安靜下來。
卻說林錦樓進了屋,先聞得一陣暖香之氣,讓人無端舒坦。環顧四周,只見迎面牆上供著一幅《水月觀音》,乃前朝的古畫,兩旁掛著對聯「幽蘭明月風一夢,深院瑣窗雨三更」,最上楷書「嘉蘭軒」三個字。下設條案,兩旁擺著水晶囊,裡頭插著大把的菊花,朵朵碗口大小,條案當中一隻蓮花鼎,當中熏香已將燃盡,只有若有似無的有一縷細細的煙。
窗上都糊著茜色的窗紗,左側一張繡床,掛著蔥綠色的繡錦幔帳,旁邊設海棠鞮紅小幾子,幾上擺著茗碗痰盒等物,床前兩張繡甸矮椅,旁邊放對鮫綃錦帨。窗前一張竹子湘妃榻,上面已鋪了華茵錦緞的褥子,擺幾個綠色閃紅的靠背墊,散著幾冊書,顯是香蘭看完丟在那兒的。
林錦樓撩開幔帳坐在床上,伸手一摸,被窩尚是熱的,忍不住躺了下來,只聞得被褥見一陣幽香。香蘭捧了托盤從外頭進來,見林錦樓四仰八叉在床上躺著,咬了咬嘴唇,走到跟前道:「大爺請用茶。」
172 夜訪 二
林錦樓懶洋洋的看了香蘭一眼,道:「放幾子上罷。」
香蘭便將茶擺在幾子上,林錦樓長臂一伸,握住她的小手,將她拉到床邊道:「坐這兒。」香蘭坐下來,忍不住問道:「三更半夜的,你怎麼來了?」
林錦樓摩挲著她的指頭,漫不經心道:「爺在家裡悶得慌,出來遛遛,正巧走你家門口進來瞧瞧。」說完坎兒坎兒笑道:「高興不高興?」
香蘭一點都不高興,暗自腹誹,大半夜閒著難受就闖到她家裡擾人清夢,還一副施恩的嘴臉,林錦樓真個兒活脫脫的霸王。且當著她爹娘的面,大半夜就往她屋裡鑽,分明是他沒廉恥,可香蘭卻覺著尤其難為情。
她垂著臉兒不說話,林錦樓追問道:「問你話呢,高興不高興?」
香蘭只得道:「我家裡茅檐草捨,只怕慢待了大爺。」到底也沒說自己高興還是不高興。
林錦樓渾然不在意,笑道:「行啊,回家沒呆兩天你就懂事兒了。你家裡是小了點,忒窄,回頭也該搬個地方。」
香蘭低著頭撇了撇嘴。
林錦樓半坐著靠在床頭,朝四周看了看,道:「你這屋子里擺設挺雅,那副對聯是你寫的?」
香蘭「嗯」了一聲。
林錦樓道:「上聯不錯,下聯有些悲了。」
香蘭心道:「你只會喜歡甚麼‘軟玉溫香抱滿懷,春至人間花弄色,露滴牡丹開’之類的淫詞艷曲。哪裡會評清雅些的。」也不接話。想把手抽回來。可林錦樓握得緊,便只好隨他去。
林錦樓說了這兩句,便不知該說甚麼了,只見香蘭素著一張臉兒,低眉順眼的,頗有宛轉蛾眉遠山色的的姿容,心頭微癢,伸手便在香蘭臉上捏一把。只覺軟膩,便抓了她胳膊,將她整個人都提到跟前親上去。香蘭吃一驚,連忙掙扎,林錦樓嘻嘻笑道:「噯噯噯,不過親兩口,你躲甚麼。」
香蘭生怕他起了興兒,忙央告道:「這是我家裡,大爺開恩罷。」
林錦樓笑嘻嘻道:「親兩口,親兩口就開恩。」
香蘭唯恐旁邊屋裡的丫鬟們聽見,反穿之貴妃駕到娛樂圈。便只好讓林錦樓親了幾下,忽覺下身被頂著。知他已動了情,連忙掙開,臉已經紅了,躲到幾子後頭,將茗碗朝林錦樓推了推道:「大爺用茶罷。」又丟下一句道:「我去給大爺端些吃食過來。」忙不迭的掀簾子出去了。
林錦樓長長吐了口氣,心道這小妮子就是彆扭,從床上起來在房裡轉了一圈兒,又到書案跟前,一一看過桌上的文房四寶,又翻看。
香蘭磨蹭了好一陣子才端了個托盤進來,上頭有兩碟果子糕餅,還有一壺熱茶。
林錦樓道:「不用忙乎了,家裡剛吃了一回過來,添些熱茶就是。」一面說一面看她屋角擺著的一張古琴,撥弄了兩下,問道:「你還會彈琴?怎麼沒告訴爺?」
香蘭忙道:「我哪裡會彈這個,這是我爹收來的老物件,一時半刻的沒個人買,就先放在我屋子里了。」
林錦樓惋惜的搖了搖頭:「嘖嘖,你那小手兒指頭長,學這個正正好,琴也甭賣別人了,回頭帶回去,請個師傅教你彈。」
香蘭冷笑道:「我們一家就指我爹賣古玩糊口,我把它帶回去,家裡指甚麼吃飯呢。」
林錦樓哼一聲道:「瞧你那財迷樣兒,琴算爺買的,回頭給你爹銀子總成了罷?」
香蘭也不理他,只管將托盤放到炕桌上,將東西一樣一樣擺好,又去添茶。
林錦樓對香蘭房裡的東西每樣都好奇,連熏香的鼎都打開罩子來看看,又去翻騰她擺在妝台前頭的脂粉頭油。一扭頭,瞧見香蘭正坐在湘妃榻上盯著鞋尖兒發怔,便走過去道:「想甚麼呢?」
香蘭不自在的微微挪了挪身子,小聲道:「沒甚麼。」
林錦樓坐在香蘭身邊,道:「這兩天都在家裡幹甚麼了?」
「沒甚麼,就是陪爹娘說說話兒。」
「哦,都說的甚麼話?」
香蘭道:「就是些家常話,誰還特地記著。」又道:「都折騰到這個時候了,大爺早些睡罷。」說完走到床前,重新鋪了褥子,將自己的被拿給林錦樓蓋,又取了個桂花香餅兒,點燃了放到蓮花鼎里,仍把罩子蓋好,又將茶碗推了推道:「大爺要熱水洗漱麼?」
林錦樓道:「在家洗過了。」看碟子里有塊桂花糕,顯是新蒸的,便拈了一塊吃,用香蘭的牙粉擦了牙,把茶端來漱口。
香蘭伺候他寬衣,林錦樓坐在床上,又見香蘭打開櫃子取新被褥,不由奇道:「床上的褥子不是剛鋪了?」
香蘭道:「大爺睡罷,我在榻上鋪了睡。」
「誰讓你在榻上睡了?過來。」
「床上窄,我在榻上睡就好」
「讓你過來,不聽話是罷?」
香蘭只好過去,林錦樓讓她吹了燈,將幔帳從銀鈎上取下,便拽她上床來,跟他一處躺著。林錦樓見香蘭仍穿著水田褂子,便伸手去脫她衣裳。
香蘭嚇了一跳,忙按住林錦樓的手道:「大爺,晚上冷,我穿著衣裳睡。」又小聲央告道:「這是在我家裡,不好要水」說完臉已經紅了。
林錦樓也不說話,仍去剝她衣裳,香蘭手忙腳亂也不敵林錦樓力大,三兩下被剝得只剩了肚兜,林錦樓卻將她攬了,懶洋洋說了聲:「睡了。」
香蘭嚇得一動也不敢動,過了片刻才聽身後林錦樓呼吸綿長,她瞪著帳子看了好半晌,雖然再進林家也有了些時日了,可她只要跟他相處便如鋒芒在背,渾身不自在,她愣了好半晌,方才合了眼慢慢睡著了。
一宿無話。
第二天早晨,天還蒙蒙亮,春菱等人便起來了,忙不迭預備洗漱之物,這廂廚房裡灶台上也開始精挑細做。香蘭一整夜睡得都不太踏實,外頭一有動靜她便醒了,見林錦樓還睡著,便輕輕悄悄的起來,摸索著穿了衣裳,掀開被子,下了床。
到隔壁屋裡洗臉梳頭,重新換過衣裳,這時屋中林錦樓有了動靜,春菱等人忙拿著銅盆毛巾等物進了屋。一時忙完,早飯也做得了,林錦樓對香蘭道:「讓他們把飯擺堂屋去,跟你爹娘一塊兒吃。」
春菱聽見趕忙出去張羅擺飯,這廂陳氏夫婦聽說林錦樓要跟他們一起用飯,陳萬全嚇得大氣兒都不敢出,渾身亂抖亂顫,坐都坐不穩了,對薛氏道:「要不,要不就跟林大爺說我昨晚上染了風寒,這飯就甭吃了罷。」
薛氏心裡忐忑,聽了這話便怒道:「你這當爹的怎麼不給女兒長臉,怎能告病糊弄過去呢!」
陳萬全無法。夫妻倆趕緊翻箱倒櫃,將最體面的衣裳拿出來換了,在廳里巴巴站著等著。
不多時,林錦樓便到了,香蘭跟在他後頭,廳里鴉雀無聲,林錦樓先坐了下來,看陳氏夫婦還在一旁站著,便對香蘭笑道:「怎麼還不讓你爹娘坐下來。」說著去拉香蘭的手。
香蘭身上一僵,又悄悄把手抽回來。林錦樓臉上有些不悅。陳萬全堆著笑,連連擺手道:「不敢不敢,小人不敢,大爺坐上吃,我跟蘭姐兒她娘在這頭小桌兒上吃便是了。」
林錦樓也不再讓,點了點頭,笑道:「昨兒晚上是冒昧叨擾了。」
陳萬全本來已在小桌旁坐下,聽了這話又立刻彈了起來,點頭哈腰道:「不敢不敢,怎麼能說叨擾,大爺能來,是小人的福氣,蓬蓽生輝,蓬蓽生輝。」
香蘭看陳萬全諂媚的模樣,心裡難受得不行。林錦樓眼風一掃,見香蘭眉宇間隱帶哀愁之色,心中又不喜,皺著眉頭,拿了筷子開始吃飯。
屋裡一時寂靜無聲,連碗筷相碰的聲音都少聞。陳氏夫婦根本吃不下,不過應付而已。好容易林錦樓吃完出去了,陳氏夫婦方才松了一口氣,全身都癱軟下來。
卻說林錦樓這頓飯吃得也不爽快,半陰著臉回到香蘭房裡,春菱等人一見林錦樓這臉色,一個個噤若寒蟬,春菱只過去端了一碗茶,便「嗖」地跑出來不見人了。
林錦樓灌了半碗茶,把茶碗「咣當」放在書案上,一手叉著腰直運氣。自個兒昨晚上大半夜過來瞧她,放哪個妞兒身上不得感動得哭天抹淚兒,給祖宗燒大香去,也就她,平白長個好樣子,淨知道惡心人,好像他過來是讓她受刑似的,昨兒晚上一句噓寒問暖的話沒有,跟他說話就跟嚇著似的,今天早晨吃飯還跟他哭喪臉。
林錦樓恨恨罵道:「白眼兒狼,真他媽的白眼兒狼!」怒得將案頭擺著的幾冊書全揮到地上去了。
香蘭安撫了爹娘,本要硬著頭皮進屋,剛走到門口便聽見屋裡「噼噼啪啪」一陣亂響,不由縮了脖子,輕手輕腳走到窗前往屋裡看了兩眼,不敢再進去了。
林錦樓眼風一掃,忽見那幾冊書底下似是壓著一把扇子,拿出來展開一瞧,只見扇面上畫了一汪碧水並一座遠山,意境極佳,扇子落款處寫了宋奕飛三個字,並又一方長圓形的印。
173 發怒
香蘭站在窗前看見林錦樓居然拿了宋柯送她的扇子,登時驚得臉色發白。那扇子是她放在抽屜當中的,昨日悄悄翻檢出來,她摸著那精巧的碧玉青蛙扇墜子只是出神發呆,忽然想起在宋家的時候,宋柯臨窗寫字,她從屋中端出來一杯荔枝飲,又用銀簪挑亮蠟燭,湊過去一看,卻見宋柯在這扇子題了一首詩,寫的是:「惜春掬夢花已遲,愛憐薄衫低髻子。
香粉玉闌對月暈,
蘭幽情濃可相思。」她剛要笑宋柯竟寫閨閣之聲,可再看,卻發覺是一首藏頭詩,將這四句第一個字相連,便是「惜愛香蘭」。她當時便紅了臉,心裡好像揣了一隻小兔兒怦怦亂蹦,臉燙得好像火一樣燒,可又有說不出的甜蜜。
宋柯側過來臉,對她微微笑著說:「你看我寫得好不好?你總說要我在扇子後頭題首詩,這首喜不喜歡?」
她當時說了甚麼呢?
香蘭卻發覺自己記不清了,她喉嚨徬彿哽住,那扇子也不敢展開看,如同燙手的山芋,胡亂塞在幾冊書底下,便逃離了這屋子。
可這扇子今日忽然被林錦樓拿了出來,香蘭大驚,連忙推開門進去,口中道:「那是我的扇子,昨天我」
只見林錦樓慢慢轉過身,盯著香蘭,滿臉的寒霜,眼神陰冷暴戾。
香蘭心裡一顫,撲過去拉林錦樓的手臂,央求道:「求求你,把這扇子還我罷。」
林錦樓揮開她,看她撲倒在書案上,手掂著那扇子,冷笑道:「‘惜愛香蘭’真是好一副郎情妾意,可惜當初好端端一對兒小鴛鴦。瞧瞧如今是甚麼模樣。聽說宋柯的老婆已經有了身孕,兩人恩愛得宋柯連通房丫頭都沒收一個,真枉費你一腔痴情付諸東流。」一面說雙手把那扇子撅成兩截,又在掌心裡碾個粉碎。
香蘭聽了林錦樓的話,又見那扇子碎得不成形,只覺萬念俱灰。她已對宋柯不抱甚麼奢念,卻忍不住想起他,跟他一段時光是她心底里的珍藏,在林家寂寞無望的日子便拿出來偷偷的想一想,給自己鼓一鼓力氣。告訴自己遲早有一日能過上那樣有人溫柔呵護的日子。那扇子是她從宋家唯一帶走的東西,可如今林錦樓將她僅有的一點念想也毀了,她渾身顫抖。衝過去搶那扇子的殘骸,一把將那只碧玉青蛙的墜兒握在手裡。
林錦樓沒料到香蘭會從他手裡搶那支離破碎的扇骨,愈發火冒三丈,他幾時受過這樣的窩囊氣,他又何曾討好過女人。他的臉面被她落個乾淨,到末了,竟不值宋柯那一把破扇子!
林錦樓上前一步,一把便捏了香蘭的脖子,將她提起,咬著牙道:「好。好,好,不識抬舉的賤人。你可真對得起我!」
香蘭好像一隻瘦弱的貓兒,頭目暈眩,無力的掙扎兩下,只覺不能呼吸,難過已極。意識也漸漸遠了。她覺著自己快要死了,其實一口氣不來。死也是個解脫,只是她爹娘該怎麼辦呢?
此時小丫頭畫扇端了茶進來,見林錦樓抓著香蘭,尖叫一聲,手裡的托盤掉在地上,茶碗「噼里啪啦」摔個稀巴爛。薛氏尋聲跑來,往屋內一望便嚇個半死,叫道:「大爺手下留情哇!」便衝進去,跪在林錦樓腳邊拽著袍子哭道:「大爺開恩罷!饒了蘭姐兒罷!」一邊說一邊咚咚磕頭。
香蘭只覺脖上一松,整個人便癱軟在地上,撞歪了一張椅子。
薛氏撲到香蘭身上哭道:「蘭姐兒,蘭姐兒,你怎樣了?」
香蘭連連咳嗽,眼前金星直冒,喘得說不出話,喉嚨火辣辣刺痛。
林錦樓陰冷的看了她一會兒,慢慢走過去,冷酷道:「爺是待你太好了,讓你連自個兒的身份都不清楚,今兒個讓你長記性,趕明兒個倘若再來一出,可就別怪爺當真弄死你。」
薛氏還抱著香蘭低聲啼哭,陳萬全聽見響動已從堂屋裡趕過來,站在窗口探頭探腦,搓著手不敢進來,急得滿頭都是汗。
林錦樓邁步走出去,陳萬全蜷肩縮頭,貼在牆根站著,恨不得消失了才好,林錦樓卻停住腳步,對陳萬全冷冷道:「給她收拾東西,送她去林家。」
說完大步走出去,喝道:「馬呢?馬呢?!禽鬼吊猴的畜生,沒見爺要走嗎,還不把馬牽過來!」吉祥趕緊一溜煙兒去牽馬,林錦樓上馬便勒繮繩一路狂奔而去,吉祥和雙喜也連忙跟著去了。
薛氏、春菱等人將香蘭抱到床上,薛氏撥開香蘭頭髮一看,只見脖上已腫起高高的指痕,青青紫紫,道:「這是怎麼回事?方才不是好好的」說著便哽咽起來。
香蘭握了握薛氏的手,搖了搖頭。陳萬全也湊進來看,又立刻出去命花菜請大夫,苦著一張臉,徬彿立時要哭出來似的,坐不穩站不住,口中只管道:「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春菱已命畫扇端了盆冷水來,繳了冷毛巾敷在香蘭傷處,眼裡也含了淚兒,低聲道:「前一陣子姑娘不是想開了麼,處處順著大爺,不是也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如今又要怎樣?大爺生了氣,你哄幾句不就沒事了?」
薛氏也抹眼淚兒道:「萬一他真火起來,要了你的性命,你讓娘可怎麼活」
香蘭說不出話,只是又握著薛氏的手,搖搖頭。
一時春菱端了一碗溫水,扶著香蘭喝了兩小口,喉嚨疼得吞咽不能,又怕薛氏等人擔心,強行咽下,又要嘔出來。她躺了一會兒,大夫便來了,春菱將帕子掩在香蘭臉上,大夫說了一句:「得罪了。」上前診治一番,只說外傷,開了方子去了。劉婆子急忙拿了藥方子去抓藥,不多時,畫扇便用砂鍋在院兒里熬上,用蒲扇煽火。
整個陳家一片寂靜,香蘭脖子上塗了藥膏,在床上靜靜躺著,緩緩攤開手,那只碧綠的玉青蛙便趴在她掌心上。她不知道林錦樓還會如何,但方才在屋裡沒掐死自己,想來是不會要她的命了。方才林錦樓氣得不輕,想來這一樁事惡心了他,日後待自己的興趣也就淡了。父母知道自己這樣的境遇,再圖謀離開林家之事也方便多了。她將自己這些日子想的計劃又細細想了一遭,想到腦仁生疼,昏昏欲睡。忽見蕭杭走進來,跟她訴說前世夫妻的情分,又見蕭杭變成了宋柯,跟她說:「這一世我已娶妻生子,你我之間不管多少情意,都忘了罷。」她恍恍惚惚說:「好,都忘了,原本也是要忘的。」可喉嚨疼痛難忍,竟一句都說不出。隱隱約約聽見抽泣的聲音,薛氏和春菱的聲音便若有似無傳來。
「…好孩子,跟我說實話,在林家的時候,大爺也這樣對我們家蘭姐兒麼?」
「瞧您說的,哪可能呢。大爺就這個脾氣,今天肯定是兩三句話不對付,這才動了怒,平日待姑娘是極好的,您可別多想。」
「唉,我怎麼能不多想…今天這事,活活嚇掉我半條命…能不能跟大爺說說,讓我也進府去,掃地洗涮都使得,跟在蘭姐兒身邊,能看著她就好」
「您說的這是甚麼話兒,您可是太太,哪能讓您做這個」
薛氏一連串長吁短嘆。
香蘭艱難坐起來,薛氏和春菱聽見動靜立時走進來。香蘭使了個眼色,春菱便退下了。薛氏愁眉苦臉,含淚問:「怎麼就鬧到這般田地了?」
香蘭去握薛氏的手,只覺她掌心冰涼,因嗓子疼痛說不出話,便用氣息小聲道:「日後不會了。」
薛氏眼淚又掉下來,恨得罵道:「都是夏家惹得橫禍!你何至於受這樣的作踐,伺候那樣土匪,倘若丟了命,可叫我怎麼辦呢!」
正說著,陳萬全又進屋,手裡捧著一碗藥,道:「閨女,藥得了,趁熱喝。」說著將薛氏擠開,勺子舀了舀藥汁兒,抖著手餵了香蘭一口,香蘭喉嚨劇痛,只好徐徐咽下。陳萬全見香蘭臉色比先前好了些,心裡也不由寬慰,又嘆道:「大爺怎麼好好的動了氣,你們到底爭持些甚麼?昨兒個大爺能來,就是給了咱們天大的臉,你怎麼還是忍不住這脾氣,非要得罪他呢。」
薛氏怒道:「放屁!要不是你,蘭兒怎就落到他手裡,你沒瞧見她方才連命都要沒了麼。縱蘭姐兒有再大的不是,也不能要人性命呀!」
陳萬全又唉聲嘆氣起來,起身道:「大爺說要你回府,方才林家已打發馬車來,我先去打點些銀子,讓你歇一會兒再去」說著也紅了眼眶,便這樣去了。
香蘭暗道:「不能因著我,再讓爹娘擔心。」便打起精神,忍著痛處將那一碗藥盡數灌下,藥過之處,喉嚨里便有了清涼之意,緩了好一會兒,才嘶啞著聲音,低聲道:「我沒事,娘別胡思亂想。他在林家時也不曾這樣」又道:「記著我說過,遲早要離開林家,今天遇了這樣的事,我已明白了,日後不會再讓自己吃虧。」又悄悄對薛氏囑咐了兩句。
174 義助
紫檀幾上安放的玉爐香鴨沈煙裊裊,象牙扶手嵌螺鈿竹藤湘妃榻上鋪了秋香色金錢蟒厚褥,榻邊的海棠洋漆小幾子上擺了銀抹金花鳳八寶盒,裡頭有幾樣蜜餞果子,另還有凍石蕉葉杯,春菱輕手輕腳走過來,提著青花石榴瓷壺,往內續了琥珀色的香茶。
香蘭披了件桑染色的棉綾褂兒,坐在榻上做鞋,將底子納得厚厚的。春菱添了茶,便跟蓮心、書染等小聲商量著換過冬的床褥幔帳和椅搭,終於選了幾種呈到香蘭跟前讓她來挑。
香蘭愣了愣,沒料到這麼快便深秋了。她從家裡回來已經七八日,林錦樓待她極冷淡,一張臉烏雲密布,話也不說一句,整個知春館都噤若寒蟬,蓮心和春菱等人伺候都屏息凝神,唯恐惹林錦樓不快。只是林錦樓仍和她一處在正房床上安歇,她每天晚上都團成一個團兒,縮到牆角,林錦樓睡熟了會翻身將她抱住,每次都讓她驚醒,卻躲不開他的手臂桎梏。她便默默的忍,好一會兒才能再度入睡。昨日報來的喜訊,林錦樓果然升了從三品的指揮同知,闔府上下喜氣洋洋,前來造訪之人絡繹不絕,他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可天不亮便起來去練武。臨走前交代晚上不回來吃,香蘭躺在帳子里聽到,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氣。
這廂蓮心還等她挑顏色,香蘭便點了個蘇芳色的,書染便張羅著換上了。
小鵑看了看香蘭手裡的活計,便笑道:「鞋底子這麼厚,穿著也不好看。」又看笸籮里堆的都是些粗厚的布頭,雖密實,卻都是藏青、靛藍的顏色,便道:「你怎麼用這樣的做鞋面?櫃子里綢緞多得是,前一陣子裁新衣還剩了不少緞子呢。用那個粘鞋好看。」說著便要去拿。
香蘭忙攔道:「天要冷了,穿厚些暖和,綢緞的太單薄了。」聽到院子里一陣喧嘩,又說又笑的,因問道:「外頭怎麼了,熱鬧成這樣。」
小鵑便出去問,片刻回來道:「外頭來了個女神仙,是附近水鏡觀里的,都叫她崔道姑,大太太樂善好施。每年都給她道觀里捐香油錢,她便來府上走動。前幾日園哥兒病了,大太太往觀里點了一盞大海燈。崔道姑得了信兒便上門來請安了。她剛從太太房裡出來,便往咱們這兒來,姑娘要不要見?」
香蘭皺了皺眉。她對這崔道姑倒是有些耳聞,據說年輕時是個頗為風流的人物,長得有兩分顏色。還會弄風姿,同道觀里另兩個年輕的道姑做皮肉行當,卻做得極隱秘,只有些相熟的人才來留宿,表面上卻一副道貌岸然模樣,四處化緣做法求人家錢銀。後來年紀漸漸大了。就買年少整齊的女孩子回來,說是收徒,實則逼良為娼。在紈袴膏粱間名聲很響。有個諢號叫「花姑子」,只是旁人不知情罷了。
香蘭的師父定逸師太卻知道當中勾當,告誡香蘭遠離此人,故而小鵑這一提她便想了起來,便道:「不見。就說我身上不舒坦。」
暖月正給椅子鋪厚坐褥,聞言忙道:「姑娘怎麼不見見?這崔道姑極有名的。三爺染了風寒,這崔道姑只做了個法就好了呢!」
香蘭道:「我又沒病,見她做甚麼?不見。」
暖月道:「有病沒病的見見都好,她會相面卜卦,趨利避害,極靈驗的呢!」
香蘭看了暖月一眼,道:「我說不見。」
暖月還要勸,香蘭直直盯住她道:「我說了,不——見——」
暖月有些怔,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香蘭這一回從家裡回來,是讓人扶著進屋的,脖子上紫黑的指痕,觸目驚心,林錦樓又是一張黑臉,任誰看了都能猜測出陳香蘭招惹了禍端惹林錦樓大牛背後好多人幸災樂禍,猜香蘭立時便要失寵了,她也是這樣日夜盼著。誰知林錦樓卻仍把她留在身邊兒,吃穿用度絲毫未變。他昨日升了官,賞他房裡人喜錢,連畫眉都只得了二十兩,他竟然給了香蘭五十兩,地位悍然未動。
且香蘭這次回來,也有些地方與往常不同了。原本她成天畫畫看書發呆,凡事沒個主意,任人決斷,好像往她身上戳根針都不覺得疼,她們背後都叫她「木頭美人」。可這一回,卻徬彿有了絲活氣,居然隱隱的有主子的氣勢了,好似林錦樓這一掐,反倒把她掐醒過來似的。
香蘭把手裡的活計收了收,放進櫃子,轉身走了出去。暖月總有意無意的朝她獻殷勤,且總是有些假惺惺的,讓她心裡頭不大舒坦,她悄悄跟汀蘭打聽,才知暖月原來被林錦樓收用過,便知暖月討好她恐怕是為了能在林錦樓跟前多露露臉。這事香蘭求之不得,命暖月到房裡給端茶遞水,前後伺候,沒少提攜。
這次她從家裡回來,暖月頗為得意了兩天,林錦樓不在的時候,走路都哼著曲兒,直到林錦樓因升官賞了自己五十兩銀子,暖月方才收了聲。香蘭冷眼瞧著她這樣的人品,便捏定主意,日後必然要遠著她了。
香蘭從臥室出來,到後頭去掐桂花,卻見屋後廊底下聽見有說話聲,躡足躲在房後探頭一瞧,見是鸚哥對汀蘭道:「…吃的藥也不好好供上來,昨晚上沒吃藥,睡覺都沒睡踏實。」
汀蘭說:「回頭我告訴他們,讓把你常配的藥要按日常供著,不能斷,你只管放心罷。」
鸚哥蹙起兩道細眉,面帶愁容道:「還不光這個,我…我如今做衣裳做鞋都沒衣料子,快過冬了,箱籠里還是那件舊棉衣,如今腳上那雙鞋,鞋面還是用零碎綢緞的角料糊的,一點都不成樣子」
「大爺不是賞了銀子嗎?」
「我爹得了癆病,銀子全送回家給她爹治病了。」
「那…去年府裡頭不是給裁了冬衣?」
「唉,說起來倒是難以啓齒了…妹妹也知道,我大哥十歲發燒燒壞了腦子,空長了個大個兒,一身氣力,一直連媳婦兒都娶不著。去年好容易有人願意跟他成親了,可大嫂硬要我求大爺讓她娘家弟弟到大爺的鋪子里當個體面差事。我在大爺跟前是甚麼樣的,你也知道,況且她弟弟也不是個上進的…所以大嫂就在家裡天天撒潑哭鬧,去年過年時我一咬牙,把自個兒新作的冬衣和一套首飾全給了嫂子,這才算消停了幾日了。」鸚哥說著眼眶便紅了,忍不住嗚咽起來。
汀蘭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你也太不容易。只是這衣裳料子不歸我管,我倒知道庫房裡有匹舊的大毛料子,剩不多了,好歹能裁件褂子。還有一匹綢,串了顏色,所以白白放著,我給你扯些,好歹回去還能做雙鞋罷了。」
鸚哥連忙點頭。
汀蘭道:「這事不准說出去,敢說出去我也得吃瓜落!你先回去,待會兒我悄悄給你送過去便是了。」
鸚哥忙道:「不說不說,打死都不說。」不由千恩萬謝的去了。
汀蘭轉身回去,沒料到香蘭竟站在拐角處,不由嚇了一跳,拍著胸口道:「你怎麼在這兒,嚇死我了。」
香蘭笑道:「我偷看你做好事來著。」
汀蘭又嘆氣道:「唉,鸚哥跟我都是家生子,拐彎抹角的沾親帶故,我們又是進府的,比旁人就親厚些。說起來也辛酸,鸚哥原就身子不好,自從掉了孩子,便愈發添了病了,大爺也知她的身子骨不好,便不再往她那兒去。鸚哥她爹原先是個管事,又得了癆病,家裡只剩個傻兒子和一個才十歲的小子,眼見算是完了,底下那群人全都是聞風而動,逢高踩低,鸚哥的日子不好過,在府里吃藥都供不上,還要惦記家裡…我這也是好歹幫些罷了。」
這一番話卻觸動了香蘭的心事,低頭想了一回便對汀蘭道:「你隨我來。」
二人到了臥室,屋中正巧無人。香蘭打開箱子從裡面拿出二十兩散碎銀子,又找出一件新的夾襖,交給汀蘭道:「好姐姐,這東西你替我交給鸚哥。我同她不熟,這東西貿貿然給她反倒不好。」
汀蘭嚇了一跳,道:「你…你這是做甚麼?」
香蘭道:「我爹當初也險些命喪監牢之中,與鸚哥的焦慮之情該是一樣的,難得她是個孝女,這個事如何都要幫一幫,略盡些綿薄之力。我信得過姐姐人品,這事便勞煩你幫我送過去罷。或者你別同她說這東西是我送的,免得她再多想。」
汀蘭一時怔住,半晌才道:「好香蘭,你這般,我都不知該怎麼說了,我先替鸚哥好好謝一謝你。」說完便深深的福了一福,拿著東西去了,暫且不提。
卻說那崔道姑先從鸚哥房裡坐了一回出來,一扭身又轉到鸞兒房裡去了。二人見過,鸞兒命寸心倒熱茶來,又抓新鮮果子給崔道姑嘗鮮。崔道姑嘴裡咂著蜜餞兒,只見鸞兒頭髮散亂,臉兒上也沒用脂粉,黃黃的,帶了憔悴減損之色,不由驚道:「哎喲喲,上次見姑娘時,姑娘還是春花秋月一樣的好容色,老身只道是天底下難尋的大美人兒,怎個把月不見,就清減成這樣了!」
175 攛掇
鸞兒嘆了口氣道:「前幾日病了一場,如今剛好些,只是精神不濟,嘴裡也沒個味道。」
崔道姑連聲嘆氣,雙眼微閉,口中念念有詞,比出劍指,從袖中掏出一卷黃紙錢,在鸞兒腦袋上繞了兩個圈兒,拿到外頭焚化,再進屋裡道:「方才給姑娘祛了祛晦氣和病氣,睡一覺便好了。姑娘這也是流年不利,有災星照命,這才身子骨虛弱,且犯了小人,有口舌之爭,上半年還有幾步好運,到下半年事事不順心隨意,易有無妄之災。」
這一番句句點到鸞兒心裡,忙忙點頭道:「就是這樣,果然是女神仙!」
崔道姑又嘆一聲道:「幸虧姑娘是個福大命貴之人,方才守得住,要在別人身上,還指不定怎麼樣呢!」
鸞兒身子微傾,急切道:「那神仙說說,這有甚麼化解之道麼?」
崔道姑在炕上盤了腿道:「這也沒甚麼難的,這兩日道觀里做場法事,專門是除妖送祟的,姑娘捐些香油錢,功德加倍,災星自然退去,吉星自然高照,福祿壽喜就全隨著來了。」
鸞兒道:「這香油錢是多少?我一定要捐的。」
崔道姑道:「二兩銀子不嫌多,一文銅板不嫌少,全看姑娘的意思,不過捐一兩銀子以上,是要寫功德牌記名兒焚化,晚上我也要做法,跟王母娘娘的侍女遞話兒上報的。」
鸞兒想了想道:「最近我身邊兒小人當道,忒不太平,還是多捨些,還求神仙向天人們多說些好話。」說罷命寸心拿鑰匙來,打開炕頭箱子的鎖,從箱底摸出一隻錦囊,從中摸出一塊二兩的碎銀。交給崔道姑。崔道姑忙道:「無量佛,姑娘大仁大義了!」
鸞兒嘆了口氣道:「不過是花幾兩銀子罷了,這點子還拿得起,若是做這一場法事,真讓我災消難滿,也是我的造化了。」
崔道姑笑道:「姑娘說這個話做甚麼,眼見樓大爺年紀輕輕就是三品官兒了,將來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姑娘是妥妥的貴人命,將來再得個貴子。一輩子的福是享不盡的。」
鸞兒嗤笑一聲,道:「甚麼貴人命,我如今就是個秋後的蒲扇。任人作踐。大爺看重畫眉也就罷了,她好歹是大爺上峰送來的,多少有臉面,老爹和哥哥都是官身,抬舉她當個姨娘也不為過。就是」說到這裡覺得不對。立時閉了嘴。
崔道姑是個聰明人,察言觀色道:「姑娘是瞧不慣香蘭?」
鸞兒本不想再說,但崔道姑問起來,心裡的憤懣便收不住了,冷笑一聲道:「除了她還有誰,人家可是地道的仙女兒。自從大爺得了這一位,別人都看得跟糞土似的。不過臉蛋兒俏些,形容縮手縮腳。小家子爛氣,哪一點上得了高台盤!」
崔道姑道:「我看她也不像個好的。我聽說大爺納了新人兒,一來這院子就想先去拜訪的,沒料到小丫頭堵在門口都沒讓進,甭說一口熱茶了。連臉面都不曾給我,我的如來佛祖玉皇大帝。除了太太,還沒有這麼大架子的呢!」
鸞兒哼一聲道:「可不是,大爺糊塗了,竟看上她。」
崔道姑道:「有道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以色事人沒有長久的,過些日子,大爺新鮮頭一過,就會想起姑娘的好了。」
鸞兒長嘆一聲道:「也就只能如此了,否則還能怎麼樣呢。」
崔道姑道:「姑娘何必唉聲嘆氣的,不是還有書染姑娘,她在大爺跟前得臉,最是說得上話的。」
鸞兒火氣又不打一處來,冷笑道:「就她?我前幾日病,她不過就來看了一回,又打發人送來點東西。見那小妖精得人意兒,上趕著巴結去了,哪裡還想到我!」
崔道姑冷笑:「我瞧書染也是,你是她親堂妹,她該事事處處為你打算,但凡她肯多盡一分心力,也不至於讓那小妖精張狂成這個模樣。話說回來,既然姑娘少個臂膀,就該事事為自己謀劃,哪有任人宰割的道理?這種事,自己再不爭一爭,日後還怎麼出頭呢!」
鸞兒道:「我是想爭,只是力不從心,哪有這麼好謀劃的。不知這樣的事,菩薩神仙管不管了?趕明兒個仙姑替我多求幾回,靈驗了我重重謝你。」
崔道姑嗤笑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姑娘自己都不謀,讓老天爺怎麼幫你呢。我看姑娘是個聰明的,八字又金貴,為人又颯利,存了心想結交幫襯一把,姑娘是久在內宅裡頭不知道,外頭多少貴人,都是老身行走陰陽兩界,把前途疏通順暢的。姑娘要是自己不爭氣,老身也沒辦法了。」
鸞兒一聽這話有譜兒,不由怦然心動,忙親手給崔道姑添滿了茶,道:「仙姑走南闖北,也進過不少大戶人家,定是有經歷有眼界的。我跟仙姑素來投緣,說話都能說到一處去,如今遇到這樣難的事,還求仙姑教我。」
崔道姑道:「‘教’這個字不敢當,只是看姑娘白受窩囊氣心裡頭不平罷了。只是幫姑娘一回,也是費心熬力的…興許還要折損我十年道行,五年陽壽哩!」
鸞兒笑道:「仙姑若是為我盡心力,我自然不會虧待你。等我當了姨奶奶,再生了兒子,日後林家偌大家業怎也要有我們母子一份兒,萬萬忘不了仙姑的好處,記一輩子的,就算現在,也虧待不了您。」說著又打開箱子,從裡頭拿出一個紅綢子裹著的包,打開一瞧,只見是一副金鑲紅珊瑚的耳墜子,並一條珊瑚墜子的金項鍊,黃澄澄的直晃人眼目。
鸞兒遞上去道:「這是大爺從外頭帶回來的,金陵都沒有的貨色,你看這珊瑚紅得跟血似的。這一套仙姑先拿去,還有件石青色的綢緞衣裳,我嫌顏色老了,一直沒穿,仙姑也拿去。另外還有十兩銀子,是大爺新賞下來的。仙姑拿去花差。只要是能把那小妖精趕出去,讓大爺對我回心轉意,仙姑再來,我加倍的謝。」
崔道姑已伸手將首飾和銀子抓在手裡,一邊往袖子塞,一邊笑道:「姑娘是個爽快人,老身也明人不說暗話。這點子銀子,把那小妖精絕了容易,若是讓大爺回心轉意,只怕還」
鸞兒立時道:「這都好說。」又掏出幾根簪子,看箱底還有幾樣值錢的首飾,猶豫片刻,終於沒捨得,只將那些遞於崔道姑道:「只有這些值錢的,再沒有了。若仙姑真靈驗了,我傾家蕩產,回家裡湊錢,也把銀子都給你。」
崔道姑咂著嘴不說話,半晌道:「這點銀子著實不夠,可我看姑娘也是個實心人,咱們娘倆兒是長久的交情,這樣,姑娘給我寫個欠條,也好日後有個憑證。」
鸞兒道:「這也不錯。」當下要來筆墨紙硯,崔道姑刷刷點點寫完一張,念與鸞兒聽,鸞兒按了手印,崔道姑便將那紙收起來。摸出兩個包了布的包,遞給鸞兒道:「紅布的是回心轉意符,拿你和大爺一縷頭髮,打成一個結兒,跟這符放一起,壓在枕頭底下,七七四十九天之內包管見效。綠布的是絕命符,你也尋那小妖精一縷發,綁在紙人兒上頭,等下個月十五拿到沒人之處焚化了,等七七四十九天,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鸞兒吃了一嚇,道:「我,我只是想趕她走,可沒想弄死她。」
崔道姑冷笑道:「你可真是個傻的,她不死,怎能有你的出路?」
鸞兒期期艾艾的不敢拿。
崔道姑不耐煩道:「自古以來成大事的人哪有這樣優柔寡斷的,姑娘要不要,不要老身就拿走了。」
鸞兒這才拿了,崔道姑又同鸞兒說了一回,方才告辭。又往畫眉屋裡去坐了片刻,這才告辭。
卻說第二日,新官衣和玉帶便送了過來,林錦樓臉上也終於露出了笑,知春館上下都松了一口氣。林家本養了小戲子,恰逢林錦樓升官,又學會了唱幾出戲,林東綾、林東繡等本是悶慣了的,趁機要搭台子看戲,秦氏也滿口答應,下午,戲台子便在剪秋榭搭起來,內宅里的女眷們全過去了。
香蘭自然是不想去,可又怕林錦樓知道又不高興,沒個安生日子。便等了許久,方才收拾了一番過去了。此時秦氏早已聽累了戲,扶著丫頭回去了,二太太王氏坐在正當中,左邊坐著林東綾,右邊坐著林東繡,林錦園拿了個木頭做的大刀跑來跑去,幾個婆子慌慌張張在旁邊護著,王氏喚了幾聲:「好孩子,快過來,我給你剝螃蟹肉吃。」林錦園也跟沒聽見似的,繼續瘋跑,比台上唱戲還熱鬧。
香蘭便悄悄往後頭去,只見畫眉、鸞兒、鸚哥都坐在後頭一桌,個個打扮花枝招展,畫眉眼睛直往台上看,徬彿沒瞧見她。鸚哥卻趕緊站了起來,將自己身邊的圓凳拉出來,道:「香蘭來了,快坐。」又張羅讓丫頭們沏熱茶,笑道:「怎麼來晚了,剛開場有兩出,唱得好聽著呢,你沒聽見真是可惜了。」
176 口舌
香蘭未來及說話,卻見小鵑手裡拿了件衣裳送過來,遞與香蘭道:「春菱說起風了,怕姑娘穿得少,讓我送件衣裳過來。」說完把衣裳披在香蘭肩上。
眾人一看,只見是一件金織邊五彩大紅紗衣,料子極精緻,比她們尋常穿的綢緞織錦還強十倍,竟然是專供內廷用的。畫眉臉上有些不大自在,端起茶碗,掩飾過去;鸞兒登時便紅了眼;鸚哥目光艷羨,不由對香蘭又靠近些,拿了折子道:「我們都點過戲了,妹妹也點一出罷。」
香蘭推辭道:「大家點就是了,我聽甚麼都一樣的。」
鸞兒冷笑一聲道:「香蘭妹妹可是大爺心尖子上的人兒,太太請大家來看戲,妹妹都敢遲到呢,若是不讓你點一出,回頭大爺惱了來掐我們脖子可如何是好,我們可是萬萬不敢的。」
香蘭慢慢將衣裳穿好,把茗碗捧了起來,微微笑道:「鸞兒姐姐一直是口齒伶俐的,聽這話的意思,是你惱大爺掐了我的脖子,背後說這話來刻薄他呢。」
鸞兒睜大一雙眼睛,「噌」站了起來,指著香蘭道:「你含血噴人!胡說八道甚麼!」
這動靜太大,惹得王氏等人都頻頻回首看來,畫眉忙站了起來,陪笑道:「不妨事不妨事,是我手笨,把茶倒鸞兒身上了。」
王氏便道:「天兒涼了,趕緊讓她回去換身衣裳。」便不在理論了。
畫眉趕緊將鸞兒拽著坐下來,心裡暗道:「上次鸞兒就在香蘭身上吃了虧,怎這回還不長記性。那位可不是好欺負的人。」口中說:「鸞兒妹妹是跟你鬧著玩的,她哪有這個意思。」
香蘭喝了口茶,臉上仍是笑吟吟的,從善如流道:「原來如此,只是我這人最不會玩笑。旁人說些甚麼都當真,日後還是別跟我鬧著玩了,萬一傳到大爺耳朵里,玩笑成了真,那究竟是誰的不是呢?」
鸞兒氣得漲紅了臉,狠狠瞪著香蘭。香蘭臉上卻雲淡風輕,把茗碗捧起來慢條斯理的吃茶。
鸚哥趕忙又將折子推過來打圓場道:「咱們點戲罷,點戲罷。有個叫勇官的,打戲熱鬧極了,能翻好多筋鬥。」絮絮說小戲子哪個唱得好。哪個做派精,哪個嗓子亮堂,又誇香蘭帕子上的花樣子好。
鸚哥雖老實。但平日里也對香蘭敬而遠之,從未有這樣熱絡過,香蘭知道是汀蘭將銀子和衣裳給了鸚哥,讓她對自己心生感激。便投桃報李,對鸚哥道:「這花樣子是我自己描的。你要喜歡,等散了戲往我那兒去,我送你一疊。」
畫眉嗑著瓜子,嘴角似笑非笑道:「喲,這恐怕不行,香蘭妹妹住的是正屋正房。我們這樣身份的,可沒那個福氣進去,你們說是不?」
香蘭沒料到畫眉會忽然發難。意外的看了她一眼。
鸞兒卻精神起來,順著畫眉的口風道:「可是不知道這福氣能延到幾時,大爺遲早得迎娶大奶奶進來,香蘭妹妹且先在正房裡受用幾日,等回頭搬出來。想再進去就難嘍。」
鸚哥不擅鬥嘴,也不願開罪人。想為香蘭說幾句,卻不知該怎麼說。香蘭笑道:「原來兩位姐姐是想搬正房去呀,怪道今兒個一來就跟我夾槍帶棒的。這也容易,等大爺回來我跟他說一聲就是了。要是他答應,我今兒晚上就搬東廂,先讓畫眉姐姐在正房裡‘受用’幾日。」這話一說出口,畫眉和鸞兒臉上果然變了變顏色。
香蘭不願與人為敵,只是林錦樓後宅里的女人都視她為眼中釘,咄咄逼人,存心擠兌。她平日里自然不打照面,能避則避,但真事到臨頭,卻也不能任人欺負。如今她在林家甚麼都沒有,唯一狐假虎威的便是林錦樓的「寵愛」,她便扯上這面大旗,也並非全無倚仗。
畫眉和鸞兒果然怕香蘭去告狀,登時住了嘴。
香蘭把茶碗「咣當」放在桌上,臉色一沈,正色道:「今兒個咱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幾位姐姐都比我先到知春館,我還是個掃地丫鬟時候,姐姐們就已經是主子姑娘了。畫眉不必說,家裡是官身,如今又是正經奶奶,我拍馬難及。鸞兒和鸚哥姐姐家裡都是極體面的豪僕,親爹娘老子和兄弟姊妹都是在大爺跟前得臉的人。不比我這樣的,奴才出身,雖然家裡剛掙出個良籍,可也沒甚麼大用,像咱們府里,家裡是良民卻單獨買進來當丫頭的還少麼?縱我是良籍,可當初進門的時候,可不是按著當初嵐姨娘那樣的風光抬進來的,沒名沒分,我人又粗笨,總惹大爺不痛快,姐姐們也是有目共睹的。」
這一番說的是實情,眾人臉色都緩了緩,默不作聲。
香蘭又道:「像咱們這樣的,頂大了天,熬到頭也不過就是個姨娘」她一邊說一邊細心看著,只見鸞兒臉上面露譏誚,畫眉隱帶悵然,鸚哥卻慢慢點頭,又道:「大爺如今對我是有幾分看重,可姐姐們哪個沒被大爺看重過。大爺花名在外,如今我便是不得臉的了,興許明兒個來了新的,我更該退一射之地,其實咱們都是一樣的,姐姐們又何必為難我。」
這話勾起眾人心事,鸚哥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鸞兒哼了一聲,畫眉目光閃爍,緊緊盯著香蘭。她不止一次仔細打量過香蘭,知道她如何美貌,我見猶憐,只是今天正色端坐,卻有股隱隱的氣勢,與往常柔弱的模樣大不相同。
香蘭微微仰起臉,同畫眉對視,畫眉「撲哧」一笑,看著指甲,漫不經心道:「妹妹這是唱的哪一出?一來咱們根本沒有為難過你;二來你是大爺跟前的紅人,那個‘新人’還是影子里的事,我瞧著妹妹你是個有福的,衝著大爺給你撐腰的勁兒,沒准能在正房裡長長久久的住一輩子呢!」
鸞兒原本敵意退去不少,聽了畫眉這話,也不由冷笑起來。
香蘭知道鸞兒是個心思簡單的,好壞全掛臉上,不足為懼,畫眉才是裡外精明的人,聽了她這話,便笑道:「我何嘗有這樣的福,只不過是沾上了‘新鮮’罷了,雖都是大爺房裡的人,可畫眉姐如今是正經姨奶奶,娘家得力,父兄相護,鸞兒的堂姐是大爺得用的人就更不必說了,我爹娘老實巴交的小民,不知比我強多少。且姐姐們吹拉彈唱,女紅技藝,體貼溫柔,察言觀色都是一流的。我樂器一概不會,針線也糙,嘴不甜不會討人喜歡,如今只不過是看著有兩分光鮮,倘若真如此風光,只怕就不會挨打了。我沒有甚麼爭強好勝的心,只不過想把日子平平靜靜熬過去罷了。我說的話你們若是不信,那往後大爺在家的日子,姐姐們只管往正房來,就說是我請你們的。」
這一番話說得眉、鸞、鸚三人怦然心動。林錦樓回了府,不是在書房就是在正房,她們一概沾不上,若不是在垂花門處守著,只怕見林錦樓一面都難,若能進正房,便能多見他幾面了,興許便時來運轉。即使沒機會,多讓大爺看兩眼,也能讓他記在心裡頭,不至於丟到腦袋後頭去。
畫眉一聽,立時將手裡的茶盞舉了起來,送到香蘭面前,臉上堆著笑道:「好妹妹,我不知道你一片痴心,方才都是我說錯了話,該打嘴了!妹妹大人大量,原不該跟我計較罷。我這兒以茶代酒,給你賠罪。」
香蘭心裡冷笑,舉起茶杯向畫眉示意,二人目光膠著,半晌,香蘭微微一笑,把茶碗放到唇邊淺淺啜了一口,畫眉卻一口將半盞茶吃了個乾淨。
鸞兒心潮起伏,卻冷笑著說:「香蘭妹妹別回頭是說得好聽,過後就翻臉不認人罷?先前幾次同妹妹打交道,可知道妹妹是個厲害人,半分虧都不肯吃呢!」
香蘭笑道:「我通情達理,卻也不是任人欺負,鸞兒姐上來就給我下馬威,我再願意交好,總也要先顧及自己的臉面。我說了,我只想平平靜靜的過日子罷了。」
鸚哥笑道:「先前是咱們不知道香蘭妹妹是這樣的人,如今都說開了,誤會也沒了,便要長長久久的好好相處了。」
畫眉連忙附和,又說起旁的,表面上倒是一派其樂融融。
香蘭只是含著笑,隨波逐流的應上一兩句。她放出這番話,一來讓畫眉等人有求於她,至少日後見著她不必再跟鬥雞似的,給她添堵;二來,她們在正房裡,也好讓她和林錦樓之間有個緩衝,保不齊林錦樓又勾起了對哪位的舊情,她從此便尋著清淨也說不定。
香蘭轉開頭,只見天高雲淡,半湖荷葉,雖秋風漸緊,卻仍綠意盎然。小鵑和幾個小丫頭正在抄手遊廊上圍著看一隻鳥兒在籠子里洗澡,台子上仍咿咿呀呀唱著。香蘭緊了緊衣裳——因有利益在,這後宅里的女人永遠斷不了算計,她也不需要同她們交心,只要明面上過得去就好。
她自回了林家,便抗拒林家的一切,如今也該換個姿態去應對了。
177 相處(一)
卻說香蘭只略坐了坐,一齣戲都沒聽完便回去了,一時無事。待到第二天上午,畫眉卻來了,滿面春風的跟香蘭問好,看她在臨窗的大炕上裁衣服,便湊過去看,掩著嘴笑道:「喲,這衣裳顏色忒暗了,料子也糙,怎麼做這個?」
香蘭道:「我師父過幾日生辰,我給她做一件僧衣,聊表孝心罷了。」
畫眉坐下來道:「倒是聽說你原在廟里呆過,廟里過得如何,都學些甚麼,念些甚麼?妹妹識字就是從廟里學的罷?」
香蘭道:「不過是認識經書上幾個字罷了。」
畫眉道:「聽說你爹如今在當鋪里當坐堂掌櫃呢,可風光了罷?不知道一個月多少例銀呢?像這樣的大掌櫃,一個月少說也得五六兩銀子,是也不是?」
香蘭看了畫眉一眼,埋頭做衣裳道:「不知道,我爹從不跟我說這個。」
畫眉笑道:「怎會不知道呢。」見香蘭不說話,便又問道:你家如今住在哪兒?多大的院子?」
香蘭道:「住的是破房子,不值錢,也不值得一提了。」
畫眉暗道:「我本想套問她幾句,沒想到竟是個一問搖頭三不知的。」又問及林錦樓作息,香蘭只讓春菱答話,仍拈著針做活兒,多一句話都不說。
偏畫眉是個極有耐性的,東拉西扯了好一陣子方才告辭。春菱咬牙道:「姑娘真是的,把那長舌婦招屋裡來,嵐姨娘是怎麼沒的姑娘難道不清楚?一上來就問這個那個,好不討厭!」
香蘭笑道:「隨她問去,問一陣子沒回應也就不問了。」
待到中午,用罷午飯,鸚哥便來了。拿了自己親手做的兩色針線,先跟香蘭道謝,又和她閒話了一回。臨走時,香蘭送她花樣子並一包點心。知鸚哥如今艱難,又將零散的綢緞料子給了她幾塊。鸚哥自然千恩萬謝的去了。
掌燈時分,鸞兒又來,瞧出是精心打扮了的,身上穿了水紅的緞子襖兒,豆綠素梅裙子,翠綠的鴛鴦繡鞋。臉上勻了脂粉,發髻也梳得密密實實。鸞兒因跟香蘭生了嫌隙,萬不肯拉下臉子同香蘭說話兒。自打進了屋跟香蘭點了點頭便算做問好,繃著一張臉在椅上坐著。
她不說話,香蘭也樂得清靜,仍然埋頭做衣裳。春菱因書染的顏面,給鸞兒端了杯茶。問了兩句,見鸞兒仍拿著架子冷冷淡淡的,心裡不由冷笑,甩手便走。
屋裡一時靜了下來。
這正房鸞兒未來過幾次,四下打量,只見屋中的陳設比她上次來看時又有了變化。多寶閣上的玩器換了更精緻金貴的,牆上多了幾幅字畫,簾子、坐墊、靠枕、椅搭俱是藕荷色的。已不是林錦樓愛用的靛藍、墨綠等重色。
香蘭坐在炕上飛針走線,坐得穩穩當當,徬彿她原本就該住在這屋裡,而自己卻是多餘的,鸞兒頗有些不自在。想到自己住的那間小房,雖也有些傢具擺設。可如何能跟這裡比較,心裡又彆扭。
香蘭偷眼看了鸞兒幾回,見她坐如針氈,一時換個姿勢,一時有把茶端起來吃一口,好幾回起身想走,卻又忍了下來。
香蘭抬起頭揉了揉脖子,小鵑便放下手裡的活計給她續茶。香蘭吃了一口,這一天她這兒倒是熱鬧。鸞兒最早來,不過投石問路,又想探她底細,一坐就坐了一個半時辰;鸚哥是專程來道謝的,不過坐了一盞茶的功夫便去了;鸞兒是最實心的,巴巴的來她這兒等林錦樓回來。
香蘭默默嘆口氣,鸞兒到底是個不諳世事的女孩子罷了,她這樣心高氣傲,性如烈火,若是平日受了這樣冷遇,只怕早就勃然大怒了,如今卻生生忍著,打扮漂漂亮亮的端坐在這兒,只為等個並不將她放心上的男人,委實也有些可憐。
正想著,便瞧見門簾子打開,林錦樓邁步走進來,滿口喊渴,進門便歪在炕上了,香蘭連忙收拾做了一半的衣裳,春菱趕緊去倒茶。鸞兒也趕緊站起來,剛想過來問好,哪知林錦樓根本沒瞧見她,伸手去拿香蘭做的僧帽,擺弄兩下,道:「喲,這是甚麼玩意兒?你在這兒做甚麼呢?」
這還是這些日子林錦樓頭一遭跟她說話。香蘭偷偷看了他一眼,只見林錦樓嘴角掛著笑,徬彿春風得意的模樣,知他在外頭應是有了喜事,便道:「我師父過些日子就要做壽了,我做一身僧袍給她。」
林錦樓皺了眉,把那帽子扔到香蘭懷裡,道:「哦,原來你還會裁這玩意兒。你自打來,連個荷包都沒給爺做過,爺還只當你不會呢。」說著拉香蘭的手在掌心裡摩挲,笑道:「趕明兒個給爺做個玩意兒,回頭賞你。」說著便湊過來要親她。
香蘭頗有些不自在,她鬧不清怎麼昨天還跟黑臉閻王似的男人,今兒個就能和顏悅色的跟自己說笑,徬彿之前的事都不曾發生過似的。她抬頭看見鸞兒白著一張臉站在那裡,登時就紅了臉,連忙推開林錦樓道:「我,我進屋拿東西。」一溜煙跑了。
林錦樓不悅,一扭頭瞧見鸞兒還站在那兒,不由奇怪,問道:「你怎麼在這兒?」
鸞兒一時情急,結結巴巴說不出話。
春菱正守在外頭,連忙進來道:「是香蘭姑娘請鸞兒過來陪她解悶」
林錦樓點點頭,對鸞兒道:「香蘭讓你來你就來,她就是個悶葫蘆性子,有人能逗她說話也好,省得悶心裡悶出病,淨跟著爺較勁了。」
這話又把鸞兒氣得臉色煞白,過後又變成紅色,上不來下不去站在那裡,不知該應還是不該應,心裡頭氣苦,眼淚便在眼眶里含著了。
林錦樓灌了一杯茶,又把春菱叫過來道:「晚上讓廚房弄點暖熱的,昨兒那個面不錯,今天再做來,桂花糕也好,去蒸一籠新的。」
春菱得了令便讓小幺兒傳菜。
林錦樓又喝了一杯茶,扭頭見鸞兒還站在那裡,奇道:「你怎麼還不走?」
178 相處(二)
鸞兒強忍著淚,道:「大爺已經嫌棄了我麼,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了?」
林錦樓道:「你說的甚麼話?這個時辰該用飯了,你還杵這裡作甚?」說完起身,看了鸞兒一眼,道:「你今天這身打扮好,喜慶。你去罷,過幾日再聽你彈曲兒。」說罷便往屋裡去換衣裳了。
鸞兒心裡空落落的,也不知是甚麼滋味,恍惚著往外走。想到林錦樓方才同香蘭調笑親熱,對自己漫不經心,一股子委屈湧上來,更兼有一口氣咽不下,便將臉埋在帕子里嗚咽著哭了起來。如霜聽見聲音趕忙走過來,一把拽了鸞兒便往外推,口中低聲道:「我的姑娘,要哭出去哭,在這兒算怎麼檔子事兒,當心惹大爺不痛快,再惱了你,快出去罷!」連推帶拉的把鸞兒推出了門。
如霜素日里同書染交好,有心提點鸞兒,待到了門口,見四下無人,便低聲道:「你哭甚麼,也不想想大爺都多少日子沒見你了,上回他惱了你,這回不是給了你好臉色?凡事都慢慢來,哪有一口吃個胖子的道理?快回去罷,明兒個再來。」又從屋裡端出一碗茶與她吃。
鸞兒吃了幾口茶,方才清醒過來,抹了抹眼淚,默默想起如霜的話,又想到林錦樓贊她裝扮好,說要再聽她唱曲兒,心裡便熱乎起來,雖嫉恨香蘭,卻捏定了主意,日後每天都要到正房來,暫且不提。
卻說林錦樓換過衣裳,擦洗了一番,坐在羅漢床上,蓮心捧來一隻素面光潔的大銀盤子,裡頭托著一疊帖子,對林錦樓道:「這是今兒個門房收的帖子。這些是齊先生挑出來的,請大爺定奪。」說著放到炕桌上。
林錦樓便一張一張打開來看,分幾堆放好,抬眼一瞧,見香蘭正遠遠的坐著發呆,便招手道:「你過來,給我寫幾個字。」
香蘭只得過去,汀蘭取來筆墨紙硯,香蘭握著筆,聽林錦樓道:「硬弓二百架。雁翎刀三百口,長矛一百支,戰馬五十匹」說著便摸著下巴深思。
香蘭便停下來等著。半晌,林錦樓又道:「上用盔甲五十套,銅錘八十對,繩梯九百。」
香蘭一一寫下來,林錦樓把那紙接過去看了看。點點頭笑道:「你這樣秀氣的字,寫這些倒不相符,合該寫那風花雪月的字眼去。」又摸下巴對那張紙深思熟慮。
汀蘭進來,見林錦樓如此不敢打擾,對香蘭使眼色,香蘭輕輕搖了搖頭。林錦樓想事情。誰都不敢打擾,上次林錦樓正翻看信箋,也是這樣深思熟慮。暖月去獻殷勤。端了湯水過去,說了好幾遍:「大爺快用,雞湯涼了便膩歪了,吃著鬧心。」惹得林錦樓心煩,一揮手便打翻了湯碗。潑了暖月一裙子,指著大罵:「天殺蠢材。日後少在爺跟前晃悠!還不快滾!」暖月嚇得瑟瑟發抖,跑出去時險些跌在地上,一連兩天都沒敢在林錦樓跟前出現。
香蘭自然不願觸霉頭,只坐在一旁發怔,不自覺的盯著暖閣里設的孔雀紫檀螺鈿嵌八寶屏風看。第一次瞧見這屏風她剛從家裡回來,登時五雷轟頂,目瞪口呆,徬彿做夢一樣痴痴迷迷,伸手摸了摸,碰到孔雀眼睛里的紅寶石,指尖一片冰涼。這屏風是她前世的陪嫁,她母親笑著跟她說道:「孔雀屏是個老物件了,原是在老太太賞玩的,她最疼你,說孔雀有富貴堂皇,吉祥如意的意思,要把這屏風送你添箱,待會兒可別忘了去給你祖母磕頭。」
後來這屏風便跟著她到了蕭家,擺在臥室里,等晚上蕭杭回來,就在屏風外看書寫字,她在屏風內的大炕上做針線,靜謐又安詳。再後來八王爺篡權登基,蕭家被抄沒,她跟蕭杭病逝在發配途中,那屏風也就不知所蹤了,想不到兜來轉去,竟然又在林家看到舊物。如今她連祖父爹娘親人的姓名牌位都不敢立,也不敢祭拜,只好靜月庵里立一個「沈氏歷代祖先」的小牌位,偷偷焚香跪拜,誦經超拔,再看見這屏風,心頭不勝唏噓,又忍不住不看。
林錦樓從沈思中醒過來,抬起頭,卻瞧見香蘭一動不動,盯著孔雀屏風痴痴的看,蠟燭的光在她身上投下暗影,顯得她格外單薄柔弱,眉蹙春山,眼顰秋水,卻有另一種韻味和姿容。林錦樓看了許久,方才輕聲咳嗽一聲道:「看甚麼呢?」
香蘭回過神,看了林錦樓一眼,低頭不說話,半晌才輕聲說:「大爺該用飯了。」
林錦樓皺了皺眉,又舒展開,道:「是該吃飯了,把東西收拾收拾,擺飯罷。」
蓮心、汀蘭等人正等著這一句,忙進來點亮鎏金燈盞,把炕桌收拾乾淨,端銅盆進來讓二人淨手,又把菜傳上來。小廚房裡的廚子最清楚林錦樓口味,見他今天特地點了龍鬚面和桂花糕,便知這幾日他在外應酬,恐怕喝多了酒,吃油膩了,便要點清淡的。於是炒了兩個素菜,用鹵肉、雞肉拌了涼菜,特地做了玉米面玫瑰果餡蒸餅兒,並桂花糕、茯苓糕、藕香糕等。
香蘭就著小菜吃了一碗面,便用巾子抹嘴,因林錦樓沒吃完,也不敢要茶漱口。林錦樓果然胃口大開,吃得極香,也吃得極快,等漱了口,丫鬟將殘席撤了,便去拉香蘭的手,把她拽到屏風跟前,指著問:「喜歡這東西?」
香蘭眼睛忽閃了一下,道:「挺好看的,就多看了幾眼。」
林錦樓笑道:「我問你,喜歡這個?」
香蘭道:「…挺好看的」
林錦樓鼻子里哼一聲,嗤笑道:「嘁,喜歡就得說出來再搶到手裡頭,你不聲不響的,別人怎麼知道你喜歡?」
「…喜歡有時候看看就好了,不一定要得到罷?」
「傻妞兒,喜歡了不搶手裡頭,回頭讓別人搶了先,你乾看著眼饞呀?到時候挖心撓肝的淨剩下難受了。快說,是不是喜歡這個?」
香蘭不敢苟同,但見林錦樓目光灼灼,便輕輕點了點頭,小聲道:「喜歡。」
「這不就結了。」林錦樓笑了起來,把香蘭摟懷裡,不顧她掙扎,在她耳邊吹著熱氣道:「你叫兩聲‘親哥哥,好老公’,爺就把它送給你,怎麼樣?」
香蘭耳根通紅,捶道:「你說甚麼呢!」
林錦樓笑起來說:「今兒個爺心情好,過了這個村兒可就沒這個店兒了…今天盧長譽那老小子在爺手底下吃了個大虧,上次爺的功勞讓那廝截糊了,這回連本帶利討回來。」
香蘭想了想,問道:「盧長譽是永信侯罷?」
林錦樓意外道:「你竟然知道他?」
香蘭連忙掩飾道:「前一陣子大爺惱他,總在家裡罵他來著」
林錦樓看了她一回,香蘭有些心虛,垂了頭,只聽林錦樓道:「那廝想錢想瞎了心,把軍需的糧草物資偷偷拿出去賣,可巧讓爺的人拿住了把柄,透露消息給鎮國公和永昌侯,我們仨人聯手把他辦了。他倒是個聰明人,使一招丟卒保車,腳底下抹油,帶著老婆孩子進京眯著,只是他幾個爪牙全給拔下來,如今空下來的要職上全是爺的人,日後可就舒心多了。」
香蘭暗道:「先帝在的時候永信侯一家便仗著祖蔭過日子,可還有幾分氣數,林錦樓竟敢跟勳爵對上。」轉念一想,他那個霸王性子,脾氣上來只怕老天也能給捅個窟窿,便又有點釋然。
林錦樓撥弄著香蘭耳朵上鮮紅的瑪瑙墜子,漫不經心道:「也難怪他急著弄銀子,原先家裡已經精窮了,都到了賣金項圈和古玩字畫度日的地步,不過他有個女兒生得美,當了三皇子的側妃,抱上了大腿才緩了口氣,三皇子保他升了官,養了些鷹犬,就跟瘋狗一樣四處亂咬人,要不是老爺子敲打了幾次,爺早就收拾他了。」說完捏起香蘭的小下巴,盯著她眼睛問她:「不說那糟心的,快叫‘好老公’,叫不叫?叫不叫?」說著手伸出去咯吱香蘭。
香蘭不堪受,咯咯笑著,亂扭亂躲,實在忍不住癢,才叫了聲:「好老公。」
林錦樓見她笑靨如花,臉蛋紅潤,鬢發微松,心裡也癢,想起來香蘭前幾日氣他,心裡又恨,把她死死摟在懷裡揉了半天,香蘭幾乎要被勒死,才聽見頭頂上,林錦樓咬牙說了句:「日後你再敢」
香蘭聽這話陰慘慘的,立刻嚇得不敢動,暗道:「壞了,這活閻王喜怒無常,剛才好好的,這是要翻臉了!」正提心弔膽的,林錦樓將她松開,香蘭怯怯的抬頭,卻看見林錦樓臉上又是笑意融融,跟她說:「方才那句叫得好,再說一句,快點。」
這臉色片刻就十八變,香蘭有些犯迷糊,磨蹭了半天,才又叫了一聲:「好哥哥。」便緊緊抿上了嘴。
林錦樓倒是極滿意,親親她的臉,便喚春菱進來,又叫人進來添茶。
179 相處(三)
暖月早就在外頭守著,剛聽屋裡傳來笑聲,心裡就跟長草似的,偷偷往里探頭探腦,卻甚麼都沒瞧見。這廂聽見林錦樓叫茶,便連忙提了茶壺進去。只聽林錦樓對春菱道:「把這屏風登在你主子冊子上,我賞她了。」
暖月手一歪,茶險些倒出來,忙不迭穩住,看了那屏風幾眼,只覺得眼暈,從屋裡出來時腳下還發飄。縱然林錦樓對女人素來大方,卻也沒有這樣大的手筆,曾經賞青嵐一個鋪子,也是因她懷了子嗣。那屏風一看便知不凡,金光睜目,栩栩如生,縱比不上屋裡那個用寶石堆砌雕琢的春台日麗象牙牡丹盆景,也比那尊瑤光照朗水晶壽星貴重了,林錦樓竟然不輕不重的就賞了香蘭。暖月又是羨慕又是嫉妒,心裡像是被千百隻蟲子嚙咬著,坐下去又站起來,轉了幾圈兒方才穩住了心神,長長嘆了一口氣,盯著爐上的熱水發怔。像她這樣,讓林錦樓收用過,卻不得主子青眼的,日後不知該如何,倘若命好,能掙上個「姑娘」,她便該念佛吃長齋去了。若一直不受待見,等年紀大了,只好拉出去配小子,那生生是作踐糟蹋自己了。一頭是鮮花著錦的恩寵,一頭冷灶黑屋的淒清,勾得暖月落下淚來,忍不住哭了一場。
且說林錦樓心情甚好,用罷飯便來到書案前頭,處理公事。也不知過多久,抬起頭一瞧,只見香蘭坐在多寶閣後的貴妃榻上做針線。林錦樓見她已換過衣裳,頭綰松松綰起來,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不覺動了春興兒,將筆一丟便進來,挨在香蘭身邊兒。問道:「你做甚麼呢?」也不等她回答,便將她摟過來親在她脖子上,立時幽香盈鼻,骨頭都有些酥,伸手替她解衣。剛解開鈕子,香蘭便將他手推開,一面扣上,道:「還沒梳洗」
林錦樓已欺身上去,親在香蘭嘴上,親嘴咂舌。手上下揉弄,在香蘭耳邊低聲調笑道:「讓爺看看,這幾日沒摸。胸脯子小了沒?」說著便將小衣解開,又將石榴裙撩起,拉下白綾棉褲兒,逗了片刻,便入進去。香蘭咬著貝齒。合著星眸,林錦樓那話兒粗大,且頂弄得急猛,每次都要將她掏空似的,撐得難受,行房時偏又愛在她耳邊揀下流話來說。更讓她羞怯難當,縱然身上漸漸得了趣兒,可心裡總像煎熬一般。
林錦樓自然不知香蘭心中複雜。他只覺這女孩兒又香又軟,像塊甜糕,又像只桃子,讓他沈醉不已。且他曠了幾日,本就難耐。便顛弄不住,好一回才散了。知道香蘭怕羞。便用衣裳裹了她,抱到床上,將幔帳放了,又這般來一次,方才叫了水。擦洗後攬著香蘭睡下,暫且不表。
卻說今日合該暖月伺候,端了殘水出去要潑,卻影影綽綽在葡萄架下看見個人,不由唬了一跳,道:「誰在那兒?」
那人轉過身,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暖月仔細一瞧,才知是畫眉,不由撫著胸口道:「原來是姨奶奶,方才可嚇壞我了,這大晚上的,姨奶奶站這兒做甚麼?」
畫眉道:「方才卸妝時候才發覺掉了個金戒指,在屋裡翻了一遭都沒瞧見。要是旁的丟了也就丟了,不值當心疼,可那戒指上頭鑲的珍珠值錢,是大爺托人從海上捎回來的,我捨不下那珠子罷了。這才挑燈籠出來找呢。」
暖月聽了這話本不想管,可想到自己日後的事還要指望畫眉謀劃,如今正是巴結討好的時候,便將水潑在葡萄架底下,將盆放在石凳上,貓著腰,借著燈籠的光幫畫眉找戒指。
畫眉看了暖月一眼,只見她人兩眼微紅,粉光融滑,因問道:「你方才哭過了?」
暖月正是滿腹牢騷正愁沒人傾訴,便對畫眉道:「只是心裡難受罷了。姨奶奶不知道,方才大爺一高興,賞了香蘭那小蹄子一台孔雀屏風,上頭鑲珠嵌寶的」
話音未落,便瞧見畫眉臉上勃然變了顏色,追問道:「你說甚麼?甚麼孔雀屏風?」
暖月酸溜溜道:「就是前些日子新擺在大爺屋裡的那台,嘖嘖,當初嵐姨娘那樣得大太太臉面的,都是有了子嗣才賞了體面的東西,她可真是好命人。」見畫眉臉上神色有些怔怔的,是她平日沒見過的模樣,便試探著挑撥道,「自然,那屏風是大爺的東西,他想賞誰就賞誰我只是不服氣罷了,我這樣的人,入不得大爺的眼也在情理之中。可姨奶奶這樣貌美伶俐得人意兒的,竟然也讓大爺丟在脖子後頭,定是那小淫婦背後治的,奶奶不整整她,豈不是顯不出你的手段?」
畫眉只是微微失神,聽了這話復又清醒過來,看了暖月兩眼,冷笑道:「別拿這些蠢話激我,姑奶奶玩這樣手段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暖月陪笑道:「姨奶奶說甚麼呢,我是真心覺著才這樣講的。」
畫眉在心裡將暖月罵了一回,暗道:「想攛掇我,讓我當出頭鳥,讓你漁翁得利?小賤蹄子,我不單治那淫婦,也將你一並收拾了。」臉上卻堆出笑來,道:「原來是這樣,我早就覺著你是個聰明伶俐人,知道該信服耍你只管跟著我,你心裡謀劃的事保准就成了。」見四下無人,便跟暖月小聲說了幾句。
暖月本以為是多難的事,見畫眉說得簡單,不由心動,連連點頭,答應著去了。
畫眉回到房裡,喜鵲和一個老嬤嬤還趴在地上找戒指,見畫眉進了屋,便問道:「姨奶奶,戒指找著了麼?」
畫眉搖了搖頭,擺手讓她們都下去了,她坐在床頭,深深的出了一口氣。那屏風貴重,換的是她哥哥的前程,她日後的靠山和林錦樓另眼相看。她要讓林錦樓知道,她娘家有能人,不能小覷,自己絕不是那些尋常丫鬟和一般良家婦所能相提並論的。誰知送屏風當晚,林錦樓便去了陳家,過後又將這東西送給了香蘭那小蹄子,如同一記巴掌「啪」一聲甩在了她的臉上。
180 符咒
畫眉揉了揉額角,深深運幾回氣,憤恨、委屈、不甘盡數壓在舌尖底下。她好容易走到這一步,已是林家半個主子,日後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如今她只要再有個子嗣傍身,便在林家站穩腳跟,倘若哥哥仕途平順,林錦樓就算再娶個高門貴女,她也敢與之比肩。只是陳香蘭一來就佔了獨寵,天長日久哪還有她的立足之地?她可不想一輩子只當個謹小慎微,委曲求全的「姨奶奶」,她要腰桿子挺得直直的,她要讓整個林家內宅的女人都不敢小覷,端端正正當個主子!
畫眉沈吟一回,命喜鵲取來筆墨紙硯,寫了封信,裝在信封里,又從箱子里取出一個繡著梅蘭竹菊的棉腿護膝,把信夾裹在護膝里,叫來個心腹婆子,道:「明兒個一早,把這個送我家去,要親手交給我哥哥。天氣冷了,他是騎馬的人,總鬧膝蓋冷,這是我近來給他縫的。」
那婆子領命下去。畫眉再沒了找戒指的心思,又默默坐了一回,倒了碗溫水,吃一丸淨心凝神的藥,方才換過衣裳,卸了殘妝,躺床上睡了,不在話下。
卻說十月初一是送寒衣的日子,秦氏早早便命人準備香蠟貢品紙錢等物,又讓小廝從冥衣鋪里買來彩色蠟花紙,命丫鬟們裁剪一摞冥衣。提前將祠堂打掃乾淨,準備乾鮮果品,各色糕點,並鮮花、素齋等物,點燃明燈。林老太爺親自主持,開祠堂按長幼之序行四叩首禮,場面肅穆已極。禮畢,冥幣紙衣由林錦亭帶著小廝拿到外頭焚化,各房人紛紛散去,祠堂自有下人打掃收拾,不在話下。
吳媽媽是清閒無事的。正巧秦氏要給林錦樓送件羽紗衣裳,吳媽媽便領了命,帶了衣裳往知春館來。進屋便瞧見香蘭換了一身素白衣裳,正在屋中淨手擦面,眼睛紅腫,顯是剛祭拜過,不由驚奇。
原來香蘭每年這個時節都要燒些紙錢給前世親人,如今讓吳媽媽碰見,便強笑道:「小時候養在寺廟里,有位高僧大德待我如子。卻早早圓寂了。我未曾盡孝,只好祭拜一下罷了,此事回過大爺。他也是應了的,允我在後院祭拜。」
吳媽媽忙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難得你有這樣的孝心。」便在屋裡坐下同香蘭閒話一回。因夜色漸濃,吳媽媽估算祭祀將要結束,便起身告退。從後院的門出去。
只瞧見喜鵲站在假山那兒,手裡提著一盞燈,跺著腳笑道:「吳媽媽,您怎麼來了?來了又不到我們姨奶奶房裡坐一坐,我們可不依。」
吳媽媽暗道:「我頂不喜歡你們主子那個挑事精模樣,先前嵐姨娘好好的人兒都讓她挑唆壞了。怎可能到你那兒去。」臉上卻笑道:「是太太打發我來送東西,那邊我還有差事呢,只能來一趟送了東西再回去。等下回再去你眉姨娘那兒,可得給我沏一碗好茶。」說著走過來,問道:「你在這兒幹甚麼呢?」
喜鵲道:「姨奶奶丟了個金戒指,在房裡找了好幾天都沒瞧見。那戒指上的珍珠是大爺特地送奶奶的,我瞧她臉上不說。可心裡著實心疼得緊,便背著她出來找找。倘若找著了。便拿回去讓她歡喜歡喜;倘若沒找著,也省得她失望,再添堵心。」
吳媽媽道:「我的兒,你是個好孩子,難得這樣為你主子著想。」便轉身出門去。
此時喜鵲手裡的燈籠忽然掉下來,正砸在吳媽媽腳邊,喜鵲忙道:「不好不好,手滑了,沒碰著媽媽罷?」說著便湊過來。
吳媽媽彎腰去拾燈籠,口中道:「不礙得,幸好你這是黃銅蓮花燈,不怕摔,若是尋常的」話還未說完,便看見地上有個用白布裹著的小布包,三角形狀,嬰孩兒手掌大小。吳媽媽撿起來一捏,裡頭略硬,似是紙張,她是經歷事多的老人兒了,一見便知這東西是個符,心裡突突跳了起來,暗想:「素來求子求財求平安的符都是用紅布裹著,這符用白布裹著,顯見不是個好東西。知春館怎會有這個?」便一把攥在手心裡。
喜鵲擠過來問道:「媽媽撿了甚麼東西?快給我瞧瞧。」
吳媽媽推她一把道:「小女孩子家家,甚麼都打聽,快回去罷,晚了你主子該問了。」說完連忙去了。
這廂秦氏忙碌了一天,紅箋虛扶著她到祠堂的小偏廳坐下,綠闌沏了熱茶過來。秦氏抿一口道:「各院都落鎖了?巡夜的婆子都去了沒?二門外鄰園守夜的小廝們可都看管好了?」
紅箋道:「待會兒那幾個管事媳婦兒便來,我問問便是了,太太這幾日身上不自在,何必為這個費神。」
秦氏道:「原也不想管,可昨兒個二房不就出事了,晚上三姑娘院子好像進去個飛賊,不知怎麼摸進來,嚇昏一個婆子和小丫頭。事後清點,幸好沒丟甚麼東西,只三姑娘丟了一匣子首飾。拷打戒飭了一回,也沒查出是誰藏奸引盜,倒是查出有吃酒耍錢的。二老爺氣壞了,今兒還找樓哥兒借了幾個護院過去,故而門戶一定要緊。」
紅箋連忙應下。秦氏又問及前頭收拾祠堂的事項,正說著,便瞧見有人在門口探頭探腦,因問道:「誰在門口呢?鬼鬼祟祟的。」
丫鬟打起簾子,卻瞧見吳媽媽走了進來,臉色發白,道:「太太,老奴從知春館回來了。」
秦氏笑道:「都這個天色了,你不去歇著,巴巴往這兒來作甚?」
吳媽媽道:「我有事回稟太太。」說著眼睛朝旁邊一掃。
秦氏見她這副形容,心裡暗暗吃驚,便屏退左右,對吳媽媽道:「說罷,甚麼事兒?」
吳媽媽「噗通」跪在地上,含著淚道:「老奴,老奴方才在知春館裡拾到個要命的東西…因事重大,求太太裁決了」說著從袖內掏出一樣東西舉了過去。
181 符咒(二)
秦氏接過來一看,臉色大變,「噌」站了起來,匆忙間帶翻了桌上一盞茶。原來那東西是一張黃紙朱砂畫的符,上頭畫得龍飛鳳舞,另有青面獠牙的鬼面,用血紅的字寫了「林錦樓」並生辰,下端有「斷子絕孫」字樣。
林錦樓至今無嗣,這四個字正正扎進了秦氏的心窩,她氣得渾身亂顫,腿一軟又做下去,臉色發青,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道:「這是哪個千刀萬剮的畜生!」
吳媽媽淚如雨下,哭道:「老奴是在知春館的後門處撿的,當時看是個白布包著的,便知是個醃臢物兒,沒想到回去一拆,寫得竟如此歹毒!」
秦氏又急又怒,又問:「這東西除了你還有誰見過?」
吳媽媽忙道:「沒別人了,大爺的名字和八字老奴是識得的,剩下的字,老奴依著模樣畫出來問了太太房裡的薔薇,不曾讓她見過這東西。」
秦氏請吳媽媽站起來,強自鎮定,深深吸一口氣,問道:「這東西是知春館撿的,樓哥兒每年做壽,知道他生日不稀奇,時辰那符上卻不曾寫,想來是不知道了。你說誰會這麼恨樓哥兒,竟有這樣的符!」秦氏面皮紫漲,手心一片冰涼,恨道:「樓哥兒至今膝下猶虛,有了孩兒也都夭折,八成就是讓這些下了咒的黑心秧子們害的。」
吳媽媽道:「太太說的是,許是趙氏被休,心懷怨恨,臨走時故意留下來的也未可知。」
秦氏闔上雙目,吳媽媽在一旁垂著手一聲都不敢吭,半晌,秦氏方才睜開雙眼道:「不對。趙氏都走了多久了,跟她陪嫁過來的下人早就都打發回去,一個都不剩,這裹著符的白布還是乾淨的,顯見是近來新的,定是知春館裡有人作怪。」
吳媽媽道:「許是知春館裡的丫頭婆子們,哪個挨了主子的打罵便記恨在心裡,便黑了心詛咒。」
秦氏道:「就怕有這等藏了奸的奴才在身邊兒,瞅准了時機便出來下絆子害人,作耗主子。用這樣的符心思忒歹毒了,定要把他揪出來不可!」
雖說秦氏素來妥帖精明,但事關長子安危。難免關心則亂,起身便要去知春館,吳媽媽好歹拉住,又將秦氏的心腹韓媽媽喚進來,將此事說了。韓媽媽便道:「太太快別生氣。今日剛祭了祖,老太爺、老太太累了半日都要睡了,鬧得雞飛狗跳,只怕他們歇不好,聽說了也添堵心。不如咱們悄悄的去,把這事跟大爺說了。好好商量,從長計議。」
秦氏冷笑道:「有道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這事商量多了反倒洩露風聲。讓小鬼兒們都跑了。往日里我是在太寬仁,竟縱出這樣的事端,樓哥兒房裡的姨娘丫頭們,只有幾個像個人樣,余者都狐媚魘道的。也是個時候該好生管一管了。如今你們把人都叫過來,這事今天晚上便要見個真章!」
韓媽媽聽了趕緊去叫人。一時來了兩個老嬤嬤。並四個有年紀的管事媳婦兒,皆是她平日里器重的,這幾個媳婦兒里,有個長髮家的,三十五六歲年紀,生得五短身材,一張瓜子臉兒十分白淨,素日里畫眉對她十分趨奉,時不時給些小恩小惠,又用好話捧她,長髮家的便與畫眉交好,聽畫眉常常悲嘆自己在大爺跟前不得臉兒,也時不時勸上兩句。
如今聽說秦氏要去知春館查點,登時覺著有了時機,便道:「這事兒太太早就該管管了。如今大爺那院裡亂得不像樣,竟把那個叫香蘭的安到正房主子大床上去睡,這這這,這叫怎麼檔子事兒,傳揚出去咱們林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秦氏皺了皺眉,卻道:「這事樓哥兒跟我說過,讓她近身伺候。」
長髮家的忙道:「讓她近身伺候也沒甚麼,只是那香蘭是個極厲害的貨色,獨個兒霸佔著大爺,竟讓他哪兒都不准去,連比她早的眉姨娘、鸚哥姑娘、鸞兒姑娘都不放在眼裡,在知春館吆五喝六,比整頭奶奶還威風哩。」
秦氏又皺起眉,她原就不喜歡那個叫香蘭的小丫鬟,覺著她太美貌太聰明,不是個安分的,不如青嵐那等憨憨的好,可後來兜兜轉轉的,她竟然又回到林家,且到林家後,竟然一次都沒瞧過自己,連頭都不曾磕過一個。她本就對香蘭存了氣,可想著眼不見心為淨,何況林錦樓那花花公子的性子,指不定哪天就丟到腦袋後頭去了,便沒再做理會。可如今長髮家的又提出來,正好比火上澆油,秦氏臉色便沈了。
吳媽媽見不好,上前半步呵斥長髮家的,道:「閉上你的嘴!莫非你天天住在知春館?沒影兒的事說得跟真的一樣,誰容你在這兒嚼舌頭!」
罵得長髮家的吃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吳媽媽低聲對秦氏道:「太太,這是沒有的事情,香蘭是個好的」
秦氏不耐煩擺手道:「好壞我自有主張。」說著起身,帶了人便往知春館去了。
此時林錦樓正在前頭書房裡,秦氏帶了人進來,便命眾人先往各屋去,自己轉身先去了畫眉屋裡。畫眉穿了件家常的繡迎春褂子,臉上只剩殘妝,正要梳洗,見秦氏進來慌忙讓座,又要親手去沏茶。
秦氏淡淡道:「不必了。」說罷對韓媽媽使了個眼色。
韓媽媽立時帶了人在屋中開始翻檢,將箱籠一一翻出,又將床鋪上下都重新翻了一遍,又用剪子將枕頭拆開。秦氏一眼掃去,只見畫眉低眉順眼的站在門口,也不多嘴多問,一副小心翼翼模樣。
不多時便聽有個媳婦兒道:「太太,在枕頭裡瞧見這個。」說著碰到秦氏跟前。
秦氏一瞧,只見是個紅布包著的包兒,裡頭像是有個符,因問道:「這裡頭是甚麼?你哪兒得來的?」
畫眉扭著衣角,甚是難為情的模樣,扭捏了一下,方才道:「回稟太太,這裡頭是一道符,上回崔道姑到內宅里來,我問她求的」
182 符咒(三)
韓媽媽拆開看了看,對秦氏道:「這是一道求子的符,內宅里的小媳婦兒們常常求,原我也見過幾回。」
長髮家的連忙道:「可憐眉姨娘的一片痴心,竟求了這樣一道符,是想給林家開枝散葉呢!」
秦氏臉上仍淡淡的,問道:「還有旁的符麼?」
畫眉連忙道:「沒了沒了,只有這一道,崔道姑是神仙,她的符格外靈驗也格外貴重,哪有這樣多銀子請好幾道呢。」
眾人又查點一番,終未見有可疑之物,秦氏便領了眾人出去。
畫眉立時換了一番形容,膽怯的模樣全然不見了,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坐了下來,喜鵲走來低聲道:「奶奶,人都走了,咱們該梳洗睡了罷?」
畫眉眼眸中隱閃寒光,冷笑道:「梳洗甚麼?我還要重新換衣裳等著看大戲呢。」
卻說秦氏從東廂出來便去了鸚哥房裡。屋裡早讓幾個媳婦看住,不准讓亂動。鸚哥這幾天來了小日子,身子正不舒坦,早就歇了,這廂聽見有動靜又連忙掙扎起來,摸索著穿了衣裳,想梳頭已是來不及了,見秦氏進來又嚇了一跳。
秦氏雖不喜鸚哥一副「病西施」的柔弱樣兒,但到底憐惜她老實,又曾掉了個孩子,便道:「你不必驚慌,也不必忙著端茶沏水,我們查一遭就走了。」說完命人打開箱籠查點,又到炕上去翻。果然也從枕頭裡查出一道符,打開一看卻知是鸚哥從崔道姑那裡買來求平安健康的。
鸚哥見秦氏收了那東西,不由戰戰兢兢道:「這可是個不好的東西?我還給我爹求了一個,前幾日托人帶回家去了。」
韓媽媽見她嚇得跟甚麼似的,便安慰道:「不是大不了的,別胡思亂想,日後還是少求這個罷。太太膈應……早點歇著罷,啊。」便甩開手隨秦氏又到鸞兒住的屋裡來。
剛才一番動靜,鸞兒早知秦氏要來,雖不知查甚麼,可到底做賊心虛,心裡頭打鼓,奈何屋裡早就來了兩個管事媳婦看著,沒法動作,只得乾著急。
正抓耳撓腮的當兒,秦氏已走了進來。見屋中昏暗,命把蠟燭挑亮。鸞兒仗著自己原先在老太太跟前有幾分顏面,唱曲兒又得過秦氏的贊。便陪著笑問道:「都這樣晚了,太太來這兒有何事?」
秦氏不理睬,只命人打開大小箱櫃來搜。
鸞兒心裡打鼓,乍著膽子再問道:「敢問太太來這兒為何事?為何搜起東西來了,我又不曾做過賊。」
原來畫眉也同長髮家的嚼過鸞兒舌頭。又因鸞兒素有些架子,是個凡人不理的,長髮家的早就看鸞兒不順眼,如今得了機會,立時便瞪眼呵斥道:「多嘴多舌,太太可問你話了?」
鸞兒的臉登時就紅了。想駁斥幾句,奈何懼怕秦氏,只得把這口氣咽下。只見長髮家的面露得意之色,愈發翻箱倒櫃一通,衣裳、包袱、妝盒翻得滿目狼藉。鸞兒抖著眼角,若是平時,她早就按耐不住上去呵斥了。但此刻卻沒這個心思,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腿微微打顫。
不多時,韓媽媽果然從枕頭裡又找出一張符,用剪子剪開布包看了看,頓時一愣,旋即臉上露出輕蔑之色,向秦氏遞了過去。秦氏拿在手裡,只見符上除卻亂畫的符號,又畫了一男一女,均是,摟在一處做交媾狀,畫得粗糙,那小人兒身上卻分別寫了林錦樓和鸞兒的名字。
韓媽媽小聲道:「太太,這東西我曾在外頭看過,應是甚麼男女和合的,雖不是個害人的咒,可終究不是個正經路數。」
秦氏見到這等醜事,登時柳眉倒竪,氣白了臉。如此私密的東西都被人瞧見,鸞兒又急又臊,臉漲得通紅,頭死命埋下去,身子往牆根縮,心裡卻撲騰得愈發厲害了。
秦氏冷笑一聲,命道:「再搜。」慢慢踱步,走到紅木桌子前,鸞兒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只見秦氏摸了摸桌上散著的胭脂水粉並頭釵等物,忽用手指著一個上了鎖的文具鏡匣道:「把這打開。」
鸞兒站在牆角,已是嚇呆了的模樣。
秦氏立起眉毛催道:「把這打開!快!」
鸞兒冷汗已從額上冒了出來,顫著手去解腰上的鑰匙,解了幾下方才拽了下來。韓媽媽接過鑰匙便去開鎖,打開鏡匣子一開,只見鏡子一層倒是空空如也,下頭的抽屜里有幾對兒耳環並三四個戒指,最下一格有一個包了綠布的布包。
秦氏打開一看,只見當中亦是一道符,竟畫著青面獠牙的惡鬼,韓媽媽探頭一瞧,登時嚇了一跳,失聲道:「我的娘!可了不得了!」
秦氏氣白了臉,厲聲問道:「賤蹄子!這是誰給你的?你藏著要咒誰?」
鸞兒見那符被翻出來,如同掉進了冰窟窿,手腳冰涼,又驚又怕又臊又悔,千百種滋味湧上舌尖,腿一軟栽歪在地上,翻翻眼睛竟暈了過去。
秦氏已怒極,顧不得等鸞兒清醒問這等妖孽之物是從何而來,只命婆子收監,又往正房處來。
推門進屋,早有兩個婆子在屋中看守著,秦氏只見香蘭剛梳洗過,將頭髮用兩三隻細金髻兒綰成松松的髻,穿著繡竹葉梅花圓領袍,底下是白綢闊腿褲兒,臉上一概脂粉全無,卻烏發白頸,愈顯那芙蓉粉面,氣韻縹緲。如今香蘭已張開了,比先前更添些風情麗色,秦氏亦忍不住心裡贊嘆了聲:「好個嬌娃。」又是一嘆,似乎明瞭為何她兒子非要這陳香蘭在身邊服侍了,這樣的美人兒,連她都止不住憐惜生愛,先前的厭惡之情都淡了兩分。可又想到古往今來皆是「因色誤人」,女人生得美貌固是好事,倘若太美,卻物極必反,反成了壞事,況且這小丫鬟還是頗伶俐聰明的,倘若迷惑林錦樓失了本心,再挑唆生出事端,那還了得。想到此,臉色又冷了兩分,在桌旁的圓凳上坐了。
183 符咒(四)
香蘭看了看秦氏臉色,親手奉上一杯茶。她方才便聽到外頭動靜,料定是出了了不得的事,否則秦氏萬不會剛祭了祖便大動干戈,半夜過來喧嘩。過片刻果然有兩個婆子進來,命她們一概不准動,只能坐在屋裡等著。春菱心裡嘀咕,小鵑想出去打聽,可見著兩個婆子鐵面無私的臉色,便打消了念頭,不敢輕舉妄動了。
香蘭見秦氏面色不善,心裡暗自警醒,奉了茶便在一旁站著,一聲不吭。
秦氏看了香蘭一眼,冷冷道:「你好大的架子!我可禁不起你奉的茶,免得讓人還說我一把年紀還輕狂。」
香蘭心知秦氏原就不喜她,加之她自從進府,至今未給秦氏見禮,故聽秦氏這番話心裡也不惱,只低了頭不做聲。
秦氏問道:「樓哥兒這幾日可好?」
香蘭字斟句酌道:「我總也瞧不見大爺,應是好的。」
秦氏立起眉毛道:「莫非你不是近身伺候的?甚麼叫‘應是好的’,糊弄我呢!」
香蘭道:「大爺天不亮就起床練武,夜裡總是過了三更才從書房回來,梳洗就睡了。我與他說不了三五句話,瞧著倒是精神健旺。」這一番說得倒是實情,只是林錦樓每每回來都會跟她扯東拉西的說幾句,講些甚麼「先鋒騎」、「鴛鴦陣」、「長矛十八式」等,香蘭一來不明白,二來沒興趣,只當個擺設聽著;後來林錦樓也說說他手底下的鋪子的進賬和軍隊的花費,香蘭只是驚詫於林錦樓往來生意暴利和軍隊花銷驚人,卻也不敢多問;再後來林錦樓也聊些雅的,甚麼書法名家,山水的名畫,勾得香蘭倒是有意說上兩句。可話題一拐彎就變成哪家的小戲子會唱別緻的新曲子,哪個青樓花魁又會唱甚麼濃艷的小調兒,還迫香蘭學唱兩句。香蘭好容易起來的談興便化成了青煙,日後林錦樓再同她說話兒,她便敷衍應對罷了。
秦氏雙目如電,看著香蘭,似笑非笑道:「你可是個伶俐精乖的猴兒,打量我不知道呢!」說完有意無意的看了暖月一眼,道:「你又不是那等不得寵,只在外頭屋子里上夜的丫鬟。誰不知道如今樓哥兒看你順眼,他跟你說不得三五句話,騙鬼不成!」
暖月咬緊了嘴唇。手在袖里緊緊攥成一團。
香蘭心中大異,暗道:「這屋裡定有秦氏的眼線,暖月被林錦樓收用過的事,秦氏也竟然一清二楚。」心裡又警醒了些,道:「不敢騙太太。事情果真如此,太太若不信,只管問蓮心、書染她們。我得了閒兒也不過是做些針線,偶爾畫兩張畫兒打發時間,在後院轉轉,連園子都少去的。這樣悶的性子也不討大爺十分喜歡,他有話兒也不同我多說。」
林錦樓素來喜歡乖巧嘴甜的,秦氏倒是信了些。仍冷笑道:「我瞧你伶牙俐齒得緊,可不像個悶性子的。」
香蘭知道這個時候說多錯多,秦氏是厭惡了她,所以她做甚麼皆是錯的,倘若辯駁兩句。反而讓秦氏氣上加氣。便不再說話,只在垂了頭。在一旁站著。
長髮家的還是頭一遭進林錦樓的屋子,只覺滿室耀眼,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擺,想順兩樣東西走卻又懼怕林錦樓淫威,用力吞了吞口水,心裡暗恨這滿屋子都不是她的,把東西翻得愈發凌亂。吳媽媽正小心翼翼的翻檢箱籠,眼一斜,忽瞧見長髮家的正拖拽包袱里的綢緞衣裳,不由唬一跳,連忙止住,低聲道:「你幹甚麼呢!這是大爺的衣裳,你還敢亂翻!」
長髮家的酸溜溜道:「甚麼大爺的,大爺能穿這樣花樣兒的?分明是那小蹄子的,嘖嘖,你看這料子,外頭至少二兩銀子一尺,大爺倒也捨得!」
吳媽媽連連皺眉。
這長髮家的沒見過大世面,因會做一手好湯,又會打牌,嘴甜會奉承,才得了老太太器重,命秦氏給她安排了體面的差事。長髮家的倒也珍惜,當差辦事素來兢兢業業,雖有些手不乾淨的小毛病兒,因都是些小的,旁人也就睜一眼閉一眼罷了。故而今天秦氏叫她來,她看秦氏處處貶損香蘭,又惦著為畫眉出氣,便恣情起來。
吳媽媽連忙道:「好了,你快別犯了,沒瞧見幾個管事媳婦兒都不敢動麼,只我和韓媽媽翻找便是了。」
長髮家的看了秦氏一眼,撇了撇嘴道:「太太都沒管,媽媽也少操點心罷。」只當耳邊風。
吳媽媽鬧了個大紅臉,暗暗生氣。
正此時,只聽「啊呀」一聲,眾人登時都看過去,只見韓媽媽從臥室的床頭翻出一個白布包,用手拿著送到秦氏跟前。秦氏拆開一瞧,只見上頭畫著符咒,更兼有「林錦樓死絕」等字樣。
秦氏氣得渾身亂顫,上去便打了香蘭一記,把那符扔到她臉上,指著罵道:「賤蹄子!你好狠毒的心,竟要咒我兒去死!」
香蘭懵了,低頭一見那符心裡登時明白,緊接著就猜到了分,暗道:「這是有人陷害,把這符的事情散布出去讓太太知道,所以才大晚上勞師動眾的來搜查。鸞兒和暖月沒這個腦子,鸚哥又懦弱,這事十有是畫眉手筆。」她腦中飛快轉動,想到若是此事就這般應下,秦氏盛怒之下逐自己出府便再好不過,可想到林錦樓的怒氣,又膽怯了,上次不過是把扇子,林錦樓就要掐死自己,倘若這次符咒的事她應了是她做的,林錦樓那活閻王興許就能滅她滿門。
秦氏指著香蘭像旁人罵道:「近來我雜事纏身,難免看顧不周,你們難道一個個也是聾了啞了?這樣妖精似的東西在樓哥兒身邊,竟彎著心眼子要害他性命,你們竟然就隨它去!」
話音未落,就看見畫眉走進來,看著那張符驚叫一聲,一下撲倒在地上,哭道:「好糊塗的妹妹!就算你惱恨大爺,可念著大爺往日里對你的好處,也不該做這樣喪盡天良的事哇!」
184 符咒(五)
香蘭半眯起眼。
畫眉哭道:「妹妹跟我說起過,你是因大爺迫你,才不情不願進府的,你心裡恨大爺,做夢都想出府去,可事到如今,大爺又對你千好萬好,就算前些日子險些掐死你,你也該念著大爺的情意,又何必使這樣的手段!」
秦氏氣得渾身亂顫,面沈似水。
香蘭忙跟著跪下來,道:「太太明鑒,能出入這屋裡的不單是我,有頭臉的丫頭,姑娘,甚至眉姨娘都曾經來過,怎就證明這符是我放的。」
長髮家的邁上前一步,插著腰道:「你還敢嘴硬!除了你住在這屋,余者眉姨娘和鸚哥姑娘她們來臥室里能隨便去摸大爺睡的枕頭?丫頭們是能疊被鋪床的,可誰能藏這樣的歪心眼子,蓮心、汀蘭、還是如霜、暖月、春菱?呸呸呸!只有你,長得就不正派,妖妖嬌嬌的小蹄子,就知道亂勾引人,大爺抬舉了你,你還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髒心爛肺到這個地步,記恨大爺,才使這樣下三濫的手段!太太,快把她拉下去發落,脫了衣裳狠狠把板子打了,她跪在這兒都髒了地!」
香蘭見秦氏的臉皮紫漲,含著淚道:「我不敢分辨自己多麼清白,但太太素來是個大方明理的人,請仔細想想,我天天在府里如何,丫頭們都是瞧得見的,就連崔道姑來,我都沒見她一見。前些日子我回家一趟,可身邊時時都有人盯著,上哪兒去討這樣害人的符咒?這是其一。二者,我雖年輕不懂事,與大爺也曾有口角爭執,可大爺待我不薄,我這般害他。於我有何好處?三則,大爺對我偏愛些,背地裡嚼舌根子的大有人在,因此生恨生嫉要陷害我也未可知。」
這一番話說完,秦氏雖還沈著臉色,但眼風卻朝四周幾個丫頭身上掃去,顯是被香蘭說動了。
暖月見不好,忙跟著跪在地上道:「回稟太太,我有話說。前幾天我影影綽綽瞧見姑娘往枕頭裡頭縫了個甚麼東西,當時未深想。沒料到……沒料到竟然是這個……」用袖子抹臉,偷偷將桂花油擦在眼睛上,登時淚流不止。
秦氏聽了這話臉色又變成煞白。指著罵道:「妖媚讒言的下流東西,還巧言令色的糊弄主子,都有人瞧見是你做的,你還鐵嘴鋼牙,實在可惡。還不把她給我叉下去!」
左右婆子便要湧上來,拖了香蘭便往外拉。香蘭倔強道:「求太太明鑒,倘若是我,教我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還求太太查明此事,冤枉了我不打緊。倘若放過兇手,任憑黑心下作種子留在大爺身邊,日後倘若害了大爺可怎麼了得。」
秦氏一顆心徬彿熱火烹烤。又是氣,又是怒,聽了香蘭的話,把喉嚨里的火苗往下嚥了咽。
吳媽媽連忙喝住那幾個婆子,湊上前。小聲道:「太太,她說得有理。若是冤枉錯人。把藏了奸的還留在府里,日後咱們還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秦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眉目間已一派淡然明朗,半晌才道:「你說這事不是乾的,可有證據?不是你乾的又是誰乾的?」
香蘭一扭頭,目光灼灼望著暖月道:「你說瞧見我縫枕頭,當時是甚麼場景?可有人跟你一起看見了?」
暖月心裡有些慌,余光掃了畫眉一眼,只見她跪在自己身邊只是掩著面哀哀的哭,便穩了穩心神,按著早就套好的一番話,道:「便道:「這是三天前的事了,我記得是個早晨,大爺出去練武之後,我往屋裡送熏香餅子,把東西放在外頭桌上,我就往屏風後瞧了一眼,就看見一個人香蘭在床頭縫枕頭呢。當時屋裡沒旁的人,只我們二人罷了。」
香蘭挑了挑眉,那天她確實坐在床頭做針線。她心知暖月定然是套好了一番話,故而心裡也不驚慌,可暖月說得有鼻子有眼,這樣一番話卻實在難反駁,又無旁人可證她是無辜的……
她想了想,暗道:「妙,沒旁人瞧見更好,也就沒人證明暖月說的話是真的。」遂冷笑道:「暖月,你這謊話說得倒圓,那天早晨我壓根兒就不在屋裡,屋後頭的幾叢菊花開了,我賞花去了……」
一語未了,只聽身後有人道:「回稟太太,香蘭說的是實情,那天是我陪她去賞花的!」
香蘭猛回過頭,只見小鵑直挺挺跪在地上,道:「那天早晨是我陪她去賞花,香蘭看了好一回,連話都沒說一句呢。」說完看了香蘭一眼,便垂下了頭。
香蘭只覺一股暖流從心裡湧出來,手在袖里攥了攥,再轉過身,吸了口氣道:「正是,我那天早晨只看了一回菊花……」說著眼眶便紅了,哽咽道:「暖月,大爺曾收用過你,後來卻一個眼風都不曾給,你常常湊上前兒卻得不了好兒。可這又不是我的罪過,你原本慣在外間伺候的,我為著成全你,才把你讓到裡屋來,請你伺候大爺穿衣鋪床,你怎就這樣栽贓陷害,恩將仇報,前些天是你拿去換枕頭套子的罷……」一語未了,眼淚已滴下來。
畫眉心裡沈了沈,低了頭暗道:「方才還咄咄逼人,這會子竟然說哭就哭了,往日里小瞧她。這些日子暖月特意留意著她獨自在屋裡的時候,沒料到她竟是個會邀買人心的,身邊的小丫頭願意替她作偽證,最後還反咬了一口。」
暖月吃了一嚇,她到底氣怯,指著香蘭罵道:「你,你胡說八道,含血噴人!」頭搶地咚咚磕頭,道:「太太明鑒,不是我,不是我!」指著香蘭道:「是她,是她!小鵑跟她交好,所以撒了謊!人人都知道她進府不情願,三天兩頭的抹眼淚兒,伺候不好大爺又挨打挨罵,被大爺掐脖子險些沒了命,除了她心裡有恨,誰還會歹毒到去害大爺?只有她才巴不得讓大爺死了。」她到底是心裡裝不住事情的,到後來神色慌亂,語無倫次。
秦氏眼角微跳。
畫眉心中暗罵暖月爛泥扶不上牆,把蓋在臉上的袖子拿下來,眼睛通紅,神色哀戚道:「妹妹,事到臨頭人贓俱獲,你又何必不見棺材不掉淚。」說著把地上那個符撿起來道:「這符上寫的字體跟你平日里寫的一模一樣,不是你又是誰?」
暖月額頭已青了一塊,眼珠兒慌亂的轉了轉,結巴道:「對對,就是她!」
秦氏聽了,當時便命人取香蘭往日里寫的字過來比對,卻是如出一轍。
秦氏把那篇大字扔到香蘭跟前,冷笑道:「如今你還有甚麼話說?」
香蘭目光清明,道:「請太太讓我寫幾個字。」言罷自顧自起身,走到桌子跟前,用毛筆蘸著墨,在紙上刷刷點點一番,拿到秦氏跟前道:「太太請看。」
秦氏一瞧,只見上頭分別用楷書、草書、隸書、行書、燕書、篆書寫了「死絕」兩個字,且楷書又分柳體和顏體及大楷小楷,骨架清秀,筆力雄厚。
秦氏吃了一驚。尋常大家閨秀練好一種筆體便已不易,就算是林長政這樣兩榜進士出身,也未必能寫出這些來,這陳香蘭一個奴才出身的女孩兒,竟一口氣寫得這樣飄逸灑脫,實讓人刮目相看。
香蘭跪了下來,靜靜道:「太太請看,我雖不才,字體也會幾種,這符咒上的楷書是我平日里慣寫的,所以才讓有心人栽贓,倘若我真有歪心眼子,換個筆體寫,或是故意寫得狗爬一樣,誰又能猜著是我呢?」
秦氏看著香蘭明媚殊麗的臉龐,又對上她明澈閃亮的眸子,那眼睛好像天上寒星,又如幽暗深潭,一不留神就把人的心神攝了進去。
二人目光膠著片刻,秦氏又低頭看她手裡拿著的那一頁字。
暖月瞧著心急,尖聲道:「這就是你的計策了罷?故意掩人耳目罷了!」
香蘭看了暖月一眼,目光中似帶嘲諷,忽然正了正容色,對秦氏道:「太太,我還有幾句話要說一說。」
秦氏一怔,又看了香蘭幾眼,微微頷首。
香蘭扭過身子,目光掃過臉色煞白的暖月和神色哀痛的畫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幾個丫頭婆子,嘆了一聲道:「這世上沒有顛不破的圓,我是信有地獄陰司報應的,有些話我放在心裡已經許久了,事已至此,不如當著太太的面,敞開了說出來。」兩眼盯著畫眉,問道:「畫眉,你把頭抬起來,我問你,你這個時辰你早該睡下了,怎又忽然到正房來?」
畫眉心中暗恨,她雖知香蘭是個口齒伶俐的,卻也只道她是個鎮日里愛哭淌淚兒的受氣包,誰料這個關頭竟分寸不亂,把她全盤計劃推翻,還給自己掙出一線生機。她盈盈淚眼,淚珠兒還掛在粉腮邊上,委委屈屈道:「妹妹好凌厲的口齒,我聽屋裡亂糟糟的,知道出了事,放心不下才過來瞧,見這張符,又瞧見上頭的字,已唬掉一半的魂魄,又想起妹妹總對大爺懷恨,這才關心則亂,哭出聲來,為大爺不值,又想替妹妹求情……」說著不住抽噎,又哭起來,悲悲戚戚的,口中還猶自道:「不管誰放的,都黑了他的心腸!我可憐的爺……」
185 符咒(六)
秦氏雖不喜畫眉濃妝艷抹,但因她說話伶俐,做派爽快,又會殷勤奉承,懂眉眼高低,便有幾分好感,想到她往廟里要的是求子的符,心就有些軟了,見她哭林錦樓,又不免高看一眼。
香蘭見了這番形容,心裡也忍不住贊畫眉巧舌如簧。吳媽媽、春菱、汀蘭、蓮心等與香蘭交好之人則心中大恨,又為香蘭擔憂。
誰知香蘭竟輕輕笑了幾聲,搖了搖頭,道:「畫眉,有句話叫‘機關算盡’,你舌燦蓮花,能說會演,又懂察言觀色,討人喜歡,從大爺上峰贈的小妾,搖身一變成了姨娘,你莫要以為你有多高明,把旁人皆當成傻子,背地裡做的那些事,打量別人不知情。」
畫眉聞言臉色一變,一瞬間又恢復成悲傷模樣,叫起撞天屈道:「妹妹!莫非你陷害大爺的事被我識破,你就這樣含血噴人麼!」
香蘭道:「三更半夜,你先不顧太太之命,闖到主人家臥房裡來,居心叵測,這是其一。你說‘妹妹跟我說起過,你是因大爺迫你,才不情不願進府的,你心裡恨大爺,做夢都想出府去’,我何曾跟你說過這樣的話?你我會面,身邊素有三四個丫鬟在場,都可作證。你栽贓陷害,兩舌惡口,挑唆生事,這是其二。」
畫眉目瞪口呆,剛要張嘴反駁,卻聽香蘭搶白道:「方才你跟暖月一唱一和,咄咄逼人,句句利刃,要置我於死地,竟然還說想替我求情,明眼人誰瞧不出來當中的門道?你素來不是個心地善良之輩。先前嵐姨娘就是聽信你百般攛掇,這才一口應承了辦詩社的事。挑唆她與趙氏不合,你也是一副‘好姐妹,我為你著想’的面目。難道你不知道嵐姨娘天性爛漫,單純厚道,不擅俗物?且她大著肚子,本就該安心養胎,就算你不惦念青嵐,倘若真為大爺著想,也該惦念青嵐肚子里的子嗣,不該挑動她的念頭。」
秦氏聽得分明。眉頭蹙了起來。
畫眉把手存在袖子里,雙手捏緊,竟把一根寸把長的指甲生生折斷。臉上仍做了悲悲戚戚模樣,委屈道:「妹妹說這話讓我真再沒心活著了,我不過同嵐姨娘說了詩社的事,何曾挑唆過她?」說完看著秦氏,道:「太太。太太,你可要給我做主!」
香蘭冷笑道:「斯人已逝,再提也無益。可我要讓太太知道,你素來就是這樣陰狠手毒的人。」
畫眉雖神色委屈,可嘴角掛起一絲冷笑道:「妹妹是真個兒惱恨我了,還是做賊心虛。故意把話頭繞我身上好讓大家盯著我莫須有的錯處給自己開罪呢?如今說著咒死大爺的符咒,跟嵐姨娘又有甚麼相干。」
香蘭輕笑,畫眉柔弱模樣果然是裝的。如今已讓她逼得快要現了形,遂道:「自然相干。大爺房裡的人,鸚哥老實,鸞兒性子魯直,可好壞都在臉上。只有你笑得和煦春風,骨子裡卻爭強鬥狠。一心要在後宅里拔尖。我知道你為人,素來遠著你,想不到今日還是讓你同暖月一道栽贓陷害。」
香蘭又去看秦氏,聲音軟下來道:「我不懂事,缺了禮數,不曾拜見過太太,太太不喜歡我,也是人之常情。我出身低微,不過飄萍之人,再進林家也非我願。可大爺究竟與我有恩,這樣下作的事,我陳香蘭不屑於為之!」
此時門口有人道:「好了,甭說了。」一語未了,林錦樓已邁大步走了進來,上前便去拽香蘭胳膊,硬生生把她架了起來,說:「噯,噯,爺都扶你了,你還往地上出溜甚麼?大涼的天兒,跪地上不怕跪出毛病麼。」抬頭對秦氏道:「方才兒子在外頭都聽見了。」說完又看了畫眉一眼。
這一眼雖平淡,卻冷然刺目,如同刀劍寒霜。畫眉登時毛骨悚然,渾身打了個激靈,軟在地上,心裡又驚又牛林錦樓親手去扶香蘭便是表明他態度了,畫眉余光看了暖月一眼,見她已委頓在地,暗道:「如今這情形,只好丟卒保車了。」
香蘭不願大庭廣眾之下同林錦樓拉扯,便掙扎兩下,卻讓林錦樓抓了胳膊提起來。她抬頭偷看一眼,只見林錦樓正瞧著她呢,便連忙把臉扭開,林錦樓一鬆手,她就垂了頭,又快又輕的往後退了一步,側著身子規規矩矩站著。
林錦樓暗道:「剛才在門口偷瞧著,她還是個厲害模樣,有兩分氣勢,怎麼見了爺又跟受驚的小兔兒一樣了。」
卻說那長髮家的是個愛耍小聰明之人,如今眼睜睜看著畫眉落了下風,香蘭卻轉危為安,後悔自己跟錯了風,且香蘭又正是林錦樓跟前最得意的人,若真記恨了她,只怕自己要穿小鞋。她素日聞林錦樓威名,卻鮮少親眼得見,又覺著自己是在老太太跟前掛了號的紅人,再說秦氏還敬她三分,更不用說是林錦樓了。故而林錦樓一進來,便打定主意在主子跟前抓乖買好,亮亮自個兒的身份,讓香蘭不敢輕舉妄動,便走上前,臉上堆了笑,道:「大爺回來了,外頭可冷罷?」瞪了香蘭一眼,伸了手指頭戳了戳她肩膀道:「你耳聾了還是眼瞎了,沒瞧見大爺剛進來,不知道去倒盞熱茶麼?沒眼色的東西。」
香蘭大怒,剛要斥長髮家的動手動腳,卻見林錦樓早就一腳踹上去,罵道:「哪兒來的狗在這兒亂吠!甚麼東西,誰給你的膽子,敢隨便支我的人!」
這一腳踹得長髮家的往後退了幾步才跌倒在地上,疼得捂著肚子直哎呦。
林錦樓指著長髮家的問秦氏道:「府里得臉面的管事媳婦我還知道一二,這人瞧都沒瞧見過的,怎麼配進我屋子?等明天知春館就變成菜市兒,牛頭馬面都過來吆喝幾聲才痛快。」
秦氏也怕林錦樓著惱,呵斥長髮家的道:「今兒晚上你灌黃湯了罷!沒大沒小,沒尊沒卑,哪就輪得到你說話!還不快滾出去!」
186 符咒(七)
秦氏又對林錦樓柔聲道:「她是你祖母眼前的,會做一手好湯,又會說笑,陪老人家打個牌湊個手,也是個樂兒」
秦氏原想勸林錦樓看在林老太太面上揭過這一茬。孰料長髮家的被兩個媳婦攙扶著,一邊哼哼唧唧站起來,一邊道:「太太不必替我說話,想來是大爺惱了我…唉,也好個沒意思,枉費我一片痴心的替大爺著想」
韓媽媽忙呵斥道:「老貨!還不趕緊閉你的嘴!」
林錦樓淡淡道:「爺就是惱了你,今兒晚上就讓她收拾鋪蓋卷兒差事革了滾蛋。明兒個我親自去回老太太。」
長髮家的登時傻了眼,韓媽媽生怕她再滿口胡沁惹林錦樓生厭,忙命兩個媳婦兒架了長髮家的去了。秦氏對長子素來溺愛,又好言安撫林錦樓兩句,方才安靜下來。
方才長髮家的一鬧,眾人皆去看她與林錦樓,卻不曾留意抬頭看向跪在多寶閣旁的如霜,二人目光相撞,畫眉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如霜也略一點頭,又迅速垂下臉。
林錦樓在左下首的位子上坐下,剛要開口,卻見如霜跪著往前蹭了幾步,「怦怦」磕了兩個頭道:「回稟太太、大爺,我…我有話說。」
林錦樓道:「你說。」
如霜臉漲得通紅,看了暖月一眼,咬了咬嘴唇道:「太太,大爺,這符是,是暖月放的。」
暖月渾身一顫,睜目結舌,冷汗從後背涔涔冒了出來,指著如霜道:「你胡說!我一直在府里,上次崔道姑來的時候我在三姑娘那裡,這段日子又不曾回家,哪兒來的符咒?」
如霜不理暖月。深深吸了一口氣,方道:「暖月被大爺收用過,就一直想往上掙,得大爺的青眼。奈何大爺不正眼瞧她,又寵愛香蘭,暖月心裡不痛快,哭一回,總關起門來罵香蘭姑娘壞話,又同我說‘日後非要治一治那淫婦不可’!我勸她幾次,她也不聽。後來有一回,我瞧她嘰嘰咕咕跟鸞兒姑娘說了些甚麼,過後鸞兒姑娘把頭上金簪子拔下來。又褪下一個鐲子和一個戒指,一股腦兒推給暖月,最後從袖兒里摸出個東西,暖月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了一會兒,才默默收到袖里…我當日躲在房後頭。這才看了個真切。」
說到此,暖月發了狂似的說:「我沒有,我沒有!鸞兒不曾給過我東西!」說完雙目赤紅看著如霜,站起身衝過去道:「你個賤人,為何中傷我!」被左右婆子死死拉住,又按在地上。
林錦樓問道:「後來呢?」
如霜臉色蒼白。道:「後來暖月總鬼鬼祟祟的,我跟她住一處,難免留心。瞧見她偷拿了香蘭姑娘寫的字回來,拿筆墨紙硯偷偷的寫。我問她,她說她抄經書,我也沒放在心上…再後來,房裡換枕頭套子。是暖月拿去縫的」
暖月口中發出淒厲的尖叫,道:「不是我!不是我!是畫眉。她給我的符,她教我說的那番話!如霜,如霜,我不曾對不起你,拿你一直當親姐妹相待,你!為!何!這!樣!對!我!」聲音在夜空里回蕩,分外滲人。
秦氏皺了眉頭,一使眼色,吳媽媽便拿了塊抹布堵了暖月的嘴,暖月嗚嗚咽咽的掙扎,淚珠兒大滴大滴的滾了下來,惡狠狠盯著如霜看。
如霜垂下頭,似是不敢觸碰暖月的眼神,道:「暖月曾經說過,香蘭姑娘與眉姨娘不合,倘若出了事,香蘭姑娘定會懷疑到眉姨娘頭上,覺著眉姨娘才是主謀,她便有了替罪羊了」
林錦樓忽然撲哧一聲,懶洋洋的笑了出來,道:「好你個奴才,這樣一套話兒,方才怎麼不說?」
如霜臉色又變,渾身發抖,道:「奴婢方才就覺出不對,只不敢亂下斷言,後來直到香蘭姑娘疑到眉姨娘頭上,才驚覺出不妥…奴婢該死,請主子們責罰。」說完又怦怦磕頭。
林錦樓也不管,由著她磕。
如霜十分賣力,幾下就將額頭磕破,血珠子就滾了下來。
秦氏到底是婦人,雖手段凌厲,這幾年日子平和,心腸已軟多了,見了也覺不忍。
畫眉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用袖子拭淚,道:「太太,大爺,你們可聽到了…這事我委實不知情,方才是我錯怪了香蘭妹妹,可也是一時情急,關心則亂罷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我該死,險些連累了妹妹,讓宵小之輩有可乘之機…嗚嗚嗚」她柔弱的跪在地上,目光情真意切,飽含熱淚,纖瘦的肩膀一聳一聳,哭得也是梨花帶雨。她先是小聲抽泣,而後聲音越來越大,直哭到柔腸寸斷,徬彿自己真個兒懊悔冤枉了香蘭,恨不得立時就抹脖子去了。
秦氏狐疑的看看暖月,又看看不斷磕頭的如霜,哭得蜷成一團的畫眉,剛要開口,卻見林錦樓站了起來,走到門口道:「外頭廊底下是哪個小子當差呢?」
喊了一聲,立刻有個婆子答應,不多時,桂圓一邊系著腰帶一邊跑了過來,跪在地上一疊聲道:「大爺,是小的。」
林錦樓道:「去叫吉祥過來。」
桂圓應一聲去了。
吉祥剛睡下,桂圓風風火火的跑到房裡,一掀吉祥的棉被,道:「祥大管事,我的哥哥,還睡呢,快起來罷!」
吉祥睡眼惺忪,不悅的坐了起來,揚手在桂圓後腦上上拍一記,哼哼道:「大半夜過來攪甚麼亂?詐屍呢!」
桂圓道:「後院兒里可出事兒了,燈火通明的,大爺叫你趕緊過去。」
吉祥一聽,睡意立時不翼而飛,馬上摸衣裳,口中抱怨道:「你個猴兒,還不快去點蠟燭,黑燈瞎火的,怎麼穿衣裳呢。」一邊說著,不敢怠慢,穿了衣裳連忙來到知春館,一進院子果然見燈火通明,知道出了事,心裡開始犯怵,佝僂著背,低著頭,小心翼翼的走進正房明堂,眼神都不敢亂瞟,恭恭敬敬跪下來。
187 符咒(八)
林錦樓解下一塊腰牌,道:「你去點幾個護院,再叫上今晚在前頭守著的兩個親兵,讓他們到水鏡觀里,把崔道姑給我拿來。」
吉祥一疊聲應下,雙手接過腰牌,扭身便走。不敢跑著,快步行走也健步如飛,一溜煙兒出了垂花門,方才長長出口氣。方才跪了一屋子人,連太太都來了,暖月臉貼著地被婆子們按著,連眉姨娘那樣精明的人兒也一臉菜色跪在地上,想來是出了不得的事了。他雖好奇,可沒膽子打聽,只足下生風,跑著去點人了。
秦氏將林錦樓喚到東次間,將吳媽媽如何發現符咒,她又如何過來拿髒,連同鸞兒等事同林錦樓低聲說了。
林錦樓點了點頭,又道:「母親,天色晚了,回去歇著罷,我自會處置,明兒個再把消息送過去。」
秦氏擺了擺手,這事不見個真章,她今天晚上是睡不著的。林錦樓也不再勸,命蓮心給秦氏沏茶,見秦氏面露倦容,便請她到西次間歇息。秦氏也正想眼不見心為淨,便扶著韓媽媽去了。
當下,林錦樓又回到堂屋,此時如霜已磕到眼冒金星,終於不支,軟倒在地上。
林錦樓摸著下巴沈吟片刻,竟不再追問,指著如霜道:「來人,把這刁婢的衣裳剝了,打十個板子,讓她在院子里跪著。」如霜身子一軟,兩個粗壯的婆子上來一面堵了她的嘴,一面抓住她的胳膊,拖了下去。林錦樓又指著暖月道:「把她也拖下去打,狠狠打!」
如霜頭目暈眩,迷迷糊糊想,大爺就算動了怒,也是打一頓板子。再逐出府,就算發賣了也不怕…暖月,你別恨我,我表哥如今跟著眉姨娘的哥哥混口飯吃,他原跟我訂親,卻因家裡後來富裕了,我家精窮下來把我賣到林家當丫頭,他爹娘就悔了婚,可表哥到底還是愛著我。上次我回家,他偷偷見了我。讓我按著眉姨娘的意思行事。這一樁事我做妥了,就讓杜大人做主,回來娶我。妹妹我也是為了前程…好姐姐。你也是為著你的前程才栽贓香蘭,總會明白我的罷…
且不說如霜如何被拖下去,如何挨打。林錦樓站得筆直,一言不發,屋中靜得連一根針落地都能聽到。香蘭靜靜站在一旁。暗想:「不知道林錦樓要如何發落,這一場戲要怎麼收場了。畫眉等人嫁禍鸞兒,定然是有了十足把握,鸞兒這廂可要遭殃了。」又去看畫眉一眼,只見她還跪在地上,神情萎頓。鬢發都有些鬆散,臉上的胭脂水粉和著淚花成一片,露出黃黃的臉兒。仔細瞧,依稀能瞧見臉上有點點雀斑。香蘭適才恍然,為何畫眉每每都要化上濃妝才肯見人。這番形容與她往日里濃妝艷抹,媚笑生風不同,雖有種柔弱的美態。可姿色卻驟減了幾分。
畫眉已顧不得臉面如何,她冷汗涔涔。渾身的小衣已被汗水浸透,只覺頭頂懸著一把雪亮的劍。林錦樓精明絕頂,手段狠戾,他方才如此重手發落如霜和暖月,想必已看穿她給自己留的一步後路…
畫眉越想越心驚,身子一軟便癱在地上。春菱拿了一柄提梁壺過來,戰戰兢兢的給林錦樓添茶,然後忙不迭的退下去。
林錦樓舉起茗碗喝了一口,招了招手,把香蘭叫到身邊,說:「太太西次間里休息,你過去好生伺候。」見香蘭垂著頭,似是不樂意,便瞪了眼道:「不知好歹,爺抬舉你了,你以為誰都能伺候太太?還不趕緊去。」
香蘭無法,只得慢吞吞的去了。
林錦樓捏了捏眉心,暗道:「真是個蠢妞兒,也不知道是真聰明還是真笨。」
香蘭走進西次間,微微抬頭一瞧,只見秦氏坐在上首檀木太師椅上,雙眼微閉,手裡捻著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詞。吳媽媽正立在一旁,見她便使了個眼色,讓她給秦氏添茶。
香蘭便拿了壺過來,輕手輕腳的斟滿一保
秦氏微微掀開眼皮,看了香蘭一眼,便又重新閉上,屋中一時寂靜。香蘭退到門口,垂著手站著,只盯著自己腰上的裙帶子出神。忽聽見門口有婆子來報,說吉祥回來了,香蘭悄悄走出去,躲在簾子後頭瞧著,只見吉祥跪倒在地,磕頭道:「回稟大爺,小的趕過去時,崔道姑已上吊而死,鎖在房門裡,不知吊了幾日了,在她身上找到這個。」說著將一張字條掏出來奉上。
林錦樓展開一瞧,只見是鸞兒買索命符向崔道姑寫的借據。林錦樓面沈如水,命吉祥退下,道:「把鸞兒帶過來。」
鸞兒早已清醒了,此時又是驚嚇又是後悔,心知自己已經完了,可又不甘心,這會子見了林錦樓,驚懼交加,一股子委屈又從心底里湧出來,掩面嚶嚶哭泣。
林錦樓站了起來,彈了彈那張借據,道:「說說罷,買了幾張符,你想咒誰?」
鸞兒白著臉,只哭泣不說話。畫眉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趴在地上,恨不得自己消失不見了才好。
林錦樓看了畫眉一眼,對鸞兒冷冷道:「打明兒個起,你不必在府里呆著了,讓你老子娘進府,領了你出去,省得丟人現眼,爺看著也糟心!」
鸞兒一愣,猛地向前一撲,抱住林錦樓的腿,哭道:「大爺,大爺我求你。你別趕我出去,我寧願死了也不出這個門兒!」又苦苦哀求道:「大爺,我真的錯了,求大爺念在我對你一片痴心的份兒上,念在往日的恩情上…我這也是一時糊塗,以後再也不敢了……」
林錦樓站住不動,臉上徬彿籠了一層寒霜,半晌才道:「爺喜歡你唱歌一把好嗓子,倘若你謹言慎行,日後在林家總有一席之地。可是你飛揚跋扈,屢屢生事,到最後竟用這樣的下作手段。這兒是不容你了,我沒治你已是法外開恩,莫非讓你剝了衣裳去院子里跪著,明兒個一早拉出去賣了,你才心甘情願不成?」
188 符咒(九)
鸞兒本是個爆脾氣,原還想再哀求幾句,可聽林錦樓這話說得絕情,一股絕望從心頭湧上來,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大爺說我丟人現眼,可大爺待我有幾分真心了?大爺也不過對我新鮮了幾日,就讓陳香蘭迷了魂魄,拿我當小貓小狗,草芥一樣,高興了逗弄,不高興了丟了,泥人還有三分土性,何況我是個大活人。縱然我千萬般不是,對大爺始終一片痴心,拍著胸脯說,全府上下的女孩子,哪一個能及得上我對大爺真情實意。我痴痴念念的想著、盼著,可大爺又何曾在乎過我的真心?我比陳香蘭差在哪兒了?我不服!這到底憑甚麼!」
林錦樓低頭看著鸞兒哭花的臉,忽然短短的笑了兩聲,輕聲道:「你不服?那爺就告訴你。就憑我是爺,你是個奴婢。你這樣會唱曲兒彈琵琶的漂亮奴才有得是,沒了你,還有下個。待爺也是一片痴心,比你更俏麗會彈唱,而且懂得當奴才的本分,你明白了嗎?」
鸞兒徬彿頭上響了個焦雷,目瞪口呆,愣在那裡,淚珠子從臉上滾下來,砸在地上。
林錦樓緩緩道:「念在恩愛一場的份兒上,爺賞過你的東西只管拿走,你若樂意,就說你是自請回家嫁人的。這也是看在書染不辭勞苦伺候我幾年的份兒上,你好自為之。」說完便命人將鸞兒拖走。
鸞兒淚流滿面,忽掙開旁人的手,站了起來,拼命往一旁跑去,兩個媳婦子忙拽住她胳膊,卻聽「咚」一聲,鸞兒仍撞了牆。香蘭大吃一驚。不由驚叫出聲,吳媽媽從屋中跑出來一瞧,登時嚇沒了一半魂魄,軟著腿叫道:「不得了了!鸞兒姑娘尋短見了!」
這一喊不打緊,眾人皆驚。西次間里,秦氏心慌,登時站了起來,早有兩三個辦老了事的老媽媽們跑過來,香蘭也急忙過去,只見幾個老媽媽團團圍在牆邊。唯有看見一隻纖細柔白的手從地上伸出來,手腕子上戴著一支金絲瑪瑙的鐲子,襯得指甲上的丹蔻愈發濃艷。而這一側牆上鮮血飛濺。如同點點桃花散落,觸目驚心。
韓媽媽叫道:「還有氣兒,還有氣兒,快去叫大夫!快去叫大夫!」一行喊,一行扯起椅上鋪坐墊的棉綾巾子。捂在鸞兒頭上。眾人七手八腳將鸞兒抬到堂屋左側的羅漢床上,或去拿傷藥,或去請大夫,忙亂一團。
林錦樓命人去取傷藥,扭頭看見香蘭臉色慘白站在那裡,不由皺起眉。指著喝道:「誰讓你出來了!還不快給我進去!」呵得香蘭一激靈。
吳媽媽拽了她一把,輕聲道:「這兒不是你呆的地方,去伺候太太罷。」
香蘭只好回來。她不喜鸞兒,卻從不曾恨她,只當她是個不疼不癢的人物,只是今日里見她下場,心裡不知是何滋味。嘆息、憐憫、同情、自傷一時間全湧上心頭,扭過頭再看。只見鸞兒倒地之處,有一汪血逐漸淌出來。
西次間里,秦氏心驚肉跳,她原本以為是一樁丫鬟們不安分弄鬼的事,誰想竟接二連三鬧到這個地步,如今連人命都要出了,她怕祭祖的日子里死人晦氣,急忙命廚房去熬吊命滋補的參湯,又命開箱子找細布給鸞兒包扎。
過了片刻,堂屋裡安靜下來,韓媽媽走進來道:「血已止住了,人已經搭到她住的那屋去了,只是還昏沈著,湯水灌不到嘴裡,大夫已來看過,開了方子,說幸好撞牆的時候有旁人拉著,這一下雖見了血,命倒是能保住,可落沒落下病就兩說了。」
秦氏雙手合十念了聲佛。又道:「大爺怎麼說?」
韓媽媽道:「大爺說明兒一早就用板子把鸞兒搭出去,讓她老子娘把人領走。」
秦氏嘆了口氣道:「罷了,就這樣罷。她存了那個壞心,也不能怪主子們不寬仁…她到底是個傻的。」
韓媽媽見秦氏臉色不好看,也忙道:「太太說的是,出了這檔子事主子沒狠狠發落她,她就該燒高香了,還想如何呢。」
秦氏又嘆口氣,默默坐了一回,站起身便去堂屋。香蘭本站在門口,見秦氏出去,也跟在身後出去了。
只見場面已經收拾,地上的血跡已被衝乾淨,牆上還留著迸濺的血痕,林錦樓仍高高坐著,他面前只跪了一個畫眉。
林錦樓兩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只看著畫眉,沈默不語。
畫眉似是感到林錦樓兩道視線,雖竭力平靜,仍止不住微微顫抖,心跳得都快蹦出來。忽聽林錦樓在她頭頂道:「如霜說那符是暖月放的,爺信了。」
畫眉猛一抬頭,正對上林錦樓精光閃閃的眸子和不怒自威的面孔,心裡發憷,趕忙垂了頭。
秦氏也驚詫,朝林錦樓看過來,欲說些甚麼,卻被韓媽媽輕輕一扯,便住了嘴。香蘭微微蹙起眉,雖說畫眉找了如霜這個替死鬼為她開脫,可聰明人必可瞧出當中的齷齪,可林錦樓二話不說先把如霜拖下去打了,又狠狠懲戒了暖月,說自己信了畫眉,顯見是不願再追究。
林錦樓冷冷道:「但你在裡頭上躥下跳,冤枉清白,唯恐天下不亂,又曾經挑唆過青嵐,往日里是少管教了你。你這個姨娘甭當了,再犯一次,直接趕出去。原先爺是盼著青嵐能生下長子,這才讓她住了東廂,你再住著名不正言不順,從明兒起,你就去鸞兒空出來那屋去住,從今往後禁了你的足,每天去祠堂跪香一個時辰。待會兒去找老媽媽領罰,掌嘴五十。」
畫眉臉色慘白,心裡如同墜著巨石,卻柔順的磕頭道:「是我的錯兒,大爺罰得好,求大爺息怒,保重身子。」
林錦樓喝道:「甭在屋裡礙眼,滾出去,院子里跪著!」
畫眉兩腿已跪得紅腫麻痹,如同針扎一般,疼得幾乎站不起來。可屋裡靜悄悄的,無一人去攙扶,秦氏瞧不下去,命兩個婆子拖架著她出了門。
189 符咒(十)晏三生和氏璧加更
當下,秦氏長嘆一聲,站起來道:「夜了,此事也算了結,你早點歇著罷。」
林錦樓亦站起身道:「兒子不孝,還讓母親操心。」
秦氏搖了搖頭,道:「罷了,母子之間還這麼客氣做甚麼,你房裡要是能有個主事的人,這麼些魍魎精魅也不至於蹦躂出來。」說著看了一眼遠遠站在一旁的香蘭,又對林錦樓道:「打明兒個起,讓她每天早晨往我屋兒里來。」
林錦樓立時擰起兩道濃眉,道:「乾嘛呀?這事兒不已經水落石出了麼,跟她沒關係。她又笨又蠢,不愛搭理人,說句話能把人氣得心肝肺都疼,過去再讓您老人家礙眼,氣出個好歹來。」
秦氏瞪了林錦樓一眼道:「我又不是狼,還能把她給吃了?可是你心尖兒上的人,就這麼護著?」
林錦樓咳嗽一聲道:「沒有沒有沒有,我這不是納悶麼我。」
秦氏沒好氣道:「就是讓她在我身邊規矩幾日,不為過罷?」
林錦樓方才笑道:「那自然,這是她的福氣。」向香蘭招手道:「還不快過來謝謝太太的恩典。她肯親自教你,可是給你長臉了。」
香蘭一點都不想要「長臉」,跟秦氏相處每一刻,她都覺著心累,不得自在,故而只站在屏風邊上福了一福。
林錦樓瞄了秦氏一眼,只見她不以為意,擺擺手道:「罷了罷了,鬧了半日我也乏了。」說完扶著吳媽媽和韓媽媽邁步便走,林錦樓親自送了出去。
屋中一時間靜下來。蓮心、汀蘭和春菱將屋子慢慢收拾了。知春館裡體面的丫頭一下就去了兩個,不免讓眾人惴惴,皆默默無語。外圍使喚的小丫頭,上夜的婆子們,也都悄然無聲。
香蘭渾身酸軟睏乏。坐在貴妃榻上,怔怔的不說話。
春菱走過來,小心翼翼道:「姑娘累了,進屋去歇歇罷。廚房裡還有些吃食,可要用點夜宵?」
香蘭搖了搖頭。這一晚兵荒馬亂,如今屋裡還躺著一個生死未卜,她思緒紛雜,也無甚心情,想了想道:「要是有點心,給小鵑拿些。」說完便枕在秋香色引枕上。微微閉了眼。
春菱取了條毯子,輕手輕腳給她蓋了,跟蓮心等人把櫃子里翻亂的衣裳重新疊好。便悄悄退了出去。
卻說林錦樓親自挑了燈籠送秦氏回去,又到四處轉轉,只見上夜巡視的婆子各司其職,外頭護院看得森嚴,方才回來。
進院子走到近前。見靠正房門前仍擺著兩張春凳,暖月趴在上頭,一動不動,似是昏了過去,血跡隱隱透出衣裳來。
行刑的婆子搓著手道:「大爺您看…這再打就真要出人命了」
林錦樓錯開眼風一瞧,只見如霜和畫眉正跪在不遠處的芭蕉樹下。如霜渾身上下只穿了件水綠肚兜,露出白生生的胳膊和腿,凍得嘴唇發青。渾身篩糠,又因挨了打,沒法跪著,栽歪在地上。她雖是使喚丫頭,可也從來沒受過苦。在林家比尋常小姐過得還好,身子骨難免孱弱。此時正是痛苦難熬,將要昏過去。畫眉臉上高高腫起,五官都瞧不清,顯是領了那五十記耳光。夜裡秋風涼入骨髓,畫眉仍只穿了件夾襖兒,凍得瑟瑟發抖,跪在地上,好不可憐。
林錦樓有意讓畫眉看著婆子們打板子,只微微挑挑眉,踱步到前頭,那婆子忙提起燈籠讓林錦樓看真切,只見暖月俱是面如金箔,昏死過去。暖月因林錦樓命「狠狠打」,此時已氣若游絲,命已去了多半條。
那婆子看看林錦樓臉色,心裡暗暗嘀咕道:「這丫頭沒做好夢,竟惹了太太和大爺,若是小事,塞些銀子,打得不重也就罷了,偏又攤上大事,嘖嘖,暖月生得也算乾淨整齊,有個清秀的眉眼,平日里趾高氣昂,連眼皮子都不夾旁人一眼,如今可是落水的鳳凰不如雞,就算能保住命,腿也八成要瘸了。」又看如霜一眼,心想:「方才吉祥來來回回過,看她光溜溜在這兒挨打,渾身的體面早就丟光了,幸虧是晚上,若是大白天,拉到二門外去打,不知多少小子眼睜睜的看,如霜還不如一頭碰死了乾淨。」
只聽林錦樓便道:「暖月和如霜給爺拖下去,明兒個一早拉出去賣了。」
那婆子連聲應著,忙忙的拖了人下去了。
畫眉一直低著頭,身上抖得厲害,忽見眼前出現一雙青緞子朝靴,在忽明忽暗的燭光下,能隱隱瞧出那上頭仙鶴暗紋,往上便是隨風紛飛的流雲刺繡的衣裳滾邊。
畫眉愈發將頭低下去,身上如同篩糠,抖得愈發厲害,恨不得自己立時暈死過去。只聽林錦樓在她頭頂淡淡道:「畫眉,知道爺今天為何這樣處置你麼?」
畫眉忍著疼,含糊道:「是大爺寬仁」
林錦樓嗤笑一聲:「別以為你在爺跟前兒有這麼大的臉。你哥哥曾為爺擋過一刀,就衝這個,爺今兒饒你一命,也給你留個體面。」
畫眉死死咬著牙,身子軟成一團,萎頓在地,抖著聲音道:「奴再不敢了」
林錦樓盯著正房門口隨風搖曳的大紅燈籠,緩緩道:「畫眉,你做了甚麼,自個兒心裡應該跟明鏡似的,真拿爺當冤大頭了耍了?你那手段能暫時糊弄住太太,難道也想糊弄我?」說完頓了一頓,低下頭,只見畫眉抖成一團,又道,「眼下兩條路你自個兒選,要麼立時收拾鋪蓋卷兒回家,日後你嫁人也好,不嫁人也罷,跟林家再無干系」
畫眉渾身巨震,以頭搶地「怦怦」亂磕,失聲痛哭道:「大爺!大爺!大爺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日後連門都不會出,我」
林錦樓淡淡道:「要麼等明年開春兒,林家的家廟也修葺好了,你就去那裡念經去罷。你好歹伺候我一場,也是個聰明人,知道哪條路最好。」言罷甩手便走了。
190 夜談(上)
畫眉把頭抵在冰涼的青石板地上嗚咽著哭了起來,心中暗恨。她精心籌備了多時才布下這個局,前有暖月放符咒陷害,後有鸞兒做替罪羊,她前兩日給她哥哥送出一封信,讓他立時殺了崔道姑滅口,又威逼利誘如霜為她開脫洗白,自己又巧舌如簧,必能將陳香蘭一舉拿下,誰知那陳香蘭竟然不是塊好啃的骨頭,反將她拖入泥沼,落得這般田地。
畫眉抬起頭,看著天邊的圓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臉上再如何疼痛難忍,也比不得她內心煎熬難過。
她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兒,父親縱然是個七品小官兒,可出去也是威風八面。她雖是庶出,可生得美貌又伶俐可人,也同鄉紳富戶訂下一門好親事。只是她爹一朝落難,便把她送給鎮國公作婢作妾。她萬般不情願,可她生母膽小怕事,又身份低微,怎護得住她?她到底為了一家前程,只能認了,心裡多少委屈不甘,全化成一杯苦酒咽到肚子里。可那老頭子竟把她送給了林錦樓,這男人年輕英俊,有錢有勢,她簡直喜出望外,屈意承歡也好,刻意討好也罷,她覺著自己徬彿又活過來,她立誓要在林家站穩了腳跟,做出一番事業來,讓誰都不能再小瞧。趙月嬋是正房大奶奶,青嵐是懷了林錦樓子嗣的愛妾,這兩人她全未放在眼裡,卻沒想到自己栽在陳香蘭那小蹄子手上!
如今已到這個地步,自請回家再謀個好人家嫁了已是最好的前程,可她怎能回去?原先家裡人都對她橫挑鼻子竪挑眼,說話陰陽怪氣,直到她入了林錦樓的眼,方才親熱客氣起來,再後來她當了姨娘。全家人恨不得將她當菩薩供養,說話都要看她臉色。如今她灰溜溜的回去,家裡人除了她那個懦弱的姨娘,誰還要把她放到眼裡!興許她又要被狠心的爹娘兄弟賣了也說不定!
畫眉瑟瑟發抖,扭過頭,向知春館的正房望去。只見堂屋燭火已熄,唯有臥室里仍有亮光。窗上隱隱透出香蘭的側臉。畫眉忽然冷冷一笑,指甲深深扎進掌心,喃喃道:「陳香蘭,你莫以為自己日後就舒坦了。我倒了霉,也不能讓你好過!」
這廂林錦樓回了房,屋中靜悄悄的。這一晚一場大變。知春館裡得臉的丫鬟一下去了兩位,又趕了一個通房丫頭,貶了一位姨奶奶,故而人人心驚膽戰,噤若寒蟬。
林錦樓一進臥室便瞧見香蘭躺在貴妃榻上閉著眼。他看了兩眼,叫丫鬟拿毛巾面盆等進來洗漱。待換過衣裳,林錦樓坐到香蘭身邊,捏了捏她柔軟的鼻尖,笑道:「躺這兒做甚麼,鬧了一晚上。還不上床歇著呢。」又自顧自道:「想不到你也是個伶牙俐齒的,爺還只當你是個悶嘴葫蘆,還直擔心你讓人欺負了。」
香蘭暗自撇嘴。心道若是真擔心,方才她受人誣陷時他怎麼不進來,反而在門口偷聽。卻也懶得質問,坐了起來,淡淡道:「你房裡的人個個是全掛武藝。我再不說兩句,只怕得讓人剝了衣裳打。再讓大爺掐一回脖子,這條命就真的沒了。」
林錦樓瞬間沈了臉色,濃眉皺起,斥道:「你又上臉兒是罷!」
香蘭垂下頭不說話。
林錦樓有些惱,到幾子旁邊端了杯溫茶,氣哼哼灌下去。
香蘭深深嘆了口氣,盯著窗櫺子看了半晌,輕聲道:「大爺,你甚麼時候膩?這日子甚麼時候才是個頭兒?要不你也把我趕出去,你我也都落個消停了。」
林錦樓「啪」一聲把茗碗放在桌上,額上青筋直蹦躂,一整晚鬧得雞飛狗跳都比不得香蘭這一句嗆他肺管子,他轉過身咬牙切齒道:「你又存心找不痛快是不是?把你趕出去?想得美!就算爺膩歪了,也讓你留在這兒,不為別的,就為了惡心你!」說完氣咻咻的往外走,喊道:「人吶?人吶?一個個都死哪兒去了!想喝口熱茶都沒人伺候了?回頭全揭了你們的皮!」
蓮心和春菱嚇壞了,戰戰兢兢跑出來。
林錦樓又氣得扭頭回了房。回去瞧見香蘭仍坐在貴妃榻上,只盯著地上的小花磚看,身影寂寥又纖弱,好像一朵單薄可憐的小花兒。他心口的怒火不自覺消了幾分,深深吸了口氣,又走到香蘭身邊坐下來,見她往裡頭瑟縮了一下,心裡又有些惱起來,板著臉道:「爺知道你今兒個受委屈了,不也替你發落出氣了麼?你還這樣衝我來幹甚麼?把爺惹火了再打你,我都嫌疲沓了,你有癮是不是?」
香蘭不理他,只覺林錦樓渾身的暴戾和陰寒,也不敢抬頭,仍垂著白玉似的臉兒,愈發把身子往角落縮進去。
林錦樓低頭瞧見她嬌綠的鴛鴦繡鞋從闊腿的大綢褲兒里露出來,不由自主伸手抓住,香蘭掙了兩下,方才她腦子一熱,衝口說了兩句,如今也有些後悔,也真怕把林錦樓惹惱了,再不敢動,只能任他握著,只聽道:「那幾個丫頭明兒早晨就拉出去賣了。只有畫眉,她是上峰送來的,本就有兩分顏面,她哥哥如今是我跟前得用的人,又曾經替我挨過一刀,這般趕了她未免讓手下人心寒,不過爺已經關了她,日後不會出來晃蕩,她也是個聰明人,過段日子自己就從林家出去了…你也甭害怕,回頭再來的丫頭一准兒就不敢了。從今往後,你看這兒哪個丫頭不順眼,只管跟爺說一聲,爺立時把她攆了,如何?」
又見香蘭不說話,便自顧自道:「行了,這事就算揭過,明兒個你去太太哪兒警醒點,回頭爺跟韓媽媽和吳媽媽都說一聲,要是有甚麼不對,讓她們多照拂一二…噯,你別總不說話,哄你兩句,都給了台階了,還要跟爺來勁是罷?」
香蘭垂著臉,抱著膝蓋,輕輕搖了搖頭。
191 夜談(中)
林錦樓摸了摸她的頭髮,心想今天她到底受了一場委屈,又親眼瞧見鸞兒尋死,害怕驚惶也在所難免,回頭尋幾幅好字畫給她,再添些新衣裳首飾,剛要說甚麼,見春菱提了壺縮手縮腳的進來斟茶,便閉了嘴,吃了茶又漱了口,同香蘭睡下,暫且不提蘭香緣。
春菱從房裡退出來,悄悄外頭守夜睡的羅漢床上看一眼,今晚值夜的本應是暖月,如今只見蓮心正坐在那兒,春菱走過去,把蓮心手邊的一盞茶添滿,蓮心道了謝,努了個嘴,低聲問道:「裡頭怎麼樣?」
春菱也壓低聲音道:「安靜了,這會子睡了,還是我放的幔帳。」
蓮心方才松一口氣,念道:「阿彌陀佛,但願那兩尊佛今兒晚上好睡。」
兩人對視,都吐舌頭做了個為難的鬼臉,春菱方才躡手躡腳的去了。又重新添了冷水,把壺放到外頭茶水間的小爐子上。這爐子里火苗微弱,卻能燃上一宿,讓裡頭主子隨時有熱水用。春菱吐出一口氣,又從另外的爐子上拎了半壺熱水,倒在銅盆里端回屋洗漱。
她和小鵑是伺候香蘭的,故而單獨住一個小梢間,推門進去,只見小鵑正裹在被子里,手裡端著一盤子點心,正往口裡塞。
春菱見她吃著香甜,翻了個白眼道:「整個院子就屬你心最大,這會子還吃得下去。」
小鵑翻了個白眼,一邊嚼著一邊說:「誰說我心大?方才太太眼神那麼一掃,我肝兒都顫了,嚇沒了半條命,這會兒吃幾塊點心壓壓驚。」說著把盤子給春菱遞過去道,「你也吃兩塊,甜著呢。」
春菱一推道:「我可吃不下。」卸去殘妝。又扭過身看著小鵑,又看看她碟子里端的點心,道,「你……」抿了抿嘴,又說:「算了。」
小鵑嗤笑一聲,說道:「春菱,我知道你想問甚麼,不就是問我那天是不是真跟香蘭到後院看菊花麼?是也好,不是也罷,反正從今兒起。這事就是真的。」
春菱把發髻散開正在梳頭,扭過身冷笑道:「那天你在哪兒自己心裡有數,也不知誰。一大早爐子也不看,花也不澆,跑園子里瘋去了。」
小鵑也把碟子放下,冷笑道:「怎麼?這些日子你起早貪黑過去伺候,如今瞧香蘭給我點心沒給你。嫉妒了?」說著跳下床,道:「我是不如你勤快,不如你有眼色,會伺候,會巴結,會討好。可老人們都說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難得,就是這個理兒。我和香蘭一起進府,她那時就常照顧我。連針線都替我做了,好吃的好玩的總給我留一份,如今她發達了,還薦了我二弟到她爹那個當鋪里做徒弟,她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待她仗義,人心換人心。」說完自顧自去洗臉。
春菱臉上一僵。把雕著牡丹桃木梳放下來,走到小鵑身邊道:「你說這話甚麼意思?莫非我就不是真心的?」
小鵑慢條斯理的洗乾淨臉上的香皂,用毛巾擦了擦,道:「你自然也真心,但沒有我這麼真。你一門心思的攀高枝兒呢,下的功夫在知春館外頭,太太那頭你沒少折騰罷?隔三差五的就往那兒跑。也難怪,你原就是從太太房裡出來的,當然是心系主子了。」
春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發作卻說不出話。
小鵑擦了牙,吐了一口水在痰盂里,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春菱,你這人不壞,待我也還算不錯,我是給你提個醒。腳踏兩條船最容易掉河裡頭,先前不說,可不代表我們都瞎了。不過人各有志,你覺得跟著太太有前程,我是認准了要跟著香蘭,她人性好,待人又真,單衝這一條,府里上下那些主子和當了半拉主子的就沒得可比的。」
春菱漲紅了臉道:「你當我是甚麼人了?是太太叫我過去問話,還能是我硬湊過去的?我可沒說過香蘭一個‘不’字。我又不是傻子,但凡說了甚麼,大爺也饒不過我。」
小鵑把剩下的點心用紗罩子罩了,脫了衣裳,往炕上一躺,擺了個「大」字,望著房頂道:「有時我真鬧不清你們腦子里都想甚麼,巴結這個,討好那個,說句話腦子里過三遍,累不累?」
春菱瞪了她一眼道:「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做事一根筋,過日子不想以後。聖賢書上都寫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小鵑嗤笑道:「哎喲餵,我的姐姐,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咱們這樣的,掙破了頭又能怎樣?最後誰能比誰差多少?」
春菱也上了炕,把蠟燭放到窗台上,道:「可咱們這樣的,再不掙,就更被人家踩泥裡頭去了。跟我說說,你以後想混個甚麼出路?」
小鵑往旁邊挪了挪,道:「我沒姐姐你那麼大的心,我清楚自己斤兩,有道是‘掌多大權,為多大難’,瞧人家人五人六的風光,沒准背地裡躲被窩哭呢!我平平淡淡,樂樂呵呵挺好的。」
春菱一口吹滅了燈:「你是年紀還小,不知世事艱難。」
屋中靜了片刻,春菱將要睡著了,忽聽小鵑說了一句:「我是知道人各有命,問心無愧也就罷了。」
這一句把春菱說得清醒過來,再扭過身望去,小鵑卻呼吸綿長,顯見是已經睡著了。
春菱輾轉了半宿,方才迷迷糊糊睡去,不在話下。
同樣睡不著的還有秦氏,因鬧到半夜,又險些出人命,秦氏回去仍有些心神不寧,吃了一丸靜心凝神的藥,又把佛經拿來誦。
秦氏不睡,丫頭婆子們也不敢歇,待秦氏誦完一回,韓媽媽走過來道:「太太,夜深了,休息罷,明天還要起早。」
秦氏放下佛經,吐出一口氣說:「睡不著,心裡頭亂。」頓了頓又道:「你說樓哥兒那裡怎麼就讓我不省心。先前娶了個狐狸精模樣的媳婦兒,新婚就鬧出齷齪來。想抬芙蓉進門作妾,結果剛商定妥了芙蓉就沒了,鸚哥掉了孩子,好容易青嵐有了身孕,結果一屍兩命。剛把趙月嬋趕了,總想著能消停幾日,結果又鬧出這麼檔子事兒。」
192 夜談(下)含笑笑66和氏璧加更
韓媽媽道:「太太別惱,興許知春館真犯了甚麼衝呢,聽說相國寺的高僧們念經最好,明天就請來做一場法事,甚麼妖魔鬼怪,佛祖一來自然全消。」
秦氏忙道:「你說的很是,我心裡也不踏實,該請師父們來念一場的。」把佛珠和經書放到幾子上,揉了揉額角,忽然又問道,「你說,那個陳香蘭如何?」
韓媽媽一怔,心說,那女孩子是大爺相中的,特特擺在身邊兒,方才話里話外的護著,顯見不一般,看她身上穿的,頭上戴的,簡直比府里的小姐們還體面,若是尋常哪個爺們屋裡的,她也樂意說兩句磨牙,可林錦樓房裡供著的人,她才不想說三道四,可眼見秦氏問起來,便字斟句酌道:「模樣生得好,說話也伶俐,怪道大爺上心。」
秦氏道:「你說她那一筆的好字是跟誰學的?」
韓媽媽道:「聽說這姑娘小時候在廟里養起來的,廟里的大主持親自教她書畫。」
秦氏若有所思道:「模樣生得好,還懂書畫,你沒習過字所以不知道,能把這些筆體都寫得漂亮灑脫,實在是個不容易的事,不說別的,能尋來懂書法的先生就不容易,據我所知,原先有個沈……」說了一半又覺不對,忙住了嘴,道,「只有那些出太師太傅的世家大族,累世簪纓的,男子女子俱能書,可這小丫頭居然也能寫。聽說青嵐辦的那詩社也是她幫著操持的,你說你說,一個丫鬟怎麼能會這些?等閒的小姐們奶奶們也得讓她蓋過一頭去。方才在屋裡,她那一番形容你瞧見沒?不急不圖,不卑不亢,一句一句的把理由分辨明白,每句話都說到點上。連一絲陣腳都不亂,真是沈得住氣,我自問當初像她這個年紀,可沒有這份沈穩,老爺要是說話屈著了我,還得梗著脖子高聲嚷上一嚷的。」
韓媽媽笑道:「太太是這個急脾氣,香蘭是個性子綿軟的,不得放一塊兒比的。」
秦氏微微一笑,道:「她是個看著綿軟的,骨頭硬著呢。瞧著溫吞吞。其實心裡精明,是個心思活絡的人。」說著身子微微一側,韓媽媽忙拿了個綠緞閃紅引枕塞在秦氏胳膊底下。只聽她緩緩道,「聽說話就透著伶俐……可就是太伶俐了,反倒不美,難免心高命薄,不安分。不如那些個憨傻的有福氣。」
話音還沒落,卻見吳媽媽端了一盅湯走進來,笑道:「太太多慮了,原先青嵐是個憨傻的,最後呢?反倒折得早。依我說伶俐的才好,太太也不想想。自從香蘭來了,大爺多久沒出去胡混了?興許明年太太就抱上孫子了。」
這話說得秦氏微微動容。吳媽媽把那湯端到秦氏跟前,道:「大爺最難伺候。眼光高,嘴也刁。家裡伺候他的都是模樣整齊的丫鬟,他不是嫌沒風情,就是嫌不伶俐,或是熱乎一陣就丟開了。一門心往外頭跑,狐媚魘道的女人又不能領家來。如今好容易瞧上一個。我看他待香蘭是不同的……大爺的脾氣太太最清楚,還不如順著他,他既然抬舉那姑娘,香蘭也沒甚麼地方不好,出身清白,性情和順,日後好歹生個孩兒,也算成全大爺的孝心不是?」
秦氏把勺子放在湯里攪了攪,良久才說了句:「樓哥兒這麼好強的人,哪兒都好,偏這一樁事上坎坷……」說罷長長一嘆。
吳媽媽低頭不語,韓媽媽想寬慰兩句,但瞧著吳媽媽不吭聲,話到嘴邊也咽了下去。待秦氏喝了湯,紅箋等人便進來服侍梳洗,將床鋪好,放了幔帳,一並退下。
到了門外,韓媽媽看了吳媽媽一眼,似笑非笑道:「方才你話可夠多的。」
吳媽媽理了理衣裳,道:「哪一句不是為了大爺好?」
韓媽媽眯了眯眼,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你那麼抬舉她,當心吃力不討好,太太可沒瞧上她。」
吳媽媽看了韓媽媽兩眼,微微笑了起來,一伸手拉住韓媽媽的手,也壓低聲音道:「老姐姐,咱們姐倆一起多年,我那小子還要叫你一聲‘乾娘’,有話就敞亮說,你還憋著把你外甥女送大爺跟前兒呢?今晚上這一出鬧的,還沒嚇破你的膽?」
韓媽媽臉色微變,旋即又笑了起來,道:「你這說的甚麼話,我倒不懂了。」
吳媽媽指了指韓媽媽,道:「嘖嘖,你這老貨不老實。原還有好話告訴你,這就不說了。」扭身就走。
韓媽媽連忙攔住,道:「噯噯,話沒有說一半的。」
吳媽媽停住腳步,淡淡道:「你也是個聰明人,別惦記知春館了,與其琢磨安排自家人進去當大爺小老婆,還不如巴結巴結陳香蘭,結個善緣。等再過兩年,她生了孩兒,只怕你想巴結都未必巴結得上。」
韓媽媽冷笑一聲:「她有沒有那福氣還不一定呢!」又忍不住酸道:「你把身家前程壓在香蘭身上,自然怕有人過去分了她的寵。」
吳媽媽帶著一絲嘲諷笑了起來,道:「你外甥女是生得不錯,可你憑良心說,模樣、品格、做派、談吐能趕得上香蘭?連老太太給的鸞兒,風光過的畫眉都不如她,你那外甥女又有幾分道行?晚霞,你我同時在太太身邊服侍,你始終不服我,我卻始終壓你一頭。不是因為我比你會伺候人,是我比你眼光好一些,長遠些罷了。」說完輕輕拍了拍韓媽媽攥著她的手,轉身而去。
韓媽媽臉色微紅,喘了幾口大氣,強行將心頭的不快壓下去,啐了一口道:「呸!得意個甚麼勁兒!」心裡又有些黯然。
當年她和吳氏同時進秦家當丫鬟,一個叫朝霞,一個叫晚霞,名字如同姊妹,卻暗地裡較勁。二人都是爭強好勝的性子。朝霞年紀小她兩個月,做活兒的本事樣樣不如她,卻處處壓她一頭。後來她倆同一年出去嫁人。生養孩子回來,她當了的管事媳婦,仍是太太左膀右臂,朝霞卻放著體面差事不乾,心甘情願給大爺當奶娘。她那幾年春風得意,所到之處也是前呼後擁,多少人諂媚逢迎,也撈了不少好處。
朝霞卻連自己的兒子都見不得,偏大爺頑劣,她日夜不得歇。誠惶誠恐著唯恐大爺有災病磕碰。她背地裡不知嘲笑了吳朝霞多少回,常常拿來磨牙。可自從大爺漸漸長大出息,行市便倒轉過來。朝霞又回到太太跟前領差事,且大爺奶娘身份比尋常僕婦又高出一等,大爺是個念舊的人,除卻每月月例,知春館又額外給吳朝霞一份銀子。不光如此,她還把自己的子侄提攜到大爺身邊當差,如今她大兒子已經做了大爺的親兵,謀了個好前程,讓一眾人眼紅嫉妒。
林家上下人人都盯著大爺,大爺卻是個不耐跟家裡老媽媽婆子打交道的。她發覺如今自己再想插手去知春館,攀上大爺已經沒那麼容易了,不由後悔錯過東風。眼見吳媽媽趾高氣昂,在太太和大爺跟前左右逢源,便暗自咬牙。
她站在廊下站了一回,方才慢慢回到外頭上夜的屋子里,草草梳洗。躺在床上輾轉一回方才胡亂睡去。
第二日清晨,韓媽媽天不亮便醒了。在床上躺了躺,聽到外頭有人跟伺候她的小丫頭子小方兒細細碎碎的說話兒:「大姨兒醒了沒?」
「還沒呢,昨晚上折騰到半夜,只怕沒那麼早。」
「……昨天……大爺那頭出了甚麼事?大姨兒在府里住著,都不曾家去,家裡人不放心,今早晨前頭還有小幺兒帶了信兒來問呢。」
「我哪兒知道出甚麼事,我還想問姐姐呢,昨天晚上府里幾個有頭臉的老媽媽和管事的都去了,半夜才回來的。」
韓媽媽在房裡咳嗽了一聲,外頭立刻沒了音聲。韓媽媽撩開被起床穿衣,片刻,有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兒掀開簾子進來,她生得圓潤白皙,偏有張瓜子臉兒,眉翠唇紅,眼如水杏,頗有容色,穿了件淺紫繡鸚鵡摘桃的褙子,下著藍色的緞裙兒,頭髮梳得繁復精緻,因是丫鬟,故而不敢太乍眼,只綰了兩根金簪,發髻後頭簪了朵淺紅的宮花兒。這女孩兒便是韓媽媽的外甥女,如今在太太房裡做三等丫鬟,喚做紫黛。
紫黛進屋,對韓媽媽討好一笑,道:「您早起啦,昨晚上睡得可好?」上前幫著穿衣穿鞋,又趕緊把文具妝奩拿來,把鏡子架好,拿著桃木梳子幫韓媽媽梳頭。
韓媽媽頭上已滲出銀絲,且頭髮稀疏,紫黛手心打上桂花油,只在前額的發上塗了些,將頭髮攏到後面,小心翼翼的梳理,從匣子里取出一個假髮髻,盤在韓媽媽頭頂,用幾根簪子牢牢簪緊。紫黛從鏡中偷偷看了韓媽媽一眼,只見她微微閉著眼,卻皺著眉,手底下不由又輕了些。
如今全家人的體面都仗著韓媽媽在太太跟前得臉,紫黛侍奉愈發用心。
小方兒端了熱水進來,收拾好床鋪便去倒痰盂。韓媽媽洗了臉,臉上搽了膏子,又塗了一層香粉,紫黛又連忙把一對兒龍鳳呈祥的銀鐲子捧出來,為韓媽媽戴上。
韓媽媽抬起頭,目光剛好和紫黛相撞。
紫黛連忙一笑,道:「太太這會子還麼醒,大姨兒吃些東西再去服侍也不遲,昨兒個還有點子杏仁露,要一碗不要?」
韓媽媽不答話,半眯著眼仔細打量紫黛,看她白嫩紅潤的臉蛋兒,鼓鼓的胸脯子和略嫌有些肥的臀,卻不顯身上臃腫,反倒有股子勾人的滋味。這身量是老人兒們口中常贊的「宜男之相」,如此一朵鮮花兒,也堪堪能比林錦樓曾寵愛過的嵐姨娘了。若是家裡沒有體面的女孩兒,還要在府裡頭認個乾女兒,自家有這樣的人才,還愁沒機會抱上大樹?如今知春館正是缺丫鬟的時候……
韓媽媽不由微微出神。
紫黛見姨媽盯著她瞧,心裡有些不自在,見小方兒出去了,便小聲對韓媽媽道:「大姨兒,昨兒晚上大爺那兒出甚麼事了?」往日里吳媽媽微微對紫黛透露將來把她送知春館的意思,紫黛心下明瞭,難免羞澀。林錦樓生得英偉,又有財勢,紫黛自然動心,藏了女兒家的情意,對知春館也格外關心起來。
一提到昨夜,韓媽媽打了個激靈,登時想起林錦樓如何發落他房裡的姬妾,再想到昨夜吳媽媽說的話,心頭涼了涼,回過神看見紫黛正殷殷的看著她。瞧著紫黛那水汪汪的眼,念著她乖巧討人疼的性子,又舉棋不定。張了張嘴,等再開口卻問:「你身上的衣服沒瞧見過,新做的?」
紫黛道:「大姨兒莫非忘了,料子還是您給的呢。去年過年時,大姨兒要做褂子和比甲。說這個顏色素淨,做完了還剩下些,就給了我,剛好夠做個褙子的,余下的零碎料子還能裁帕子做鞋。褙子我早做得了,就是上頭繡花兒費了些功夫。這會子才完工。花樣還是從春菱那兒拿出來的,新奇不?春菱說這樣的有得是,香蘭姑娘最愛畫這些。」
韓媽媽一聽「香蘭」便皺了眉。
紫黛卻會錯意了。連忙道:「我知道不該穿這麼顯眼的,可據說大爺喜歡,還讓把香蘭畫的樣子繡在他護膝和劍袋子上……」
韓媽媽擺擺手道:「不是那麼檔子事兒。」
正此時,只聽窗戶外頭有人問道:「韓媽媽可在?」
韓媽媽聽得分明,聽出是蓮心的聲音。連忙從屋裡出來,應道:「在呢在呢。」見蓮心站在門口。連忙往屋裡讓,又招呼紫黛沏茶。
蓮心剛想進屋,見紫黛在屋裡,便住了腳,一扯韓媽媽道:「媽媽不必忙了,我說兩句就走。」
二人至廊下,蓮心從袖里摸出塊銀子,往韓媽媽手裡一塞,低聲道:「大爺讓我過來帶的話兒,說香蘭姑娘性子不大好,不愛理人,還愛哭,是個又傻又笨的,還請媽媽看在他的面子上多多照拂著。這點子銀子是讓媽媽拿去買酒吃的,日後大爺還有人情還呢。」
韓媽媽手裡一捏,那銀子足有五兩,不由一驚,臉上卻笑道:「大爺何必這樣客氣,帶句話就夠了,這銀子老身可不敢收。」說著就要推回去。
蓮心趕忙捏攏吳媽媽的手,又笑道:「媽媽別推辭,推辭了,讓我怎麼回去交差呢。」
吳媽媽舔舔發乾的嘴唇,小聲問道:「這銀子單我有,還是別人也有?」
蓮心也湊過來,小聲道:「既然媽媽問了,不妨就透個實話,不但媽媽有,吳媽媽也有,還有太太身邊得用的紅箋、綠闌也有。大爺一早就交代了,還給了春菱一個荷包,說二等的薔薇她們也要塞點子銀子,乃至小丫頭子都有十幾個錢呢。」
吳媽媽登時倒抽一口涼氣。銀子多少倒不重要,關鍵是大爺居然出面,給香蘭做這個臉。
待蓮心走後,吳媽媽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房裡,坐在榻上。紫黛忙過來問道:「大姨兒,這大清早的,蓮心找你有甚麼事呀?」
吳媽媽怔怔的搖了搖頭,看了紫黛一眼,長長的嘆了口氣,道:「好閨女,去知春館的事,就歇了心罷,啊。」
陳香蘭如何得寵,她只是聽說,卻不曾瞧見,如今算是真見識到了。那樣懶得正眼看人的爺,竟然為了那丫頭打發人送銀子過來,顯見那陳香蘭真個兒是不一般了。有這樣的人物兒在前,紫黛只怕討不到甚麼好處,別回頭再惹得一身騷。
韓媽媽咂了咂嘴,就算她不願意,也得承認吳朝霞相人是有兩分本事的。這些年她倆雖彼此時不時刺上一刺,卻也有不足外人道也的默契和情分,昨晚上提點她的應是幾句好話了。看來……她要對陳香蘭放軟身段了……
韓媽媽正凝神想著,卻見小方兒進來道:「媽媽,太太醒了,讓大傢伙兒用了早飯再過去。」韓媽媽應了一聲,命小方兒去拿菜。扭過臉兒見紫黛還在她身邊坐著,低著頭,眼淚卻流了一臉。
韓媽媽皺了眉斥道:「哭甚麼哭!為這個哭,羞都要羞死了!你不要臉我還要呢!」罵得紫黛滿臉通紅,用帕子捂著臉,一掀簾子便跑了出去。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卻說香蘭一早起床,服侍林錦樓穿衣,待他出去練武,回來又躺了一回,便起來洗漱。因要去見秦氏,春菱只覺如臨大敵,早上和汀蘭選了半天衣裳,最終挑了一套寶藍的綢緞褂子,配深藍的裙兒,有些老氣,卻十分端莊素淡。發式也梳了個簡單的,戴了累絲攢珠金鳳釵,和兩個碧玉簪子,連鮮花兒都不敢簪。
香蘭見她倆緊張模樣,覺著有些好笑,卻也隨她們擺弄。她不怕見秦氏,只是怵頭。至於秦氏怎樣想她,她是全然不放在心上。
193 吃驚
待收拾完畢,林錦樓也回來,命丫鬟打水進來梳洗,換過衣衫,又叫擺飯。炕桌上片刻就擺滿了各色吃食。香蘭吃了些面點心,喝了碗粥,林錦樓卻將桌上的吃食橫掃殘雲,末了又叫了碗湯,慢條斯理的灌下去。
用飯時,二人都寂靜無聲,各自想著心事。林錦樓抬眼皮瞧見香蘭身上的穿戴,不由皺了皺眉。他母親是個精明厲害的,就算他那個已當了封疆大吏的爹都隱有些懼內,更甭論香蘭這樣膽兒小的。瞧這身穿戴就看出來了,連個鮮明衣裳都不敢穿,虧得她生得美,否則這套跟老封君似的衣服穿身上,至少要老十歲,實在不爽眼。
林錦樓放下碗,招手把春菱叫過來,指著香蘭的衣裳道:「去給她再找件衣裳,這個太素。」
春菱看著林錦樓臉色,連忙答應著去了。
片刻拿了幾套衣裳過來請林錦樓過目。只見有青綠色繡迎春襖兒,大紅遍地金褂子,石榴粉緞繡金袍等各色衣衫。林錦樓伸手翻了翻,問香蘭道:「想穿哪個?」
香蘭手裡捧著茶,微微低下頭道:「哪個都好。」
林錦樓便拿了件秋香色盤金的短襖,香蘭重新換過,果然靚麗了些,林錦樓又命人拿赤金瓔珞項圈,香蘭忙道:「這都是太太小姐們才戴的,我戴著個回頭惹太太不痛快,這又何必呢。」
林錦樓在香蘭臉上掐了一把,笑嘻嘻道:「傻妞兒,太太才不管這個,她好東西多得是,一個金項圈還看不進眼裡,這是給那群狗奴才看的。俗話說‘先敬衣衫後敬人’,太太院子那一窩個個都是人精。你穿寒酸了回頭挨欺負。」
香蘭不慣調笑,當著丫鬟的面讓林錦樓掐了一把,臉上就紅了。春菱等都是有眼色的,取了金項圈便都輕手輕腳的退了下去。
林錦樓親手把項圈戴在香蘭脖子上,撥弄著青玉上的穗子道:「這塊玉不夠油潤,聽說鋪子里收上來一塊羊脂玉,奶白極了,回頭拿來給你琢個物件兒。喜歡甚麼樣子的,回頭告訴丫鬟,讓她們到外頭廊底下跟雙喜說一聲。」
他看香蘭還是低著腦袋。悶悶不樂的模樣,因問道:「這是怎麼了?還有甚麼事兒?」
香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只見林錦樓那張威嚴英俊的臉上居然含著笑。又連忙低下頭,小聲說:「太太那兒……我不大想去……」
「為甚麼?」林錦樓瞧著她有些怯怯的模樣,聲音也不自覺放柔了,去拉她柔白的小手兒,攥在手心裡。輕聲道,「太太讓你去是抬舉你,青嵐進門之前就跟過太太一段。你這是入了太太的眼,她才想親自教。」
「我不想過去,在太太跟前我不自在,她不喜歡我。我知道……我,我也不想在她跟前添堵。」
香蘭一口氣說完,林錦樓半天沒吭聲。她低著頭心想林錦樓必然又要生氣,他那陰晴不定的性子實在讓人難以捉摸,大約又要罵她「不識抬舉」。
誰知林錦樓笑了起來,手指捏起她的小下巴,看著她黑瑪瑙一樣的眼睛。笑著說:「別怕,今兒一早就打發蓮心去了。有頭臉的老媽媽,房裡體面的丫頭,都送了銀子過去,有她們照拂,太太再厲害你也吃不了虧。實在不行還有爺呢,給你撐腰。」
香蘭不敢置信的睜大雙眼,林錦樓好似很得意看見她驚詫的神情,歪著頭說:「爺這麼費心想著你的事,你這沒良心的東西總該長記性了罷?快說兩句好聽的。」
香蘭有些愣愣的,鬧不清林錦樓為何忽然為她做這些。與他相處這些時日,香蘭也多少明瞭林錦樓的性子,他歡喜上來,也會溫聲軟語的哄上兩句,可女人之於他便是茶餘飯後的消遣,他素來不會操心太多,他格外寵愛哪個,也不過是當成個順眼的玩意兒。他出手大方,又善揣測人性,每每討好都能瘙到人癢處,倘若認不清自己身份,誤以為自己讓這位林大爺看得多重,其實是自取其辱。前頭折了青嵐,後頭又倒下了鸞兒和畫眉,香蘭格外警醒,她原本應付林錦樓便十分吃力,如今愈發小心翼翼。只是林錦樓昨晚護住了她,今早又特地打發人去,她心裡顫了顫,有股說不明白的滋味。這霸王似的男人把她硬留在府里,幾番交鋒讓她避他如蛇蠍,可是這人也是她在這黃金牢籠里唯一的靠山。
林錦樓見香蘭神色呆呆的,不由「哧」一聲笑了,帶了三分輕佻,點了點香蘭的胸口,湊到她耳朵邊上,輕聲道:「感動了罷?今兒晚上想想怎麼謝我。」雙臂收緊,便親上去。
林錦樓胸膛堅硬火熱,香蘭被那鐵臂一箍,本能的有些驚慌,兩只手握成拳頭抵在他胸口,躲不及便讓他親上了嘴。
前幾日林錦樓便想跟她親熱,奈何香蘭小日子來了,昨日又鬧了糟心事,也就壞了情緒。今天這一親,便勾起林錦樓心裡的火,不由又吸又吮,那話兒便硬了,手便往衣裳里探。
香蘭吃了一驚,大力掙扎起來。
二人正拉扯間,忽聽見有人輕輕敲了敲外頭的門框,吳媽媽立在門口,微有些遲疑道:「大爺,太太……問香蘭姑娘怎麼還不過去。」
香蘭險些驚跳起來,趁著林錦樓一愣的功夫,用力掙扎開,滿臉盡是紅霞,往後退了好幾步,靠在妝台上喘氣。
林錦樓深深吸了口氣,整了整衣裳,走到門口,撩開簾子道:「爺剛有話交代,耽誤了會兒,勞煩你來接。」
吳媽媽臉上登時笑出一朵花兒,殷勤道:「‘勞煩’這兩字就生分了,我巴不得接她過去呢。」
林錦樓微微點頭,笑道:「爺倒忘了,你跟她投緣得緊,原就總誇她來著。」
吳媽媽眯著眼笑道:「這是個可人疼的孩子。」
話音未落,香蘭便從屋裡走出來,衣裳和頭髮都好好的,只是臉色通紅,唇有些腫。低著頭說:「走罷。」
吳媽媽眼一掃便有些明瞭,只裝沒看見。
林錦樓一把拽了她,道:「有事打發人找前頭找雙喜,今兒他留府里,知道爺平日的去處。」
香蘭「嗯」了一聲。
吳媽媽愈發笑開了,拉了香蘭的手對林錦樓道:「大爺只管放心罷,有我呢,委屈不了她。」又說了兩句,方才拉著香蘭去了。
二人到了院裡,只見有四個婆子正用一塊床板搭著鸞兒從屋裡出來。鸞兒仍是昏昏沈沈模樣,裹在被里,頭上裹著布條,青絲都散下來,更襯得一張臉煞白,嘴唇幾乎沒了血色。書染站在一旁,繃著一張臉,神色淡淡的,瞧見香蘭和吳媽媽,微微行禮,隨後便將目光移開,身子也扭了過去。
那幾個婆子徑直抬著鸞兒出垂花門,書染也便跟著去了。
吳媽媽冷笑道:「鸞兒這蠢丫頭,不光害了自己,還連累了書染。可憐書染的英名,都葬送在她手裡了。書染為這堂妹可沒少費心,嘖嘖,只可惜,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幸虧大爺寬仁,換別的主子,這樣的包藏禍心的丫頭指定拉出去賣了。」
香蘭看著書染的背影,嘆了一聲:「鸞兒性子不好,可好壞全掛在臉上,算不得奸惡之人,也是可憐了。善惡一念間,有時候一念之差就難回頭了。」
吳媽媽本意是為了贊林錦樓「寬仁」,沒想香蘭卻沒往這上頭想,便換了話題道:「待會兒去太太那兒,有事就乖乖聽著便是了。太太刀子嘴豆腐心,心眼兒寬,除非太作死的,太太一向寬厚憐下。讓你去的意思也是抬舉你,嵐姨娘當初也是跟在太太身邊學過規矩,身份便大不同了……我早就說你是個好命有福氣的人,果然不錯。」
香蘭微微一笑,帶著兩分無奈和苦澀,說:「甚麼命好命壞,半點不由人,湊合活著罷了。」
吳媽媽一怔,又輕聲道:「你這話可別讓太太聽見,太太護短,她眼裡頭大爺從頭到腳就沒有不好的地方,不瞞你說,大爺這風流的病兒老爺也瞧不慣,剛聽說大爺在勾欄里有相好那陣,氣得要請家法。太太立時就攔下來了,瞪著眼說:‘兒子在外頭拼死拼活的,有個愛好怎麼啦?橫竪又不領家來!’老爺氣得直跳腳,最後到底背著太太打了大爺一頓。」
香蘭目瞪口呆。林長政一板一眼,乃士大夫典範,秦氏也是極端莊的,香蘭忍不住嘆了一句:「真不知道他這性子像誰。」
吳媽媽撫掌笑道:「都說像老太爺,一個稿子里出來的。」又絮絮道:「大爺就是脾氣太暴,你沒事多哄哄他。」
二人一邊說著一邊走到秦氏住的院子,吳媽媽引香蘭走了進去,來到正房跟前,吳媽媽先挑開簾子進去,秦氏正在佛堂里敲木魚誦經。抬眼見吳媽媽在門口,便道:「人過來了?」
吳媽媽恭敬道:「來了,正在外面。」
194 花廳(上)
秦氏道:「帶到花廳去。」又閉了眼睛專心敲木魚念經。吳媽媽不敢打擾,悄悄退出來,她心裡雪亮,秦氏這般是要先殺殺香蘭的威風,如今大爺宅里的女人,昨兒一晚上就去了兩位,剩下一個鸚哥又不得寵,唯有香蘭最得歡心,秦氏已下決心要收服香蘭,給個臉色實在算不得甚麼。吳媽媽自然不願觸主子霉頭,出來對香蘭小聲道:「太太還在誦經,你等一等罷。」
香蘭忍著心裡一絲不自在,微微點了點頭。環顧四周,只見秦氏所住之處陳設極質樸厚重,不見一絲奢華,椅搭和桌圍皆是一色半新不舊的靛藍縷金的織錦緞。可再細看,卻能瞧出世家大族的底蘊來,那牆上掛著的《早春圖》乃郭熙名作,兩旁的對聯皆是杜環的真跡,長案上設一眉壽萬年寶石梅樹盆景,雖不大,卻滿目生輝,映亮了半個屋子。
吳媽媽將她引到一旁的小花廳,香蘭在椅上坐了,綠闌親手端了一盞茶到她跟前,笑著說:「太太平日總要誦一回的,姑娘且坐這裡等等,一會兒就好了。」香蘭彎著嘴角應了一聲。綠闌跟她半分交情全無,如今端著一張笑臉,八成是那銀子的作用。
香蘭枯坐了一回,聽得外頭隱隱約約傳來說笑聲,門簾掀開,林東綾和林東繡說著話走進來,見香蘭在屋裡不由一呆。
林東綾皺著眉大聲質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香蘭眉毛一挑,只做沒聽見。吳媽媽還在屋裡,忙道:「是太太讓香蘭姑娘過來的。」
林東綾「哼」了一聲,走進屋,遠遠的坐了下來。林東繡緊隨其後,卻扭過臉兒對香蘭笑了笑,透著十分的親熱。
香蘭一愣。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綠闌忙著給林家兩位小姐沏茶,又捧出螺鈿洋漆八寶盒里,讓她二人拈裡頭的蜜餞吃。林東繡坐定了,便對香蘭笑道:「總沒瞧見你了,今兒個瞧著愈發漂亮,長得這樣好看,怪道大哥哥要藏起來不給人見呢!」
這話一出,林東綾大感詫異,立時去瞪林東繡,林東繡只裝沒瞧見。臉上依舊笑吟吟的。
香蘭暗道:「這四姑娘不是一向瞧我不順眼麼,怎忽然轉性子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香蘭便彎了彎嘴角道:「四姑娘說笑了。我憊懶,不愛出來逛,姑娘又鮮少到知春館去,總見不到罷了。」
林東繡捧著茶碗笑道:「那趕明兒個我天天找你去玩,你可不准煩了趕我才是。」
林東繡是林家幾個女孩兒里最有彎彎繞心思的。一向是慫恿別人出頭,坐收漁翁之利,香蘭不願與之深交,只微微笑道:「姑娘不嫌我悶就好。」
話音未落,只聽林東綾對對吳媽媽道:「聽說你大兒子近來出息了,脫了籍在大爺身邊當差。大伯娘說,許過了年就能提個官身,到時候把你接回去享福。」
吳媽媽笑道:「都是托太太和大爺的福。我那小子才有了點出息。我本就是林家出身的,可不敢忘本,就算太太趕我也不能走的。」
林東綾眨著大眼睛,道:「媽媽不愧是跟在太太身邊出來的老人兒,知道自己的出身。還記著不能忘本。」又朝香蘭看過來,歪著頭笑嘻嘻道。「香蘭,你說我說的是不是呀?」
香蘭一怔。這兩句分明含沙射影,提醒香蘭是奴才出身的,藉口擠兌她,可林東綾一副笑容滿面的模樣,偏讓人挑剔不出。這樣的鬥嘴最惡心,若依樣回敬過去,就好像小孩子吵架一樣無趣,也跌了身價;倘若不理睬,心裡彆扭還在其次,倘若讓林東綾以為好欺負,下次就必然變本加厲。
香蘭微微一笑道:「吳媽媽是有心之人,更是太太寬厚有德,都道太太待人極好,又會體恤人的苦處,若不如此,怎會讓人這樣死心塌地的服侍呢。就怕那些仗著自己是主子就隨便刻薄人的,實在有**份,徒增笑爾罷了,三姑娘,你說我說的是不是呀?」
林東綾畢竟城府不深,頓時沈了臉色,冷笑道:「可見如今是得了寵了,在太太的屋裡也竟然敢跟主子頂嘴,我可不敢說是還是不是,回頭大哥哥再覺得落了面子,不顧手足之情來尋我的晦氣。打狗還得看主人不是?」
吳媽媽見一觸即發,連忙給香蘭使眼色,又要說旁的把話頭扯開。香蘭卻緩緩說:「這話也說得有趣,我早已不是林家的奴婢了,自然沒‘主子’這麼一說。聽三姑娘的意思,若是姑娘欺負了我,大爺去找姑娘,就是他不顧手足之情,倘若不找,就是任由姑娘落臉面,威嚴掃地。三姑娘倒是給大爺出了個難題。」
林東綾被這話噎了一噎,她萬沒想到上次瞧著還跟受氣小可憐兒似的香蘭,竟敢與她針鋒相對。她恍然想起在宋家香蘭與她對峙的情形,登時目光凌厲,指著問道:「你胡說八道甚麼!」
香蘭淡笑道:「我自然是胡說八道的,三姑娘怎麼可能欺負我,又怎麼可能落大爺的臉面呢?」
林東繡趕在這時候恰到好處的「噗嗤」一笑,道:「被你瞧出來了,三姐姐是最愛開玩笑的。」暗地裡扯了林東綾一把,將八寶盒往她跟前推了推,道:「這個五香炒瓜子仁香得緊,你抓一把嘗嘗。」
林東綾性情火爆,有脾氣必然要發出來才痛快,香蘭輕描淡寫的把事情揭過,讓她感覺一拳打在棉花包上,氣得臉色發白,胸口都劇烈起伏起來。倘若在外頭,她早就糾纏不休跟香蘭爭執了,可如今是在秦氏房裡,她對這大伯娘素來敬畏,一時也不敢縱性發火,便僵在那裡。
香蘭見好就收,不再激林東綾,低頭喝茶,卻暗暗搖頭。心想這林東綾氣性這般大,將來成了親,上有公婆,夫君,下有小姑兄嫂,磕磕絆絆多得是,這日子該如何過呢。
林東繡徬彿沒瞧見林東綾生氣,只笑著對香蘭道:「聽說你花樣子畫得好,下次得專門為我畫幾幅,前兒個母親給了我一匹嶄新的貢緞,又厚實又細密,這樣的好東西不能糟踐了,我想做件衣衫留著過年時候穿。」
林東繡擺明車馬對香蘭示好,香蘭自然承情,如今她在府里看似風光,實則艱難,多結一個善緣總是好的,況她一直當林東繡是小女孩兒,從未真計較過,因而笑道:「四姑娘不嫌棄就好,想要甚麼花樣?牡丹、梅花、蝴蝶還是蟲鳥?只管告訴我便是,我多畫幾張你挑選好了。」
林東繡眉眼彎彎道:「那我就不客氣了。那料子我做衣裳富裕,回頭給你多做一條裙子出來,就當辛苦錢罷。」
林東綾青著臉冷笑道:「得了,快收了你的貢緞罷,沒瞧見人家身上穿的盤金褂兒?那料子俗稱‘流觴錦’,是宮里都得不著的好東西,一年也織不出半匹。也就你,拿個貢緞就當了寶,那小家子爛氣的東西只怕人家看不上呢!」
林東繡素是個掐尖向上要強之輩,林東綾這話正正打在她臉上,饒是她講臉面會做人,此時也怒得瞪圓了眼,臉漲得通紅,雙手緊緊攥著拳頭,忍而未發。
香蘭當機立斷,對林東綾道:「三姑娘瞧錯了,我這衣裳原是壓在知春館箱子底的,不知是誰穿過的,我看著還新,捨不得扔,這才穿了過來。貢緞才是稀罕物兒,若不是極好的東西,太太又怎麼會賞了四姑娘。」
林東繡心裡有些感激,誰都瞧得出香蘭身上那件衣裳簇新,且是比著她身量做的。尋常人得這麼一件,定然四處炫耀大爺給的恩寵臉面,香蘭能為了成全她的面子捨了自己的臉,倒是十分不易。她暗自琢磨著,除了給裙子之外,是不是再添些旁的東西,比如荷包,扇套之類的,讓寒枝再多備出一份。臉上笑道:「是了,太太最大方,她賞給我的東西都是金貴的,上次給了我一對兒赤金紅珊瑚的耳環,見過的人都說沒見過這麼血紅純正的珊瑚。三姐姐可要慎言,別把太太都饒進去了。」說著得意的看了林東綾一眼。
林東綾卻怒瞪香蘭,香蘭卻把臉扭到一旁,不再理睬。倘若林東綾是佔了上風便見好就收的人,她不介意服軟忍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從來不是個爭狠好鬥的人。只是林東綾最愛得寸進尺,如今她又在太太屋裡,屋裡屋外盡是太太的眼,盡是看人下菜碟的僕婦丫鬟,倘若她懦弱,只會惹來輕視和不屑。她從不做無理之事,但也絕不能令人隨意折辱。
香蘭不理不睬的態度更讓林東綾火大,「噌」一下站起來,剛要拍桌子罵人,便聽見門口有人道:「太太來了。」
一語未了,紅箋便撩開簾子,秦氏施施然走了進來,她穿了海藍菊花刺雁銜蘆花樣對襟襖兒,下著一尺寬海馬潮雲羊皮金沿邊挑線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髻,小鳳釵和點翠的壓發,白銀垂珠抹額,臉上用了極淡的脂粉,高潔貴氣,威勢十足。
195 花廳(下)
屋中瞬間肅靜,秦氏在黃花梨小條案旁的太師椅上坐下來,拂了拂裙擺上的衣褶,綠闌早已端茶獻了上去,跟著秦氏進來的韓媽媽同吳媽媽站在一處,紅箋綠闌分立兩旁。
香蘭並林家兩位小姐皆站了起來,綾、繡二人先行禮,後才輪到香蘭。秦氏徬彿沒瞧見香蘭似的,道:「綾姐兒、繡姐兒快坐罷,一家人,沒那麼多禮數。」單單晾著香蘭。林東綾只覺解氣,得意的看了香蘭一眼。
香蘭倒未覺得難堪,她這一生中比這難堪的境遇多得是,秦氏不睬她也在預料之中。她微微垂著頭站在一旁,盯著桌圍子上精緻的五彩刺繡出神。
這幾日二房太太王氏得了風寒,秦氏先問林東綾王氏的病情,林東綾道:「已經好些了,昨晚上退了燒,今天吃了一劑疏散的藥,還是沒精神,早晨用的也不多。」
秦氏道:「得這個病本就應該淨餓,要是缺甚麼藥材只管過來,想吃甚麼東西也只管過來說。」
林東綾連聲應了。
秦氏道:「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一樁喜事。軒哥兒的親早就議下來了,是譚大人家的四女兒,你父親修書請了大理寺丞謝大人保媒。軒哥兒身子不好,婚禮只能在京城辦了,你們四堂叔在京城裡幫著操持。只是聘禮還要家裡備著,我同老太太商量過了,這樁事交由你們二人辦,擬單子清點東西,一應物品。都要有個模樣。」
林東繡聽了雙眼放光。備聘禮就必然要開倉庫。她早就惦記著庫里的東西,如今她年歲漸大,出嫁也就是這兩年的事,若是能瞧見倉庫里有甚麼,好東西暗自留心了,到時候也好開口向家裡要。她比不得林東綺是嫡女,嫁的人家體面,秦氏還有私房錢給親女兒添箱。她生母包姨娘是個老實人。沒多少梯己東西,倘若她再低嫁,至多也就能有五千兩銀子的嫁妝。倘若沒有林東綺風光在先,五千兩倒也豐厚,只是如今林東綺十里紅妝,讓她怎麼能咽得下這口氣!此番倒是個大好機會,也可以探探公中的家底。
秦氏看著林東繡,心中微嘆。林東綾想了甚麼,她一眼就能看個分明。她自問未曾薄待過林東繡,還存了提攜的心思。只是這女孩兒雖會察言觀色,可盯著眼前利益。又愛「窩里反」,做人格局太小,讓她逐漸淡了心,只規矩舉止談吐,指點中饋罷了。倘若她出嫁,除卻公中的銀子,大房自然要再給她添箱,林長政也曾交代過,都是林家的女兒,不好厚此薄彼,若將來林東繡高嫁,嫁妝自然要同林東綺一般,倘若低嫁,嫁妝也不能太薄。秦氏早就將嫁庶女的銀子備了出來,如今見林東繡這個模樣,竟微微有些寒心,又覺著這女孩兒可笑可憐。
秦氏端起茗碗,吹開熱氣喝了一口茶,朝林東綾看來。林東綾正心不在焉,多年未見,她早就忘了京城裡那個二哥的模樣,覺著娶誰都跟自己毫不相干,便只盯著窗上擺著的小盆景發呆,百無聊賴的揉弄著裙上的宮縧。
秦氏又嘆氣。王氏請她管束林東綾,還特地送了些禮物,平日里吃食就沒斷送過。她也有心要教,只是林東綾被驕縱慣了,渾身上下都帶著刺。又不是親生女兒,秦氏也不願去當個壞人。
她眼風一挑便看見香蘭在一旁靜悄悄的站著,低頭垂手,神色恭謹,瞧著文靜溫順,心裡有兩分滿意。暗道:「雖說心思太活絡,可性子斯文就佔一條好處,不是畫眉那等狐媚魘道的,也不似鸞兒那樣驕慢。」她把茗碗放下,臉上沈靜如水,問道:「沒進來時聽見你們屋裡說話,都說的甚麼?這麼熱鬧,綾姐兒,你說了我聽聽。」
香蘭心裡不由一跳。秦氏直接點林東綾來說,顯見是要抓自己錯處拿捏了。
林東綾正愁沒有告狀的機會,這廂來了精神,瞥了香蘭一眼,對秦氏道:「我……可不敢說。」
秦氏道:「難不成說了甚麼機密的事?還說甚麼敢不敢的。」
林東綾冷笑道:「我當然不敢了,我的面子值幾個錢?被個把刁奴欺負了,橫竪吃點虧,自己認倒霉就算了,要是惹了大哥的心頭好,讓大哥惱起來,再讓長輩們不痛快。」
秦氏剛要開口,便瞧見香蘭福了一福,口中道:「都是我不對,說話欠妥,三姑娘教訓了我幾句。」
秦氏頓時怔住,沒料到香蘭竟毫不含糊的認了錯。心想這陳香蘭委實聰明,方才她在簾子外頭聽得分明,是她處處佔了上風,噎得林東綾說不出話,如今說成「三姑娘教訓了我幾句」,倒把方才的事輕描淡寫的揭過去了。
林東綾哼一聲道:「教訓你?我可沒那麼大的膽!人家可說了,如今自己可不是林家的奴婢了!」
秦氏也呵斥道:「如今大爺抬舉你,我也給你三分顏面,可你得知道自己身份,別以為自己如今就是主子了,連正經小姐都敢頂撞,在真正主子跟前擺款兒!」
林東綾心頭大樂,彎著嘴角說:「可不是!奴才種子,給點臉面就真抖起來了!」
這話說得難聽,屋裡的丫頭僕婦們都暗暗撇嘴,秦氏也微皺了下眉頭,再去看香蘭,見她仍柔順模樣,不卑不亢,臉色如常。
秦氏又問道:「你還有甚麼好說的?」
香蘭微微屈膝道:「太太教訓得是。」
秦氏心道,能屈能伸,果然是有城府的,不似這個年紀的青嫩女孩兒,說兩句難聽的,要麼臉色怨懟,要麼愁容滿面。方才林東綾在屋裡連番言語相激,她也不急不躁,一言一語的,既不丟身份,也回敬得恰到好處,一言不合就起火的即便嘴上贏了也落了下乘,不緊不慢,容納寬忍的方才是大家風範。
秦氏收回目光,又放柔了聲音道:「這世上個人有個人的活法和規矩,記著自己的身份,小姐該矜持寬厚,丫頭該知情溫順,都守好自己本分的,別走差池了。人和人之間總是要過個面子,見了面雞吵鵝鬥成甚麼體統。」
林東綾自覺出氣,心裡痛快,響亮的應了。林東繡站起來受教。香蘭知道秦氏是在敲打她,也屈膝應下。
秦氏又說了些旁的,便打發綾、繡二人去了,剩下香蘭在房裡。秦氏吃了口溫茶,問香蘭道:「昨兒晚上大爺睡得可好?」
香蘭道:「睡得好,早起了床還去練拳了。」
秦氏嘆了口氣道:「阿彌陀佛,誰知道昨天晚上出了這麼檔子糟心事兒,樓哥兒這些年身邊怎麼盡是這些藏了奸的壞東西。」
香蘭聽了這話,心中登時瞭然,秦氏這是要給林錦樓房裡塞新的丫鬟了。果不其然,秦氏命人把紫黛叫來,對香蘭道:「紫黛是我房裡教出來的,,前兩年年紀小沒升她的等,如今樓哥兒房裡缺人,蓮心性子軟,汀蘭太老實,書染又配了人了,聽樓哥兒的意思,日後不讓她再進知春館伺候,這屋裡沒個得力的。我一早給老太太請安已經商量過,老太太房裡剛好有個雪凝給樓哥兒使喚,我這頭送個紫黛,升她當二等,日後每月月例還從我這兒出。」
香蘭抬頭一瞧,只見是個十五六歲的豐腴女孩兒,生得杏眼小口,穿著藕荷色的緞子襖兒,頗有姿容。
香蘭見這美貌丫頭也猜到了秦氏的用意,只是好奇她為何同自己交代這些。卻聽秦氏又道:「紫黛是韓媽媽的外甥女兒,女紅做得好,性子溫柔,有些地方你要跟她多學學。」
這話便是**裸的打臉了,也是告訴香蘭紫黛是她身邊頗有頭臉的僕婦的親戚,明著給紫黛撐腰。
韓媽媽一副誠惶誠恐模樣,賠笑對秦氏道:「太太說笑了,她懂個甚麼,這把年紀還淨知道淘氣,只怕還是要好好伺候香蘭姑娘,服侍好主子才是正經。」
秦氏揮了揮手道:「紫黛是我看了幾年的了,交給的事都做得妥帖,你教出來的人,我有甚麼不放心的。」
紫黛偷偷看了香蘭幾眼,見她果然生得美艷靈秀,心裡微微嫉妒,又瞧她穿得一身富貴,脖子上戴明晃晃的瓔珞金項圈,心中頓生羨慕。
香蘭抬頭,兩人目光一撞,紫黛慌忙低下了頭。香蘭余光瞥見秦氏正目不轉睛的看著她,遂屈膝道:「太太房裡出來的各個伶俐,太太心疼大爺,才把最好的送到知春館。」既沒應秦氏讓她跟紫黛多學學的話,也沒擺款應了韓媽媽讓紫黛伺候她的話。
秦氏挑了挑眉。
吳媽媽和紅箋對了個眼色,紅箋便俯下身,對秦氏親熱道:「還是香蘭會說話,紫黛可不是我們這兒最好的丫頭,剩下我們這樣燒糊了的卷子留下伺候太太,倒真是委屈太太了呢!就是趕明兒個太太的針線沒了能人做,唉,我跟綠闌可躲不了閒兒了。」
秦氏終於淡淡的笑開了,道:「我就說你們的針線怎麼都進益了,原來是偷懶耍滑,淨欺負紫黛去了!」
吳媽媽和韓媽媽等趕緊湊趣的跟著笑起來。
196 敲打
卻說綾、繡二人走出秦氏的院子,林東繡停下腳步冷笑道:「你可是個有心的,放著你親堂姐不管,反倒貼那個奴才種子的屁股,我今兒算認清你了!」言罷轉身氣哼哼的走了,她身邊的丫鬟南歌連忙一路追了過去。
林東繡氣得面色鐵青,寒枝連忙勸道:「四姑娘就這個脾氣,姑娘別跟她一般見識。」
林東繡狠狠擰著手裡的帕子,忍著眼裡的淚意道:「她就這個脾氣?她怎麼不敢跟二姐姐鬧?更勿論說這樣難聽的話了!還不是欺負我不是從太太肚子里托生的!」衝著林東綾的背影咬牙道:「日後我要風光了,有你好瞧!」
寒枝忙掏出自己的帕子給林東繡蘸眼角,口中道:「姑娘不氣,不氣。」
林東繡忍著恥,垂淚往回走,暗道:「我命不好,倘若我是太太生的,我也可以擺款兒,想罵哪個就罵哪個。誰愛討好香蘭那奴才種子,我連眼風都不愛掃她!還不是因為大哥哥寵她。二姐姐成親,大哥哥整整給她添了兩箱子的嫁妝,聽說不光是銀子,還有古玩字畫。如今我跟她交好,大哥哥高興了,興許也能給我多添箱,日後萬一在娘家挨了欺負,大哥哥也是個指望。只有林東綾那蠢東西才冒了尖兒跟陳香蘭對著乾。」一邊想著,一邊胡亂把淚抹了,回自己房間賭氣,暫且不提。
當下,秦氏乏了,扶著紅箋回了房。命香蘭在外間坐炕桌上抄《金剛經》。韓媽媽和吳媽媽雙雙退了出來。韓媽媽嘆道:「今天早晨我已跟太太說不想讓紫黛去知春館。誰知太太聽了沒應聲,到底還是讓紫黛去了。」
吳媽媽淡淡的看了韓媽媽一眼:「誰讓你平時老在太太跟前誇紫黛好處。原先大爺房裡有四房小妾了,倘若再添未免不好,日後再說親讓女方家裡膈應,太太就一直沒應,也耽擱著沒升紫黛的等。這廂可好,大爺房裡去了兩位,可是你的機遇。如今稱心滿意,你又跟我表白甚麼?」
韓媽媽嘬牙花子道:「跟我裝傻不是?我甚麼意思你明白。你昨兒跟我說了那些話,我心裡能安穩麼。」
吳媽媽哼道:「你這老貨比原先精明多了,紫黛有點小聰明,過去別招風,多敬著香蘭罷了。倘若有那個命,讓大爺收了房,也是她的造化,衝著你的顏面,‘姑娘’的名頭是掙得上的。甭學鸞兒那樣作死,一輩子也有個著落。要是大爺眼皮子不加她。也甭往跟前湊合,大爺惱起來,可不管她是誰的外甥女兒。」說完便走了。
韓媽媽看著吳媽媽端架子拿款的勁兒,雖然心知她說得有理,可心裡頭還像堵著一團,「呸」了一聲,一撩簾子進了屋。
時辰已近午時,秦氏換了一件泥金色繡牡丹的褂兒,靠在羅漢床的緞紅撒花的引枕上,合著眼閉目養神。紅箋把海棠小幾上已半溫的茶撤下,重新換了一盞滾熱的,剛要輕手輕腳的退了,秦氏忽睜開眼問道:「她在外頭幹甚麼了?」
紅箋自然知道秦氏指的是誰,道:「剛抄完幾頁經,按著太太的吩咐,沒讓她得閒兒,這會子正在外頭分線。薔薇她們去逗她說話,她只是抿嘴笑,一句也不多說。」
秦氏直起身,紅箋連忙去扶,說:「昨兒晚上太太睡得晚,早上多歪歪罷。」又將縷金蕉葉杯遞上前,道:「中午可要留她吃飯?」
秦氏吃了一口,道:「留她做甚麼?這兒又沒她的份例。」
紅箋想到今天早晨蓮心塞過來那五兩滾燙的銀子,便試探道:「我看香蘭是個省事的,不多說不少道,我們幾個故意在她跟前講鸞兒和畫眉的是非,她也不接腔,跟她打聽大爺的事,更一問搖頭三不知,不是個輕狂的人。」
秦氏用帕子抹了抹嘴,輕笑了一聲:「她是臉面上不顯,心裡頭張狂著呢,那傲氣是從骨子裡帶的,不狠磨一磨,只怕當了姨娘也不能心甘情願,若是個傻些的也就罷了,可這丫頭心裡揣著精明,萬一日後樓哥兒娶的老婆降不住她,興許她掀的風浪比趙氏還大。」
紅箋微微笑道:「怪道今兒個太太直接落了她幾次顏面,原來是下馬威。我還納悶,太太一向寬厚,先前嵐姨娘憨笨,做錯了幾樁事,說錯過話,太太也是和風細雨,怎的就忽然轉了性。」
秦氏指了指腿,紅箋立時乖覺的坐在床邊,拿了一旁的美人拳給秦氏捶腿,秦氏舒服的嘆了一聲,道:「如今香蘭住的是正房正院,樓哥兒一回來就往她那兒扎,連蓮心那樣的體面丫頭也去侍候她,竟然是大奶奶的款兒……嘖,昨天到知春館去,打開她首飾匣子一瞧,滿眼珠光玉翠,還有海上來的稀奇貨,衣裳好幾大箱子……她這才進府多長時間?今兒她身上穿甚麼且不論,脖子上的瓔珞項圈都比四丫頭戴的強。樓哥兒這傻孩子寵得也太過了,他哪哪都好,就是在女人這樁事上犯糊塗,我再不替他殺殺威風可怎麼了得。」
當下韓媽媽正走進來,聽了秦氏的話,想起香蘭那一身穿戴和知春館裡琳琅滿目的豪奢陳設,心中複雜難言,一時恨自己當時為何眼拙,沒攀上林錦樓這棵大樹;一時嫉妒吳媽媽一家得了靠山,比她高了一等;一時又隱隱盼著紫黛也能得林錦樓青眼,也能有香蘭這樣風光;一時又恐紫黛爭不出頭反倒連累家裡,倒不如老實些好。
只聽紅箋道:「大爺這是喜愛香蘭姑娘,我看倒未必是壞事,吳媽媽也說,自打香蘭進了知春館,大爺就沒出去胡混過。難為太太事事處處為大爺想著,還要親自教香蘭姑娘。」
秦氏說:「多教教沒有錯,總不好再弄出個畫眉和鸞兒出來。」看見韓媽媽,召喚道,「你來了,送紫黛過去了?」
韓媽媽盈著笑臉道:「送去了,還勞太太惦記。」又好奇道:「太太說要教香蘭姑娘,不知怎麼個教法?」
秦氏笑而不語,半晌方道:「先讓她抄幾天經,靜靜心罷。」又對韓媽媽道:「明兒個也讓紫黛過來,跟她一塊兒學。」
韓媽媽一怔,只覺一塊天大的餡餅砸在她頭上,激動得暈乎乎的,連忙磕頭道:「老奴替紫黛謝太太抬舉!」
秦氏虛扶了一把,笑容有些飄忽:「甭謝了,我是有這個心,只看她有沒有這造化了。」紫黛溫順,瞧著還是個好生養的,她抱孫心切,韓媽媽又忠心耿耿伺候多年,如今林錦樓房裡空了,不妨把人送過去,若成了,一舉兩得,也壓壓香蘭的威風。若不成,橫竪過兩年給紫黛備份嫁妝嫁個好些的人家,也成全了她身邊老人兒的臉面。
韓媽媽激動得渾身微微打顫,林錦樓有一樁最大的好處便是孝順,當年青嵐就是太太給納的。倘若這事有太太做主,那八分就算成了!她再三給秦氏磕頭謝恩,等退出來時,腦門都腫了。
小丫頭小方兒打了熱水,擰了熱毛巾給她淨面。韓媽媽望著跟前支起來的鏡子,盯著裡頭的人看了半晌,忽然吃吃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吳朝霞你個老東西,成天在我跟前擺款兒拿喬,擺出一副‘我比你能耐’的惡心模樣,還真自己是半拉主子,你以為攀上大爺,又押上陳香蘭,你在知春館就吆五喝六,好事就全便宜了你們家?哼,大爺再寵香蘭她也是個奴才種子出身,也不能漫過了太太給的臉,府裡頭漂亮伶俐懂事的丫頭多得是,我們家紫黛就是當中拔尖的,你當府里人都死了不成!」她被吳媽媽壓了幾十年,說完這話,心裡陡然痛快起來,「啪」的一聲合上了鏡匣。
各色人等各揣心思。香蘭在秦氏院子里做了一上午的活計,到了中午,秦氏便打發她回去了,又命她明兒個早起再來。
香蘭剛回到知春館,蓮心便領著雪凝和紫黛來了。香蘭道:「都是老太太和太太賞的人,自然都是好的,怎麼處置,回來還是等大爺的意思罷。你們不該來問我。」
蓮心心說大爺都放了話,說來知春館的丫頭香蘭看哪個不順眼就直接攆出去,雖說香蘭身份尷尬,這般也不合規矩,可她哪有不讓香蘭過目的膽子?
雪凝中等身量,生得白淨細緻,雖無十分顏色,亦有動人之處,和老太太身邊最得意的雪盞長得有幾分像,應是姊妹,臉上掛著笑道:「過來之前,老太太特地囑咐讓過來見過姑娘,日後就在姑娘身邊服侍,姑娘別嫌我們粗笨才好。」
紫黛也掛著笑,卻掩不住滿臉的神采飛揚:「日後咱們就在一處了,我年紀小不懂事,姐姐還要多教一教我。」
雪凝的稱呼用的是「姑娘」,紫黛卻用了「姐姐」。春菱立時擰起了眉。
197 針鋒
春菱小說一掃,只見蓮心若無其事,徬彿沒聽見似的,小鵑心不在焉,顯是沒聽出紫黛說話里的乾坤,汀蘭倒是一怔,和她對看了一眼,又迅速斂了神色。 她又去看香蘭,只見那細緻的嘴角微微上翹,讓原本就雋美的五官添了兩分生彩,春菱見了都有些微微發痴。一樣的舉手投足,一笑一顰,偏香蘭做出的就別有格調,風華盡顯,誰也學不來她這一身的做派。春菱心說,這樣的美人怪道大爺要高高捧著了。只是見她笑容暗含疏離,想到她層層疊疊掩著的心事,又要嘆上一聲。
誰都瞧得出香蘭在知春館裡過得悶悶不樂,可人人都裝聾作啞。林錦樓的命令又豈是她們所能違拗的。
自從陳家回來,香蘭比往日見了些精神,昨天晚上那一番辯白也讓人刮目相看,適才發覺她是個極聰慧的人。今天早晨香蘭要去秦氏的院子里學規矩,她提點說:「學規矩還是其次,關照大爺的面子,太太為難人也有度,就是太太不喜歡姑娘,大爺的房裡人又去了兩位……太太指定要撥她身邊得意的丫頭過來,倒不如姑娘自己張嘴,提拔兩個知根知底的,如此一來就是自己的人了,日後有事也方便……」她的意思是想讓香蘭再提攜她一步,自此她在知春館就能跟蓮心比肩了。誰知香蘭卻搖了搖頭。
「太太就是想壓服我,我早早應對起來,豈不是搞了對立。太太心裡更不痛快。我也沒有好日子過。何必呢,順著她罷。」說完又笑得意味深長,「太太自然是有眼力的,她送來的人指定給她長臉,不礙我的事就隨她去,想鬧騰起來,也得問問大爺答應不答應。」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心裡多少有些沮喪。直到瞧見紫黛。她才隱隱明白過來,太太這回給的是韓媽媽的外甥女兒,尋常丫鬟還好了,韓媽媽卻是府里一等一體面的老僕,太太又讓紫黛一同去學規矩,這分明是要抬舉紫黛當姨奶奶的架勢。紫黛也不是省油的燈,開口第一句話就稱香蘭「姐姐」,上來便將自己與旁的丫鬟們區分開了,偏府里人都知道太太的意思,她這樣叫雖不合規矩。卻無人敢吭聲。得了主人青眼,說話做派看似溫和實則凌厲。這樣的人插手了知春館,怪道香蘭說「太太送來的人指定給她長臉」了。
香蘭臉上仍帶著笑,卻沒理會紫黛那句親熱的「姐姐」,只道:「我不是這裡管事的人,平日里不過自己在一處呆著,蓮心、汀蘭和春菱都是極好的人,閒了煩悶了一起說笑也是個樂子。今兒一早晨在外頭,我進去歪歪,就不留你們了。」說完又對雪、紫二人笑了笑,飄然進了臥室。
紫黛原還有一肚子的親熱話要說,沒料到香蘭連多餘幾句客套都欠奉,一扭頭走了人,不由呆了。她這一走,春菱、小鵑、蓮心和汀蘭因要服侍她用飯,便連忙跟在她身後去了。
紫黛一時未緩過神,愣在哪裡。
雪凝一扯她的衣裳:「走了,還在這兒杵著,回去收拾收拾該吃中飯了。」
紫黛深吸一口氣,她在知春館就是太太的臉,故而一來就要把自己的規矩和威信立起來,讓人人都不能小瞧,以為她是當使喚丫頭來的,太太都給了她天大的臉,她自然要借足東風,勿論林錦樓是否抬舉她,至少在知春館裡,她要先活得體面舒坦了,決不能受陳香蘭的壓制。沒料到香蘭一甩手走了,真拿她當使喚丫頭看待,心裡不由憋了火,偏她又不能挑剔甚麼,只得跟了雪凝去了。
春菱卻松了口氣,因香蘭要用午飯,便出去沏漱口的香茶時,聽見壁板後頭蓮心和雪凝在一同說話,這兩人都是從老太太房裡出來的,原就交好。
「……我原先只瞧過香蘭幾面,只道是個軟綿綿的性子,今天瞧見才知道你為何說她是個聰明人了,紫黛原本想壓她,沒成想自己鬧一肚子氣,偏還挑不出理。」雪凝把銅壺從爐子上提下來,倒了半盆,又兌上涼水。
「這沒甚麼,你是沒瞧見她跟大爺吵嘴,一句話把大爺氣得心肝肺都疼,砸了多少好杯子。」
「我的乖乖,她真那麼大膽?」
「嘖,有時候我都想,大爺是不是好這口呢,就喜歡氣著他的。」蓮心說完這話自己都忍不住笑起來。
「你說……紫黛上來就跟香蘭對著乾,能得了好麼?」
蓮心搖了搖頭道:「她要不對著乾就更得不了好了。香蘭那尊大佛在這兒坐著,除非紫黛服侍大爺有了種,否則只能乖乖著俯首帖耳。她依仗的只有太太,就得按著太太的意思來,太太讓她壓著香蘭,她就得這麼做。太太歡喜了,讓大爺抬舉她,大爺也得給太太面子。況,把她收房在大爺眼裡又不是甚麼了不得的事。」
雪凝聽了深以為然,笑道:「姐姐果真是個人精,怪道我二姐讓我來知春館以後多跟你學呢。」又同蓮心打聽起知春館的事物來。
春菱則倒吸一口氣。蓮心素來內斂,自來知春館之後不過中規中矩,渾不似書染八面玲瓏,左右逢源,時日一長,她也沒將此人放在心上,只道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大爺才提攜了她。可聽了這番話,春菱才知自己往日里小瞧了她。
卻說這一日晚間,林錦樓打發人來送信,軍中有了要務,暫不能歸家。雙喜低著頭跪在地上將此事報與香蘭,悄悄掀著眼皮往上看。
只聽香蘭淡淡應了一聲,道:「別在地上跪著,起罷。」話音未落,春菱已抓了一把錢要遞過去。
雙喜連忙用雙手接著,卻不站起來,滿面堆笑道:「謝姑娘的賞,謝姑娘的賞!」這十幾個銅錢他才不瞧在眼裡,府里有的是巴結他的人,林錦樓素日賞得也厚,可這錢香蘭姑娘賞的,不再多少,關鍵是給他這個臉面。雙喜不敢直眉瞪眼的抬頭去瞧那個端坐在坐上的女子,只畢恭畢敬道:「大爺說了,姑娘深居在內宅里,想出去採買東西或是給家裡送信兒未免不便,讓把廊下聽差的桂圓撥給姑娘使喚。」
香蘭一愣。桂圓是專門在前頭書房裡伺候的,進得了書房的小廝,個個都是小人精。她確實缺個能跑腿使喚的人,卻也一直懶得開口,沒料到林錦樓把身邊得臉的小廝給了她使喚。
雙喜恭謹道:「桂圓就在外頭,等著給姑娘磕頭呢。」
香蘭道:「讓他進來罷。」
雙喜便退了出去。不多時,一個穿著靛藍色衣衫的小僮兒彎腰垂首走了進來,麻利兒的跪在地上「怦怦」磕了三個響頭,口中稱道:「請姑娘的金安,給姑娘磕頭。」
香蘭見他十二三歲年紀,生得白淨,臉龐青嫩,透著股機靈勁兒,便勉勵兩句,賞了些錢,又命春菱拿糖和點心給他吃,暫且不提。
閒言少敘。日子一晃便過了半個月,香蘭和紫黛日日早晨到秦氏屋裡去,紫黛斟茶遞水、念經捶腿,在秦氏身邊貼身伺候著,做得不合秦氏心意,被秦氏罵得厲害些也絲毫不帶怨懟之色,依舊畢恭畢敬,若有她在,連紅箋和綠闌都退了一射之地。香蘭則寡淡得多,在秦氏跟前沈默如金,吩咐甚麼便做甚麼,從不到跟前湊合,只靜靜在一旁做活兒,得了閒兒便坐在外頭抄手遊廊上看花逗鳥,同小丫頭們說笑幾句,從不多言。兩相比較,秦氏自然更滿意紫黛這等親熱乖巧的,對香蘭愈發瞧不上眼,漸漸瞧她便跟個擺設一般了。吳媽媽、春菱等人暗暗擔心,香蘭卻不放在心上。
卻說知春館裡,香蘭靠在引枕上,手裡拿了一冊書,小鵑坐在底下的小杌子上綁雞毛毽子,春菱坐在香蘭身邊,絮絮道:「這些日子我冷眼瞧著,雪凝性子和氣,沒兩日跟小丫頭們就混熟了,她既不親近姑娘,也不親近紫黛,只頂了如霜的活計,像個省事的人。就是這個紫黛……」春菱看了香蘭一眼,道:「太太自從升了她一等,在知春館裡就甚麼都插手了,大事小事都要過問,好歹她才剛來,上頭還有個蓮心。蓮心是老太太給的,總要顧及老太太臉面罷?誰想,她臉面上敬著蓮心,可事事都要按自己意思來。前兒個打罵管教了幾個小丫頭子,蓮心說知錯了就算了,她不肯罷休,就因有個小丫頭哭說要求‘香蘭姑娘’做主,她竟把人家趕出去了!又要改每日飯菜的定例,連鸚哥姑娘吃藥到底花了多少銀子都要過問。還說正房堂屋裡椅搭的顏色太輕浮,要換個色,就要讓人開箱去選了。蓮心攔著她說正房用甚麼色都是姑娘說了算,讓她不喜歡直接找姑娘說去。紫黛滿臉掛著笑說‘不過換個椅搭子,甚麼這個說的算,那個說得算的,香蘭姐姐不是那等小心眼兒的人。’竟讓兩個小丫頭子把椅搭換上了……」
198 相對
小鵑大怒,站起來罵道:「這死婆娘!瘋了她了!趕明兒個她是不是想住到這屋裡來?原先還跟我套近乎想問香蘭姐的事呢!可恨她有太太撐腰,否則都不讓她進正房的門兒!」
春菱擰著眉道:「這事就是憋氣,大爺休了老婆,這攤子事原本都是書染管的,如今書染吃瓜落趕出去,紫黛這小凍耗子會挑時機,剛升一等就進來把這事攥在手裡頭,蓮心都得讓她三分。又殺雞儆猴趕了個不服的丫頭,院兒里人人都要看她臉色……大爺這還沒收用她呢,倒威風上了。」
小鵑小聲道:「要不然我待會兒去吳媽媽那兒,跟她討個主意?」
香蘭放下書,吃了一口茶,坐了起來:「不用,這才多大的事。她這是跟我示威呢,還是那句話,這背後多少有太太的意思,先隨她去。」
小鵑忙道:「怎麼能隨她去?今天她不過換個椅搭子,你要不過問,趕明兒個就敢進來指手畫腳,掀了房頂子!香蘭姐,咱可不能那麼窩囊!」
香蘭拿起盤子里的一塊點心,塞到小鵑嘴裡,笑道:「填填你的嘴,這事我心裡有數,你也管好自個兒的脾氣,不准跟她鬧起來,見了面繞著走,她是太太跟前的紅人,惹翻了她,我也未必能保住你。人心都是肉長的,太太看我折服了,也不會再容她這樣鬧下去。再說她這樣鬧一鬧也好,書染走了,蓮心面軟壓不住。她出來震懾一番。知春館也寧靜了不是。」
小鵑撅著嘴應了。春菱只覺著香蘭又窩囊起來,跟著長長嘆了一聲。
第二天清晨,香蘭和紫黛又往秦氏的院子里去,紫黛一邊為秦氏揉肩膀,一邊將知春館裡的大小事揀了好好聽的報與秦氏知道,又笑著說:「原先書染姐姐管得是妥帖,只是她走了,大爺也不在。有道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底下那些猴兒們就長了精,蓮心雖能幹,可也有照顧不周的地方。我年輕,面又軟,初來乍到本不該管這些事,可又不能瞧著上下作亂,只好厚著面皮管一管,也多虧蓮心教我,幫了我一把。到底是老太太教出來的,就是不一樣。」
香蘭正在一旁悄無聲息的抄寫《金剛經》。嘴角微微向上勾了勾。這番話既交代了自己這些日子所作所為,又避重就輕的不讓太太反感,紫黛倒也是個能說會道的人才。
秦氏心下滿意,知春館的事,她雖不想事事打聽,可也不想當睜眼瞎,全都蒙在鼓裡。原先書染太精明油滑,她問不出個高低,其他丫鬟婆子深懼林錦樓之威,也不敢多說,唯有紫黛,真個兒事事跟她一樣的心腸,遂閉著眼含笑道:「知道你是個識大體的懂事孩子,等大爺回來,我讓他賞你。」
紫黛紅了臉兒,臉上笑容燦爛:「瞧太太說的,我這是為了太太看重我的這個心,哪能為甚麼賞賜呢!」
韓媽媽也在一旁趕著湊趣兒道:「就是,她成天知道淘氣,這些日子有太太點撥,方才有了些出息模樣,說來說去還是太太會教,放我手裡,養來養去也是個不諳世事的毛丫頭罷了。」一語未了,眼風掃到遠遠坐著的香蘭,不由一怔,她仍想跟香蘭交好,便後悔自己方才多言了,又暗自埋怨紫黛怎能當著香蘭的面就同秦氏說了這些,可見香蘭神色平靜,徬彿沒聽見似的,又微微有些放心。
紫黛哄著秦氏說笑一回,見秦氏面露疲憊之色,便服侍她在貴妃榻上躺下,輕手輕腳的拿了條雲鶴錦被蓋在她身上,便要退出去。經過香蘭身邊時,她身形微頓,看了幾眼,只見香蘭低著頭,露出纖長的脖頸,姿態嫻雅,手裡握著一桿筆,工工整整寫著簪花小楷。紫黛來知春館這些日子,大刀闊斧插手知春館一應事務,也算壓服了眾人,甚至有些丫鬟婆子也趕著奉承她,原以為香蘭會跳起來跟她叫板,即便明面上不起衝突,暗地裡也少不了給她使絆子,卻沒想到香蘭竟一聲不吭,甚至連照面都不打,只關起門來在房裡。紫黛真覺得自己有些摸不透香蘭,這滋味讓她心裡頭極不舒坦。
自此後,知春館又熱鬧了幾日。紫黛自來到知春館便不見外,一等大丫鬟的款兒拿捏十足,凡事都要管,好幾次逾越,管到蓮心手上的事。一回林錦樓的莊子里送來幾簍子螃蟹,蓮心命人搬到院子里,轉個身的功夫回來,卻發現螃蟹沒了,問小丫頭子才知道,原來紫黛已經做主,已經打發人給各房送去了,這事例來是她管的,如今被紫黛搶了,蓮心不悅,但也丟開了。孰料中午才得知紫黛私底留下一筐,命廚房蒸好,當人情送給太太房裡和知春館的丫頭婆子們,故而人人都贊紫黛「有義氣,得了好兒一准兒想著大傢伙兒,原先怎就沒這樣好的事」。
「……你是沒瞧見,蓮心知道這事兒,氣得臉色都青了,晚飯都沒吃,紫黛還給她送來兩個圓臍的,她瞧都沒瞧一眼,嘖嘖,難為蓮心這樣好的脾氣,都著惱了!」小鵑嗑著瓜子,兩隻眼睛都發亮。
春菱道:「本來莊子上孝敬來的東西,都歸蓮心管,往哪屋送甚麼,都按定例,也有送完主子剩下賞了大伙兒的,可也都是主子名義請大家吃蟹,紫黛真是賊大膽,竟用大爺莊子里的東西給自己做了臉,陷害蓮心跟著挨罵,讓人覺著她以前不厚道,蓮心不生氣才怪呢!」語氣里有兩分幸災樂禍。
香蘭提了筆,在宣紙上畫了一隻大大的螃蟹,點了眼睛,方道:「紫黛這人有些意思,做的事雖失分寸,可又不好讓人說出甚麼,螃蟹是分給大家的。蓮心若惱了。豈不是跟大家作對?她是吃了個啞巴虧。」
春菱試探道:「要不……我去找蓮心過來跟姑娘說說話兒?姑娘跟她聯手。省得受紫黛欺負。」
香蘭放下筆道:「不必,急甚麼了。」
過了兩日,紫黛提拔了原先伺候過趙月嬋的吟柳。吟柳本是八品縣丞之女,其父因品行不端,貪墨舞弊,全家落了罪。有心人見吟柳十三歲年紀,生得有幾分人才,正巧林家要採買丫鬟。便送到林家,留在知春館。誰知沒過幾個月,吟柳臉上就開始起斑,半年功夫,黑斑就連成了片,黑漆漆一塊壓在臉頰上。林錦樓嫌礙眼就從屋裡打發出去。
趙月嬋卻愛重用姿色不出眾的丫鬟,吟柳會識文斷字,便跟在趙月嬋身邊伺候了兩年,也得了些臉面,只是趙月嬋一走。便把她踩到泥里去了。吟柳素會奉承,也極有眼色。原是三等丫鬟,也肯低頭彎腰乾小丫頭子的事服侍紫黛,又咬牙花銀子買來一匹好尺頭,精心做了兩套衣裳,連同一對兒銀鐲子送給紫黛。紫黛正缺臂膀,便時時將她帶在身邊。
紫黛雖貪權,但也有些才幹,事事不落人後,真將知春館當成自己家一般,起早貪黑,盡心盡力。吟柳卻是個腦子不靈光的,雖沒少使力氣,可做事顛三倒四,反幫倒忙,可她能說會講,原本辦壞的事輕描淡寫就揭過去了,自己的一分好處能誇說十分,紫黛到底經的事少,又心急,免不得讓吟柳糊弄。可底下的丫鬟和婆子們全怨聲載道,吟柳胡亂命令,指揮錯了盡讓底下人跑腿費事。她又愛拉幫結伙的排擠人,能升二等的幾個丫頭全讓她在紫黛跟前上了眼藥。丫鬟婆子們三三兩兩的向蓮心告狀。
蓮心思來想去,尋了個時機,當著香蘭的面婉轉提點了吟柳兩句,吟柳高聲辯白自己未曾做此事。
香蘭見蓮心為難,便好意解圍,說了句:「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許是你說話剛直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下回在意些便是了。」
吟柳沈著臉,冷笑道:「說話不必那麼藏著掖著支支吾吾的,不就是有人嚼舌根子來告我的狀?那幾個小蹄子也告到紫黛姐跟前兒去了,紫黛姐明察秋毫,三兩下問明瞭事,一句話都不曾排揎我。都說香蘭姑娘是個明事理的,如今看來……」
香蘭頓時怔了。
春菱惱了,厲聲道:「如今怎樣了?誰給你的膽子讓你跟姑娘這麼說話!姑娘好性兒,說句好話給你找個台階下,你倒蹬鼻子上臉了!記著你今兒個說的話,趕明兒大爺回來,你當大爺的面說!你念紫黛的好兒,到時候也讓她過來,面對面把這事對峙清楚!」
吟柳一聽「大爺」這二字,臉色登時就白了。
香蘭道:「算了,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都散了罷。」
春菱本想拿吟柳開刀,給紫黛個下馬威,見香蘭又息事寧人,不由怒其不爭,只得咬牙跟著去了。
卻說吟柳回去愈發後怕起來,同紫黛把此事說了,偏巧韓媽媽也在,聽了這話,沈吟了半晌,交代了吟柳一番。
當晚,吟柳便跪在正房門口,穿著單衣,頂著冷風,流著眼淚給香蘭賠罪,誰勸都不成,直到香蘭出來勸慰,吟柳方才走了。可回去就染了風寒,咳嗽不止,又怕過病氣,第二日就讓人送出二門了。她一走,立時便有個新丫頭頂了她的缺兒。下午,來了個管事,提腳把吟柳賣了,說是太太發了話。
199 殷勤(含傾陳love和氏璧加更 )
人人都道是吟柳說錯話惹惱了香蘭,晚上跪地磕長頭都不頂用,香蘭一狀告到太太跟前,把吟柳發賣了。香蘭跋扈的名頭赫然響亮起來,丫鬟僕婦們都指指戳戳,閒話磨牙,又有了香蘭的風言風語,說「原先名聲就很不好,做丫頭時就勾引爺們兒,出了府也鬧得不乾淨,聽說跟個舉子有些首尾,可憐大爺被淫婦眯了眼,把別人不要的揀了來」,「比原先大奶奶還體面,吆五喝六,可是小人得志,威風得緊,」。吳媽媽狠狠管了兩回,方才好了些,可秦氏高高掛起,不聞不問。紫黛因吟柳被發賣痛哭一場,還拿了梯己的銀子衣裳送給她,眾人都說紫黛仁義厚道,吟柳沒跟她幾日,就得了這樣厚的交情。
「這事就當是個教訓,日後都把火爆脾氣收一收,君子當怒則怒,跟小人起爭執,最後是咬自己的手。有些事就這樣,不是圖嘴上痛快,氣出了就好了。不忍一時之氣,反招來更大的麻煩。」香蘭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盞溫茶,氤氳的熱氣後,白玉般的臉兒平靜無波。
春菱面色羞慚,垂手而立,小聲道:「我明白了……以後我指定長記性……給姑娘惹了禍,是我不對。」
「是紫黛挖了個坑讓咱們跳,那婆娘的心肝早就黑了。」小鵑氣鼓鼓的,狠狠將香蘭畫畫的廢紙揉得更爛,徬彿要解恨似的。
春菱細聲道:「紫黛是跟我一同進府的,我跟她在一處呆了兩年,她雖有些愛擺譜。可沒那麼多彎彎繞的心腸。這一准兒是有高人支招。指定就是韓媽媽了。」
汀蘭正在打絡子。放下手裡的活計,微微蹙起眉道:「按理我也該說勸和的話,可紫黛最近鬧得不像話,也是姑娘性子太柔,她在太太那裡也沒少擠兌姑娘罷?我聽蓮心和雪凝都說紫黛蹬鼻子上臉,輕狂得不知自己有多少斤兩了。」汀蘭本是老好人,可一則和香蘭交好,二則紫黛和吟柳也曾開罪過她。三則見知春館如今一團亂,心裡著實憂慮,忍不住開口說了幾句。
「都是太太給那小人撐腰,白白讓姑娘背了個惡名兒!」小鵑把那張揉爛的畫扔進火盆里,拿火鉗子在當中亂捅。
旁邊人聽了都靜了下來,忍不住長吁短嘆。
汀蘭遲疑道:「你說……她鬧成這樣,太太知道麼?蓮心還說這麼下去可不成,姑娘白白受這麼多冤枉氣,應該找太太說說這個事,否則知春館裡的規矩全都亂套了。好容易調教好的小丫頭如今也沒個正經德行……」
香蘭道:「紫黛就是太太的臉,找太太告狀豈不是下了她的面子?再說。紫黛也未曾辦太出格的事,雞毛蒜皮的,太太也不愛管。」
小鵑沒好氣道:「姑娘就是好欺負,她是算准了你不敢將她怎麼樣,這才作惡到這地步的,如今姑娘的名聲都讓她毀了。」
香蘭臉色一沈,將茗碗往幾子上一放,肅聲道:「話放在這兒,打今兒起,不准跟再跟紫黛起爭持,見了面也給我繞著走,明白了麼?」
小鵑訕訕的不再說話了。
香蘭緩緩吐出一口氣,從窗口向外望去,只見落葉蕭蕭,寒煙漠漠,唯有花架子上的菊花滿目錦繡,隨風搖曳。紫黛的靠山是秦氏,何況還有韓媽媽這個親大姨,她不過是仗著姿色才讓林錦樓垂青的卑微女子而已,林錦樓萬不會因為個女子就跟自己的親娘起爭持,所以紫黛敢大刀闊斧的插手知春館,幾次三番欺負到她頭上,根本未將她放在眼中。
她看了看垂頭喪氣的春菱,又瞧瞧臉頰鼓鼓的小鵑。她知道這二人都是為她好,如今憤懣也是人之常情——你欺負了我,我要馬上跳起來捍衛,這樣才「出了心裡這口惡氣」。可爽過之後呢,秦氏放任著,紫黛正風光,上下蹦躂得歡,她只冷眼旁觀,只等紫黛犯了眾怒被規矩的一天。可春菱這般一鬧,反倒救了紫黛——這件事明面上看就是吟柳得罪了香蘭,跪風口生病又被發賣,持寵而驕橫行跋扈的印章就這樣戳在香蘭的腦門上,而紫黛沒管束好手下人的事兒反而不重要了。吟柳被趕走,先前紫黛遺下的爛攤子便有了替罪羊,又成全了紫黛「仁義」的口碑,順帶敗壞了她的名聲,真真兒是一石三鳥的好計。
香蘭並不想惹是生非,她不怕紫黛,可跟紫黛之流爭得跟烏眼雞似的有甚麼用?林錦樓對她暫且是新鮮著,誰知道新鮮到哪日,她得罪秦氏,對自己又有甚麼好處?
前幾日吳媽媽打發個小丫頭子送來一盆忍冬,小鵑還說:「這花沒甚麼看頭,吳媽媽怎巴巴送來這個?」
香蘭知道,吳媽媽的意思是先讓自己忍著,她也只有忍。在這世上活著本就不是隨心所欲,當年她都能跪在地上給小夏相公磕頭,如今這點折辱又算得了甚麼呢?
她默默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提起毛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忍」字。深吸一口氣,盯著那字看了半晌,又撿起來揉了,扔到火盆里去了。
小鵑見香蘭肅著臉,一聲也不敢吭,輕輕的拿著火鉗子翻動著盆里的灰燼。
閒言少敘。
夜半時分,林錦樓便披星戴月的歸家了,進臥室一瞧,只見香蘭還在床上睡著。這天輪到汀蘭值夜,忙披了衣裳跌跌撞撞進來,林錦樓隨手揮退,將衣裳除了,順勢躺了下來,一伸手便摸上去。
他一進來香蘭就醒了,拍開他的手道:「渾身的土腥味兒,離我遠些。」
林錦樓笑嘻嘻道:「小沒良心的,爺快馬加鞭,一天一宿沒合眼回來見你。你還嫌。」說著手上愈發放肆起來。
林錦樓花名在外。歡喜時素來情話綿綿。倘若當真便成了傻子,況他不是兒女情長之人,這般著急回來必有公務。他的話香蘭自然是不信的,只往床裡頭躲,道:「別鬧了,都半夜了。」可她nǎ里躲得過,林錦樓興起時才不管白天還是半夜,幾下將香蘭剝了個精光。翻身便欺上去。
汀蘭在外頭支起耳朵一聽就明白了,連忙出去將外間上夜的粗使丫頭推醒,命趕緊燒水,知春館裡頓時忙碌起來。
外間伺候的小丫頭琥珀是蓮心一手調教出來的,見林錦樓回來便悄悄報與蓮心知道,蓮心笑道:「你個小猴兒,去罷,我記著你的好兒了。」又拿了塊點心與她吃。蓮心見紫黛還睡著,便輕手輕腳的穿好衣裳,綰了頭髮就去前頭操持。
天光大亮時。林錦樓已沐浴完畢,神采奕奕的坐在炕桌旁。桌上擺了一鍋稠稠的紫米紅棗粥,兩碗香噴噴的九絲湯,飄著火腿絲、銀魚絲、木耳、腐乾等,螃蟹小餃兒,油炸的各色小黫菓子,栗子面的餅兒,並有油鹽炒豆芽兒、雞髓筍等爽口小菜。
片刻,小鵑扶著香蘭進來坐下,身上穿了件雪青鑲領碧色寒梅暗花緞面對襟褙子,眼下發青,兩腮帶嬌弱不勝之色。林錦樓看了看她這模樣,香蘭便低了頭。林錦樓忽然笑了聲,提起筷子道:「吃罷。」
晚上折騰許久,香蘭神思倦怠,身上還懶懶的,只夾了個餃兒,小口小口的吃著。
蓮心見林錦樓用完一碗湯,便上前恭敬問道:「要添一碗不要?」見林錦樓點頭了,便拿了碗要退下。一扭身卻瞧見紫黛站在她跟前,把碗搶了過來,笑著說:「這點子小事我去就是了。」便到一旁添了一碗湯,送到林錦樓手邊,又殷勤道:「廚房裡還有剛做的蘿蔔絲餅,大爺要用一碟子麼?」
林錦樓聽這聲音耳生,抬頭一瞧,只見個嬌嫩豐盈的丫鬟,臉上掛著討好的笑,一雙烏溜溜杏眼隱隱含情凝睇,穿得倒極體面。
林錦樓看了看香蘭,遲疑道:「這是……」
「書染姐姐走了,太太恐大爺身邊沒人使喚,太太就把我撥來這兒伺候。」紫黛微笑道,「奴婢紫黛,請大爺金安。」說完跪在地上給林錦樓磕了一個頭。
屋裡一時寂靜下來。按說這個時候蓮心或余者體面的丫鬟該過來說兩句「紫黛是個伶俐的,自打來沒少做事,可見是太太心疼大爺」雲雲,可蓮心立在一旁垂著頭裝死,一聲不吭,旁的丫鬟也皆低頭不語。
林錦樓心情正好,遂笑道:「太太屋裡的?我怎麼沒瞧見過?」
紫黛抿著嘴笑了笑,方才道:「我直在後頭伺候的,再說大爺貴人事忙,就算見過只怕也忘了。」說完跪著往前蹭了幾步,胸脯子一顫一顫的。
蓮心搶斷了二人的話,道:「除了紫黛,老太太那兒還撥了個丫鬟,叫雪凝,是個有分寸守規矩的人,頂了二等的缺兒。」說完讓雪凝給林錦樓磕頭。
林錦樓看了一眼,只見雪凝垂著頭,便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紫黛是個小美人,又是大有情意的樣兒,挺著胸前一對兒顫巍巍的**,也有幾分勾人了。林錦樓風流慣了,倒也有心引逗兩句,可余光瞧見香蘭,想她一副冰清玉潔模樣,瞧不上自己偎紅倚翠做派,再說他見多識廣,紫黛雖美,可在他看來也就是個新鮮,算不得出眾,又何必為個丫頭把香蘭得罪了。當下便打發她們二人去。
紫黛好容易得了時機,卻讓蓮心打斷,心裡不由暗恨。她抬頭看了林錦樓一眼,又去瞧坐在一旁捧著碗小口喝粥的香蘭,心裡頗不是滋味。人人都道香蘭得寵,原先林錦樓不曾歸家,她只瞧見香蘭穿戴俱好,住在正房裡,卻沒當一回事——知春館裡體面的丫鬟都綾羅綢緞,穿金戴銀,何況香蘭這等有些頭臉的,自然要比別人強些也理所應當。況在秦氏面前紫黛佔盡上風,將香蘭擠兌跟甚麼似的,回到知春館,香蘭也大多在屋中,事事忍讓,紫黛便愈發沒把香蘭放在眼裡,只覺自己是秦氏之賜,無人僭他的。
可今日林錦樓回來,紫黛覺出不同。她早晨起晚了,也沒人叫她,出來才知道原來林錦樓已經回了家。她慌慌張張回去重新換了衣裳才出來,到廊下才見地上擺了三口箱子,兩個小廝正立在那兒說話兒。只聽一個道:「龜兒子,你慢些放,祥管事可說了,這一箱是給香蘭姑娘的,都是細緻金貴的玩意兒,摔碎了你一條狗命都不夠賠個角兒的。聽說這裡還有兩張畫兒,一張就要三千兩……別是金子做的罷?」
「這畫兒算甚麼,在路上,大爺就打發人給香蘭她家裡送了一車東西去,說年貨他都幫著備了。這一車不在乎多少銀子,在乎的是大爺給的這張臉,嘖嘖。」
紫黛聽得怔住,待她再進屋,只見林錦樓竟然讓香蘭跟他在一個桌上用飯!連蓮心這等大丫鬟也立在一旁服侍,分明是拿香蘭當奶奶侍奉了。
香蘭瞧見紫黛心有不甘的神色,又見她立在一旁,秋波直往林錦樓身上轉,暗想道,林錦樓孝順,秦氏讓他抬舉的人,他不會不給臉面,收用了紫黛,他自然要新鮮兩日,時機正好,我就能離開這兒……
林錦樓吃了兩塊細緻的餅,抬頭瞧見香蘭正用勺子在粥碗里百無聊賴的划弄,滿腹心不在焉。便皺了眉,夾了塊嫩筍放她面前的青瓷碟兒里道:「這是用雞汁鹵的筍,就著粥吃爽利。」見香蘭抬頭看他,便挑了眉,忽然優雅的笑了笑,道:「多吃些,省得太單薄又禁不住。」
香蘭臉一下就紅了,徬彿受驚似的立刻低了頭。
一時飯畢。丫鬟們端茶端水伺候漱口淨手。林錦樓還歪在床上,只見香蘭便起身要走,因問道:「上哪兒去?」
香蘭道:「去太太房裡學規矩。」
林錦樓一怔:「都這麼長時間了,還沒學完?」
香蘭還未曾說話,春菱走進來故意道:「姑娘你快點,紫黛早就收拾妥了在門口等著了。」
香蘭看了林錦樓一眼,鬼使神差說了句:「紫黛是太太提攜的一等丫鬟,太太要親自教她,還讓我多跟她學。」
200 次間(上)
話一出口兩人都一愣。香蘭瞧著林錦樓臉上一抹錯愕,心裡有些懊惱,紫黛算計了她的名聲,若說她不介意是假的,可她也沒想跟林錦樓抱怨,只是方才不知怎的,竟然忍不住說了那句話,隱隱含著告狀的意味,徬彿自己吃了酸拈了醋似的,可她本意卻不是這個。她有些沮喪的轉過身,裝作去拿披風的樣子,卻聽林錦樓在她身後道:「過來。」
香蘭佯裝聽不見。
「裝傻是吧?說你呢,讓你過來。」
香蘭低著頭,慢吞吞的轉過身,盯著鞋尖蹭了過去。
林錦樓已坐了起來,對春菱揮了揮手,春菱會意,立時退下。
香蘭蹭到床邊,林錦樓拉了她的小手兒,讓她坐在床沿,問道:「怎麼回事,甚麼‘跟她學’,‘跟你學’的,和爺說說。」
香蘭低著頭,另一隻手扭著裙上的宮縧,聽林錦樓又催問了一遍,方才說:「沒甚麼,太太抬舉紫黛,她是韓媽媽的外甥女兒,打小在府里長大,自然事事都強,我自然要跟她學的。」
林錦樓撥弄著香蘭的指頭,懶洋洋道:「抬舉?怎麼個抬舉法兒?」
香蘭低著頭不說話,半晌才慢吞吞道:「太太心疼大爺,覺著爺屋裡頭冷清。」
林錦樓手上一頓,吊著眉頭對著香蘭左看右看。香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見他若有所思的模樣,又趕緊低下頭。林錦樓喜怒無常,她也摸不准這位爺這會兒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忽聽林錦樓說了句:「行了。你去罷。」
香蘭忙站起來。拿了披風去了。
林錦樓吃了一口茶。喚道:「人哪?」蓮心連忙走進來,林錦樓道:「不是你,叫伺候香蘭的那個圓臉丫頭。」蓮心應一聲,連忙出去叫人。
小鵑正收拾箱籠,聽說林錦樓叫她,登時嚇白了臉,又不敢不去,一步蹭兩步的進了屋。連頭也不敢抬,抖著嗓子叫了一聲:「大爺。」
林錦樓手指敲了敲炕桌,道:「爺記著你香蘭身邊最忠心的,說說罷,這些日子爺不在,府里是個甚麼情形?香蘭受委屈了?」
小鵑只覺在林錦樓跟前大氣都要喘不出,膝蓋一軟就跪了下來,結結巴巴道:「姑娘,就,就……」她既怕太太又怕大爺。還猶豫是否要將事情全盤托出,但見林錦樓目光灼灼。端坐不動便已威勢壓人,小鵑心裡生畏,不敢隱瞞,便將紫黛如何到知春館插手事務,如何擠兌香蘭,又如何算計了香蘭的名聲等一五一十的說了。末了,趴在地上磕頭道:「……姑娘說紫黛是太太的臉面,所以事事都忍讓著,也不肯說。大爺若不信,只管問春菱蓮心她們,奴婢若有一句虛言,就喉嚨里生個爛瘡。」
林錦樓沈默了半晌,小鵑嚇出一身冷汗,卻聽林錦樓道:「爺知道了,你去罷。」
小鵑如獲大赦,一骨碌爬起來,一陣風似的去了。
林錦樓的臉瞬間黑了下來。香蘭甚麼性子他最清楚不過,心腸軟,脾氣倔,窮清高,還有一股子傻氣,笨得不會算計個人,讓人算計了吃苦受罪也不懂得吱一聲,好像張張嘴跟他訴個苦就要了她的命似的。他有時也納悶,她那雙奴才出身的爹娘怎麼會養出她這樣滿身書生酸氣的閨女,跟朝堂上那些梗著脖子死諫的文臣似的,迂腐不可聞。今兒要不是委屈狠了,只怕今兒連那句「抱怨」的話他都聽不著,可她這樣,反倒尤其顯得可憐,讓他忍不住多憐惜些。
「傻妞兒。」林錦樓站起身,自言自語的罵了一句,「有甚麼話不能跟爺說一聲的,難道爺不能給你做主?」他深深吐出一口氣。太太的意思他明白,倘若紫黛是個老實規矩的,他收用了倒也無妨。橫竪他老娘的臉面搭在裡頭,況且知春館再養口子人也不是難事。可紫黛做的這事卻讓他心裡膈應了。噢,香蘭知道你是太太的臉,事事容讓;你就不知道香蘭是爺的臉?往死裡作踐她,毀她名聲,爺的臉上莫非就光彩了?
林錦樓揉揉眉心,如今他爹在山西,老太爺年事已高,他二叔又是個虛頭巴腦的,家裡大小事都指望他,他忙完外務,料理完家事,回來還有人給他裹亂。林錦樓心裡惱,一掀簾子,大步邁了出去。
且說香蘭正在秦氏房裡的次間中抄,把一段段用簪花小楷謄寫在細白的紙上,綠闌用小刀裁好,用漿糊粘在小花簽上。
「嘶——」香蘭手上一頓,倒抽口氣,肩膀塌了下來。
綠闌聽見動靜,探頭一望,道:「喲,怎麼又寫錯了,今兒你已經寫錯三回了。」把香蘭跟前的紙抽走,見四下無人,低聲調笑道,「你怎麼總魂不守捨的,想漢子呢?這不都回來了麼。」
「呸!你才想漢子!」香蘭微微紅了臉,啐了一口。
綠闌知她臉皮薄,便笑道:「好,好,你也寫了半日了,歇會兒罷,我端一盞好茶給你吃。」說著便下了炕。
香蘭把筆放了下來。她是有些心不在焉,總想著方才跟林錦樓說話時的事。她確是不想跟林錦樓告狀,她早已謀劃出府,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林錦樓若收用了紫黛,對她只有好處。可她又不知怎麼的,竟然對林錦樓有些期許,盼著他能給自己主持公道。林錦樓問了她兩句又不問了,還打發她到秦氏這裡來,她松了口氣,可心底里又有些失望。
正發呆,綠闌已端了一壺花果茶來,又配了一小碟精緻糕點,放到桌上笑道:「茶是今天早晨新沏的,太太嘗了一口說太甜,又讓重新沏的老君眉。糕點是昨晚從佛祖堂前撤下來的,咱們嘗兩塊,沾沾佛祖的仙氣。」
香蘭笑著應了,取了炕頭幾子上擺著的白瓷茗碗,給她和綠闌一人倒了一碗。自從她到太太房裡,丫鬟婆子們待她都還不壞,許是林錦樓銀子起了作用。因紅箋是秦氏身邊第一得用的,跟她走得並不太近,但也以禮相待,力所能及的方便也給她幾分,綠闌對她卻極親熱,也不避諱旁人。
此時只聽門外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簾子一掀,就探進來一個毛絨絨的小腦袋,林錦園大聲道:「我娘呢?我娘沒在這屋裡?」
綠闌忙把食指放在唇上「噓」了幾聲道:「太太在後面佛堂念佛呢,四爺小點聲。」
林錦園「哦」了一聲,慢悠悠走了進來。他長得酷似秦氏,唇紅齒白,一雙閃亮亮的眸子,臉蛋嫩得像三月的桃花。他原生得圓胖,可過了六歲生辰,徬彿春雨後的柳枝兒,一直向上躥個子,居然比同齡孩子高了不少,也瘦下來,若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個漂亮的女孩兒。
林錦園甩了鞋便往炕上爬,隨手拿了塊點心往口裡塞,往炕桌上望去,道:「你們在寫甚麼?」
綠闌笑道:「給你讀書用的。」
林錦園一聽「讀書」就洩了氣,一頭歪在香蘭懷裡道:「成天都說讀書,沒趣兒!」
香蘭不禁莞爾。林錦園不愛讀書,只愛滿園子瘋跑,玩骰子,鬥蛐蛐。秦氏便命人把上的段子抄在紙上,製成花簽,給林錦園玩骰子的時候用。「當年樓哥兒也是這樣學的。」秦氏說,「樓哥兒五歲上坐不住,老太爺就命人把做成簽,兩人搖骰子比點數,然後抽一支,抽中的要大聲背誦段落,解釋當中的意思,就跟行酒令似的,還能連唱帶跳的,不到半年,居然就已經通了大部分。可惜當年的花簽找不著,否則也就省得制了。」
香蘭也覺著這個法子甚好。她忍不住摸了摸林錦園的小臉蛋,輕聲道:「讀書有甚麼不好,做人、明理,才能長大成材。」
林錦園靠在香蘭懷裡,手上比劃著:「我才不想讀書,我要跟我大哥一樣,將來也當將軍。」
一語未了,就聽外頭有喧嘩聲,然後門簾子讓人掀開,卻是林錦樓走進來,見香蘭摟著林錦園不由一愣,林錦園卻極歡喜,跳起來張著雙臂道:「大哥,快,快把我拋起來轉一圈兒!」
林錦樓笑道:「好小子,讓大哥掂掂你沈了沒。」說著把林錦園高高舉起,向半空拋了幾下,林錦園登時咯咯大笑起來,一旁的奶娘和丫鬟嚇壞了,一疊聲道:「大爺慢著點,慢著點……」
林錦樓又拋了幾下,把林錦園抱在懷裡,在炕邊坐下來,對香蘭道:「太太在屋裡念經,你不在裡頭伺候,在外頭幹甚麼呢?」也不等香蘭回答,自顧自咯吱林錦園,林錦園笑得軟倒在炕上,奮力掙扎,口中嚷道:「投降!投降!」
綠闌有眼色,悄悄溜下床去沏茶,剛撩開簾子,卻和紫黛打了個頭面。心中暗道:「這小蹄子來得湊巧,方才還在太太屋裡伺候念經,這廂聽見大爺過來,竟然這樣快就攆來了。」
201 次間(下)(含書友130709131110002和氏璧加更)
紫黛粉面含笑,殷勤的張羅給林錦樓端茶,又要重新擺瓜果糕餅,笑道:「太太還有兩遍就誦完了,大爺再稍等片刻。」
林錦樓沒瞧她,只把林錦園攬在懷裡,一邊理著幼弟的頭髮,一邊對香蘭道:「原打算早些過來找你,在老太爺屋裡請安時耽誤了,說了些家務事。前些日子出去這麼久,一來是公務,二來也是為著家裡的事。二弟的親事已經訂下來,三弟跟三妹妹婚事也該由家裡操心了。老太爺相中了戶部右侍郎李維恩的孫女,她爹在浙江任同知,爺辦好公事就跟二叔請人提親去了。小三兒還給我去了信,再三讓爺偷著瞧瞧他未來婆娘長甚麼模樣,倘若生得醜,讓爺趕緊攪黃了這樁親事。」說著朝香蘭湊過去,壞笑道,「你猜那女孩兒生甚麼樣兒?」
香蘭也有些好奇,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問道:「甚麼樣兒?」
林錦樓指了指臉頰道:「你親我一口我就告訴你。」
香蘭沒料到他同著眾人就與她調笑,一時傻愣住。冷不防林錦園抱著林錦樓脖子,湊過去「吧唧」親了一口,一疊聲催道:「親了,親了,快告訴我三哥老婆長甚麼樣兒?」
林錦樓愕然。屋裡眾人都偷偷抿嘴笑起來,林錦樓在小孩兒屁股上拍了一記,笑罵道:「毛還沒長齊,你知道個屁!」說著把他抱起來,塞在奶娘懷裡讓抱走。
林錦園還要掙扎,看他大哥要瞪眼,立時縮起脖子。乖乖的去了。
紫黛臉上雖掛著笑,心裡卻不自在。方才林錦樓連個眼風都沒給她,這會子房裡只剩下他們三人,林錦樓只翻炕桌上寫的字看,口中一長一短跟香蘭說話。且大多是林錦樓自言自語,香蘭並不吭聲。紫黛只覺著沒趣,想走又捨不得,藉故往前親近,把一疊精緻的小糕點放到林錦樓跟前,軟著嗓子道:「這是今兒早晨新出籠的冰皮包,大爺用兩塊嘗嘗罷,太太都贊好。」
香蘭見紫黛笑得滿臉殷勤,面染桃花,秋波盈盈。巴巴瞧著林錦樓,大有情意,兼幾分少女羞澀,她穿了肉粉色縷金撒花緞面襖兒,桃紅素羅裙兒。怕顯胖未穿比甲。卻愈發顯出胸前高聳,真個兒別有姿容。連香蘭也覺著她是個有滋味的美人,比較下來,她在秦氏房裡的丫鬟中,正正是個尖兒了。再瞧林錦樓,果見他目光落在紫黛的胸脯子上,心中冷笑,暗想虧得自己方才有幾分指望這廝替自己主持公道,早就該想到林錦樓是個色鬼,在「女色」這二字上沒個饜足。性情暴戾,冷面無情,待女子素來是有了新鮮的,原先的就如同馬棚風一般,如今只怕要新鮮那個體格風騷的紫黛,不作踐自己就是好的,又怎會替自己正名。
她悄悄的離林錦樓遠了些,聽著外頭蕭瑟的秋風,愈發覺著自己在這偌大的林府里孤立無援,旋即又忙將這自憐自艾的念頭扼住,自嘲想道:「在林家過飄萍的日子也不是一兩天,又何必做呻吟之嘆,這日子橫竪有一天就能熬到頭了。」
林錦樓盯著紫黛的胸脯子看了幾眼,又抬頭,見她膚如凝脂,鴉發蟬鬢,暗想:「這丫頭也有兩分人才,那兩團肉囊囊的也該,可惜是個花哨貨色,一腦袋算計,這樣自以為八面玲瓏的最惹人厭,否則看在母親面上,倒也收用她。」
紫黛見林錦樓盯著瞧自己,不由喜上眉梢,雖說陳香蘭風頭正盛,可林錦樓素來風流,自己雖比不得香蘭美貌,卻也是難得佳人,若真伺候了林錦樓,憑著秦氏的默許和她大姨兒的面子,「姨奶奶」便是囊中之物,等再有了林家子嗣,那日後真是榮華富貴的體面主子,福氣享受不盡了。打定主意,也不管香蘭在側,便愈發貼上來,伸手去脫林錦樓的靴,柔聲道:「太太還要待會兒過來,大爺脫了鞋上炕歇著豈不隨意?奴學得一手捶腿的絕活兒,平日里太太身上乏了都是我來捶的。大爺成日里為府里奔波,我們瞧在眼裡疼在心裡,只恨平日里沒報答的機會。如今可得讓奴盡一盡心意。」
這一番話說得香蘭自嘆弗如,暗想今日這一遭可算開了眼界,原先她以為畫眉是最會小意逢迎的,如今才發覺紫黛也是個中高手,比起肉麻還略勝畫眉一籌。這樣的話,只怕自己抹了脖子也想不出。而這一套男人最受用,林錦樓便任由紫黛把他靴子除下,腳被她抱在懷裡,一雙纖纖玉指便不輕不重的按了起來。
紫黛見林錦樓合著眼睛受用,便愈發大了膽子,道:「其實等到晚上,大爺燙過了腳,奴給您再捏是最好的,保准爺渾身都爽快了……」
香蘭見紫黛朱顏隱含挑逗,言語悄藏婉約,只覺自己在旁邊坐著沒白的扎眼,只好埋頭裝死,只聽紫黛軟著聲同林錦樓找話說,林錦樓只是合著目半倚在妝蟒繡堆上。
忽聽紫黛喚道:「香蘭姐。」
香蘭忙抬頭。
紫黛含笑道:「勞煩你打一盆熱水,待會兒爺捏了腳要燙一燙才是。再給我倒一碗茶,這會子忽然口渴得緊。」
香蘭怔了,看了林錦樓一眼,見他仍閉著眼。
紫黛滿面笑容道:「我正給大爺捏腳呢,走不開,你寫了半日的字了,也該動一動,何況是伺候爺,也不必裝甚麼小姐。」
紫黛說話一貫如此,雖是刺人之言,偏她面帶笑容,語氣柔軟,好似說出那些惱人的話全是她天真爛漫的無意之語,你若跟她計較,反倒是自己心眼小似的。香蘭在秦氏房裡已領教多次,知紫黛是故意勾她發火,便每每忍耐。明眼的丫鬟婆子們都覺著香蘭可憐,可又不願得罪韓媽媽等人,便都閉了嘴。跟吳媽媽交好的綠闌等丫鬟,倒敲打過紫黛幾次,紫黛聽了也不過裝傻。
香蘭早已心平氣靜。聽了紫黛的話,起身便要下炕打水。紫黛心頭得意,她一則要試試香蘭是否真如此得寵,二則也要殺殺香蘭在林錦樓跟前的威風。給林錦樓打洗腳水還是其次,關鍵是香蘭給她倒的這碗茶,她要讓整個兒秦氏房裡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都仔細瞧瞧,瞧她是怎麼使喚香蘭的,香蘭再如何美貌伶俐,在她跟前也逞不了頭!
香蘭剛一起身,林錦樓便將她手攥住了。微微睜開眼對香蘭道:「你坐這兒。」高聲叫了句:「來人,打盆熱水進來。」
當下,綠闌便親手端了盆熱水進屋,林錦樓命放在炕上,對香蘭道:「你把襪子脫了。」
香蘭傻愣道:「啊?」
「啊甚麼啊。聽不懂人話是麼?說你笨都抬舉你。」
「我不……噯。你發甚麼瘋!」
香蘭還要躲,林錦樓已抓住她腳踝,一把將羅襪褪下,把那雙白瓷一般的小腳兒按在水里。香蘭羞得滿臉通紅,狠狠捶了林錦樓肩膀兩下。林錦樓笑嘻嘻道:「捶得正好,力氣再大些就更美了。」把她的腳按了一時方才松了手,香蘭立刻拔出腳,也顧不得的,連忙往裙子下頭縮。
林錦樓指著銅盆對紫黛道:「喝罷。」
紫黛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
林錦樓冷笑道:「方才你不是說渴了,這是爺賞你的水。怎麼不喝?」林錦樓倘若沈下臉,少有人能瞧見不怕。
紫黛看著林錦樓陰沈沈的臉色,不禁從炕沿上起身,往後退了兩步,臉上還陪著笑,結結巴巴道:「大爺……大爺說笑了……」
「你哪隻眼瞧著爺是跟你說笑?」話音未落,一巴掌扇在紫黛臉上,「我還當你瞎了眼的,不知道誰是主子誰是奴才,爺房裡的人你都敢使喚,逞了這樣大的款兒,今兒爺讓你認得規矩!」
這一巴掌打得紫黛眼前發黑,眼淚齊刷刷流下來,只覺委屈憤懣,跪在地上哭了起來。
林錦樓淡淡道:「你服不服?」
紫黛滿面淚痕,咬著嘴唇不吭聲。
林錦樓又問了一遍:「服不服?」
紫黛方才哽咽道:「奴錯了,求大爺開恩。」
林錦樓一指那盆道:「你去把盆里的水喝兩口,這事兒就此揭過。要麼你收拾包袱卷兒滾蛋。」
紫黛哭得愈發厲害,跪在炕邊,哆哆嗦嗦的捧起盆喝了一口,卻「哇」一聲嘔吐了一地。
林錦樓厭惡的往一旁站了站,冷冷道:「下回再編排爺房裡的人,爺就讓你把吐了的東西都吃回去。」言罷掀簾子便走,忽身上一頓,扭頭瞧見香蘭還呆呆坐在炕上,便吼道:「還愣著幹甚麼?沒瞧見你家爺都要走了!」
香蘭一縮脖子,連忙套上鞋襪跟在林錦樓身後出了門,只見外頭早已站了許多丫鬟,聽見屋裡動靜,卻不敢往里瞧。林錦樓自去見秦氏,打發香蘭先回了知春館。
早上鬧這麼一出,香蘭還未緩過神,回來便躺在床上,瞪著床頂子上的花鳥刺繡看了片刻,又翻過身,臉衝著牆。林錦樓忽然來這麼一手,真令她措手不及,她既有幾分痛快,又有兩分失望,倘若林錦樓收用了紫黛,她謀劃出府的事只怕還更順利些。
正胡思亂想,冷不丁覺得腰間一緊,香蘭吃一驚,一扭頭才發覺林錦樓不知何時進了屋,伸了雙臂把她給抱了起來,口中道:「你在這兒幹甚麼呢?面壁思過啦?」
香蘭不想理他,林錦樓捏起香蘭下巴,道:「又不跟爺說話,嗯?小沒良心的東西,方才爺白護著你給你出氣了。」說著坐在床上。
香蘭遲疑了半晌,方才道:「這樣豈不是得罪了太太……」
林錦樓心不在焉道:「二叔想把三妹妹嫁給永昌侯,想讓我去打聽打聽。永昌侯是條好漢,就是年歲大了些,已經四章兒上的人了,三妹妹年紀小,脾氣又暴烈,怕不肯。方才問了老太爺的意思,他好像也不反對似的,跟我說二叔官職不高,女兒能嫁給侯爺,也不委屈了。眼見這親事就能訂下,太太要忙一陣子,哪還顧得上個奴婢的事。」說完吃吃笑著去含香蘭圓潤白皙的耳垂,低聲說,「今兒個解恨麼?」
香蘭忙伸手去推他,只聽林錦樓又道:「受委屈不跟爺提,是不信爺能給你撐腰,還是心裡打著旁的小九九呢?」
香蘭一驚,林錦樓慢條斯理的摸了摸她背後的秀髮,卻慢慢攥緊了,勒得她頭皮都有些生疼:「你是個聰明姑娘,雖說性子有點軟罷,可把名節看得比甚麼都重,一張嘴厲害得跟小刀兒似的,卻任由人潑髒水都不肯吭聲。小香蘭,跟爺說說,你心裡怎麼想的,是不是打算等爺收用了別的女人,對你淡了,好瞅機會從林家出去?」
這已然猜得不離十了。香蘭驚得睜大眼睛,忙辯白道:「沒,沒有,真沒有的……」
林錦樓低聲笑了笑,在她雪白的脖頸上輕輕親了一口,松了手摸著她的臉兒道:「沒有就沒有,瞧你嚇得這樣兒,臉怎麼都白了。」
香蘭徬彿看見鬼一樣瞪著他。
林錦樓好像漫不經心道:「你這樣想也不打緊,你原就恨死了爺,自從爺上次差點要掐死你,你就更恨了,卯足了勁兒想從這兒出去,卻裝成一副要在知春館裡住下去的模樣,是也不是?」
香蘭額上已冒出了冷汗。原來他都知道!都知道!
「傻丫頭。」林錦樓好像極愛憐的親了親她的嘴,「你那點心眼子,在爺手底下壓根不夠看的,甭跟爺玩手段,你安安生生的,日後有的是好日子過。如若不然,下回爺可真保不齊把你這小脖子掐斷了,連同你爹娘一塊兒……嘖,你懂了嗎?」
這話語氣輕柔,卻透著一股子陰森狠厲,殺意直入骨髓。
香蘭嚇得一動也不敢動,眼淚慢慢轉了出來。
林錦樓極溫柔的用袖子拭了拭她的雙目,低聲笑道:「瞧你,怎又哭上了?」摟著她晃了兩晃,跟哄林錦園似的,拍拍後背道:「不怕不怕。」
香蘭伏在他肩膀上,乖順得跟小兔兒一樣。
202 甜棗(含zzzzaa222和氏璧加更 )
林錦樓把香蘭抱在腿上,見她只垂著頭,連眼珠兒都不轉,模樣又呆又可憐,只怕是被嚇狠了,一摸手心,果然冰涼一片,他吻了吻香蘭鬢角,道:「早上你用得少,這會兒體虛了,讓丫頭們端碗湯過來?」
香蘭溫順的點點頭。
林錦樓便喊春菱進來,命端一碗湯。春菱退下去心裡犯嘀咕,早晨喝的九絲湯剩下的早就賞了人了,只怕這會兒小廚房也沒有現成的。走到小廚房門口,只見掌勺的黃五家的正站在外頭和一個媳婦子說話,黃五家的瞧見春菱,立時便迎上來,滿面掛笑的打招呼道:「春菱姑娘怎麼這個點兒過來,這才巳時三刻,午膳還在灶上做著呢。還是你們姑娘想用點甚麼?」
知春館是單獨起火做飯,先前廚房掌勺是尤家的,因死了公爹回去奔喪,掌二灶的黃五家的就頂了上來。這些日子紫黛正得威風,小廚房免不了巴結,黃五家的又和韓媽媽交好,收了韓媽媽好處,便私下用公中的銀子給紫黛做一份,對香蘭雖不算輕慢,可也不如先前上心,要甚麼吃食都要三催五催。前些日子香蘭想吃碗清淡的龍鬚面,不過尋常一道,小鵑前去要菜,黃五家正埋頭替紫黛派菜饌,連個正眼色都沒給小鵑,口中只管道:「香蘭姑娘倒是尊貴,省事的不點,偏要這一道難的。這忙忙的功夫,誰來得及和面、抻條?沒半個時辰誰準備得來呢!且做這一道面,不用豬骨做高湯。哪吃得出味道,前幾日送過來的半扇豬早吃沒了,這面讓你們姑娘改日吃罷。」這話給小鵑氣得鼓鼓的,回來便罵道:「要不是姑娘再三說甚麼‘謹言慎行’。我今兒在廚房裡非撕破臉大鬧一場。先前尤家的在這兒,甚麼吃食都緊著咱,來來去去都遠接高迎,哪裡用得著受這樣鳥氣。她說來不及做面,可倒來得及給紫黛炒麵筋!」
春菱道:「如今紫黛搶了管小廚房的權,把賬簿都拿了去,她又提攜了黃五家的閨女小螺當隨身伺候的小丫頭子,黃五家的不上趕著巴結才叫見了鬼了。」安慰了小鵑幾句,可心裡也到底憋一場氣,如今冷不丁見黃五家的這一番形容。心裡一轉便明白是因為林錦樓回來之故。輕咳了一聲道:「大爺讓我給姑娘端一碗補身子的湯。」
「湯?有有有。勞煩姑娘跟我來。」黃五家的臉上愈發笑開了,引著春菱進了廚房,從灶上端來一甕陶罐。笑道:「巧得緊,聽說這兩天香蘭姑娘胃口不開,我就特特做了這個什錦湯,在火上熬了兩個時辰,早就入味了。」說著滿滿盛了一碗,放到洋漆海棠小托盤上。
春菱冷笑一聲道:「特地給我們姑娘做的?今兒早晨我來廚房拿食盒,聽見小螺說也不是誰,中午要喝什錦湯呢。」
黃五家的暗恨春菱嘴利,臉上仍掛笑道:「只怕是你聽錯了,這湯確是給香蘭姑娘特地做的。」
春菱似笑非笑道:「是麼?難不成我耳朵走了火。聽岔了音兒?先前姑娘要吃一碗龍鬚面還要看人臉色,這會子受這樣大的禮遇,還真叫我們覺得受不起呢!」
黃五家的心中暗罵,可方才秦氏手底下得用的媳婦兒同她說了林錦樓給香蘭撐腰給了紫黛好大沒臉的事,她心裡驚得跟甚麼似的,方才發覺自己拜錯了祖宗,又得罪了真佛,這廂挖心掏肝的百般討好,甭說春菱甩她臉子,即便甩她巴掌她都得受著。賠笑道:「好春菱,我原是浪昏了頭,兩眼就象那黧雞似的,不識泰山,你們大人大量,原諒則個。」說著悄悄掏出一角銀子塞在春菱手裡,又高聲叫道:「良姐!沒瞧見你春菱姐姐來了,屜上蒸的茯苓糕和桂花糕一樣都攢一盒子!」搓著手笑道:「往後想吃甚麼,只管跟我說,今兒中午有糟好的鵝掌鴨信,味道好得緊,我給你和小鵑妹子留一碟子……」
春菱哼一聲,將銀子往袖中塞了,端了湯便走。待回到房裡,只見床邊放了個敞開的箱子,林錦樓抱著香蘭坐在床上,正指箱子里的東西給她看。
春菱將湯奉上便退了下去,香蘭一點胃口全無,林錦樓把湯碗舉過來道:「趁著熱好歹吃點兒。」
香蘭吃了半碗,剩下的林錦樓卻接過來一仰脖子喝了,見香蘭神情詫異,便在她耳邊吃吃笑道:「怎麼?瞧爺吃你剩的了?爺在家裡山珍海味,出去打仗時甚麼醃臢東西沒吃過,再說這湯美得緊,沾著你一點香唾,比甚麼都好喝。」說著親在香蘭嘴上,含糊道,「你看爺出去一趟,盡想著給你捎東西,旁人哪有這個臉,以後好好跟著爺,沒事兒少瞎琢磨,你的好日子在後頭。」
香蘭心裡嘆氣,靠在林錦樓胸前一動也不動。她原來還覺著自己有幾分聰明,如今才發覺自己哪鬥得過林錦樓陰險狡詐。這人給她錦衣玉食,綾羅珠寶,卻給不了她自尊、溫情和活著的生氣,讓她怎能不盼著過自由的日子。
林錦樓溫香軟玉在懷,心裡正起邪火,伸手去解香蘭的衣扣兒,此時聽蓮心隔著簾子道:「回稟大爺,書染來了。」
林錦樓低聲罵道:「早不來晚不來,瞧來得這時候。」見香蘭紅著臉掙開,便親親她的臉,笑道,「待會兒再收拾你。」理了理衣裳命書染進來。
書染一進屋便磕頭問安。
林錦樓容色淡然,口中只道:「書染,爺為甚麼趕你,原由你自個兒清楚,原打算日後就不用你的,可香蘭在爺跟前說你好話,說你伺候爺這些年一直忠心耿耿,辦差也妥當,先前的事就當你頭腦發了昏。」說到這裡微微一頓。
書染是個人精。早就「咚」一聲磕在地上,口中道:「香蘭姑娘說得不錯,就是奴婢發了昏,辜負了大爺的一片苦心。」
香蘭在一旁聽得撇了撇嘴。她一來未說過書染好話,二來書染被逐是因為鸞兒之事被林錦樓遷怒,論起來實在冤枉,跟她頭腦發不發昏確實無甚干系的。
林錦樓道:「你自個兒明白就好,爺也知道你是個辦事牢靠的,打今兒起你就跟著香蘭罷,先在知春館掌的差事還照舊,這兩日來了個攪事精,館裡鬧得不像樣,你從明兒個開始就過來當差。好生理一理。」
書染眼眶泛紅。立刻磕頭:「大爺能再用奴婢是奴婢的福氣。日後若再惹大爺不痛快,任打任殺絕無二話。謝大爺的恩典。」又給香蘭磕頭:「謝姑娘的恩典。」說著心裡泛出一絲苦笑,她原先是林錦樓內宅里最得力的管事。如今卻要服侍府里一個連正經名分都沒有的小妾。放在以前,她是斷然不肯答應的,即便勉強答應下來,心裡也含怒含怨,草草敷衍。可如今她不敢,林錦樓逐她出去,她體面掃地,手裡的權柄丟了個乾淨,也算頭一遭領教甚麼叫「世態炎涼」,連先前捧著她的婆婆和小姑子都開始給她臉色看。更勿論府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丫頭僕婦,還有那些閒言碎語。這大半個月她徬彿是在噩夢里過的,如今林錦樓又允她回來,還把原先掌的權給了她,甭說是伺候香蘭這等得寵的,就算是伺候鸚哥這等失了寵的,她都得高高興興受著,盡心盡力服侍著。
林錦樓揮揮手打發書染去。
香蘭盯著林錦樓有些怔。她忽然間明白林錦樓為何當初把書染趕出去,原來他是預備將書染撥給自己使喚。可書染這等心高氣傲又聰明伶俐的豪奴自然不願伺候自己這樣身份的,林錦樓便把她打到泥淖里削一削她的傲氣,再送到自己身邊來,又故意說是自己為書染美言,與自己送了個人情。
林錦樓摟過香蘭道:「你身邊那倆丫頭,尖臉兒的少點歷練和氣度,圓臉的傻乎乎的,都不得用,爺把書染給了你,日後你也少受點欺負。」看著香蘭愣愣的模樣,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子,「想甚麼呢?爺為你做到這份兒上,感不感動?」
這一早上,香蘭先是看林錦樓給自己撐腰出氣,還沒緩過神又聽他惡毒威脅,驚嚇還沒退去,林錦樓又塞給她一個得力的僕婦。這給幾顆甜棗再給一棒子,再給幾顆甜棗的做派,讓香蘭徹底迷糊了。
她動了動嘴唇,還未想好說甚麼,便聽林錦樓嘿嘿笑了兩聲,翻身將她壓在床上,手經探到她裙子底下說:「感動的話就好好伺候爺,昨兒晚上沒盡興你就暈了,你摸摸,爺這火氣還沒消呢。」
香蘭原想跟他道一聲謝的,可聽了他這話反倒無語,眼前一黑,幔帳已被林錦樓扯下來。林錦樓一手摸著一團豐潤的圓軟,另一手撩開撒花裙兒,拉下荼白的軟綢褲兒,只見兩條粉白修長的腿,登時呼吸粗重,帳中春色不必細說。
當下,拙守園正房的抄手遊廊上,吳媽媽和韓媽媽擦肩而過,打了個照面。韓媽媽腳步匆匆,吳媽媽卻停住,故意道:「老姐姐,這麼急趕著去哪兒呢?大爺剛打發人給我送來些外地的特產,有些吃食還精緻,老姐姐不忙,去我那兒吃些?」
韓媽媽一腦門子官司,聽了「大爺」兩字愈發鬧心,倏然停住腳步,扭過頭冷笑道:「你這老貨甚麼意思?可別討我把你頭上榪子蓋似的幾根毛揪下來!」
吳媽媽伸手摸了摸腦後發髻上的金簪兒,冷笑道:「老姐姐你說這話我可不懂了,你外甥女兒惹禍,你拿我這不相干的撒甚麼氣。我好心好意,早就告訴你們別去招惹香蘭,紫黛偏不聽,抓權不成惹出一屁股麻煩,你做得也絕,為了保全外甥女兒體面,誑吟柳那小蹄子出來頂缸,跟她說得罪香蘭沒個好兒,讓她磕頭請罪,謊稱自己讓風吹病了回去躲兩日。可憐她錯認了你,出門就讓人賣了,還坑了香蘭名聲。你算計吟柳也就罷了,算計香蘭……嘖,有道是‘倉老鼠和老鴰去借糧——守著的沒有,飛著的有’。」
韓媽媽臉色一變,只連連冷笑,並不吭聲。
吳媽媽道:「你以為你們做得機密?我好歹也在林家幾十年了,知春館裡也是有體統的,甚麼事瞞得了我?」又往前邁半步,道:「這事我含著沒說,也是為了顧及你我多年的情分。好歹在一起這些年,雖說拌嘴爭競,可到底也是朝夕相處的老姐妹兒,你若不好,我心裡也難受。聽我一句勸罷,紫黛甭往知春館湊合了,趁著這個台階,跟太太求個恩典,出去嫁人算了,太太自會關照。紫黛已討了大爺的嫌,還能怎樣呢?」
韓媽媽似乎受了十分觸動,也不由長吁短嘆道:「是啊,還能怎樣呢。」說著眼眶紅了,掏出帕子抹了抹眼睛,道:「紫黛是我從小看著長起來的,跟女兒似的貼心,我這當大姨兒的,也是盼著她有個好前程……」
吳媽媽暗道:「這老貨說這樣的話,還心不死呢!」瞧不起韓媽媽,口中卻軟言安慰一番。
等吳媽媽一走,韓媽媽立時收了淚,呸了一聲道:「含著沒說是為了顧及多年情分?說得好聽,含著不說是因為太太默許,太太都不管,你敢插手管?」返身回了房,推開小梢間的門,只見紫黛正跪在地上趴在床頭哀哀的抽泣。韓媽媽本就一肚子火,這廂愈發惱怒,擰著眉毛,疾言厲色道:「哭!你還有臉哭!」罵完長嘆一聲,在床上坐了下來,徬彿老了好幾歲,半晌才道:「告訴你別太性急,你卻等不得,鬧成這般,我是管不了了,往後你想如何?你倘若想求恩典出去嫁人,我自會跟太太開口。」
紫黛猛抬起頭,哭得滿臉的脂粉都和成一片,抽噎道:「我絕不出去!我是咽不下去,好,好容易才熬到今兒這一步,倘若就這樣付之東流,我還不如死了乾淨!」說完又趴在床上哭起來。
韓媽媽長長出了一口氣,抬起頭望著天,一隻手輕輕放在紫黛的烏黑的頭髮上摸了又摸。
203 端倪(含奶油小方和氏璧加更)
當下已到入冬時節,又值秦氏生辰,因林長政去了山西,府里也不像往年熱鬧,寺廟和道觀都送了幾樣禮,並供奉的新鮮果品也撿了供尖兒攢了一個大捧盒,常走動的親戚朋友也送來衣裳鞋襪、荷包、玩器等物。因不是整壽,秦氏的意思也不叫大辦,連去廟里燒香祈福做法事都免了,只在家裡請了幾個和尚尼姑誦了兩天增福增壽經。奈何林長政已出任一方大員,林錦樓又位高權重,前來送壽禮之人也將要把門檻踢破。
這一日香蘭正坐在碧紗櫥里的大炕上做針線,抬頭往屏風後望去,只見林錦樓坐在外面,拿著厚厚一疊禮單翻看,這些已都是他的幕僚挑出來的,近兩三日每天都盛滿四個銀盤子,林錦樓將可收的放到一處,把需退回去的又放到一處,還有幾張特特單獨拿出來。書染執筆,蘸飽了墨,按著林錦樓的意思在禮單上標記。
書染回知春館已有幾日光景了,一來便大有撥亂反正之意,權柄盡數收回來,將不守規矩的丫頭婆子們打的打,罰的罰,紫黛提攜的人一概沒落下,十分揚眉吐氣。紫黛仍回了知春館,只是灰溜溜的,鎮日縮在房裡不出來,連正房的門都不得進,院兒里也有同她交好的粗使丫頭和婆子等,待她也敬而遠之,余者更繞路而行,背後指指戳戳。流言傳香蘭「飛揚跋扈」,只是說個影兒,誰都沒真瞧見過,可紫黛讓林錦樓下了面子。喝了香蘭的洗腳水。這是有目共睹的。一時傳得沸沸揚揚。最後竟訛傳紫黛「勾引爺們」不成,喝了林錦樓的洗腳水,顏面早就被踩到泥里,惹得韓媽媽臉上也一片鐵青。
「要不是關照太太的面子,早就把她打發出去了,大爺身邊有幾個侍衛還打著光棍兒,紫黛那小蹄子嫁了他們也算有臉,比配小子的強多了。只怕韓媽媽那兒過不去。再給太太跟前上眼藥,沒白連累姑娘。好歹先留著她,不叫她上屋裡來,省得姑娘看她鬧心。」書染這般跟香蘭解釋一番。她對香蘭格外恭敬,親自挑了四個丫頭給香蘭使喚,個個乖巧伶俐。小鵑「素無大志」還好,春菱卻生怕自己被新人頂了位,對香蘭愈發殷勤。後見香蘭把那四個小丫頭都交由她管,方才一顆心落了地,又有些得意起來。
此時。春菱在一塊壽桃刺繡上噴了燒酒,仔細用熨斗燙平。托給香蘭。
香蘭小心翼翼的把那刺繡繃在一塊綢料上,她正做一個四面和合荷包,秦氏做生日,總不好兩手空空。林錦樓將禮單看完,又將帖子一一看了,命書染拿到前頭書房,起來伸了個懶腰,轉到碧紗櫥里,坐在炕上,盯著香蘭看了半晌,道:「爺的荷包舊了,回頭你也給做一個。」說著把腰間方形緙金絲玄色錦緞荷包摘下來扔到香蘭手邊。
香蘭一瞧,那荷包說不上簇新,卻也鮮亮,戴了沒多久,遂抬起頭瞅著林錦樓沒有說話。
林錦樓輕咳一聲道:「天冷了,總不好一直戴錦緞的,回頭做個羊皮金邊的給爺。」
香蘭應了一聲,又聽林錦樓道:「今兒晚上爺不會來吃,永昌侯請爺去他府上吃酒,應是為了三妹妹的婚事,他爹娘早沒,堂叔替他操持這一層,又怕慢待了咱們家,二叔這兩天犯了舊疾,老太爺的意思是讓我去。」
香蘭暗暗納罕,林東綾與年輕男子幽會的事她曾撞見過,原以為這次家裡給她訂了親事,依林東綾的性子必要一哭二鬧三上吊,不攪個天翻地覆不算完,誰知竟靜悄悄的,倒是王氏抱怨永昌侯年歲大,雖前房未留下甚麼血脈,可房裡兩個姨娘都生養了孩子,庶長子將要和林東綾同歲了,讓嬌滴滴的女兒嫁過去當填房,王氏心裡十分不痛快。可林長敏極願意有這樣一個風光的女婿,且永昌侯極有聖眷,春秋鼎盛,為人又頗有豪爽義氣之稱,林錦樓也常贊他,王氏方才不情不願的認了。只是覺著百般委屈了嬌女,這些日子盡心竭力的為林東綾操持嫁妝。林東綾聽說這親事起先哭著鬧騰了一場,後來不知怎麼就消停了。
林東綾既然像是要認了這門親事,香蘭也絕不會多嘴,再說林家的事她也懶得管,聽了林錦樓的話只一味點頭。
林錦樓道:「晚上悶了就多找幾個人陪你說話兒,聽小楚說他家裡有個會說書的女先兒,回頭叫咱們家來說幾出故事解解悶。」
正說著,林錦園蹬蹬跑了進來,見了林錦樓叫了聲「大哥」便往他懷裡撲。林長政雖疼愛小兒子,可自持嚴父威儀,素來是「君子抱孫不抱子」的,板著臉訓導時候居多,讓林錦園有些怕。俗話「長兄為父」,林錦樓對他十分寵愛,回家陪他玩耍,有時還帶他出去瘋跑,林錦園自幼便覺著大哥比親爹還親,總惦著來知春館,只是他在老太爺、老太太跟前養著,小小年紀又有了課業,總出不來罷了。
林錦樓眉開眼笑,把幼弟抱起來舉到炕上,命蓮心擺好的糕餅,又讓把宮里賞出來的果子露沏一杯。林錦園在炕上打了個滾兒,咯咯笑著朝林錦樓撲過來,林錦樓單手抓住林錦園的腳踝把他倒立著提起,在半空中晃悠。
林錦園樂壞了,咭咭呱呱連喊帶叫,奶娘和跟過來的丫頭立在門口嚇得心肝都要跳出來,可也不敢攔著。林錦樓把小孩兒輕輕扔在炕上,道:「行了,歇一時,讓你香蘭姐給你剝栗子吃。」
林錦園笑得臉蛋紅撲撲的,香蘭便將果子露端給他喝。這些天在秦氏房裡,林錦園早就同香蘭熟了,他早慧,知道香蘭是他大哥房裡得寵的人。平時姐姐長姐姐短的。嘴甜得很。喜歡香蘭溫柔,當下躺在她腿上,抓碟子里的點心吃。
待吃完第二塊,奶娘便過來攔道:「哥兒不能再吃了。」
林錦園嘟著嘴,指著奶娘對林錦樓告狀道:「哥,你看她。」拉了長音。
林錦樓道:「不過塊點心,怎麼這個也拘著?」
奶娘忙賠笑道:「大爺有所不知,三姑娘房裡有個丫鬟出了痘。太太嚇壞了,今兒個一早就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老太太讓哥兒忌口,不准吃煎炒的東西。這糖糕是炸出來的,吃兩塊還可,再多吃只怕不好了。」
林錦樓皺了眉,對林錦園道:「既這樣就別吃了。」命丫鬟把碟子端走。
林錦園嘟著嘴老大不樂意,他在老太太和秦氏房裡有人管著,吃不著多少零嘴,當下攀在林錦樓身上撒嬌撒痴。
林錦樓便伏在他耳邊道:「你要聽話。我就給你個好東西,我這兒有一件波斯國制的玩器。精巧得緊。」
林錦園立時忘了糕餅,纏著要波斯國的玩器。林錦樓忽地夾起他往外頭去,又引得林錦園大笑,臨走吩咐香蘭道:「你揀清淡的點心攢一盒子,給園哥兒送過去。」
香蘭看林錦樓滿面帶笑的模樣,跟他平日陰狠暴戾的形容全然不同,一時有些愣。半晌才緩過神,命春菱取了個圓心捧盒,挑了幾樣點心,想了想,又挑了幾塊軟和的,單獨攢了一盒給老太太。
到老太太房裡送點心是個露臉的差,偏小鵑不在,春菱也不屑跟小丫頭搶這個事,剛走到廊下想叫個丫頭,只見紫黛從抄手遊廊上走過來,一見她便笑著迎上來說:「站這兒做甚麼呢?是不是要送東西?我正得閒兒,替你跑一趟也使得。」
春菱斜眼瞧了瞧紫黛,陰陽怪氣道:「免了,可不敢勞您的大駕,回頭再傳出來我們姑娘驕縱,竟敢支紫姨娘奶奶去送東西,可真折了我的壽。」正巧寸心等幾個丫頭迎上來,春菱便招手把她叫過來,將捧盒往她手裡一放,道:「交給你個好事兒,把這兩盒子點心送老太太房裡,方的是孝敬老太太的,圓的是個四爺的,去罷。」
寸心原是鸞兒的丫鬟,後來鸞兒被逐,她也攆到後頭粗使,直到書染回來,才又將她提攜回來,給了香蘭使喚。春菱心裡膈應,總不待見她,這廂忽然給了她這個差,寸心有些喜出望外,一疊聲道:「姐姐放心,指定辦妥。」抱著捧盒腳底生風就去了。
春菱哼一聲轉過身,自言自語道:「臉皮真厚,放一般人早就羞臊死了,還在這兒死皮賴臉的呆著,真讓人嘔心……」故意放大音量,讓紫黛聽個滿耳。
紫黛登時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里一轉就滾下來,連忙用帕子捂住臉去了。
畫眉靜悄悄的立在院兒里的石榴樹後頭,將這事看了個滿眼。她今日披了一件半新不舊的碧色撒花緞面鬥篷,頭上只點綴兩三根福祿壽的金簪兒,臉上雖是濃妝,卻清淡很多,這一番素麗也有風情。她本極愛惜容貌,也是個好妝扮的,今日出門時挑了半天衣裳,心裡卻暗恨:「衣裳都是艷色的,如今這情形,再打扮惹眼就是找死,可素色的衣裳多是幾年前的,穿上又太寒酸。」有些心灰意懶。想到林錦樓好顏色,自己已經讓他生厭的人,再不妥帖打扮勾回些舊情,只怕年後就真讓他送到家廟里去了。只得打起精神,重新挑了衣裳,又細細勻了臉。
芝草站在一側,看著畫眉精緻的側臉,默不作聲。她原是個三等丫頭,因受趙月嬋指使推了蕾兒一把,險些害鸚哥滑胎,被貶到外頭粗使。後來出了符咒那一樁事,畫眉身邊的喜鵲等人讓林錦樓打了個半死,拖出去買了。書染見芝草生得高壯,便挑了她去服侍畫眉,說是服侍,其實是個兩個老媽媽一並監著畫眉。畫眉是個聰明人,安靜了幾日,便拿出銀子首飾打點,那兩個老媽媽便也軟和許多,更把芝草買服了。
畫眉又站了片刻,芝草便催道:「姑娘該走了,回頭誤了跪祠堂的時辰。」
畫眉垂下眼皮應一聲,裊裊婷婷的去了。
掃院子的丫頭婆子們看了,無不交頭接耳道:「畫眉這小蹄子倒怪,出去跪祠堂不嫌羞臊,還打扮成這樣子,好像跟府里奶奶出遊似的。」
「甚麼‘奶奶’,早就不是奶奶了,大爺腿就長在正房裡,沒瞧見把書染都給香蘭了麼?她才是奶奶。」
畫眉置若罔聞,一路到了祠堂。芝草取出個墊子,鋪在地上,畫眉便跪了上去。這墊子里加了厚厚的毛皮子,寒氣侵不上來,偌大的祠堂靜悄悄的。芝草裝模作樣的站了一時,便出去,順手關上了門,拿出幾個錢塞在守祠堂的婆子手中,與她閒話起來。
畫眉在墊子上坐下來,芝草悄悄進來給她送了兩回熱茶,枯坐了將要一個時辰,方才起身回去。外面陽光明媚,畫眉心裡愈發煩躁,停了腳步道:「我悶得慌,在園子里逛一圈兒再回去。」
芝草為難道:「這……不妥罷。」
「有甚麼不妥,不過逛一遭,有甚麼大不了的。」
「這要讓大爺知道了……得嘞,您就在離大爺和太太遠些的地方逛逛罷。」芝草一面說,一面將畫眉塞給她的十幾個錢揣進兜里。
畫眉在臨著二房近的一側轉了轉,只見半池枯荷已盡,菊殘猶掛枝頭,西風漸涼,更有蕭索之意。饒是畫眉這等寡情功利之人,也勾起自傷之情,只覺自己便是枝子上的那片殘菊,猶抱枝頭,卻岌岌可危,回家要對著如狼似虎的父親兄弟,留下要送入家廟,但憑哪個落得個「烏發如銀,紅顏似槁」的結果,忍不住落下淚來。
正不勝唏噓,忽見一股火光從假山後冒出來,畫眉唬了一跳,只聽假山後有人道:「懷蕊,你要死,怎燒這麼大火,沒瞧見風往這頭刮麼,險些燎了我的頭髮!」
204 痘疹(含傾陳love和氏璧加更)
畫眉愈發疑惑,拔腿轉過假山一看,只見兩個丫鬟正在燒一堆衣裳,一個生得方面小眼,體態高肥,是原先伺候過曹麗環的懷蕊,另一個生得細瘦矮小,是王氏身邊的丫鬟瓔珞。
只見瓔珞躲得遠遠的,用帕子掩著面,懷蕊蹲在那裡,用布包了口鼻,用火筷子挑起一件往火中擲去。
畫眉忙問道:「好好的衣服怎麼燒了?誰允你們在這兒燒的,倘若走了水可怎麼了得!」
瓔珞見是畫眉本不願搭理,聽她問了數句,方道:「三姑娘房裡的含芳前兩日回家探親,回來就發熱,大夫一診,原來是出了痘,大大不好了,只挺著等死。我們太太已與了銀子,把人抬到空房子里,只有個出過痘的婆子照看著,她的衣裳都命拿出來燒。三姑娘嫌在院子里燒太晦氣,拿到二門外又怕染了人,就近拿到園子燒了乾淨。」又一疊聲催懷蕊道,「你快著點兒,趕緊燒完了事,太太還等著回話呢!」
懷蕊一言不發,沈著臉老大不高興。自曹麗環一走她仗著老子娘有些頭臉,去了林東綾處使喚,林東綾與曹麗環不同,她嬌養長大,才不管你爹娘是哪個體面奴才,半分不給臉面的,懷蕊又慣會偷懶耍滑,惹了林東綾幾遭,便給攆到外頭做些粗使的活兒。今日燒衣裳正是性命交關的苦差,懷蕊心裡含著怨怒,索性把剩下的衣裳全扔進火盆里,又險些壓熄了火,又惹得瓔珞跺著腳罵道:「作死呢!滅了怎麼好!又要重點一回。就這尺寸的地方兒。回頭再染上咱們!」
芝草一聽是出了痘的。嚇得扭頭就跑了,在山石後頭招呼道:「畫眉姑娘,別在這兒呆了,快回罷!」
畫眉口中應著,往後退了兩步,轉身要繞出假山時,眼風一掃,只見地上不顯眼處落了一條繡花帕子。角上繡了個「芳」字,想來是從衣裳堆里掉出來的。畫眉心思一轉,一條毒計已捻成,悄悄撿了個樹枝,趁人不備,把那帕子挑出來,轉個彎兒,從懷裡掏出個錦囊,把東西倒出來,用樹枝將那挑了放在錦囊里。用手拎著繩兒,裝沒事人似的。回了知春館。
一進屋,畫眉便將那團東西塞到牆角的幾子後頭,饒是她心思沈、城府深,可屋裡藏著那麼個要命的東西,心裡也忍不住直撲騰。她深深吸一口氣,坐了起來。她心慌浮躁時總愛讓喜鵲給她衝杯珍珠茶,可喜鵲早就被拉出去賣了,她使喚不動芝草,只好自己下炕,到櫃里取出個彩繪山水的小瓷罐,打開一瞧,茶葉早已淨了。自從林錦樓厭棄她,月例照常供應的東西便接不上了,飯菜湯水也系不堪之物,若不是她掏銀子打點,她這已在富貴窟里養刁的嘴,對這糙米爛飯可怎下得去口?她原先找娘家求援,悄悄讓芝草給家裡捎了信兒,可徬彿石沈大海,她哥哥杜賓先前往林家跑得勤,這陣子更是連人影兒都不見,徬彿只當她死了似的。她困在府里,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縱有百般計謀也難施展。如今她已將要山窮水盡,到底要不要行那一步?
畫眉盯著牆角,臉上晦澀難明。
閒言少敘。
掌燈時分,林錦樓歸家,才進知春館,瞧見有個穿淡紫底子折枝辛夷花刺繡大披風的女子背對著他站在芭蕉樹下,身量背影與香蘭相仿,林錦樓便走過去道:「怎麼站風地裡?」說著去攬那女子的腰。
只見那人回轉身,竟是畫眉,林錦樓登時一怔,松開了手,微皺起眉頭:「怎麼是你?」
畫眉也徬彿大吃一驚,慌忙道:「我今兒早晨身上疼,只怕昨夜凍著了,今早沒到祠堂去跪,這會子好些了,便要到祠堂去……」說著半垂下頭,側過臉,哀哀道:「奴記著爺的懲處,一時半刻也不敢忘……這段日子奴茶飯不思,想到自個兒錯處都覺著愧對大爺一番垂愛,恨不得死了……」柳眉含愁,明眸蘊情,別有一番美態,從袖里摸出一塊玉佩,遞過去道:「這塊玉是大爺送的……奴用自己一律頭髮跟絲縧打了絡子在上頭,是奴對大爺的念想,也是奴削發明志……」
林錦樓一瞧,果見畫眉柔白的手上托著一塊喜鵲登梅的白玉,打著一條五彩如意絡子。林錦樓淡淡一眼,丟開手便要走。
畫眉一見忙跪在地上,悲聲道:「大爺,奴真知錯了!」「怦」一聲便磕在了青磚上。
林錦樓停了腳步,連頭都不曾回,揚聲道:「人呢?人呢?都死哪兒去了?」
看管畫眉的婆子正悄悄躲在柱子後頭瞧著,這會兒聽林錦樓喊,只好硬著頭皮滿面堆笑的跑過去道:「大爺甚麼吩咐?」
林錦樓道:「她要是染了風寒,今兒晚上就挪出去,別過了病氣,快到年關,沒的晦氣!」
那婆子點頭哈腰:「是,是。」
林錦樓大步便往正房去了。
畫眉只覺耳邊「轟隆」一聲,她方才磕頭本就使了大力,撞得眼冒金星,這廂更覺頭暈目眩,眼神都已呆滯,跪在地上晃了兩晃就堆歪在地上。
那婆子連忙上前去拽,見畫眉兩個眼珠兒直瞪瞪的,徬彿死過去一般,去擰她掐她也皆不知覺。那婆子搖頭道:「阿彌陀佛,作孽作孽……畫眉,你,你可得寬寬心……」絮絮說了幾句,只見畫眉直眉瞪眼的,也不答腔。那婆子也有些慌,她收了畫眉銀子,睜一眼閉一眼的讓她站院子里等林錦樓回家,如今她也怕惹麻煩上身,只將畫眉從地上拽起來,忙不迭的推回房裡去了。
畫眉坐在炕上,直到天色完全大暗也渾然不覺。
林錦樓雖命人給她張嘴禁足,又每日讓她到祠堂跪著。可她心裡總還抱著一絲念想——到底林錦樓不像對鸞兒似的把她趕出去不是?況。在林錦樓後院的女人里。她曾是最得寵的一個,連趙月嬋也要讓她兩分,她怎麼甘心就這般走了,過了個把月的日子,林錦樓再大的怒氣也該消了,她好生打扮,聞言軟語的俯首認錯,興許還能有一線生機。也是這個念頭。撐著她過到現在,她每日里把自己打扮光鮮,就是提醒自己別忘了她曾經的風光。
只是今日竟是這個結果。
畫眉只覺自己的心慢慢冷下去,渾身的涼意浸上來,連骨頭都是一股子寒冰,忍不住渾身發抖。
只聽「吱呀」一聲門開,芝草提著個食盒進來,前頭有個凳子沒瞧見便邁步撞上去,險些摔個跟頭,忍不住道:「哎喲喲。屋裡這樣黑怎麼不點燈?我差一點就摔了,要是跌了食盒。你今兒晚上可就沒飯吃了。」一面嘀嘀咕咕抱怨,一面摸索著把食盒放下,把油燈點燃。
畫眉看著那一點光,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兩手理了理頭髮。
芝草將食盒里的飯菜擺到炕桌上,兩個菜早就沒了熱氣,饅頭也硬邦邦的,芝草把筷子擺到畫眉跟前,似笑非笑道:「姑娘,請用飯罷。」她早就聽丫鬟婆子們嚼舌頭,說今日畫眉勾引大爺不成,又沒臉了。有丫鬟酸她道:「喲,芝草,如今你點兒高了,竟然伺候了眉姨娘,可是跟我們打水掃地的不同了!風光了罷!」芝草呸了一聲道:「少拿這話擠兌我!眉姨娘?甚麼眉姨娘,落水的鳳凰不如雞,更別提只是個鵪鶉,倘若不是她懂規矩,老娘連眼風都不夾她!」又故意晚了時辰去提飯,見昔日高高在上的姨娘奶奶如今這副形容,芝草不知怎麼的,心裡突然有一股子痛快。
畫眉卻不吃,盯著芝草看了半晌,忽然和煦的笑了起來,招手道:「芝草,你來。」讓她坐在炕上,伸手從箱子里拿出一錠五兩的銀子,遞到她眼前道:「我有一遭事兒要求你,你做妥了,這銀子就歸你。」
芝草伸手就要拿銀子,畫眉將手又縮回來。
芝草舔舔嘴唇道:「何事?是想給家裡送個信兒,還是想讓廚房加菜,姑娘吩咐一聲就是了。」
畫眉嘆一聲道:「我昨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太歲星君說我今年流年不利,還給我一盆蘭草,說有陰人衝撞我,讓我拿自己用過的一條帕子扔進她屋裡,便可萬事大吉。我夢醒了就尋死,太歲爺給我蘭草,指的可不就是香蘭!好姐姐,大爺禁了我的足,我除了跪祠堂屋兒都不能出,還得勞煩你,替我做這一遭事兒……」
芝草一聽,連連擺手道:「不成不成!我哪進得去正房,還沒走到門口兒,裡頭那幾個姐姐就得把我撕了,更別提去扔甚麼帕子了!我的姑娘,你腦子糊塗了罷,做這樣的夢!」
畫眉好言央求道:「我也知道這事兒難,否則怎麼許姐姐五兩銀子呢。這帕子你順著窗戶扔進去就成了,我在窗子這兒瞧著,只要你放進去,不拘在哪兒,我就再給你一對兒玲瓏銀簪兒可好?」
芝草最系貪財之輩,不由心動,暗道橫竪一隻帕子,也不是甚麼要緊的物件,成了便能得這些東西,抵得過自己一年的月例了,便滿口答應下來。畫眉不由連連冷笑,咬牙切齒道:「林錦樓,你不是寶貝陳香蘭麼?我就要她死!順帶要了你的命!」
第二日一早,畫眉果然給了芝草一個錦囊,芝草打開一看,只見當中真只有一隻繡花帕子,便把錦囊,悄悄走到正房門口,卻見來來回回總有人經過,只怕不好得手,轉身一看,見畫眉還遠遠的瞧著她,便藉故轉到房子後頭,把那錦囊隨地一扔。
誰想紫黛迎面走過來,問道:「好好的東西怎麼扔地上了?」
芝草正苦沒人嚼舌頭,遇上紫黛便將畫眉做的夢當笑話說了,又道:「她可不一般,上回就敢放符詛咒大爺,誰知道這帕子有甚麼乾坤,萬一查出來我豈不是要倒霉?我是看她可憐,才哄她出來扔帕子,誰真給她管了。」說完便走了。
可這一番話卻觸動了紫黛心思,暗道:「芝草這話有理,畫眉指不定要弄甚麼鬼,定是衝著香蘭去的……」她一面想著,一面撿起那錦囊,神不知鬼不覺的從後頭那扇窗子里扔了進去。
卻說這天早晨,小鵑正收拾香蘭的箱籠,把壓箱底不大穿的衣裳都翻檢出來。香蘭道:「不常穿的就賞人罷,待會兒揀幾件好的給鸚哥,她爹還病著,銀子花得跟流水似的,今年她為了省銀子,除了府里給做的兩身就不打算做衣裳了。林家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只怕她難過。」
小鵑笑道:「姑娘就是心腸軟。」
香蘭嘆道:「她過得艱難,又是個老實人,我伸把手,全當給自己積了德。」兩人誰也不曾留意,有個錦囊從窗子里扔進來,落在挑揀出來的衣服里。當下,鸚哥過來,拿了幾件新鮮衣裳,對著香蘭千恩萬謝,她的小丫鬟丁香見衣裳里有個錦囊,做得精美別緻,不由心生喜愛,便悄悄放在袖里拿了去。
當日上午,畫眉便回林錦樓,收拾了自己的家什細軟,離開了林家。
沒過幾日,林府里出痘瘡愈發厲害了,二房尚好,只抬出去個丫鬟,可知春館裡接二連三病了幾個,先是丁香渾身高熱,,緊接著便是鸚哥和芝草。秦氏大驚,連忙將林錦園送到相熟的親戚家,又命把出了痘的全抬到後罩房。
林東綾對王氏道:「我原就說咱們家年底不太平,大伯娘做壽就該跟去年似的,去廟里做法事,住兩天吃齋,偏生你們不聽我的,如今可好,這廂可得出去好生拜拜了,尤其是棲霞寺的痘疹娘娘。」
王氏便同秦氏商量。秦氏嘆道:「我也有此意。原是覺著有兩樁喜事要忙,生辰也不大辦,就隨它去了,想不到家裡遭了這樁堵心事兒。是該去廟里拜拜,這兩天擇個吉祥日子,咱們便動身。」
205 法事(含金欽和氏璧加更 )
卻說知春館裡又病倒了兩個粗使丫鬟,原系同芝草住同一房的,後又接二連三有三四人病倒,一時人人自危,知春館內愁雲慘淡,林錦樓卻容色平靜,全然沒把這事情放在心上似的,卻命人收拾東西,將老太爺、老太太、秦氏、王氏並哥兒們,姐兒們送到莊子上去住。 。林府里一應事務全由他經手處置,嚴令眾人不得出去走動,隨意出入,來回只有出過痘的小廝並婆子們出去差使。有他坐鎮,整個林家都安靜下來。
林錦樓卻把香蘭留了下來,晚上敦倫後,滿身是汗的捏了她臉蛋一把,笑嘻嘻道:「爺把你留下了,怕不怕?爺是琢磨著,就算死,咱倆也手牽著手一塊兒下黃泉,爺這麼稀罕你,你高興不高興?」
香蘭被林錦樓折騰了半夜,早就乏得睜不開眼,聽了這話一點都不高興,想著自己如今被林霸王囚在跟前,已是委屈,死了還不能放過她麼?可如今她學聰明瞭,不再招惹林錦樓,只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眸子瞧著他。
林錦樓本想逗逗她,見香蘭睜著圓圓的眼睛不吭聲,便覺著有些無趣,方道:「出痘這事爺經歷過,染病的處置得早,應不會鬧大。且從小就進府當差的,府上都給種過人痘,唯有鸚哥這等體弱的才禁不住。知春館早就給禁了,外頭人進不來,裡頭人出不去。過個十天半個月,若沒人發熱,這趟禍事也就算過去了。」說罷撩開幔帳叫茶。
只聽外頭有響動,竟然是紫黛提著個銅壺進來,給茶碗里續上水,小心翼翼端到床邊。
林錦樓坐了起來,被單直滑落到他小腹處,裸著精壯的身子撩開簾子接了茶便喝一氣。紫黛只見他身體頎長。寬肩闊背,舉著茶碗的胳膊肌肉賁起,一滴汗珠兒順著他脖子滾下來,頓時目瞪口呆,四肢無力,臉「噌」一下便紅了,心裡頭亂跳。渾身一陣熱惱。
因屋裡只亮著一盞殘燈。林錦樓知道進來個丫頭,只當是蓮心或春菱等人,便不放心上,也未瞧真切。吃了一盞便命再倒。紫黛方才回過神,忙又添了一盞。林錦樓端著茶去搖晃香蘭,道:「起來吃一口。」
香蘭累得手指頭都抬不動,林錦樓起了春興,多得是花樣手段,起先香蘭羞臊不能,後來便累得顧不上羞恥,只合著雙眼昏昏沈沈。
林錦樓搖晃她幾下,見香蘭裝死。道:「快起來吃一口。難不成讓爺嘴對嘴的餵你?」
香蘭想到屋裡還站著丫鬟,連忙睜開眼,撐起來身子勉強吃了一口,便又倒下來。林錦樓吃吃笑了兩聲,把剩下的茶吃了。從幔帳里伸出胳膊,把茗碗遞了出去。
紫黛連忙接著,在外頭立了半晌,只聽得幔帳里林錦樓在低低說話,香蘭半晌才似睡非睡的應一聲,方才吹熄了蠟燭,輕手輕腳退出去。
她一出門,便看見雪凝站在門口,正對她橫眉立目。因林錦樓不待見紫黛,她雖是一等丫鬟,卻連臥室的門都不讓進,晚上值夜的只有蓮心、汀蘭、雪凝和春菱。今晚正輪到雪凝值夜,她到後半夜只覺得肚子擰得慌,便去了茅廁,偏巧紫黛半夜叫渴,去茶房倒水,正聽見林錦樓叫人,便立時進了屋。
雪凝影綽綽瞧見紫黛提了壺進了房,登時急得跟甚麼似的,又怕林錦樓惱怒,只好提心弔膽守在門口,見紫黛出來,便忍著怒道:「姐姐倒是勤快,下次還是不勞你的大駕。」
紫黛卻笑得和煦,低聲道:「妹妹剛才不知瘋哪兒去了,我也是聽大爺叫人才進去的,妹妹倒不用謝我。」說完一推雪凝胳膊,施施然走了出去。
雪凝氣得咬牙。
一時無事。
過了幾日,知春館便抬出了芝草的屍首,林府又接連死了兩人,卻沒有再出痘疹的。香蘭早晚誦經祈願,又找出過痘的小廝去給鸚哥等人送吃送喝。二門外正好有個小廝,因生得圓滾,人人都稱小豬兒,因出痘落下一臉麻子,恐招主子們膈應,只做些粗使的活兒,這事一出便得了使喚,在廊下聽差。聽說香蘭找人辦事,立刻巴巴湊上來,領了差事去了。回來道:「鸚哥姐姐聽說是姑娘給她送東西,哭了一場,特地讓我立在外頭窗戶根底下,跟我說,姑娘心好,她在府里這麼些年,唯一信得過的就是姑娘。說她有二十兩私房銀子,還有些首飾,都在她床下的小匣子里。等她沒了,林家還會給家裡些銀子。等她沒了,求姑娘把這銀子和首飾收著,想法兒親手交給她小弟,怕哪個手腳不乾淨的貪了她的東西,也怕銀子落在她嫂子手裡,她爹反倒沒錢治病,她哥哥也沒有飯吃。」
香蘭心裡不是滋味,她瞧得出鸚哥往日里對她刻意巴結討好,心裡很不自在,可都是可憐人罷了,鸚哥有鸚哥的可憐,她有她的,能交好便交好,又何必彼此為難。就這樣不溫不火的處著,她與鸚哥雖不算相交至深,卻也算得投緣。如今聽了鸚哥這番交代後事的話,香蘭忍不住再嘆息幾聲,隔著簾子對小豬兒道:「你回去告訴她,這事我應下了。」又命春菱拿紅包賞他。
這一日晚間,三更已過,林錦樓仍挑了燈看公務,香蘭趴在床上似睡非睡,忽聽二門上雲板響,有婆子在門口報道:「鸚哥姑娘沒了。」
香蘭吃了一驚,立時坐了起來,林錦樓起身去了。片刻後,書染回來道:「因是出痘沒的,屍首不可留,趕忙忙的抬去燒了,留著骨灰停靈,大爺念在她服侍過自己一場,抬舉她當了姨娘。棺木是早就備下的,應有的一概不缺。」
香蘭便將鸚哥托付給她的話說了,又道:「好姐姐,我去不得那頭,還得勞你幫我想著。」
這還是香蘭頭一遭托書染辦事,書染立時拍著胸脯應了,又贊香蘭菩薩心腸雲雲。不多時,果然拿了一包銀子和首飾回來,又道:「鸚哥家裡人已經來了,正跪在大爺跟前謝恩典。」
香蘭道:「她家都來了誰?」
書染道:「她哥哥嫂子,還有她一個小弟。她小弟十歲了,在二老爺那兒當差,喚做昭兒。」
香蘭在那包銀子里又添了四十兩。命人把昭兒叫來。對他道:「你姐姐與我有舊,臨終前托付我把她的梯己給你,這一包是她的東西,你妥帖收好了。日後若有為難的地方,便來找我罷。」
昭兒與鸚哥容貌頗似,哭得兩眼通紅,跪下給香蘭磕頭道:「菩薩奶奶,昭兒給您磕頭,永遠記著您的大恩。」抹著眼淚兒去了,暫且不表。
昭兒走後,香蘭合著衣裳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忽見鸚哥進來跟她說:「香蘭妹妹。我走了。你有情有義,應了我的事,往後我們家裡也自有後報。」
香蘭一個激靈,睜開眼卻見林錦樓正從外走進來,哪裡有鸚哥的影子。
又過了十幾天。林府上再無人發熱出痘,眼見年關已近,林昭祥便命兒子、媳婦兒等人重新搬回林家。秦氏回來頭一遭事,便要全家都去棲霞寺做法事打平安醮。
「一直提心弔膽的,這回家裡死了七八口人,外頭還指不定傳成甚麼樣子。我之前已經到廟里許了願,這回滿願了,得做一場事才算圓滿。老太太這回都要去的。」秦氏道,「綾姐兒直跟我抱怨,說上回去廟里沒意思,連戲都看不得。這次棲霞寺里有個高樓,倒是能搭戲台子唱一場。」
王氏道:「她小孩子家家懂甚麼,家裡人命關天的,還只顧著淘氣看熱鬧。」
秦氏打趣道:「眼見都要訂親,已經是大姑娘了,綾姐兒最近可端莊斯文了不少,連話都少了,可見是要出嫁的人了。」
林東綾立時漲紅了臉,眾人都笑了起來。林東綾卻悄悄別過頭,輕輕哼了一聲。
秦氏又打發薔薇去知春館,告訴香蘭要帶她一塊兒去。薔薇笑道:「太太還說,要讓姑娘跟她坐一輛車呢!」
春菱忙問道:「紫黛去不去?」
薔薇道:「太太沒問起她,倒是韓媽媽在太太跟前求了,太太也應了要帶她去。」
待薔薇走了,春菱便拍著手笑道:「瞧見沒,路遙知馬力,太太也看出紫黛是哪一尾狐狸精了。如今太太特特叫姑娘一起,這就是要抬舉姑娘了。」
香蘭暗自搖頭。秦氏用甚麼御人之術她全然不放心上,但在府里憋悶了這麼久,能出去散散心總是好的。
單表到了去棲霞寺這一日,林府門前車馬紛紛。香蘭同秦氏共乘一輛,一路無話,偶爾秦氏要喝茶,香蘭便遞杯盞,或給秦氏的手爐里加梅花香餅兒,而後便在馬車一角靜靜坐著。秦氏卻可親許多,偶爾問香蘭兩句,也不像原先冷冷淡淡的。香蘭心中暗暗納罕,卻不知秦氏得知她義助鸚哥之事,對她平添幾分好感。其實連秦氏自己也承認,前些日子香蘭在她院裡,雖不討喜,只是靜悄悄的呆在那兒,可舉手投足皆是大家閨秀做派,連她嫡親的女兒只怕都要比下去。且香蘭能文善畫,性子也溫順,是個極難得的。許是這女孩兒太出色乍眼,或是因為自己兒子強將人家弄進門來作妾,秦氏這心裡頭總是不踏實。
林錦樓騎馬一路護送,待到了棲霞寺,寺內方丈早已攜著一眾和尚外出迎接,林錦亭忙帶著一眾執事、管事和族內子弟前去應酬。
秦氏這廂人如何禮佛、參拜暫且不表,林錦樓在寺廟里轉了一遭,又命家裡帶來的護院將寺廟守好,到香蘭處囑咐:「好生伺候太太,爺先回去,等三天後接你們回府。」等語。香蘭有一句沒一句的應著。林錦樓交代幾句便走了。
春菱看著香蘭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姑娘,你對大爺上心些罷……如今姑娘連名分都沒有,大爺又是風流慣了的……」
香蘭淡淡的笑了笑。自從林府里不再出痘,林錦樓便又早出晚歸,有時便宿在外頭,有人悄悄說林錦樓在外頭又有了新的相好,聽說梳籠了怡紅院的雲墜姑娘,此女色藝雙絕,有一把鮮亮的好嗓。她早就聽底下人傳言,可春菱她們還以為她不知道。
書染是個精明人,同她說笑時道:「姑娘是個有福氣的人,我瞧著大爺對姑娘才是十足的上心,別聽外頭人胡嚼舌頭根子,先前大爺三天兩頭在外頭,如今不過偶爾出去應酬,平日出了衙門便回家。院子里只剩姑娘一個,這些日子有個守備孝敬大爺一個天仙似的女孩兒,大爺都沒收,直接送了人。」香蘭聽了這話仍只是笑。
林錦樓風流不是一兩日,她是他房裡的一件玩意兒,操心自己日後還來不及,怎有旁的心去吃勞什子的閒醋,倘若林錦樓有了新相好,就此將她丟開手,她可要松一口氣了。
春菱見香蘭不答腔,也只好無可奈何。一時秦氏要參加法會,香蘭便跟著一同去,待拜唱了一回,林東綾先說自己頭疼,便回去歇著,林東繡等了一回也悄悄溜了出來,暗道:「都說棲霞寺的簽最靈驗,我去求一支。」遂到了東邊的三聖殿,大殿內空無一人。林東繡獨自邁步進去,剛要取供桌上的籤筒,卻聽佛像後隱隱傳來說話男子和女子的說話聲,便輕手輕腳,躲在柱後一看,卻見是林東綾正和一化成花臉的高壯戲子說話,不由大吃一驚。
林東綾道:「……杜郎,這兩天我右眼皮一直跳,心裡頭也撲騰……這事……真能成?」
那戲子道:「自然能成,我還能騙你,我都備好了,只等明天晚上,你睡覺警醒著點便是了。前幾日你們在甘露寺,不曾過夜,所以沒能動手罷了。」
「……我還是怕……家裡都死了七八口人了,我一閉上眼睛就想他們會不會找我索命,尤其是含芳,好歹伺候我一場的……」
206 禍事(上)
「哎喲喲我的姑奶奶,這會兒你還說這話,是不是晚了?」行了,別哭別哭,林家那七八口跟你沒關係,你大哥院兒里有人出痘,跟你那裡有甚麼相干?再說,含芳是你們家生奴才,命都在你手裡,她能為主子的事肝腦塗地,那是她的福氣。再說你不是也厚厚賞了她家裡人麼……」
林東綾不說話,仍只是哭。
「好妹妹,你別怪我心狠,我這也是為了你,為了咱們倆以後……我答應你,這樁事之後,從今往後我全聽你的……莫哭了,你真願意捨下我,跟那個半老頭子成親?」他又溫言軟語的安慰半晌,低聲道「明天晚上你警醒些……」聲音逐漸壓低,伏在林東綾耳邊,旁人便不可聞了。
林東繡抻著脖子仍偷看,卻聽丫鬟疏桐在外頭喊著:「四姑娘。」顯是過來找人,林東繡生怕被林東綾發覺,慌忙提了裙子從大殿內跑了出去。
疏桐見林東繡神色驚慌的從三聖殿里奔出來,登時吃一驚,還未及細問,林東繡便一把扯了她往客堂去,直進了裡屋,方才癱到椅上喘息不住。疏桐湊近一瞧,只見林東繡面色蒼白,縱是冬天,額上也起了密密一層汗,不由驚道:「姑娘這是怎麼了?」掏出帕子給她擦拭。
林東繡腦中亂成一團,一把推開疏桐的手,心裡止不住發寒。疏桐見林東繡渾身微微打顫,益發焦急起來。原林東繡器重寒枝,疏桐費勁費力的巴結才慢慢熬上來,這一遭出來做法事,屋裡的丫頭們哪個不盼著跟出來?林東繡卻越過寒枝直接點了她跟著,疏桐只覺自己將要出頭了。可林東繡若出了三長兩短,也是她頭一個吃瓜落。疏桐一疊聲道:「姑娘是不是身上不舒坦,家裡跟了大夫來,我這就去請!」
林東繡一把拽住疏桐的胳膊,縱然她有幾分聰明,可到底是養在閨閣里的女孩兒,年紀又輕,方才又偷聽這等秘聞,早已六神無主。暗道:「疏桐最是伶俐,又對我忠心耿耿,不如同她說了,二人商議也好拿個主意。」便悄悄將三聖殿里的事說了一回。
疏桐臉色頓時一片雪白,暗道:「林東綾這小浪蹄子簡直吃了雄心豹子膽,勾搭野漢子害家裡人性命,簡直比爛*子還不如!」
林東繡猶豫道:「這事怎麼好?是不是趕緊告訴太太?可太太眼裡不揉沙子,又是知春館裡出人命最厲害,知道了定然不能善了,此事又關乎三姐姐名聲……我這般告了密定要跟二房結仇,平白得罪人,況且親事還未訂,將來二房也要給我添箱……」
疏桐早已鎮定下來,轉了轉眼珠兒,湊上前道:「奴婢心裡有話,說出來恐怕姑娘要打嘴,可不說出來……」
「說罷。」
「我可是真心為了姑娘好。」
「我明白,你說罷。你這滑頭,甚麼時候跟我耍這些虛的假的。寒枝雖好,可到底不如你機靈,你道我怎麼把你帶出來呢。」
「那奴婢可就說了……依我說,姑娘這事兒就爛在肚子裡頭,權當沒聽說!人都已經死了,府里都厚賞了銀子,即便知道是三姑娘乾的,家裡也得給遮掩。二房知道是姑娘把這事兒挑出來的,心裡肯定得恨您,何苦來的!」
「我也這麼想……可那男的說甚麼明天晚上,三姐姐若真有yin奔不才之事,我的名聲也跟著受累,將來的親事就艱難了。」
「嗐,那男的指定是想跟三姑娘私奔呢!她走了正好,姑娘也不想想,如今永昌侯說話就要請媒人,兩家作准的親事,她一跑,豈不是便宜了姑娘。」
林東繡一怔,緩緩坐了起來,若有所思道:「哪有這麼簡單。」
「姑娘只不過比三姑娘差在出身上,旁的哪裡遜色了。永昌侯縱然位高權重,可到底是個鰥夫,年歲長了些,還能挑剔姑娘?三姑娘要跑了,咱們這等人家必然顧及臉面,怎可能傳揚出去,可老太爺惦著結這門親呢,家裡待嫁的女孩兒只剩姑娘一個。永昌侯又跟大爺交好,這廂能娶大爺的親妹子,他也定然是樂意的。」疏桐一面說,林東繡一面坐直,神色凝重。
疏桐笑吟吟道:「有句話叫‘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三姑娘既然跟那戲子有情,咱們又何必棒打鴛鴦,不如成全了他們一對兒,世上也多了個好姻緣。姑娘也得償心願,嫁個風光的貴婿,這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麼。依我說,編成戲文都能流芳百世的。」
林東繡「撲哧」笑了出來,點著疏桐道:「你這一張油嘴,就是能說會道。」又斂起笑容,皺眉道:「這事容我想想。」
疏桐知道林東繡已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言。想到日後林東繡真嫁得侯爺,素日自己一片野心也有了用武之地,不由一陣竊喜,安安靜靜退到一旁。
閒言少敘。
一時法事已畢。秦氏和王氏自去服侍林老太太,香蘭和紅箋在外間立著,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紅箋上前低聲道:「累了罷?去歇歇,我在這兒就是了,屋裡還有雪盞和珊瑚,足夠伺候了。」
香蘭道:「哪裡就累了,我去客堂看看,若是素齋做得了就端過來。」轉身將要出門,卻見紫黛迎面走過來,手裡端著兩個小捧盒,徑直往林老太太房裡去了,一面撩開簾子一面笑道:「這是廟里的住持請老太太、太太們用的點心,都是一色奶油炸的面果子,不知甚麼味兒,可瞧著玲瓏剔透的,精巧得很,老太太好歹嘗嘗……」說著便進去了。
香蘭和紅箋面面相覷。
紅箋頓了頓道:「韓媽媽原說過來的,可犯了舊疾,便讓紫黛替了她。」
香蘭恍然的點點頭,忽然抿嘴一笑道:「有時我看著她,都替她累得慌。」盡心竭力的做小伏低,左右巴結,挨罵受辱都頂著張笑臉,死死抱著秦氏的大腿,香蘭自問,自己折不下這個腰。
紅箋也笑了,道:「你不是她,人家興許不覺著累,反倒覺著快意得緊。」
「這倒也是。」香蘭點點頭笑道「子非魚焉知魚之樂。」系上披風撩開簾子去了。
207 禍事(中)(含qian20051978和氏璧加更)
至客堂中,有個六七歲年紀的小沙彌迎上前,合掌道:「女菩薩,齋飯未妥,還請稍後再來。」香蘭合十還禮,退出來,在院裡轉了一圈,四處觀瞧,只見院中幾株紅梅都開了,另有蒼松翠柏,縱已入冬,卻也瞧著極為繁盛。香蘭覺得這梅花開得好,有心折一支插在瓶里供佛,便走到梅樹跟前,伸手去摘上頭的花兒,忽覺似有人在偷窺她,心裡一涼,猛轉過身,卻瞧著四周空無一人,唯有幾只麻雀撲稜著翅膀飛到天上去了。
杜賓隱在門口,又偷偷側了身從門縫往外瞧。只見梅底下俏生生立著個穿大紅猩猩氈鬥篷的美人兒,光瞧側影就裊裊娜娜,這會子轉過頭,露出白玉樣的臉兒,容色照人,愈發驚艷了。杜賓手指尖都癢起來,暗道:「多日不見竟比先前還有顏色,怪道林錦樓那樣的風流客都讓這小娘兒纏軟了腿,待明日也將她一並擄了,讓侯爺將她賞給我,如若不然,也總該讓我嘗嘗滋味才是。」
這裡秦氏和王氏服侍了林老太太一回便各自回了房,用齋飯等不在話下。到了下午,林老太太、王氏和林東綾等到後頭高樓里聽戲,各處遊玩,秦氏仍去禮佛。至晚間,林老太太白天耗過了精神,又吹了山風,身上便不好,大夫開了一劑方子,喝了方才睡得安穩。秦氏怕出好歹,第二日見林老太太健旺了些,便分了一半人護送林老太太回家,不在話下。
一時無事。待到第二日晚間,眾人都將要歇了,香蘭同紅箋一並住在秦氏與林東繡的臥房的外間。紅箋服侍了主子便吹熄燈自顧自睡了,香蘭卻睡不著,披衣裳坐了起來,取出個芍藥撒花的包袱,抱在懷裡出神。這是她前幾個月一針一線精心縫紉的,對旁人說是為了給定逸師太賀壽才做的針線,實則是比對著自己身量裁的。定逸師太如今去了揚州的寺廟做了大住持,她原打算悄悄從林家溜走。先到附近的靜月庵找她師姐們,結伴一並到揚州去投奔師父,過幾年,等事情淡了再接她父母親,孰料被林錦樓刺中心事,又以雙親之命要挾。直接掐斷了她的心思。香蘭嘆口氣,倘若一時半刻走不得,還不如把這衣裳供養寺廟的僧人。也算積德行善。
忽聽有輕軟的腳步聲,只見林東繡從屋裡走出來,香蘭忙要站起來點燈,林東繡擺擺手,輕聲說:「不必了,我是睡不著,聽見外頭有動靜,找人過來說說話兒。」說著坐在香蘭身邊。
原來林東繡也輾轉難眠。她自小便羨慕林東綺和林東綾是太太肚子里托生出來的,又有個爭強好勝的性兒,卻難在眾姊妹間出頭。林東綺這等知道顧全人臉面的尚好。可林東綾卻有意無意的壓她一頭,說話又刺人。平日里讓她生了不少閒氣,暗暗生出怨恨,如今林東綾將要做出沒臉的事,可讓她能把這胸中一口惡氣出了,更可能白撿一樁上好的婚事,這漁翁得利的好事。她又何樂不為?只是……她到底覺著良心不安,覺著甚麼地方不對,偏又說不上來。
香蘭低聲道:「我看你晚上用得少,這會子怕是餓得睡不踏實,太太還有半匣子點心,姑娘就著茶好歹用兩塊罷。」說著便起身,到桌前去端茶,另取點心匣子。
林東繡站了起來,深深吐出一口氣,慢慢踱到門前,暗道:「那戲子說今晚便動手,不知是甚麼時候拐帶三姐姐私奔。」
香蘭端了茶走過來,笑道:「你看甚麼呢。」從從門縫往外望去,此時三更已交鼓,只見天幕上掛著半輪月亮,院子里徬彿撒了一層銀霜,晶晶亮亮的。忽然,對面廂房頂上猛地冒出七八個身影,輕輕巧巧的落在院裡,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柄明晃晃的大刀。來到院中,領頭人打了個手勢,那進人先往東廂房去了。那房裡正住著王氏和林東綾。
香蘭心頭一跳,慌忙捂上了嘴,轉身對林東繡道:「大事不妙,來了歹人,姑娘別聲張,快去穿衣服。」說著去搖紅箋,快步走到內室去叫秦氏。
林東繡原以為是林東綾的相好夜晚帶她私奔,心道香蘭大驚小怪,可扒到門縫一瞧,只見院子里已站了十幾個高壯的男人,頓時魂飛魄散,跌跌撞撞跑到臥房,見秦氏已起來,便帶著哭腔道:「太太,真來了歹人,手裡都提著刀,怎麼辦?大,大哥不是留了侍衛和護院麼……」
秦氏登時也慌亂起來,忙不迭抓了件披風,只聽門口傳來細微的響動,似乎有人在撬門閂,紅箋早軟了腿,同林東繡抱著抖成一團。
香蘭暗道:「護院們沒動靜,不知出了何事。」她手腳冰涼,心怦怦跳得將要從喉嚨蹦出,但見屋中女人皆是一副慌張模樣,反倒鎮定下來,低聲道,「趁歹人不知道咱們已察覺,咱們先從禪房後門溜出去,後院正有扇門,通著僧人們的寮房,再過一會兒他們便要做早課了,咱們正好去求援。今早老太太回家帶走二十來個侍衛,這會子前院還有二十多人,再叫他們來救人也不遲。」說完折回身,順手抄起自己縫的那件厚棉僧袍披在身上,把禪房臥室的門掩了,走到後頭茶水間,果見有一扇門,撥開插銷輕輕推開,見外頭靜悄悄的,忙扶著秦氏出來,幾人踉踉蹌蹌,行了沒幾步,便聽一聲淒厲的尖叫,依稀像是紫黛的聲音,高聲哭嚷道:「別殺我!別殺我!我就是一個丫頭,太太小姐跟大爺的小妾都在旁邊屋,冤有頭債有主,萬別找到我身上哇!」
這一叫,惹得一陣犬吠,院子里瞬間大亂起來,緊接著紫黛便沒了聲息。疏桐與紫黛共處一室,想來也凶多吉少,林東繡只覺渾身一陣冰寒。
香蘭心裡一沈,這樣大的響動,如何也要驚動護院和侍衛了,可外頭竟靜悄悄的,顯是對方早有準備,遂緊咬著牙根,死死抓著秦氏的胳膊,頭也不回的往前衝,到跟前一瞧,只見後院的小門已上了鎖,只聽身後動靜越來越大,已隱隱傳來踢門和腳步聲,林東繡腮上掛滿淚,將要哭出聲,搖搖欲墜,站立不穩。正驚慌間,香蘭忽見牆角有個柴禾垛,高高聳著,頓時大喜,忙扶著秦氏過去去爬那柴堆。
幸而因是寺廟的內院,故牆也不高,四人七手八腳的爬到牆頭,閉著眼跳下,摔在一片種著花草的軟泥地上。香蘭朝四周看了看,道:「因咱們到這寺里,僧人都被驅了,連住持都往別處去住,余下的都是不到十歲的小沙彌,實在不堪指望,我小時隨恩師到過棲霞寺,依稀記得僧人寮房錢頭便挨著藏經閣,那一處極隱蔽,不如過去躲一躲罷。」
從方才香蘭便成了這四人的主心骨,眾人無有不應,互相攙扶著到了藏經閣,香蘭捅破窗紙,伸手進去將窗戶上的扣兒撥開,托著秦氏等人鑽了進去,最後輪到她時,紅箋伸手來拉她,香蘭卻道:「藏經閣有個二樓,你們上去躲著罷,一時半刻他們搜不到這兒。」說著便要合上窗。
秦氏忙問道:「我的兒,你要幹甚麼去?」
香蘭道:「他們遲早搜到這裡來,不能坐以待斃,我去鐘樓敲鐘,棲霞寺的僧人本就宿在附近,聽了鐘聲便知寺中有異,他們一來,太太便得救了。」
秦氏一怔,忙上前去拉香蘭的手:「可歹人聽見鐘聲,必要來捉你了!你也進來躲罷,方才鬧了這麼大動靜,這會子前院的護院侍衛們也該聽見了。」
香蘭搖了搖頭:「前院的護衛們恐怕不中用了……」秦氏臉色一變,卻見香蘭對她笑了笑,放低聲音道:「倘若我要有個好歹……還求太太厚待我爹娘,能找人為他們養老送終……」言罷合上窗子便去了。
秦氏怔住了,紅箋卻哭出了聲,哽咽說了句:「大仁大義呀,香蘭姑娘……」捂著嘴,渾身哆嗦著,已哭成淚人,卻見秦氏順著牆壁便滑坐到地上。紅箋慌忙去拉,低聲哭道:「太太千萬保重身子,好歹咱們先上樓去,別辜負香蘭的一片心。」硬將秦氏攙扶起來,摸著黑往樓梯處走去。
秦氏徬彿痴了一般,良久嘆了一聲道:「先前是我錯待了她……」一語未了便淚如雨下。
林東繡跟在後頭,早已哭得滿面是淚,把拳頭塞到口中再不能言。她萬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樣不堪,分明是她三姐要同戲子私奔,怎竟會引來歹人?早知如此,她從一開始便該告訴秦氏才對,可事情已到這般田地,她一句話都不能再說,只能死死咬著唇兒,任淚珠兒簌簌的往下滾落。
半月高懸,寒風蕭殺。香蘭拔足狂奔至鐘樓,氣喘吁吁的扶著樓梯到了頂上,抱著鐘錘朝那洪鐘撞去,只聽一陣「咚咚咚——」的鐘聲狂鳴,直令人振聾發聵,杜賓登時色變,叫一聲:「糟了!」立時帶著人往鐘樓趕來。
208 禍事(下)含05111039283和氏璧加更
香蘭在鐘樓上撞了一陣,往四週一望,只見不遠處僧人們寄宿的房舍中亮起燈,可她身後依稀見得有幾點火把朝鐘樓處來,香蘭慌忙跌跌撞撞跑下樓梯,往藏經閣相反的方向跑去,她只覺喘不上氣,肺徬彿要炸開似的,腿也如同灌了鉛,卻聽得不遠處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香蘭再也跑不動了,可四周空空,連個能藏身的地方都沒有,她扶著牆,勉力繞到禪房後,抬頭瞧見後面一處房子上掛著「積香廚」三個字,原來是寺院的廚房,香蘭踉踉蹌蹌走過來,竟發覺那門未上鎖,立時推門進去,忙不迭去找藏身之處,卻聽「噼里啪啦」一陣響動,大驚之下一瞧,見是個兩個七八歲的小和尚,手裡抓著棗糕等點心,慌慌張張的蹲下躲藏。
原來因林家女眷到寺內做法事,廚房便備了上好的精緻素點心,除了供奉貴人們,剩下的便放在廚房的五斗櫥里,有個兩個小和尚瞧著眼饞,聽見方才敲鐘便趁亂溜出來偷食,沒料到竟撞見了香蘭。一個小和尚呆呆站立一旁,另一個戰戰兢兢蹲在兩個水缸之間,神色甚為驚惶。
此時腳步和呼喊聲越來越近,香蘭再跑出去已來不及了,「怦」一聲門被踢開,香蘭立時轉過身,將那小和尚掩在身後。
屋中瞬間湧入四個蒙著面的壯漢,其中一個見有個小和尚在,一刀掄下去,那小和尚便瞬間倒在血泊里,迸濺桃花滿地。香蘭尖叫一聲,險些暈死過去,心裡跳成一團,兩腿都在打顫。手撐著水缸邊緣才不至軟在地上。
這四人中為首正是杜賓,他擎著火把殺氣騰騰衝了進來,卻見個鬢發凌亂的美貌少女縮在牆角,面色蒼白,一雙翦水眸子卻明亮驚人。強自鎮定卻難掩驚慌失措,渾身亂顫,瞧著分外楚楚可憐。
杜賓怔住了。只覺嗓子眼發乾,釘在原地,半晌都說不出話。
他身邊站著那人低聲問道:「這女人是林家的人麼?」
杜賓舔舔嘴唇。他有心將香蘭抓了,可見她渾身亂顫的模樣又不忍,捨不得唐突佳人,側過臉輕聲道:「你們先屋外等候,我自有安排。」那三人便退了下去。
杜賓暗道:「聽畫眉說過。這女人骨頭極硬。若讓她這般生出恨怕之心。不免沒了趣兒,倒不如先將她哄住,一來先買個好兒,二來也能讓她日後死心塌地跟我。」便邁步便走了過來。香蘭有心躲開,可想到身後還藏著個小和尚,便死咬著牙不曾動,渾身顫得如同一片秋葉。
杜賓走到她面前。將臉上的黑布拉下來,露出一張極英俊的臉,對她微微笑道:「姑娘莫怕,我是林將軍的侍衛,方才聽見鐘聲,是特地來救姑娘的。請問姑娘可知道太太和小姐如今在何處?」
香蘭一見那張臉,心裡就「咯噔」一下,心想:「這人不是林東綾的相好麼?怎麼在這裡?」不由上下打量,見他穿著一身黑衣,又想道:「此人方才還蒙著面,若是林錦樓的侍衛,怎會這身打扮。再說他應沒見過我,如何便判定我不是林家的小姐,反問我太太和小姐在何處……此人處處透著蹊蹺,只怕來者不善,興許因他跟林東綾的私情敗露,林錦樓手段嚴苛治罪於他,故而今夜便同歹人前來報復?」香蘭胡亂揣測,暗自警惕,也不答話,隻眼睛里轉出淚,垂著臉搖了搖頭。
杜賓忙笑道:「莫非姑娘不信我,我有營里的腰牌。」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塊牌子遞給香蘭看,只見是一塊令箭,上頭刻著一個篆體的「林」字。他往地上一看,只見那小和尚已經斷了氣,手裡還抓著塊糕,明白是過來偷嘴的,便故意道:「方才我手下人以為屋裡有壞人欲對姑娘不利,方才出了重手,唉,也可憐了這位小師父,日後多賠銀子給厚葬罷。」
香蘭再不敢看那死屍一眼,只含著淚輕聲道:「非,非是我不信軍爺,而是我也不知太太和小姐如今在何處,方才黑燈瞎火的,便跑散了……」說著又嚶嚶哭起來。
這一哭便愈發叫人憐愛了。
杜賓越看越喜歡,暗想:「雖說侯爺不是作養脂粉的,可這等絕色,是男子便不能放過,把她獻上去,只怕是有去無回,不如就此瞞下,日後金屋藏嬌,侯爺意在林錦樓之母,少個小妾也無礙大局。」遂柔聲道:「姑娘莫哭,不如先跟在下去,外頭有馬車,正好安置姑娘,接姑娘回府。」
香蘭心中焦急,只能拖延,眨著淚眼道:「方才我跑得急,扭到了腳,只怕走不動了,勞煩軍爺讓我歇息一時罷。」又補上一句道:「幸而佛祖保佑,讓我遇上軍爺,未落到歹人手裡……」一行說一行落淚。
杜賓心中極不耐煩,想強行帶了香蘭去,可見她哭得傷心又有些心軟,眼見那幾個壯漢在門口探頭探腦,心說:「她若扭了腳,帶出去卻也不便,且眾目睽睽之下扛出個人,只怕侯爺那裡也難交代,不如就將她留在這兒,待會兒神不知鬼不覺的把人弄走,跟我過來的都是過命的弟兄,倒不擔心走漏風聲。眼下著緊的是找著林錦樓的老娘。」便道:「那姑娘在這兒歇息一時,在下去去就來。」言罷在廚房裡轉了一遭,又往水缸里瞧了瞧,香蘭的身子死死往牆上貼著,那小和尚生得又小巧,故而未讓杜賓發覺。杜賓見真無人藏身便走出去,留下個漢子守門,見門上掛著個鎖,便拿起來,咔嚓一聲將門鎖了。
香蘭躡足來到門口,順門縫一瞧,見有人守在那裡,心便涼了半截,伸手推了推,那門果然被鎖了個嚴實。正焦慮著,卻聽背後有人帶著哭腔道:「女菩薩……」
香蘭回頭,見那小和尚怯怯站在那裡,渾身哆嗦著。滿臉都是淚痕,便嘆口氣道:「小師父,方才那個是歹人,待會兒他若回來了,小師父藏好了不要做聲。」
那小和尚臉色一白。連忙道:「那咱們趕緊逃了罷!」
香蘭苦笑道:「門都鎖了,還有人守著,能往哪兒逃呢。」
那小和尚結結巴巴道:「我我我。我摸了管廚房師兄的鑰匙,才溜進來來偷食……」又道:「女菩薩隨我來。」說著走到裡間灶台之處,從腰上解下一串鑰匙,顫著手捅了好幾下,方才將後門的鎖開了。
香蘭忙道:「咱們快走罷。」拉著小和尚跑了出去。
那小和尚對寺廟地勢極熟,二人躲躲藏藏跑到東側門,將門閂搬下。慌慌張張的出了寺。跑了一回。香蘭再走不動,二人藏到一處灌木叢後頭歇息,隱隱聽有馬蹄聲越來越近。香蘭扶著樹悄悄站起來,只見不遠處亮起一隊火龍,顯是附近的僧人聽見敲鐘,知道事情有異,紛紛趕過來了。另有十幾名騎馬的侍衛已趕到廟門口。穿著林家軍的衣裳。但因寺門緊閉,任憑他們如何叫門也不開。原來這些侍衛是中午護送林老太太回家的,下午回來時見寺院山門已關,便在附近僧人住的房裡暫居,晚上聽見敲鐘方匆匆趕了過來。
香蘭忙對那小和尚道:「小師父,我再走不動了,求你把騎馬的人引到側門來,告訴他們寺院裡來了歹人,約有十五六個,二太太和三小姐只怕已經被抓了,大太太和四小姐躲在藏經閣里。」
那小和尚有些猶豫,顯是心有餘悸。
香蘭哀求道:「他們都是林家的侍衛,萬不會加害於你。小師父,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求你行行好。」
那小和尚方才應下,深一腳淺一腳的奔去報信了。不在話下。
棲霞寺里正是殺聲四起,內正暖融盎然。
只見得畫閣蘭堂,素紗瑤窗,五個年輕公子團團圍著八仙桌坐著,桌上山珍海味摞得層層疊疊,另有幾名濃妝艷抹的美貌妓女在旁伺候,有個穿著大紅妝花通袖襖兒,嬌綠緞裙的美人兒抱著琵琶咿咿呀呀唱著,曲子倒也雅致。
林錦樓斜靠在椅背上。那美人兒唱罷一曲便坐到他身邊,命小丫鬟端來一面銀盆,細細淨了手便開始剝蝦,把剝好的蝦仁蘸了調料用小銀筷夾了送到林錦樓嘴裡。
劉小川瞧著有些眼熱,道:「這些日子哥哥可是修身養性,我們幾個左請右請都難得出來一回,幸虧有這小佳人,哥哥才肯出來賞光。就為這,咱得敬雲墜姑娘一杯。」說著舉起酒杯便敬。
雲墜微微紅了臉,偷偷看林錦樓一眼,見他仍口角含笑,不似有惱意,方才舉起酒杯回敬道:「該奴敬各位爺,哪有讓劉爺敬我的道理。」說完便飲了半杯。
眾人皆起哄笑了起來。
林錦樓拿著筷子在劉小川腦袋上敲了一記,抬頭對上永信侯盧韶堂的雙眼,似笑非笑道:「你以為爺是誰都能請得出來的?單憑你們幾個也太不夠分量,要不是小侯爺的面子,我能出來喝這一回花酒?」
盧韶堂舉起杯遙遙一祝,先把杯里的半盞殘酒吃了,剛要說話,便聽劉小川插話道:「喲,就雲墜姑娘的面子還不成啊?樓哥,您就是太實誠,說了這話,也不怕美人聽了要傷心落淚。」
林錦樓不理他,只半眯著眼笑吟吟的瞧著盧韶堂。前幾日盧韶堂就下帖子請他出來,他連理都沒理,後來這小子求到劉小川這幾個發小身上,他不好下朋友面子,也不知這廝葫蘆里賣的甚麼藥,這才出來應酬。他跟盧韶堂年紀相當,小時候也曾哥倆好過,可後來那廝忽然轉了性,處處跟他彆扭。盧韶堂陰狠,十二歲那年在他馬鞍底下放鐵刺,他騎馬時被馬甩下來險些被踏死;他也不遑多讓,查清誰乾的,便拿鞭子給姓盧的小子抽了一頓,抽得他不認識自己老子是誰,當場就尿了褲子,回家大病了一個月沒起床。自此二人交惡。
後來林錦樓立了幾場軍功,在青年一代將軍中名聲鵲起,盧韶堂死了老子也襲了爵,在軍中也自掌一權,承了先前老侯爺種下的香火情,只是林錦樓穩壓了盧韶堂一頭。如今林家靠向大皇子一派,盧韶堂擺明車馬追隨了二皇子,兩人平日里明爭暗鬥,其中凶險不足與外人道也,如今愈發勢成水火。
盧韶堂生得濃眉鳳眼,身高勁瘦,比林錦樓矮略矮一寸,氣度與林錦樓相若,正是不怒自威。他對林錦樓只是笑:「我竟不曉得自己的臉面這樣大,聽著倒像林兄話中有話,故意埋汰我。我幾年前就給林兄下過帖子,林兄都沒搭理過,我還以為是林兄瞧不起我。」
楚大鵬機靈,親自執了酒壺給盧韶堂斟酒,笑道:「都是打小一塊兒長起來的交情,甚麼瞧得上瞧不上。你還不知道他?成天忙得跟甚麼似的,連我們幾個都看不見他的影兒。」
盧韶堂心裡冷笑,臉上仍如沐春風,看著楚大鵬道:「你們幾個小子也是,這些年跟我愈發生分了。」
謝域舉起杯笑道:「這話說得不像,但既然哥哥這樣說了,便是我們不對,我自罰一杯。」在底下踢了劉小川一腳。
劉小川也忙拿起酒杯敬了盧韶堂一回,他有點喝高了,頭有些發懵,大著舌頭道:「其實要小爺我說,咱們哥兒幾個都是大小兒的交情,甚麼話說不開?不如喝一杯酒泯恩仇算了。」又對盧韶堂道:「先前我就覺著你吃錯了藥,好好兒的你得罪林霸王乾嘛,這些年他給你下的絆子夠你喝一壺的罷……哎喲!」
謝域在底下狠狠踹了劉小川一腳,劉小川酒醒了三分,立時閉了嘴。
林錦樓和盧韶堂都徬彿沒聽見似的,林錦樓嘴角仍噙著笑,問道:「說說罷,今兒請我過來到底為甚麼。」
盧韶堂亦微微笑道:「沒甚麼,就是多少年沒在一個酒桌前坐過,咱哥們敘敘舊。」
209 歡場
林錦樓早已膩歪了。盧韶堂打了一晚上太極,此子狼子野心絕非善類,這些年被他打壓得厲害,如今這一帶軍方三分之二兵力控制在他手裡,把老侯爺生前埋下的根基毀了大半。可盧韶堂也沒少惡心他,他打下的軍功,那小子一兵一卒不出也要分一杯羹,顯見是窮瘋了。上回他狠狠收拾那廝一回,拔了他兩個得用的爪牙,兩人本就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如今誰他媽耐煩跟這小子聊甚麼風花雪月。
林錦樓百無聊賴的夾了一筷子小菜。在大冬天里,吃一口青菜比吃肉還稀罕,他半眯著眼細細嚼著,聽見那幾人正在說沒要緊的話,誰家戲子好,誰又納了標緻的小老婆,誰家得了海上貨,誰家有匹好馬。林錦樓打個哈欠,若聊這些風花雪月他還不如回家抱著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兒聊——縱然那小美人兒迂腐得跟學堂里的老夫子似的,聽他說兩句葷的就臉紅,一張嬌俏的小臉蛋兒粉撲撲的,跟熏染一層胭脂似的,瞧著就爽目,逗弄著也有趣兒,讓人直想親一口。可旋即又忽然想到如今香蘭隨秦氏去了廟里,要明日才能回來。臨行前一晚他壓著香蘭在榻上折騰了許久,床都將要搖散了,如今想起那滋味兒還覺著**。
正出神,聽見耳邊有個溫軟的聲音輕輕道:「爺是不是吃多了酒?後廚有木樨醒酒湯,大爺要不要用一碗?」
林錦樓扭頭一瞧,雲墜正眨著一雙水汪汪的眸子瞧著他。林錦樓擺擺手,起身出去方便,雲墜忙跟在他身後侍奉。待到了隔壁的梢間,林錦樓走到屏風後,雲墜連忙跪在地上,伸手解開林錦樓的袍子,勾開系在腰上的汗巾兒,松下褲兒,把那話兒掏出來舉著伺候林錦樓放水,不由臉紅心跳。
事畢又跪著替他理衣裳,若有似無的揉弄兩下,那粗大的物兒便半硬了,林錦樓乃風流彩杖里打滾兒的人,還有甚麼不明白的,輕笑一聲,拈了雲墜的下巴,輕佻道:「小浪蹄子,這是要勾引爺?」
雲墜軟著嗓子顫聲道:「還求大爺憐惜奴家一片痴心……」
林錦樓瞧她含情脈脈的一對兒水杏眼,紅艷艷的一張小嘴兒,不由有些意動。雲墜雖生了個好模樣,可到底不及香蘭顏色,更不如香蘭帶著股靈秀溫婉的勁兒,如今做一回勾當也不過拿她當個零嘴嘗嘗。前些日子,楚大鵬幾個死活拉他出來吃酒,答謝他將幾人銀子入鹽商總會的情兒,在席間多灌了他兩盅,又叫了個極嫵媚的小ji女雲墜過來彈唱。他吃多了酒,迷迷糊糊睡著只覺有雙手揉他底下搓火兒,他便受用一回,第二日見身邊睡了雲墜,才知道那幾個小子為了巴結他,特地孝敬了個雛兒。不過露水姻緣一場,第二日他便歸了家,只是這雲墜跟過他一回,楚大鵬幾個也拿捏不清這位爺的意思,便化銀子把雲墜包了下來。
這雲墜也算知情知趣兒,乖巧聽話,又懂眼色,更有個清亮的嗓兒。林錦樓偶有應酬便讓她出來作陪,也給席間增色不少。一來二去,人人皆知雲墜是林錦樓在怡紅院的新歡。
雲墜見林錦樓瞧著她不做聲,不由暗自咬緊牙根。自打頭一遭林錦樓將她梳籠了,便沒再留宿,偶爾吃多了酒,只囑咐旁人不准吵,倒頭便睡了,天不亮就走,一個月也來不了兩回。只是連鴇母都說她命好,頭一遭掛牌子就接了這樣的客,日後恐怕再難遇到這樣的人才,她見林錦樓生得英俊威武,出手又闊綽,更添了七八分情意,此番畢要使出渾身解數引著他時時刻刻絆在這兒。遂大著膽子,伸出纖纖玉指探到林錦樓衣裳里。
林錦樓欲念頓起,伸手將雲墜提起來,湊上去在她小嘴上親了下,這一親便聞見她身上的脂粉味兒,渾不似香蘭身上那一股若有似無的幽香讓人舒爽,剝開衣裳撩了肚兜兒一看,見那乳兒尖尖,向外散著,生得腰長腿短,便有些倒了胃口。林錦樓再想到香蘭身段曼妙,又圓又翹的一對乳兒,蜂腰長腿,渾身粉白柔膩,再看懷裡的人便登時沒了趣兒,撂開手道:「回罷,前頭還有客。」自顧自的理好衣裳回去了雲墜原本粉面含羞要承歡,驟聽這話不由一怔,眼見林錦樓已經走了,不由暗恨,只好理好衣裳跟著回去了。
林錦樓命人上了一杯茶,端著吃了一口,楚大鵬正坐他左側,悄悄靠了過來,低聲笑道:「哥哥方才做甚麼去了?我還以為得有些時候,想不到竟這麼快……嘖,弟弟府上還有壇虎鞭酒,趕明兒個給哥哥送來?」
林錦樓罵道:「滾!爺是去撒尿了。」
楚大鵬笑得賊兮兮:「還騙我吶,哥哥,去撒尿你脖子上胭脂哪兒來的?」
林錦樓伸手一摸,果然有一摸紅,看了雲墜一眼,對楚大鵬道:「不必再包著她了,好歹伺候我一回,回頭替我重賞她。」
楚大鵬立時明白了,心道這雲墜也不知哪兒惹了這位爺不痛快,立時坐正了身子,笑道:「哥哥近來不總到這風月之地,故不知道雲墜掛牌子之前名聲就響亮,有個姓郭的鹽商早想要包宿,還說想買回去,這雲墜若有造化贖出去做了小妾也未可知。」
話音未落,便聽樓梯咚咚咚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大門「怦」一聲推開,林錦樓的親兵胡來風塵僕僕走了進來,抱拳行禮道:「將軍,屬下有要事稟告。」
林錦樓見他神情焦急,便起身隨他出了門。胡來附在林錦樓耳邊說了兩句,林錦樓心裡猛地一條,登時神色大變,一把提起胡來的衣襟,厲聲道:「你!說!什!麼!」
林錦樓盛怒時如同暴風驟雨,胡來哭喪著臉,心說自己怎麼如此倒霉攤上這麼個差事,又要留意這話不能讓旁人聽了去,只小聲道:「將軍,在下句句屬實,若敢胡說便軍法伺候!」
210 失蹤(含悅悅愛悅悅加更)
林錦樓額上的青筋已繃了起來,怒火從兩肋噌噌冒了出來,猶如一塊滾燙的烙鐵,在他胸腔里亂滾,讓他吸一口氣都肋叉子疼。胡來驚恐的看著自己主子英俊陽剛的面孔漸漸發紅,目光發狠,渾身的英氣霸氣已森然透出,陰沈著臉硬聲問:「如今怎樣?」
胡來吞了下口水,小聲道:「屬下趕回來時,溫隊長已率十個弟兄攻進去,有人已去附近徐百戶處搬救兵……」越說聲音越低。
言下之意便是不知寺內之人是死是活。
林錦樓心裡一沈,怒罵道:「讓你們護著府裡頭的女眷,你們他媽的是幹甚麼吃的!」說著提腳便走。
盧韶堂聽見動靜,忙走出來,對林錦樓背影高聲道:「林兄走這麼急做甚麼,兄弟跟你還沒喝夠呢……」
林錦樓理都不理,夾著一陣風「咚咚咚」下了樓。
席間眾人面面相覷。
盧韶堂眉毛擰了起來,慢條斯理的摸了摸手上的紅寶石戒指。林錦樓寺院裡留的護衛早應被他的人殺光了,若要來人送信,至少也要等到天明,誰知不到四更就來了人,莫非是情況有變?或林錦樓離開並非因為此事?他略一沈吟,招手叫來心腹,低聲道:「去問問,棲霞寺那頭如何了?」那人領命去了。
盧韶堂緩緩吐出一口氣,又回到席間坐了下來。他跟林錦樓性情頗像,均屬有勇有謀之輩,小時候也是極好的玩伴。但隨著年齡漸長,他便暗暗存了比較之心,二人讀書武藝騎射都在伯仲之間,但林錦樓徬彿天生領袖,自幼便是孩子王,長大後愈發一呼百應,有意無意的搶了他的風頭,他故意不聽林錦樓差遣,林錦樓便率眾將他孤立起來。他那年十二歲,恨上心頭便在林錦樓馬鞍底下放了鐵刺,林錦樓這廝命大,險些就被那馬踢了頭,在地上打了個滾,避過一劫。可事後拿著鞭子將他抽得體無完膚,踩著他的腦袋,逼他叫了十聲「爺爺」,好事者傳揚出去,讓他整整三年沒抬起頭。這是他這輩子的奇恥大辱,自此同林錦樓不共戴天。
可近些年,他的運道始終差了林錦樓一籌,眼見他販海上貨,插手日常鹽務,私募軍隊,年紀輕輕便建了「林家軍鐵騎」,頗得聖眷。朝中老人兒們紛紛道他前途不可限量,若不是年紀太輕,興許都能坐上「水陸提督」之位。
盧韶堂青著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如今這「水陸提督」也不過是個名目,林錦樓實則已是盤踞江南一帶的猛虎,比他大兩級的都督都要瞧他臉色,讓上三分,只是這小子會做人,縱然性情跋扈,可年節不斷孝敬,該給的臉面一樣不缺,日子竟也順風順水。
反觀他便難了。自他爹一去,有道是「人走茶涼」,他在軍中威信便不及往日,他母親早亡,老侯爺續娶的填房一心撲在自己兒子身上,偷拿公中的銀子給親兒子使喚,一來二去耗了大半家產,以至他接手侯府竟無多餘銀兩可用。如今他好容易尋上二皇子做靠山,攏了他爹的老部下,適才在軍中站穩腳跟。可沒有銀子他如何跟林錦樓一較高下,他連年節走動送禮都捉襟見肘,更勿論去養一支私軍了。他不服!他只比林錦樓差在了運道上,難道便要一輩子仰他鼻息夾著尾巴跟孫子似的過一輩子?
杜賓狠狠的灌下一盅酒,臉上笑得有些陰沈。
這一遭他做了一個局。林錦樓的親兵杜賓原本有個妹子是林錦樓的愛妾,卻做了見不得人的勾當失了寵,連累杜賓也坐了冷板凳,仕途無望。那小子斷不是省油的燈,吃喝嫖賭無一不精的,又是個膽大心狠之輩,竟來投奔他,抖落出跟林家三小姐有私情之事做了投名狀。林家二房他素瞧不上眼,可巧也是個天賜良機,他命杜賓把出痘病人的衣裳帶到林家染上丫鬟,好引林家女眷出來做佛事。
事情果然依他所料,今日晚上他便要將林府的女眷一鍋燴了,先勒索幾十萬銀子,再將秦氏殺了,讓林錦樓守上三年丁憂,他好招兵買馬壯大私軍,趁此機會插手漕鹽事務,從中分一杯羹。終有一日,他要踩在林錦樓頭上,讓那小賊囚叫自己一百聲「爺爺」,讓他生不如死!
「侯爺一個人獨坐喝悶酒有甚麼趣兒,倒不如奴家陪侯爺划拳行令,也有滋味。」盧韶堂抬頭,只見雲墜款款挨到他身邊,纖纖玉指擎著一隻銀壺,似是剛哭過,眼睛有些紅,水汪汪的倒更勾人了。原來楚大鵬方才已暗示雲墜自尋下家,雲墜免不了藉故出去抹一場淚兒。回來時瞧見盧韶堂自斟自飲,心說這小侯爺身價相貌也是一等一的,攀不上林錦樓這大樹,盧韶堂亦是難得人選,遂打起精神前來應酬示好。
盧韶堂看了雲墜一眼,不由冷笑,林錦樓玩過的女人他又豈能看上眼?當下狠狠灌一杯酒,一把將雲墜搡到一旁,起身出了門。
卻說林錦樓風馳電掣般縱馬出城,身後跟著百十來位騎馬侍衛,一路揚起沙塵無數。五更上終於到了棲霞寺,遠遠便瞧見寺院山門大開,當中燈火通明。林錦樓心急如焚,忙催馬進了寺廟,只見院內正亂成一團,幾十個官兵手執火把,不住吆喝著四處穿梭,另有一眾僧人在牆根站了一溜兒,年長者神色默然,合掌閉目,口中念念有詞,幾個小和尚面帶驚慌,唧唧索索的擠成一團,早有眼尖的侍衛迎上來道:「回稟將軍,太太和小姐如今安頓在大雄寶殿里。」
林錦樓黑著臉甩蹬下馬,邁步便往里去,待到大雄寶殿一瞧,只見外頭圍了一圈兒護衛,隊長溫如實正守在廟門口,見林錦樓來,忙迎上去道:「林將軍。」看了看林錦樓黑沈沈的臉,便硬著頭皮回稟道:「今天中午卑職等人護送林老太太回家,晚上回來見廟里山門關了便同寺院僧人宿在廟外的齋寮里,晚上三更時分聽到廟里敲鐘,卑職匆匆趕過來才知廟里來了劫匪,大太太和四小姐從屋中逃出,躲在藏經閣里逃過一劫,二太太和三小姐卻不知所蹤了,徐百戶已派人去追,只是劫匪均都是藝高膽大之人,竟極有章法,仗著夜深都逃了,捉到的也未留下一個活口……」說著又含著淚哽咽道:「留在寺廟里的十二個兄弟已經全遭了毒手……屍首就停在那邊。」說著往旁邊一指。
林錦樓腳步一頓,徑自走過去看了看死屍,只見整整齊齊停在地上,均是一刀斃命,連一絲打鬥的痕跡都皆無,顯是睡夢中便見了閻王。這些都是他一手操練出的親兵,同生共死非比尋常,前天還活生生的人,此刻已變成冷冰冰的屍首,林錦樓只覺得腸子都要疼斷了。
他抿緊了嘴,邁步進了大殿。只見當中燭火高照,秦氏、林東繡和紅箋面色慘白,渾身疲憊的坐在蒲團上,頭髮只綰著簡單的髻,身上裹著披風。
林東繡一見林錦樓便站起身跑上前,哭著叫了一聲:「大哥……」便哽咽起來,嚶嚶哭上了,紅箋在一旁陪著抹眼淚。
林錦樓幾步來到秦氏跟前,單膝跪在地上道:「兒子不孝,來晚了,讓母親受驚。」
秦氏眼圈兒紅了,點點頭道:「來了便好。」
林錦樓忙道:「母親可受傷了?」四下張望,擰了眉道:「香蘭呢?」
秦氏大驚:「香蘭還沒找著麼?」
林錦樓心裡一沈。香蘭同秦氏宿在一處,他還以為她和太太小姐們一起逃了。
秦氏遂將晚上的事同林錦樓說了一回,又道:「若沒有香蘭,我們娘倆只怕就見不著你了……她,她……她不會真遭了甚麼不測罷……」說著眼淚便滾了出來。
林錦樓攥了攥拳,勉強安慰了秦氏兩句,轉身出去叫人安排車馬送秦氏等人回府,又派人去調五百精兵,寺里廟外的大肆搜尋。不多時溫如實帶來個小和尚,說曾見過一個穿僧袍的漂亮女子,形容與香蘭頗像。林錦樓聽那小和尚語無倫次的講了一回,心神稍定,可到寺外香蘭藏身的灌木叢一瞧,卻發覺空空如也,他的臉「吧嗒」又掉了下來。
秦氏臨行前撩開車簾子對林錦樓道:「許是天色晚,香蘭女孩兒家膽子又小,尋了個地方藏起來了,等天色大亮,再滿山喊一喊,她聽見動靜便出來了也未可知。」
林東繡看著林錦樓欲言又止,卻終究閉了嘴。秦氏放下簾子,馬車便在幾十名侍衛的護送下吱吱嘎嘎的走遠了。
待馬車行遠,林錦樓臉色便陰沈下來,用力搓了搓臉,附近山林已被他翻了個遍,甭說香蘭不見蹤影,連二太太和林東綾也憑空沒了一般,眼看天光便要大亮,林錦樓心裡卻如同墜著一塊石頭。在他眼皮子底下竟搞出這樣的陣仗,家親女眷被匪徒劫了,到頭來竟是香蘭這樣的弱女子護住了他的母親和妹妹,這如同一記響亮的巴掌**裸扇在他臉上。他又惱又怒,恨不得仰天長嘯,一拳把牆搗爛。
正此時,一個騎著馬的侍衛衝了進來,飛身下馬單膝跪地稟道:「啓稟將軍,府里傳來的消息,二太太和三小姐已平安回家,杜賓杜護衛英勇制敵,劫匪悉數斃命,將二太太和三小姐救下,護送回府。」
林錦樓上前邁一步問道:「只有二太太和三小姐?」
那侍衛道:「還有二太太的丫鬟,聽說叫甚麼珊瑚的,只有這三人了。」
林錦樓閉了閉眼,把滿心的暴躁再往下壓了壓。他習慣事事盡在掌握,素日冷靜敏銳,即便強敵壓境也鮮少失了方寸,可這一樁事,讓他心裡陡然沒了底。他深吸一口氣,捧了一把冰涼的井水抹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些,閉了眼仔細琢磨一番。香蘭不過是個身嬌體弱的女孩兒,平日里連個重些的花盆都挪得吃力,膽子小得跟耗子似的,他嚇唬兩句就能眼淚汪汪的,黑燈瞎火的在這山上,她能在哪兒?至今下落不明,莫非真讓匪徒半路發覺給劫走了?她生得那樣美……林錦樓不敢往下想,大喝一聲道:「溫如實!」
溫如實連忙彎著腰低著頭趕到他面前,林錦樓沈著臉色道:「去找郭人傑,讓他各堂口的兄弟給爺去找人,在意這幾日人牙子和窯子里的買賣,但凡有美貌女孩兒買進賣出的一律扣下。」溫如實連忙應下。
郭人傑乃金陵城裡有名的大混混,一直尋機會巴結林錦樓。林錦樓眼高於頂,自然瞧不上他,可他在市井中極有勢力,手下地痞流氓眾多,青樓賭坊都要給他幾分顏面,此事竟也非他不可。
林錦樓又道:「官道渡口,這幾日嚴加搜索,若遇來路不明的美貌女子,也一律扣了,聽候發落。」溫如實又應了。
林錦樓道:「此事嚴加封鎖,誰傳出有關林家女眷遭遇劫匪的傳聞,本將軍軍法伺候。」
溫如實連聲應下,彎腰退了。
隨即,林錦樓親自帶人又將棲霞山細細搜了一回,附近的村莊也挨家挨戶搜尋,仍舊一無所獲。整整一天,林錦樓都未尋著香蘭的下落,夕陽西下,夜幕降臨,林錦樓愈發焦躁不安,恨得一刀砍斷了眼前一根碗口粗的竹子。
此時郭人傑親自騎著馬來了,跪在林錦樓面前,臉上掛著笑道:「林將軍,幸不辱命,小的手下的弟兄果然尋著兩位小姐,讓人賣到不同窯子里,兩位都自稱是林家的丫鬟,只是都嚇壞了,將軍您看這事……」
林錦樓只覺頭上「嗡」一聲,忙問:「人在何處?」
郭人傑道:「小人已經把人領出來,找了個雅間好吃好喝的招待著,然後過來跟將軍報喜來了!」
林錦樓立時騎馬帶著兵隨郭人傑去。他方才把自己的冤家對頭想了一個遍,咬著牙嘿嘿冷笑,這事顯然是擺明車馬衝著他林錦樓來的,這些年他樹敵不少,敢有這個膽子的也不外乎三兩人。最好那兩個丫鬟里有一個是香蘭,否則她有個三長兩短,又沒人出來認這一宗,那也別怪他發狂,抓著誰就咬死誰,也讓那群畜生見見他真正發威的模樣。
211 客棧(上)
林錦樓進城時已是戌時正,郭人傑引著他到一家客棧,從後院進入便上了二樓,郭人傑笑道:「有一位小姐就安置在這屋,另一位在隔壁」
話音未落,林錦樓已推門走進去。只見屋中陳設雅致,桌上燃著一盞燭燈,不甚明亮,床上有個女孩兒縮著腿埋著頭,肩膀一顫一顫,顯是在哭。
林錦樓忙走過去,一拉那女孩兒胳膊,口中喚道:「香蘭,香蘭你莫怕」
那女孩兒猛一抬頭,只見面上涕淚橫流,眼睛紅腫,赫然是紫黛。兩人俱是一怔,林錦樓先松了手,紫黛卻哭得愈發厲害了,伸手抱住林錦樓的胳膊,哭叫道:「大爺!我的爺爺,您可是來了」說著悲從中來,哭得地動山搖。
林錦樓不甚煩惱,一把抽出胳膊轉身便走,紫黛以為林錦樓要將她拋在此地,不由大驚,立即伸胳膊抱住林錦樓的腰,隨著林錦樓邁步從床上滾了下來,仍死死環住他的腿,半趴在地上哀求道:「求大爺救我萬萬別把奴婢扔在這兒」
林錦樓暴喝道:「鬆手!」
紫黛不肯放,仰起臉看著林錦樓怒目而視,心裡一陣怕,可想著方才他喚「香蘭」時候低聲細語,又是一陣氣苦,攢了一天一夜的委屈憤恨便再藏不住,暗道:「若不是陳香蘭,只怕我已經是林家的姨奶奶,如今何至於險些賣到窯子里連名節都沒了惹大爺的煩厭,明明上回晚上我半夜進屋裡伺候遞水,大爺都不曾趕我,反給我好臉色瞧,態度已是軟和下來了」憤懣衝上了頭,不由淌著眼淚道「大爺心裡只惦記香蘭,卻不曾看我們這些忠心耿耿的,她是大爺心裡愛重的人,我們也不敢與之比肩,可大爺卻不知,棲霞寺里鬧得這樁大事,全是香蘭惹出的大禍!」
林錦樓本覺著紫黛是塊狗皮膏藥,聽了這話愈發火起,一腳踹上去:「滾!」
紫黛的胳膊被踹得生疼「哎喲」一聲松了手,復又一把摟住林錦樓的腿,哭道:「大爺,奴婢說得是真的!有一回早晨奴婢見芝草拿了個錦囊,說是畫眉做了個夢,夢里的神仙讓她扔個錦囊到香蘭房裡就能消災,畫眉慣會用符咒巫術詛咒人的,奴婢便好心好意勸她別這般做,芝草當時是走了。我以為這事已了,誰知過不久知春館裡就出了痘,燒鸚哥姑娘用過的衣服被褥時,奴婢看見衣裳堆里有一個錦囊,上頭繡著一隻黃色的鳥,是沒見過的新鮮花樣,底下還系著五彩絡子,絡著一個青白玉的福字玉佩,跟芝草當時拿的那個一模一樣,這樣精巧的東西,全府里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奴婢心裡就生了疑,後來悄悄使人去問芝草,才知她那天還是把那錦囊扔到香蘭屋裡去了」這番話說得真真假假,反正芝草已死,紫黛便將污跡推了個乾淨。
她說著音量漸高,聲嘶力竭道:「大爺!大爺您想想,原是扔香蘭房裡的錦囊,怎會到了鸚哥手裡?那錦囊定藏了要人命的符咒蠱毒一類東西哇!香蘭定是發覺了,只不過畫眉已經家去,大爺房裡還剩個鸚哥,她明面上同鸚哥交好,卻暗地裡借刀殺人用那錦囊去害她,竟然一絲容人的量都沒有,連累這麼些人沒了命,簡直是蛇蠍一樣的心腸!枉費鸚哥白認了她一場」紫黛說完又嗚嗚哭了起來,她確實瞧見鸚哥燒掉的衣裳里有那個錦囊,因錦囊做得精美,她一眼就認了出來,當時便大吃一驚,心裡存了疑,緊接著知春館裡開始死人,紫黛心裡發慌,跑去同韓媽媽說了此事。姨甥二人均覺著是畫眉藏了個歹毒的符咒要害香蘭,香蘭將計就計反害死鸚哥。
「怎麼說鸚哥都有過大爺的骨肉,縱然她命里沒那麼大福承受,那孩子沒保住。香蘭讓大爺獨寵了這麼些日子,連個蛋還沒孵出來,甭瞧著她一臉清高,她心裡頭能不急麼?有道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哇,大爺那性子,今兒個朝東,明兒個朝西,保不齊甚麼時候就把她扔脖子後頭,況萬一哪天大爺起了興兒叫鸚哥來伺候,又揣上了種,鸚哥豈不是要騎到她脖子上?」韓媽媽抿了一口茶,端著精明有城府的樣子同她外甥女兒講了一番「嘖嘖,我知道她膈應鸚哥,倒真沒瞧出來,她心思竟這樣毒。」
「大姨兒,你看這事要不要告訴太太?」
「怎麼說?這事死無對證,別告狀不成再惹一身騷。」韓媽媽一瞪眼,又略一沈吟「這事先放放,等大爺對香蘭淡了心思,再吹風也不遲,如今她風頭正勁,咱們別去惹那尊佛。閉嚴了你的嘴,這事先不能走漏風聲出去。」
紫黛有些失望,嘴上答應了,心裡到底揣不住。就好似有個箱子里裝著黃金萬兩,自己唾手可得卻要生生忍住似的。明明她已抓了香蘭的把柄卻不能說,每日看香蘭在自己眼前威風,她只覺挖心撓肝一樣難受,今日她終於將這話說了,心裡一陣痛快,卻又有些忐忑,偷偷去看林錦樓的臉色。
林錦樓臉上一絲表情皆無,只是臉色發青,忽然笑了兩聲,陰測測道:「好,好得緊,你可是個忠心的奴才」
這聲音絕非善意,紫黛忍不住渾身打了個寒戰。
「你這話早不說晚不說,偏挑這個時候來說……好,好,好,爺自當記著你的功勞。」林錦樓咬牙說了這番話,揚聲喚道:「胡來!叫輛馬車,把這女的給我帶回去!」說完拔腿便往隔壁屋去了。
那屋裡正是疏桐,方才她聽隔壁一陣哭一陣喊,卻聽不清說得是甚麼,心裡不由發慌,正此時,卻聽門「咣當」一聲推開,疏桐嚇壞了,偷眼望去,只見林錦樓黑著一張臉,渾身陰狠暴戾。她做賊心虛,一見這神色,以為林東繡已跟林錦樓說了她二人知情不報之事,林錦樓正著惱,嚇得渾身亂顫,亂滾帶爬的往牆角躲去。
212 客棧(下)含05111039283和氏璧加更
林錦樓來到近前,只見那女孩兒生得尋常,一張臉生得極為平淡,滿面的恐懼。林錦樓無力的垂下手臂,他疾馳一路歸來的激動,如今蕩然無存。
疏桐腿一軟跪了下來,顫巍巍叫了一聲:「大爺。」
林錦樓坐了下來,滿面疲憊,臉上神色愈發陰沈了,閉了閉眼。如今還未找到香蘭,那人八成便是被劫匪綁走了,想把人救回來,必須知道是誰動的手。他在腦子又將有本事跟他叫板的幾個人過了一遭,心裡亂糟糟的。他是萬萬沒料到,在自己的地盤上居然還有人敢捋他的虎須,這讓他又驚又怒,丟了香蘭,更讓他怒髮衝冠,他又把滿腔的火往下壓了又壓,只覺快要壓不住,猛站起身,抽出腰間的馬刀,「當啷」一聲朝身旁的八仙桌砍去,只聽得「稀裡嘩啦」脆聲亂響,桌上的茗碗茶具被一刀削得稀爛,茶水迸濺,四下流淌。
疏桐嚇得連聲驚叫,幾乎要尿了褲子,她只道林錦樓因她知情不報怒上心頭,如今要殺了她洩憤,不由「怦怦」磕頭,哭號道:「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奴婢不是有意隱瞞此事……絕對不是呀…..大爺饒我一命罷!饒我一命罷!」不斷求饒,額頭已磕得青紫。
林錦樓一怔,他是個聰明人,一下聽出這疏桐話鋒不對,眸光便沈下來,緩緩把刀歸鞘,微微點頭,詐道:「那你便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說得有理,爺就饒你一命,可膽敢玩手段,也是你自己嫌命長!」
疏桐一疊聲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哆哆嗦嗦將林東繡如何撞見林東綾和那高壯戲子在三聖殿里幽會之事講了一回,說到家裡出痘死了的那幾條人命都與林東綾和那戲子有關,疏桐悄悄抬眼皮看了林錦樓一眼,只見他面色無波,正冷冷的瞧著她,猶如森羅殿里的閻王,她嚇得渾身一激靈,磕磕巴巴的將事情說完。
林錦樓問道:「那戲子長成甚麼模樣?」
疏桐道:「四姑娘只說那戲子生得又高又壯,徬彿……徬彿大爺的身量……臉上塗著花臉油彩,瞧不清長相……」又流著眼淚道:「……奴婢只以為三姑娘要跟人私奔,四姑娘又怕事,這樁事便壓下來不曾說,況府里死了七八條人命,傳出去簡直……若是讓二房知道是姑娘撞見這等不才之事,只怕也要恨上她了……」她越說聲音越低,自己也無甚底氣,漸漸的閉了嘴。
林錦樓優雅的蹺了二郎腿,低頭看著疏桐道:「這麼說來,你還真是個一心為你們姑娘著想的好奴才。」
疏桐微微瑟縮,伏在地上不敢動。
林錦樓「噌」地站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喚道:「來人,把她給我綁了扔馬車上帶走!」
疏桐大驚,剛要張嘴大哭便讓進來的侍衛堵住了嘴。
林錦樓又命道:「點二十人,去杜賓家裡,把他全家都給爺抓了,一個都不許漏!」侍衛們領命去了。林錦樓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口氣灌了半盞涼茶,將滿腔的怒火往下壓了又壓。方才紫黛跟他說甚麼錦囊的事,他只道是那丫頭胡亂攀咬,又要嫁禍香蘭,可如今聽了疏桐這番話,他赫然便有幾分明瞭了!原來是杜氏兄妹合伙給他做了個局!
與他身量相仿,生得高大健美,林東綾又口稱「杜郎」,這人不是杜賓又是誰?原來這吃里扒外的東西早就引誘了他堂妹,因在他跟前失了勢,便不知又傍上哪個靠山,裡應外合算計他。因將到年關,轉年又要有兩門親事操持,秦氏等太太小姐們便不再出門,唯有去廟里做法事方才能讓她們在外留宿過夜。那狗東西便故意讓林東綾的丫鬟染上痘疹,又勾結畫眉用個帶著病氣的錦囊害他身家性命,卻不知怎的,那錦囊卻落在鸚哥手裡,沾手過的人悉皆斃命。他先前還納悶為何是杜賓救了二房母女,當初他點親兵去寺院的人當中並無此人,如今想來正是杜賓正勾結外鬼要劫持女眷,被侍衛們追上才臨時反了水,只恨他當時一心惦記尋人,此事便並未深想。林錦樓忽又想到事發當晚盧韶堂約他在怡紅院吃酒……莫非是他?
此時有侍衛立在門口稟報道:「啓稟將軍,人都已抓獲,唯有杜賓和他大妹妹畫眉不知所蹤,聽說畫眉自從那天從林家回來,說帶她姨娘去廟里燒香,自此便不見蹤影,杜賓前幾日出門當差便再沒回來過。」
林錦樓「怦」一聲將一隻杯子摔在牆上,牙縫里蹦出幾句話:「好,好得緊!人都給我押在軍牢里,聽候發落!」言罷反身便出了門。
一路疾馳回到林家,剛進大門雙喜便迎了上來,顯是久候多時,見林錦樓一身凶神惡煞,不由住了腳步,腰又矮了三分,盯著鞋尖兒道:「老太爺已打發人問過好幾回了,說讓您一回家便到他房裡去……」眼風掃著林錦樓一陣風似的去了,方才舒了口氣。轉過眼看見桂圓托著只鳥籠從裡頭出來,上去便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記,罵道:「沒瞧見自打昨天回來主子們都不對勁麼,你還有心思玩鳥,待會兒大爺瞧你不爽,打你小子一頓,可別怪哥哥我沒提點你。」
桂圓摸著腦袋委屈道:「這是香蘭姑娘養的,鳥食罐兒碎了一個,我才拿鳥籠子出來重新配上。」
「呸!還香蘭姑娘吶!」雙喜罵了一句,壓低聲音道,「香蘭姑娘都沒回來,大爺又黑著臉,能讓大爺黑臉的人你數數能有誰?」
「誰?」桂圓也壓低聲音,轉著眼珠兒道,「跟大爺不對付的永信侯,收禮不吐核的陳都督?還是趙家那潑婦又派人上門糾纏了?」
「嘖……你怎麼不明白呢,真愁人,得得,你少在大爺跟前晃罷。」雙喜見桂圓還懵懵的,便在他屁股上輕輕踹了一腳,道,「還不快滾!」
桂圓忙不迭的托著鳥籠去了,跑到拐彎方停下腳步,回頭看看雙喜的身影,哼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能不明白?你桂哥哥我心裡跟明鏡兒似的,不就是香蘭姑娘又觸了大爺的霉頭嘛,過個兩三天就好了。」又逗了逗籠子里的鳥兒,笑嘻嘻道,「在大爺得用的人跟前兒,咱得裝得傻些,這才不礙人家的眼不是?」吹著口哨去了,暫且不提。
卻說林錦樓一進林老太爺院子便覺氣氛森然,四下里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只見堂屋裡燈火通明,門口守著兩個林老太爺的心腹老僕,見林錦樓來了忙不迭起身開門。
林錦樓邁步入內,林昭祥和林老太太端坐上首,左下首位子坐著秦氏和林東繡,另一側坐著王氏和林錦亭,正中卻跪著林東綾。林東綾哭得梨花帶雨,泣不成聲,王氏也腫著眼睛,不時的抽搭,林錦亭則滿臉憤懣,瞪圓了一雙眼,兩手死死攥成了拳,秦氏和林東繡則低頭不語。
林昭祥用拐杖杵了杵花磚地,道:「你來了,來得正好,你父親和你二叔都不在,你三妹妹有話說,已經尋死覓活鬧了一個下午了,你聽聽罷。」
林東綾扭過身,對林錦樓哭道:「大哥哥!我……我……我昨晚落入賊人手中,丟了一夜,雖不曾齷齪,可也沒了名聲,全賴大哥哥手下親兵杜大人相救方才脫身,救命的大恩大德無以為報,我當時只著單衣被他瞧見,他把我送回家也在眾目睽睽之下,如今我也只能以身相許,倘若……倘若你們苦苦相逼,我也只好一根麻繩了卻性命了……」說著又嚶嚶哭上了。
她哭了幾聲覺著不對,悄悄抬起頭,只見林錦樓怒意熾狂,血灌瞳仁,整個人如同森羅夜叉。林東綾大驚失色,唬得骨軟筋酥,不自覺的往後挪了挪,嘴裡還小聲哭著。
林錦樓的怒意再壓不住,一口惡氣直堵在嗓子眼兒,上前一步便扯住林東綾的衣襟,將她整個人扯了起來,林東綾嚇壞了,忍不住尖叫掙扎道:「大哥,你要做甚麼,你快放手!快放手!」話音未落,林錦樓一記耳光便抽了過來,打得她兩耳轟鳴,不辨東西,鮮血順著鼻管雙雙齊下。
眾人目瞪口歪,林老太太大聲道:「大哥兒快住手!」王氏已從位子站起來上撲了過去,一把抱住林錦樓的胳膊,怒道:「樓哥兒,你這是做甚麼,你這是做甚麼呀!綾姐兒年紀小,她做了甚麼錯事你好好教她,你打她作甚!你快鬆手!快鬆手!」又去看林東綾,只見那細緻的臉蛋上已高高腫起巴掌印,血滴滴答答流下來,衣服上已沾染了一片,不由大哭道:「我的兒!你怎樣了!你快說句話兒呀!」又怒道:「老太爺還在呢!你這是幹甚麼!你快鬆手,否則別怪我這當嬸子的不客氣,此事你得給我個說法!」
秦氏趕緊上前,打了林錦樓兩記,斥道:「你發瘋了罷!還不快鬆手!」
林錦樓哼哼冷笑,大喝道:「我發瘋?是我這三妹妹發了瘋!不知廉恥的yin賤畜生,跟我手底下的吃里扒外的奴才勾搭成奸,傳了痘疹進府,算計家裡人險遭毒手……如今還跳著腳要嫁你那心心念念的情郎,好得緊,好得緊,不是說情深意重麼?我今日便打死你,再去弄死他,哥哥我成全你們當一對兒亡命鴛鴦!」口中說著,手裡已抽了七八記,「啪啪」作響,林錦樓的力道豈是常人所能承受,更何況林東綾一個嬌滴滴的姑娘,這幾記直將她口中牙齒打掉,臉上猶如開了雜貨鋪,連哭都哭不出聲。
王氏對林錦樓又踢又打,發釵鬆動,跪到老太爺跟前求道:「老太爺您還不管管他!兒媳求您了!求您了!」林錦樓全然不理,冷笑道:「我綁了兩個丫鬟,二嬸不信便親自去問問,再來說她乾得這勾當可饒不可饒!難道讓她這喪倫敗行的東西將全家都害了才肯罷休麼!」
林錦亭含著淚跪在地上道:「哥哥住手罷,長輩們都在,何至於鬧成這般田地……」
林老太爺臉色發白,站了起來,用力用拐杖敲了敲地,喝道:「混賬!都給我住手!成甚麼體統!」
林錦樓隨手將林東綾隨手扔在地上,王氏悲鳴一聲便撲了上去,用帕子擦著林東綾臉上的血跡,見林東綾目光恍惚,已傻了過去,不由摟著哭道:「我的兒!你受苦了!」一疊聲命人去請大夫,一面哭一面惡狠狠的去瞪林錦樓。
林錦樓心中冷笑,出去命人將疏桐帶進來,在門口對疏桐低聲道:「你方才在客棧里如何說的,待會兒便如何說,爺保你一條命,敢有一字不對……」疏桐神色惶恐,忙不迭點頭道:「不敢,不敢。」
當下,疏桐跪在地上便將三聖殿之事重新講了一回。林東繡渾身顫抖,手腳冰涼,死死低著頭,忽聽林昭祥問道:「四丫頭,她講的可是實情?」
林東繡腿下一軟,「噗通」滑落在地,顫著聲道:「是……是實情……」
林老太太「嚶」一聲便暈了過去。
秦氏聽得目瞪口呆,暗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此事老太爺親自主持,我趕緊出去躲嫌。」見林老太太暈了,正是個時機,連忙上去服侍,同兩個丫鬟將林老太太搭了下去。
王氏心裡一沈,可她到底愛女心切,憤然道:「說謊!說謊!綾姐兒是最善良痴心的孩子,怎會做出這樣的事!」看著林東綾慘不忍睹模樣,愈發心疼上來,哭道:「都是她們黑了心肝來陷害綾姐兒,況綾姐兒再有甚麼不對也該是老太爺、老太太教,底下還有他爹和我,怎就輪上個小輩兒來教訓她,還把她打得……我的兒哇,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著了……」
林錦樓對王氏的哭聲置若罔聞,看著祖父慘白的臉,道:「杜賓應是與外人聯手,此人十有**是盧韶堂,那小子窮瘋了,前陣子還倒賣軍需之物,這次想劫持府中女眷,借機勒索,只怕銀子到手,家裡人都有去無回了。只是如今杜賓和畫眉俱已開溜……」
話音未落,林東綾卻忽然坐了起來,滿臉不知是血是淚,口中含混不清卻聲嘶力竭道:「胡說!杜郎才不會這樣做!你們胡說八道!胡說八道!」
213 懲戒(上)含傾陳love和氏璧加更
王氏大驚,上前去捂林東綾的嘴,淚流滿面呵斥道:「你迷瞪了,渾說的甚麼話!你個傻丫頭,娘知道你方才是糊塗了……」
林東綾一把撥開王氏的手,大喊道:「他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他,他,他喜歡我,可咱們家門第太高,他怕高攀不上,便要同我分開……是我!是我死纏著他,要他想辦法,他才說要旁人扮成大盜把我劫走一夜,然後他再救下我,把我送回府,為得就是能我為妻,就跟《西廂記》里唱得一樣……他是好人,待我極衷情的……」說著哽咽著哭了起來。」
林昭祥面色鐵青,閉上了眼,半晌長長出了一口氣。
王氏傻了眼,她本就沒有口齒,如今更著了慌,踉踉蹌蹌爬到林昭祥腳下,不斷磕頭,淚流滿面哭道:「老太爺,綾姐兒是一時年少糊塗……她是個實心眼的孩子,被歹人騙了,求您,求您饒了她,饒過她這一遭罷!」
林錦亭亦跪下來,含著淚道:「妹妹是豬油蒙了心,求祖父看在她年紀小的份上,饒過她這一回。方才大哥也狠狠打了她,她也知錯了。」說完便用乞求的朝林錦樓望了過去。
林錦樓眉頭微挑,倘若此時香蘭囫圇著回來,他手底下那十幾個弟兄沒死,他也會替林東綾求情,但此時只做看不見,對林昭祥道:「杜賓一伙殺了我十幾個弟兄,卻未曾料到我那小妾香蘭竟帶著母親她們從屋中逃出去,又捨生取義到鐘樓撞鐘,召來附近的侍衛,他應是在逃跑中撞見了劫持二嬸的人,見追兵已到,索性扮了忠臣。只是他知道此事遲早敗露,便逃之夭夭了……」
一語未了,卻聽門口有人道:「喲!這是怎麼回事,不年不節的怎麼都跪著磕上頭了。」林長敏一行說,一行醉醺醺的走了進來。他生得中等身高,體態微胖,生得一張圓臉,面色黝黑,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緙絲彈墨直綴,腰系同色腰帶,不見奢華。他本在外頭同同僚喝花酒,正在得意處,家裡卻打發人要他歸家。剛到家門口便被管家攔下,顧不得換衣裳梳洗,便徑自到了老太爺院裡。
林長敏低頭瞧見林東綾半坐在地上,頭髮蓬亂,臉上青紫一片,筆端一片血跡,嘴唇都高高腫起,實為慘不忍睹,不由大吃一驚,渾身的酒氣都醒了一半,跳起來道:「我的兒!你如何成了這幅模樣!誰欺負了你,我去將他碎屍萬段!」
林東綾正委屈著,聽了這話咧嘴就要哭。
林昭祥冷聲道:「養子不教父之過,你來,給我跪下!」
林東綾立刻憋住不敢再哭了。林長敏素是個會察言觀色的,看了看滿面淚痕的王氏和盛怒中的父親,心知八成是林東綾闖了禍,暗恨這女兒不老實,臉上卻掛著笑,一行跪一行道:「父親別動怒,年根底下再著急上火,萬一再傷了身子,倒是我們做兒孫的不是了。」又看了看林東綾道,「是不是綾兒這孩子又淘氣,給父親添了堵心?」
林錦樓微微挑眉,他這二叔旁的不行,倒生了一張極為能說會道的巧嘴。
林昭祥長嘆一聲,緩緩道:「她可不止是‘淘氣’二字便能輕輕揭過的。」便再說不下去,又長嘆一聲,慢慢合了眼,狠命的喘了兩口氣。
林長敏轉了轉眼珠兒,瞅見雪盞撩開簾子過來奉茶,便連忙站起身過去,將那茶接過來,揮手讓雪盞去了,打開蓋子瞧了瞧茶的顏色,小心翼翼的奉了上去,滿面堆著笑,和煦道:「爹,這是安心凝神的人參茶,爹先喝一口潤潤喉……」
林昭祥猛睜開眼,一把將那茗碗從林長敏手裡奪來扔在地上摔了,一面指著林東綾厲聲道:「閨閣里的姑娘,不知檢點,竟跟護衛有了私情,可謂yin奔不才;聽人蒙騙把痘疹傳到府中,至父母親人性命於不顧,害了七八條人命,可謂用心歹毒;將她母親伯娘妹妹誆到寺廟,險些害她們命喪黃泉,隨行十幾個侍衛沒了性命,可謂不孝不仁。家門不幸,才養出你這樣的逆女畜生,林家幾乎要斷送在你的手裡!」
聲聲如刀,每一句都足夠讓林東綾自裁了斷,她登時愣住了,她本以為是杜賓夜襲寺院是為了與她的好事,卻不曾想到當中竟有這些內幕,她方才聽了也怕,可轉念想到一家人都平安回家,祖父也不會惱她甚麼,頂多同原來那般,打她板子,再禁足罰跪罷了,卻不曾想,林昭祥竟動了雷霆之怒。
王氏忍不住哭了出來,用帕子拼命捂著嘴。
林長敏傻了眼,額上已冒了一層冷汗,一疊聲道:「這怎麼回事?怎麼可能!是不是弄錯了?」環顧四周,只見王氏和林錦亭一徑兒磕頭,林東綾如同霜打的茄子,心下便明白了,心裡一沈,旋即又強笑道:「綾兒也是年紀小……她素日是個孝順懂事的孩子,如今是受了哄騙……再不就是有些誤會?」
林昭祥面色灰白:「事已至此還能有甚麼誤會?人證物證俱在。」
「那……那也不該把綾兒打成這幅模樣,她已是將要訂親的人了,將來永昌侯……」
林昭祥勃然大怒,用力一拍桌子,揚聲道:「永昌侯?你還有臉說永昌侯?堂堂千金小姐竟然如此下作,我的老臉都要丟盡了!還如何能把這樣的殘花敗柳嫁給侯府?親做不成,只怕將要結仇了!」
林長敏大驚,忙道:「這怎麼行?過幾日官媒就要來了,與永昌侯議親已是板上釘釘的事……父親,永昌侯位高權重,又得聖眷,若是同他結親,好處十根手指都數不完,這門親事太風光了,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樓兒,樓兒你最清楚永昌侯本事,你說二叔說得對也不對?」
林錦樓冷著臉,眼風都不曾給林長敏一下,一動也不動。
林長敏跪下來,搖著林昭祥的腿懇求道:「爹,綾兒縱有千般不是,可到底是我們林家子孫,她已犯了錯,就更該讓她將功補過,她,她還是個極伶俐的孩子,兒子好好教她就是了。」
林錦樓翹了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林昭祥閉著眼,臉已變成青紫色。林長敏一見不好,一咬牙,只磕頭道:「兒子雖不知這事態的來龍去脈,卻也知綾兒鑄下大錯,都是她一是吃了屎,受了壞人挑唆的。雖說我不知情,但也難辭其咎,可換句話說來,‘胳膊只折在袖子里’,綾兒一時糊塗,做了不肖之事,但到底是個不經事的孩兒,父親是最聖明的,打也好罰也罷,都是綾兒應得的,父親教訓她便是讓她長記性,又何必跟個小輩兒一般見識,如今這事已出,好在外人不知情,有道‘家醜不可外揚’,還要將此事繼續捂著便是。綾兒到底是兒子的骨肉變的,眼見又要風風光光成親,給林家再添一個得意的姑爺,少不得求爹爹費心費力操持,將她保下來。」說著又磕頭不絕。
這一番表白真真兒讓林錦樓刮目相看,沒料到自己那遊手好閒,只會吹噓誇口的二叔竟練出這樣一副人情練達的好口齒,入情入理不說,又讓人聽著寬心,話里話外竟還要將林東綾保下來。
王氏等仍在央告求情,聽了這話,忙跟著磕頭道:「是了,求父親開恩,饒了她罷!」
林昭祥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面無表情道:「家門不幸,出此逆女,是我持家不嚴之過,若不懲處,難正視聽,日後林家必敗!」
說著低頭看向林長敏:「你鎮日不務正業,只知在外遊蕩廝混,不思歸家,對子女養而不教,從今日起,公中每月只給你十兩銀子,若不夠,便去使你的俸祿罷!倘若叫我知道你因缺銀子辦出甚麼不才之事,也休怪家法伺候。」
林長敏大驚,他不比大房風光,擔的是虛職,並無油水,全賴公中銀子花銷,否則那點子俸祿還不夠他一晚上出去一擲千金的。原來這林長敏素厭惡王氏,雖說王氏生得目如秋水,膚色雪白豐潤,是個美人模樣,最初二人也曾如膠似漆,可她卻有個糊塗心腸,做事略有些顛三倒四,又是個心思粗不擅揣摩人心意的,接連做錯幾件事惹得林長敏不悅,他仕途不振,又不善經營產業,掏不出銀子便打王氏嫁妝的主意,二人便時常爭執,最後竟反目成仇。林長敏便在外頭找了幾個女人,都是死了老公卻有大筆銀子的寡婦,林長敏雖說生得平平,卻能說會道,慣會甜言蜜語,加之出身大家,有些本錢,那些婦人便自認終身有靠,紛紛依附於他,肯掏錢給他使喚。故而他雖納了兩三個美貌小妾,卻也成天往外跑,鎮日也不歸家。
林長敏剛要求情,便聽林昭祥對王氏道:「綾兒變成這個模樣,全因你素日不辨是非,一勁兒驕縱溺愛,你可承認?」
王氏抽抽搭搭,說不出話。
林昭祥神色一黯,他這二兒媳雖說人有些糊塗,卻也是個溫婉寬厚之人,林長敏不曾善待她,說起來她在林家做兒媳也是有幾分委屈,心中一軟,嘆道:「從今日起,亭哥兒便搬到我院裡來同園哥兒一起住罷,我親自監著,也好讓他閉門讀書。」
王氏膝下一軟,她明白老太爺終是惱了她,再不肯讓兒子同她在一處了。
屋裡靜悄悄的,烏壓壓跪了一地人。林昭祥看了林東綾良久,滿腹的憤恨、失望、傷心。這也是他抱過的小孫女,雖說性子驕橫些,卻也率真熱誠,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
林昭祥喉頭滾了滾,啞著嗓子道:「明日一早對外發喪,就說林家三姑娘夜間暴斃而亡,因年輕過世,喪禮不再大辦。」
話音一落,屋裡如同墓地一般死寂。
忽然,王氏大喊道:「不!不!」爬到林昭祥腿邊,哭到渾身痙攣,哀求道:「爹!爹!兒媳求你了!饒了綾兒罷!兒媳甘願替她!」
林昭祥木然道:「老二說得不錯,她到底是我林家子孫,我自然也不能讓她去死,先把她送到莊子上去罷,日後更名換姓嫁人,林家總會給她一份嫁妝。」
林長敏勉強陪著笑臉道:「父親一向英明,綾姐兒縱有千般不是,可遭臉上這一頓毒打,也算作踐夠了,還求爹給她一條生路……」
林昭祥厲聲道:「去備車馬,待會兒便使人悄悄送出去罷!」拄著拐杖站起身,對林東繡道:「四丫頭,你隨我來。」言罷又看了林錦樓一眼,道:「樓兒,你也來。」說著慢慢踱回房裡去了。
王氏哭叫著,連滾帶爬的去拽林昭祥的衣角,林昭祥扭頭冷冷道:「夠了!此事再無轉圜餘地,若撒潑,便直接賞她一杯毒酒,或讓她剃了頭做姑子去!」
王氏立刻便縮回了手,不斷打嗝,哭得上不來氣,眼睛一翻便暈死過去。
林東綾人已痴傻了,怔怔的愣著,眼淚滾瓜似的淌下來。
林錦樓只覺渾身的氣力徬彿都已使盡,拖著千金沈的腿跟在祖父身後,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聲淒厲的哭號,林東綾聲嘶力竭道:「不!我不!我不離開林家!我不離開林家!」那哭號委實太撕心裂肺,林昭祥步履微微一頓,頭也不回的走進了內室。
林錦樓上前扶著林昭祥在藤條搖椅上坐了,又親自用林昭祥慣用的西施乳小茶壺泡了香茶,奉了上去。林東繡渾身篩糠,一進門便在林昭祥跟前跪了下來。
林昭祥把西施壺拿在手裡,對著壺嘴喝了一口,閉上眼睛,靠在藤椅上又是一聲長嘆,過了好一會兒,才悠悠道:「四丫頭,你瞧見三丫頭的醜事為何不對你母親說?」
林東繡早被林昭祥處置林東綾的凌厲手段嚇得半死,自此林東綾便是被林家除了名,只怕過幾日門外的靈棚都要搭起來了,從今往後她再不是林家嫡出的千金小姐,日後稍高些門第的親事都說不上,倘若爹娘兄弟還眷顧她,那還能得幾分家族庇護,否則……林東繡打個寒噤。
214 懲戒(中)含閬苑仙葩第二次加更
她對林昭祥素來懼怕,此時更無一絲僥倖之心,伏在地上,流著淚道:「孫女該死……當初瞧見這事,孫女也想告訴太太,可聽了那丫頭挑唆,說若三姐姐跟那人私奔了,那永昌侯府的親事就會落到我身上,孫女實在是羨慕三姐姐好姻緣……又怕二嬸知道我瞧見三姐姐醜事,對孫女生了膈應,所以便……」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形容甚是可憐,「後來出了事,孫女十分後悔,可,可也不敢再說了……」
「你羨慕三丫頭的親事?為甚麼?」
林東繡已羞愧得滿臉通紅,滴淚泣道:「這都是孫女的醜事,我已盡知,說也無益,還求祖父給我留臉。」
林昭祥卻直起身子,道:「既問你,你說便是了。」
林東繡方道:「永昌侯位高權重,又是個體面豪爽之人,大哥對他也多有稱贊,可見是個極好的,婚姻大事豈非兒戲,自然要找可靠之人,永昌侯雖年歲大些,卻也是個可靠的貴婿了,也只有三姐姐命好,托生太太肚子里,才能有這樣的姻緣,誰知她倒嫌棄……」越說聲音越低,漸漸訥訥不可聞。
林昭祥沈默良久,一指水煙袋,林錦樓立刻上前裝煙絲,點燃了送到林昭祥手中。他咕嚕咕嚕抽了幾口,又把水煙交由林錦樓,緩緩道:「四丫頭,自小到大家裡連針頭線腦都不曾短過你的,大房二房攏共四個丫頭,公中給的吃穿用度都是一樣的,因你年紀最小,你祖母還時常掏銀子額外補貼你,比比旁家庶出的女孩兒們,林家一碗水已端得十分平穩了,你沒投胎到太太肚子里,那是你的因果。若因此遷怒家裡,便是你沒有良心了。」
這一句正戳到林東繡心裡,可口中只能道:「不曾不曾,我不曾恨過家裡……」一抬頭對上林昭祥洞徹世情的雙目,只覺渾身上下都被看透了似的,慌忙低下了頭。
林昭祥上下打量了林東繡幾遭。仰起頭微微出了會神,忽然道:「也罷。你既眼紅三丫頭的親事,我便換你如何?」
一語未了,林錦樓便大吃一驚,忙道:「祖父……」
林昭祥擺了擺手,看著林東繡不敢置信又驚愕莫名的臉蛋,半眯著眼道:「我問你話呢,如何?」
林東繡不知所措的看看林昭祥,又看了看林錦樓,怯怯道:「祖父。我……我再也不敢了……」見林昭祥面無表情看著她,手不由在袖子里握成拳,狠狠咬了咬牙,啞著嗓子道:「倘若這門親事換成我,那便是……便是祖父的慈愛體恤,也是孫女上輩子積的福氣。」說完就磕頭伏在地上。
林昭祥望著房頂悠悠道:「此事還未曾跟永昌侯府提。永昌侯原是相中了你三姐姐,如今換做是你,人家樂不樂意也未可知,倘若這門親事不成,林家也不會虧待你,自然給你選一門殷實人家嫁了,你父親不明白你的心。原一直想給你找個門第清白的讀書人,可我知道你素來是愛富貴的。」
林東繡方才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得發暈,連歡喜都顧不上了,可聽了最後一句,臉上驟然一燙,說不清是甚麼滋味,垂下頭不語。
林昭祥道:「有些話,我說出來你別不愛聽,你到底是個庶的,永昌府門第高規矩大,你嫁過去有沒有你母親的手段才幹,你心裡有數,倘若壓不服陣,理不順事,自有你難過的日子。且永昌侯房裡幾位老姨娘都是跟隨多年,有子有女,又有不少年輕貌美的姬妾,永昌侯念舊情,你若還來小女孩兒拈酸吃醋一套,最後也只有你沒臉。那府里上上下下一雙富貴眼,比你嫁尋常殷實人家艱難百倍,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林家,只有你自己的父兄,還有你忍氣吞聲,事事容讓,我說這話你明白了麼?」
林東繡渾身驚出一身冷汗,但旋即又為祖父為自己婚事出頭將嫁貴婿的喜悅沖淡,一個頭磕到地上,道:「祖父諄諄教誨,愛惜孫女,教孫女做人,孫女萬萬不敢忘。」
林昭祥又命林東繡每日抄女則一遍,自今日起禁足在房,方才揮手打發她去了。
林昭祥長聲一嘆,林錦樓忽然發覺原本精神矍鑠的祖父一夜之間徬彿蒼老了好幾歲。他心裡不好受,單膝跪在林昭祥身邊,低聲道:「我扶祖父上床歇歇,要不要請羅神醫過來?」
林昭祥疲倦的擺擺手,沙啞著嗓子道:「雖說我一貫不管俗務,但你們幾個孩子甚麼模樣我心裡有數。這四個丫頭在一起掰手指頭算,大丫頭太愛掐尖向上;二丫頭尚能算聰明本分,可跟你母親比還差得遠,自小又被你母親拘得緊了,不算出類拔萃;三丫頭被二媳婦兒養廢了;四丫頭太過虛榮自私,可我方才問她幾句,她還有羞恥心,本性卻也不壞。」說完咳嗽了兩聲。
林錦樓連忙給他順氣,口中勸道:「祖父別說了,歇歇罷。」
林昭祥擺擺手,緩過一口氣道:「永昌侯這門親非結不可,林家歷來是在文人仕途上走的,可如今除了你父親……軒哥兒那個身子骨只是耗年月罷了,亭哥兒有兩分小聰明,不是上進之人,調教好了也僅是守成而已,園哥兒年紀尚小……咳咳……」又咳嗽幾聲。
林錦樓忙拿了痰盒過來,林昭祥吐了,又喝茶漱口,掏出一塊巾子擦了擦嘴,道:「族里倒有幾個上進的,可關起門來到底不算是一家,真正還得憑自己本事。這一輩子孫只能指望你,鎮國公能提攜一把,另外便是永昌侯了。先前我想著三丫頭雖然性子嬌了些,可是個實心憨傻的,永昌侯總拿捏得住,他人品好,也不至於薄待三丫頭,可如今看來是不行了。家裡的女孩兒也就只剩下四丫頭一個,她既盼著這門親事,如今到手了也該珍惜,她還是有些廉恥。不過私心貪念過重,心胸氣量上不得高台盤,可也比三丫頭穩妥……」
林錦樓微微垂了頭,他的妹妹們,除了大妹妹嫁了個文人世家,其餘一個嫁給鎮國公之子。一個要嫁給永昌侯,家裡已算傾所有之力用在他身上。他眼眶一熱,望著祖父日益年邁的臉,說不出話。
林昭祥思慮了片刻,道:「讓你母親把伺候四丫頭的人都換一換,都換成人品淳厚,聰明識時務的,從明日起,讓你母親親自教她……」說了一半,又揮了揮手道。「算了,不用你,我親自跟大媳婦兒說。」
沈默良久,又看著林錦樓道,「我知道你今日是氣昏了頭,可也不該上來便打三丫頭。本來佔理的事,你幾拳頭下去,反倒落人口實,又壞了自己名聲,何苦來哉的,你得學會制怒。我年輕時也是不懂這個理兒,吃了不少虧。你……唉,你哪兒哪兒都好,就是這個脾氣……」
「哪兒哪兒都好」,這還是林錦樓頭一遭聽他祖父如此誇他,他眼眶又一熱,強笑道:「孫兒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外頭的事都處理好,不能有甚麼不好的風聲。」
「是。」
「這事之後,二房便要記恨你們了,回頭給你二叔些好處。家裡斷了他財路,你怎麼做自己清楚,還有你三弟,平日多照拂些,三丫頭那兒……你不要過問。」
「是,孫兒明白。」
「盧韶堂那裡,你要動手整治不可讓人抓住把柄。」
「這個自然,祖父放心。」
林昭祥說完這幾句便不再言,林錦樓見他面露倦容,神情萎頓,便不敢再打擾,親手取來一條錦被蓋在林昭祥身上,又往小茶壺里添了些熱水,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在門口招手把琉杯喚來,命她去取老太爺平日吃的補藥,又問老太太情形,琉杯道:「老太太無礙,這會子吃了藥已經睡了,太太在跟前侍疾。」
林錦樓點點頭便走了出去,只見廳堂里空蕩蕩的,已人去樓空,地上的血跡也被擦了個乾淨。他走到屋外,只覺寒風襲人,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氣。
此時雙喜小心翼翼的走過來,在林錦樓身側,低頭恭敬道:「大爺,溫將領來了,就在二門外候著。」
林錦樓連忙大步邁出去,只見溫如實站在兩盞紅燈籠下,見林錦樓便抱拳稟告道:「大爺,在護城河上找著一具屍首,經辨認是杜賓的。」
溫如實說完這話便立刻閉了嘴,死死垂著頭不敢往上看主子臉色。想來林錦樓的臉色應比鍋底還黑。
「確認了?」
「確認,屍首不曾腐爛,頭臉都是好好的,背後中刀,一刀捅進心窩斃命。」
原來當日林府侍衛從外趕來,杜賓等人見大事不妙便連忙逃走,慌亂中不忘帶著二房母女當做人質,逃半路遇到徐百戶帶兵追捕,他便臨時反水,殺了同伴佯裝救人的英雄,將二房母女送回林家。卻不料盧韶堂早就得了消息,自杜賓進城之日便盯了他的梢,派人將他殺了,扔進護城河裡滅口。
林錦樓濃眉緊鎖,雖這一則他早已想到,但事到如今還是覺著白白便宜了杜賓那畜生。此時聽到有人在背後叫他道:「大哥……」
林錦樓扭頭,見林錦亭站在二門內,耷拉著腦袋,沒精打採的模樣,囁嚅道:「大哥,可否借一步說話,弟弟有事想同你說。」
林錦樓轉身進了垂花門,冷著臉不說話。
林家小三爺從小最怕他哥哥,覺著他比祖父都可怕,祖父還講理,可這位要怒起來那真是……可想起方才母親哭得死去活來的模樣,林錦亭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他還從來沒瞧見過他大哥能惱成這樣,往常林錦樓再暴戾,在家人跟前都是優雅從容又笑得如沐春風的……林錦亭舔了舔嘴唇,盯著鞋尖道:「哥,哥你能不能饒了三妹妹,她真的知道錯了,這事你一髮話,祖父一准兒就能改了主意……」
林錦亭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只見他陰沈著臉,卻不是動怒的模樣,便壯著膽子道:「三妹妹這事雖說做得不堪,可家裡到底沒怎樣,家裡人都平安回來了,不過死了幾個奴婢和侍衛罷了,到底是外人,還能親過自家人去?聽說大哥還丟了個小妾……不就香蘭那丫頭麼,一身臭脾氣還是個害人精。回頭我再送給哥哥一個,保管比香蘭嬌俏溫柔,善解人意……」
話音未落只聽耳邊疾風,林錦亭還未緩過神,衣襟已被林錦樓拎起來,整個人重重掄在地上,摔得他齜牙咧嘴,只覺渾身筋骨都要碎了,眼淚一下迸出,倒在地上呻吟不絕。
林錦樓走上前狠狠踹了一腳,道:「別他媽裝死,起來!」
林錦亭已經懵了,不敢再觸怒他大哥,強忍著疼,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
林錦樓指著他鼻子道:「滾!」
這一聲暴喝嚇得林錦亭膝蓋一軟,旁邊的小廝祿兒急忙過來攙住他,主僕二人落荒而逃。
林錦樓無力的垂下手臂,手攥成拳放在腦門上死死頂著,徬彿如此才能壓下他一腦門的火氣和焦慮,他緩了許久,方才沙啞著嗓子對溫如實道:「讓兄弟們繼續去找人,扣留下來的女子我自會派人去辨認,去罷。」溫如實徬彿被鬼攆了似的跑了。
林錦樓便轉過身往回走,只見院子里疏桐和紫黛仍被堵了嘴五花大綁的扔在地上,書染正在旁邊守著。
疏桐神色頹廢,見了林錦樓不由渾身發抖。紫黛則仰脖望著林錦樓,雙目流露哀求之色,口中「嗚嗚」作響。
林錦樓只掃了一眼,對書染道:「這兩個東西,都把舌頭給我剪了。」指著疏桐道,「這個送到莊子上。」又指著紫黛道,「她姨母是太太跟前得臉的人,我看在太太面上不賣她。攆她出二門,府里有不嫌她啞巴的光棍,拉了配了去。」
疏桐面如死灰,她原以為自己橫竪是個死,沒想到林錦樓真饒了她一條命,只是想到剪舌之刑,又嚇得瑟瑟發抖。紫黛嚇得身下已遺了一灘尿,嗚嗚掙扎著不住翻滾,她本是要當姨娘的正經主子富貴人,如今可怎麼甘心!紫黛覺著自己必是做惡夢了!
215 懲戒(下)含閬苑仙葩第三次加更
紫黛用乞求的目光瞧著書染,書染卻徬彿沒瞧見似的,垂頭應下,心中暗道:「這兩個丫頭必是知道些不該她們知道的,大爺怕她們出去渾說,便要把舌頭剪了,幸虧這二位不識字,否則要廢了兩手也未可知。」
眼瞧著林錦樓走遠了,書染想了想,招手把跟著她來的寸心叫到身邊,道:「你去告訴韓媽媽,就說紫黛犯了大錯,大爺要重重懲罰,她若想找太太求情就趕緊去,可別漏出是我告訴的她。」寸心應一聲便去了。
書染伸手攏了攏發髻。韓媽媽到底體面,倘若不聲不響把人處置了,難免跟她結仇。韓媽媽有本事就讓太太出面,讓太太跟大爺說去,倘若是她自己求到跟前來,只一句「人是大爺親口定罪發落的」就能打發了,紫黛也難翻這個身。
宅門裡行事必要滴水不漏,她風光了這麼久,就是因著自己不亂結仇家,誰能保證自己事事都能立功,討好主子呢?沒有過失,別人肯賣你面子罷了!
書染一指地上那兩人道:「先都給我帶到外頭去罷。」
寸心到拙守園的時候,韓媽媽剛剛脫了衣裳睡下,正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秦氏去寺廟,回來一身驚惶狼狽,又丟了紫黛,韓媽媽急得跟甚麼似的,試探著問了兩句,可瞧見秦氏冷著一張臉,便不敢再說了,只獨自長吁短嘆,想到紫黛八成是凶多吉少了。可更讓她驚懼的是,秦氏對她竟然未出言安慰,反而疏遠了幾分。昨日一回來便命綠闌開箱籠拿了上好的綢緞和各色金銀首飾等給陳香蘭家裡送去,說是過年的年禮,可這年禮也忒厚了!韓媽媽愈發驚疑不定,連晚飯都未曾好好用。她本想等秦氏回來再好生問問,不曾想紅箋回來取秦氏的衣物,道:「太太在老太太那頭歇了,今兒晚上留下人上夜,別人就各自歇了罷。」她這才無可奈何的胡亂睡下。
這廂寸心在外叫門,小方兒掌了上燈將門打開,韓媽媽披上衣服這麼一聽,登時唬得魂飛魄散,忙忙的穿了衣服,頭也顧不得好好梳,趿著鞋便往外跑,一徑兒跑到正房正院,掀開簾子進了屋,只見秦氏已梳洗過,披散著頭髮,紅箋拿著篦子一下一下篦著。
秦氏在鏡中見韓媽媽進屋,也不理睬,韓媽媽便不聲不響的跪了下來。薔薇拿著銅盆進屋,見了不由一怔,想叫秦氏一聲,卻見紅箋朝她使眼色,輕輕搖了搖頭。薔薇便閉上了嘴,又輕手輕腳的退了。
待紅箋手上為秦氏篦了一百下頭髮,又將那烏黑油亮的發綰成纂兒,奉上香茗,秦氏方才會轉過身,看著韓媽媽道:「這麼晚了,還過來做甚麼?」
韓媽媽跪得腿腳發木,脹得酸疼,聽了這話一疊聲道:「是老奴想得不周,夜深還驚擾太太休息,只是如今紫黛不知犯了何罪,惹惱了大爺,要被重重發落出去,還求太太寬仁,放她一條生路。」說著不住磕頭。
秦氏見她衣衫不整,頭髮亂蓬蓬的,這上下一磕頭更露出將要光禿的頭頂,心裡暗嘆一聲,可轉念又想到紫黛在棲霞寺里的賣主之舉,心又硬了起來,冷淡道:「紫黛已是知春館的人了,既然大爺要處置,我便不好插手。」
韓媽媽哀求道:「太太是最寬仁最聖明的,紫黛那孩子對太太和大爺忠心耿耿,縱有千般的不是,可佔著這一樁便知她是個好的,太太……」
秦氏原還有幾分念舊,但聽「忠心耿耿」這四個字,心裡便愈發恨上來,淡淡道,「大爺既然發落,必是紫黛有了罪過,她犯了哪一條你可知道?」
韓媽媽一愣,頓時無話可說,她也不知紫黛究竟所犯何罪,但見秦氏都是一副冷冰冰的黑臉,心裡便一沈,一時也拿捏不妥是否該為紫黛求情。只去瞧紅箋,盼著紅箋能說兩句好話,或給她些指點。
紅箋只盯著自己的鞋尖,一聲不吭。不是她不仁,而是紫黛當日太下作,夜半那一嗓子她想起來心口還堵得慌,更別提一直抬舉紫黛的太太了,如今太太惱上來,她何必擰著主子?況,紫黛平日與她素無交情,先前未得勢,還知道捧著笑臉湊過來叫一聲「紅箋姐姐」,後來簡直要橫著走,在太太跟前獻前兒擠得她都退了一射之地,她嘴上不說,心裡到底不悅。不過這一回……紅箋心裡通透,不單是紫黛,只怕韓媽媽多年的老臉也要掃地了。
韓媽媽又急又惱,她以為這一回出門定出了大事,林錦樓惱上來便拿身邊隨行的奴才丫鬟們出氣,她央告秦氏幾句,便能將紫黛保下來,沒料到竟是這樣的結果,秦氏半分臉面都不給她留,不知是羞還是惱,眼淚便滾下來。
秦氏盯著桌上的燭火靜靜出一回神,忽輕輕嘆了一聲道:「紫黛在這些丫頭裡,論眼色、心胸、口齒、伶俐都只是平平,單有個好容貌,看著像是好生養的,又佔著與你沾親,我才提攜了她,該給的臉面全給了。她自己不往人道兒上走,做藏雞摸狗的事讓主子膈應,我臉上也無光。」紫黛胸中無甚丘壑,偏有幾分小聰明,又是個有些野心的,她把此人推到知春館便是為了跟香蘭分寵,香蘭貌美又有些才情,這樣的女子有些眼界,最是不安分的,她給紫黛撐腰,讓這二人兩虎相爭,日後林錦樓再娶的妻子便可坐收漁翁之利,省得有個獨寵的姨娘攪得家宅不寧。
「我原也覺得紫黛最起碼是個懂事會伺候的,最看重的就是她那份‘忠心’,可有道是‘疾風知勁草,國亂顯忠臣’,我先前以為一身臭脾氣狐媚魘道的,反是最仁義的那個……」秦氏說著便帶著兩分傷感,嘆了一口氣,望著搖曳的燭火,緩緩道,「如今想起來,她在我跟前,討巧湊趣的活兒都讓給旁人,吃力不討好的全都自己默默做了,不多說不少道,我只覺著她一身倔脾氣,沈悶悶的不是討喜的性子,故而不喜,如今想起來,那孩子只是不愛說話罷了,其實是個極寬厚的人……」秦氏說著,想到如今香蘭生死未卜,不由落了兩滴淚,紅箋亦默默拭著眼角。
「不過,紫黛到底服侍我一場。」秦氏垂一回淚,忽然坐直了身子,掏出帕子蘸了蘸眼角。紫黛服侍她的時候盡心竭力,比尋常丫鬟都用心百倍,她不是個涼薄之人,這點情義總是記著的。
韓媽媽一聽這話,立時緊張起來。方才秦氏說了一番話,她猜著是在贊香蘭,可言下之意是紫黛不忠心不仁義?韓媽媽心中一緊,眼巴巴望著秦氏。
卻見秦氏對紅箋道:「府里已不能再留紫黛,賞她幾兩銀子,也是盡了主僕之情。」
紅箋躬身答道:「是。」暗暗撇嘴,心說到底他們太太是個慈悲人,否則紫黛那樣的,打一頓拉出去賣了都是便宜了她。
韓媽媽只覺頭頂上打了個焦雷,「轟」一聲,渾身都癱軟下來。林錦樓的手段太太應是知道的,如今連管都不管,只賞些銀子,想來是徹底厭了紫黛。她那如花似玉的外甥女兒,伶俐又乖順,這樣的人品合該有個好前程,在爺們身邊當半個主子,穿金戴銀,吃香喝辣,也連帶提攜他們一家老小風風光光度日,可這樣給趕出去……只怕連體面的管事、莊頭、掌櫃和護院都嫁不成了!
韓媽媽看秦氏冷淡的面孔,知道多說無益,只怕自己也要連帶吃瓜落讓秦氏生厭,當下磕頭出來,飄飄忽忽走出去。只見院子外燈火通明,書染正垂花門的大紅燈籠下,二門外幾個婆子和護院按著兩個綁成粽子的丫鬟,吉祥在一旁監看著。韓媽媽一見書染,遠遠的便想繞路,書染眼尖,立刻笑道:「韓媽媽來了。」
紫黛一聽立刻激動起來,拼命蠕動著,口中塞了帕子,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眾目睽睽之下,韓媽媽只得硬著頭皮走了過來。悄悄往門外一望,恰好疏桐剛被剪了舌頭,徬彿死了過去,被兩個婆子用木板搭走了,地上血跡斑駁。韓媽媽唬得腿腳酸軟,一疊聲道:「這是……這是做甚麼!」
書染背對著大門,壓低聲音道:「媽媽別往外看,鮮血淋灕的,我都怕得要命,只敢站門內,不敢瞧。這兩個犯了天大的錯,大爺要重罰,讓剪了舌頭,疏桐攆到莊子上去,紫黛讓拉出去配小子…...」
看著韓媽媽金箔一般的臉色,又道:「疏桐方才灌了迷藥,昏過去才動的刑,我一直壓著時辰,就是等媽媽討了太太的救兵來,好救紫黛一救,如今可討來了?」說得情真意切,徬彿真個關心紫黛安危一般,心中卻想,「瞧她方才那個想躲清靜的樣兒,就知道恩典沒討來,反惹了一身騷,紫黛這回是要遭殃了。」又幾分同情,可想起紫黛素日為人,那同情又淡了幾分。
韓媽媽支支吾吾,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良久才道:「勞姑娘費心,這份情我是收下了……只是太太那兒,太太那兒……唉,你說我也是命不好,事事不順,想提攜自己外甥女一把,還惹了太太和大爺的厭,也是我素日里不會管教了。」
書染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笑,一瞬便斂了,也跟著唉聲嘆氣道:「媽媽無需自責,這也是紫黛的命。」
當下,韓媽媽走到二門外,紫黛瞧見她不由拼命掙扎,喉嚨里「嗚嗚」亂響,豆大的淚珠子噼里啪啦從眼眶里滾下來,目光好不可憐,旁邊的護院婆子竭力按著她,否則即便她綁著,只怕也能彈跳而起。
韓媽媽不敢看放在一旁的刑器,可看了紫黛的臉愈發覺著膽戰心驚,只勉強道:「我的兒,你這一遭……唉,大姨兒替你去求過太太,只怕是不中用了,你自己千萬放寬了心,大姨兒指定不會丟下你,日後再替你好生謀劃。」說完急匆匆轉身便走了。
紫黛驚駭得瞪大了雙眼,搖頭晃腦,搖散了一頭的青絲,頭髮蓬亂,狀如女鬼,脖上的青筋都繃了出來,喉嚨里聲音愈發可怖,已幾盡癲狂,可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韓媽媽的身影越走越遠,最終拐了個彎兒便消失不見了。
書染默默嘆了口氣,跟吉祥對了個眼色,微微點了點頭。吉祥便命護院掏出紫黛口中的帕子,還未等她大喊便捏住她下巴,將迷藥湯水灌了進去。紫黛迷迷糊糊間徬彿聽見有人說話,書染嘆道:「到底不是自己親閨女,紫黛得臉的時候便跟著風光,滿處說嘴,擺姨奶奶親戚的譜兒,就差封自己是太太的親戚了;可如今呢,巴不得撇乾淨躲得遠遠的,任憑人家生死,唉!」
吉祥道:「姨奶奶?大爺都沒收用過呢,哪門子的姨奶奶。嘖,說起來還得佩服那一位,你沒瞧見,這兩天沒見人,大爺都沒合過眼,跟瘋了似的,咱們得躲遠著些,誰挨近了誰倒霉,保不齊就成出氣筒了。」
韓媽媽快步走了一段,直到扭頭再瞧不見垂花門上搖曳的那兩盞大紅燈籠,方才慢下腳步,捂住胸口靠在牆上,她到底心虧,到底良心不安,灑下幾滴淚,捂著嘴哭著喃喃自語道:「我的兒,別恨我,別恨大姨兒,大姨兒也是沒有辦法,眼睜求不動太太,我還能怎樣?我x後到底還得在太太跟前當差呀!你放心,日後大姨兒一定管你,你的兄弟姊妹,我也想辦法讓他們能進府里領差事。」
她心裡這般盤算,卻不知沒過多久,她被秦氏派去服侍林東繡,而後竟隨林東繡出嫁去了永昌侯府。起初也算風光體面,可林東繡把銀子緊,平素又不大方,她也是過慣了體面日子的,想方設法貪墨銀子,後被徹查出來,攆出了侯府,也沒臉再回林家,幸而得吳媽媽周濟,尋了個看莊子的活兒。此時紫黛已嫁了府里一個跛了腿的廚子,生得矮胖粗壯,專給二門外小廝長隨等人做飯的,素愛吃酒打牌,幸而還知養家糊口,維持生計。紫黛三年生了兩個娃兒,胸脯子將要垂到肚臍處,身量胖得好似四、五十歲的婦人,竟然已不復當年美態。見韓媽媽來,登時勃然變色,走回院裡「怦」一聲關了門,竟終生不願再見。
216 舊人 含閬苑仙葩第四次加更
香蘭還不知林錦樓為了找她已將個金陵都快翻了過來,她正推開禪房的窗子,把簾子卷到小銀鈎上向外遠眺,只見日暮蒼山遠,寒鴉倦歸巢,石中清流湍,一陣寒風吹過,清冽又爽快,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徬彿將往日里肺腑間的躁郁都盡數吐了出去,又轉回身走到書案前,提了毛筆,在那畫上微微點了幾色流雲,那張《日暮山村圖》便瞬間生彩起來。香蘭心下滿意,題上年月日,又取了一方小石印,蘸了印泥,蓋在右下角,拿桌邊的小毛巾擦了擦手,扭頭看著窗外,這樣寧靜又恬淡的日子方是自己想要的,不曾有宅門裡人情傾軋,勾心鬥角,也不曾有違心討好和尊嚴踐踏,她覺著自己徬彿做夢似的。
當日她跌跌撞撞從廟里逃出來,哀求那小和尚去給侍衛們報信,眼見著人都進了寺廟,方才松一口氣,又歇了片刻,只聽喊殺聲,又見有黑衣人倉皇從廟內逃出,便扶著樹幹站了起來,暗道:「林錦樓的親兵個個都身手不凡,好歹能把太太和四姑娘救出來了。」一轉念,心裡又盤算,「林錦樓救過我兩遭,如今我救了他母親和妹妹,這兩樁就算抵消了罷。只怕他不肯放過我,還要把我囚回林家......倒不如……倒不如我就趁今晚一走了之?」
這心思一轉就停不住了,尋思道:「這附近有個叫蓮花庵的小廟,幾年前我還曾來過,我師叔定素師太是那裡的住持,她看我長大,對我是極疼愛的,不如我先去尋她,再作打算。」
當下便借著朦朧月色,小心翼翼的往山下走,幸而她幼年常來此山遊玩,故而熟門熟路,走了兩盞茶的功夫,終看到那小廟。此時廟里的比丘尼正在做早課,定素師太見了香蘭不由大驚,忙將她讓到房裡。香蘭將自己這兩年的遭遇同定素師太說了,她不由十分同情,連連嘆息,不住合掌念佛。又問道:「如今你有甚麼打算?」
香蘭一聽這話,忙跪在地上,眼裡含著淚兒道:「如今我已到這個地步,還厚著臉皮求師叔救我一救,林家我是再不願回了,求師叔先將我藏了,我想方設法到揚州去找師父,倘若我爹娘找我,求師叔悄悄告訴我家裡人,師叔的大恩大德我粉身碎骨也報答不完。」說著連連磕頭。
定素師太忙將她扶起來,道:「藏下你倒不難,只是你隻身去揚州……唉,你一個美貌女孩兒孤身上路,指不定遇到甚麼事,倘若再讓拐子拐了,或遭甚麼不測,那便更凶險了。」想了一回道:「不如這樣,這附近有個姓於的富裕鄉紳,最是樂善好施,品性淳厚,正巧他女兒要送嫁到揚州,我托他一托,說你是我俗家的姪女,要去揚州投奔親戚,你扮成個丫鬟,一同跟著去罷。」
香蘭不由大喜,當下便在蓮花庵安置了,後林家的兵將也來搜過幾遭,均被她躲了過去,又過兩日,她便喬裝打扮,匆匆上了船,順著清冷的大運河一路下了揚州。到了揚州境內,香蘭便掏出銀子酬謝於家,她當日謀劃逃跑,做僧袍時在當中塞了些銀兩首飾,離開蓮花庵時偷偷留了些銀子放在定素師太的枕頭邊上,如今手裡還剩了不少。於家卻不肯收,又雇了一輛大車,命下人跟著,護送香蘭到了定逸師太所居的顯勝庵。
定逸師太見了香蘭也不訝異,只將她留下來,命她自己打掃一間二樓的禪室住下。每日里香蘭隨庵中的尼姑們一道晨鐘暮鼓,誦經修行,白天擔水,去菜地種菜,廚房幫火,閒暇時便在屋中作畫,日子過得倒也悠閒。侍奉定逸師太的禪素偶同香蘭說笑道:「師妹,才多久沒見,你便跟換了個人似的。先前你雖穩重,卻有個潑辣生彩的性兒,也是愛說愛笑的,如今卻沈悶多了,卻也懂事多了。」
香蘭一怔,又笑道:「大一歲是一歲,哪能總跟小孩子似的,四處淘氣惹師父和師姐們生氣。」待禪素走了,香蘭卻坐在房裡望著窗外發呆。這兩年多的日子比當年沈家落難,她在發配途中死了丈夫,又自己病死更讓她心裡苦楚和絕望。當年再如何艱難,她總覺著有人陪她一道同生共死,咬牙捱過去,總能掙出過活路,心裡揣著一團微弱的火,可用強勇之姿捍衛最後那一點尊嚴和希望,在發配路上走了不到半年便的病逝去,那一身的傲骨還未徹底被人踩在腳底下。
可這一生,先是被迫做人奴婢,受盡欺凌,後來好容易見到一絲曙光,卻遭宋柯拋棄,再後來為了救父當了林錦樓小妾,人人道她風光,她卻知道服侍林錦樓之難,她在林府處境之險,和她難言的心中之苦。這一步一嘆,生生將她揉圓搓扁,把臉打在地上任人踐踏,把她渾身的稜角磨得差不多消失殆盡,只有心裡還梗著一根骨頭,午夜夢回時告訴她自己未曾真正低過頭。如今她回首望,這日子縱然是她低著頭一路跌跌撞撞磕出血走過來的,卻也讓她原先仍帶著幾分驕縱和傲慢的心沈了下去,從此更知人生百味,也比往日待人愈發多了幾分寬容。
庵里的僧尼也喜歡香蘭,起初見她生得美貌,不像尋常人家的,不知為何要在這寺院裡住,便帶著疏離之心,後來見她和氣,見誰都笑臉相迎,又肯吃苦,甚麼活計都願意乾,大冬天抱著衣裳便在院子里洗,兩手凍得通紅也不在乎,頂著寒風一趟趟把水挑回來,磨破了肩膀也不吭一聲,事事做得井井有條。時日一長,眾人也愛親近她,有人好奇問她從哪兒來,香蘭便說自己原本就是定逸師太的弟子,只不過後來給大戶人家當了幾年丫鬟,如今為自己贖了身,便又回來侍奉師父了。
後來香蘭接到定素師太的信,說她爹娘仍不知道她已經丟了,林家似是瞞著未曾告訴,定素師太便也沒有多嘴。在信中又說,林家年時送了極豐厚的東西,驚得陳萬全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說要進府謝恩,卻讓送禮去的吉祥給攔了。等陳萬全驚詫過後便是得意,逢人便吹噓自己如何體面有臉,林家給自己送了多少東西雲雲,自己的女兒在林家如何風光,惹得一眾人都過來爭相巴結,連曾經打過陳萬全屁股的知縣韓耀祖都特意登門了一回,他兒子韓光業花了重金,買了香蘭幾幅畫,誇得那畫天上有地上無,讓陳萬全骨頭又輕了兩分。
香蘭知道父母無事便也放了心,只鎮日過清淨的生活。她雖身上有些銀子,但也琢磨著不可坐吃山空,打算賺些錢,日後也好接父母來揚州,便把字畫拿到寺廟附近一家文具古玩鋪子里代賣。
日子一晃便過了三個月。這一日,香蘭小心翼翼抱著兩卷畫到那鋪子里,只悄悄從鋪子後門進了。掌櫃的與她已熟識了,先請她在裡頭招待貴客的雅間里歇一歇,自己去前頭取銀子。香蘭剛坐下便進來兩個人,一個穿著綠遍地金比甲,沈香色緞裙,身段妖嬈,翠鬟雲鬢,面有春曉之色,胭濃脂艷,穿金戴銀,十指春蔥上帶著六個金馬鐙戒指兒,乍眼一看,還以為是哪位公侯府位里出來的宅眷,神色倨傲,目光流轉,舉手投足卻隱帶風塵之氣;另一個生了一張俊秀的小白臉,臉上一對兒桃花眼亂飛,身材高挑,穿著藍色綢緞衣裳,手裡握一把折扇,一身輕佻風流,像是個富貴公子哥兒。
香蘭一見那女子登時大吃一驚,原來這艷美的婦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初被林錦樓逐出府的春燕!眼睛像旁一溜,見那男子油頭粉面,瞧著眼生。香蘭忙把觀音兜罩在頭上,低著頭站起來便走。正巧夥計過來端茶和果品,見香蘭急匆匆從屋裡出去,便滿面賠笑,對那二人道:「對不住,對不住,方才不知這屋裡有人,您二位請用茶。」說著把那茶擺在小幾子上。
春燕哼了一聲,坐在椅上,把那茶端來吃了一口,又嫌燙,不由皺了眉,把茗碗放下了,口中抱怨道:「又渴又累的,嗓子都啞了,想吃杯茶還進不去嘴。」說著從碟子里拿了塊酥皮點心。她方才並未認出香蘭,她進林家時候早,香蘭自幼在寺廟長大,兩人鮮少見面,待香蘭進府時,她不多久便被林家發賣了。
那小白臉也坐了下來,兩眼卻追著香蘭身影,直到那身影瞧不見了,還自顧自抻著脖子,春燕一抬眼瞧見了,不由心裡有氣,一把將那點心擲在他臉上,酸道:「瞧甚麼吶,瞧甚麼吶?就該把你臉上那對兒招子戳瞎了!」
那小白臉嚇了一跳,見春燕柳眉倒竪,便笑道:「你還醋上了,你見天到頭的招漢子,我瞧兩眼別人都不行?」見春燕又要瞪眼怒罵,便告饒道,「好了姑奶奶,我錯了還不成?您老嫌茶燙,我去讓夥計給換一盞溫的。」說著便端了茶走了出去。
話說這天下的事本就無巧不成書,原來那小白臉正是當日僥倖從林錦樓手底下逃了的錢文澤。當日他自知惹到閻王,連竄帶蹦跟被狗攆了似的從金陵里逃出來,一路曲曲折折,連蒙帶騙的到了揚州。趙月嬋這事本就是一樁醜事,林錦樓甩了膏藥也無心再理會,這倒給了錢文澤一條活路。他初時躲了一陣,後來便隱隱藏藏,見無人抓他,方才大膽起來。
錢文澤本就是慣愛在市井里廝混的,這廂更名換姓,在揚州城裡重操舊業。待他有了銀子,免不了吃喝嫖賭,他也是享受慣的,曾與趙月嬋那等絕色有過首尾,等閒的便瞧不上,到了倚翠閣一擲千金,去點當紅的燕兒姑娘出來唱曲兒,片刻春燕便抱著琴來了。春燕見錢文澤這等俏郎君兒,心裡頭也歡喜,兩人眉來眼去,當日晚上便成了好事,枕席上錢文澤探問春燕身世,春燕便稱自己是金陵的大家婢,惹惱了主子才被發賣到勾欄里的,至於金陵哪一家,春燕卻不肯說了。
錢文澤私下比較,比春燕漂亮有名的,他花銷不起,次等的他又瞧不上,在這一檔的粉頭裡,春燕正正是個尖兒,便總到倚翠閣去,手頭富裕時便包春燕一兩個月,信誓旦旦日後攢了錢要將春燕贖身。如此過了兩年,春燕自以為有了盼頭,從此死心塌地,二人私下裡如同夫妻一般。
今日錢文澤等人請了幾個鄉紳之子在一處吃酒,便抬了春燕出來唱曲兒助興,回來時春燕說她屋裡原先掛著的畫兒讓客人吃多了酒扯壞了,要再買一幅,她親自來挑,便到了這家店。夥計見春燕是一乘蒙著綢布的小轎兒抬來的,錢文澤又穿得體面,還以為是哪一戶有錢人家,自然不敢怠慢,便引進了雅間,不想正碰上香蘭。
錢文澤拿著茗碗走到外面,正瞧見掌櫃的把一隻小錢袋塞到香蘭手裡,香蘭福身道謝,轉身離去,卻因頭上戴著觀音兜,再瞧不清臉了。錢文澤忙走上前,問那掌櫃道:「方才走的那女孩兒是誰?我方才撿了個帕子,許是她掉的。」說完果然從袖子里摸出一條繡了桃花的帕子。
那掌櫃看了看笑道:「這定然不是她的,她是顯勝庵里帶發修行的姑子,只用粗布,不會用這等精緻的東西,她身上穿著素服,頭上的釵還是木頭的呢。」
錢文澤一面把那帕子收起來,一面道:「當姑子?嘖嘖,沒白得可惜,生得這樣標緻。她來這店裡做甚麼?」
掌櫃道:「庵里有幾位師父閒暇時畫的畫兒,托她拿到這店裡來賣。」說著將櫃台上一幅畫拿了起來,緩緩展開來。
217 暴露
錢文澤展眼一瞧,只見畫的正是一幅《洛神圖》,畫上洛神長眉細目,衣袂翻飛,真個兒有「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之姿,清麗脫俗,形神兼備,端得一副好畫兒,底下沒有落款,只用朱砂印改了個章,拿近處細瞧,見那章上只有一個篆體的「蘭」。錢文澤脫口便贊了一聲,把那畫兒拿給春燕瞧,又一疊聲贊道:「其實這畫兒不過尋常,可我瞧著上頭的洛神娘娘竟然跟你是一個稿子出來的,只怕跟你比還遜色些。」春燕聽了受用,白了錢文澤一眼,卻掏銀子把畫兒買了。
當下回到倚翠閣,剛到大門前,早遇見有可人吃多了酒,在那裡亂叫亂嚷。鴇母見春燕來了不由大喜,忙拉著她走過去勸道:「大爺們都別動火,這不燕兒姑娘回來了,待會兒讓她給幾位爺敬酒賠罪。」
來鬧事的不是旁人,正是那知縣韓耀祖的兒子韓光業。原來他們一家抱對了林家的大腿,林錦樓提攜韓光業做了個八品小官兒。韓光業雖說不學無術,卻極會做人,臉皮又厚,深諳官場之道,且是個有一就敢想十的,同他爹一路鑽營下來,竟謀著了進鹽務司的肥差,雖說官職不高,卻油水頗豐,韓光業立時便抖了起來。此番來揚州辦差,為了討好上峰,特地使銀子請喝花酒。來了卻發覺倚翠閣最有名的燕兒姑娘竟然不在,上峰的臉色便不大好看,韓光業只覺這事沒拍對馬屁,便著實鬧了起來。
韓光業看了春燕一眼,見她生得桃臉杏腮,心頭一酥,卻冷笑道:「以為來了就沒事了?方才就哄我們快回來了,沒白多等了一個時辰!來伺候的淨是些庸脂俗粉,是欺負我們外鄉人,還是以為大爺兜兒里沒有銀子?」說著瞪著眼一拍桌子,「也不打聽打聽老子身份,金陵城裡哪個不得尊叫一聲‘爺爺’,連你們鹽務司的吳大人都要給兩分顏面,今兒個卻要在你們這裡受等鳥氣!」說著一把將手邊的一盞熱茶掀翻在地,噼啪摔個粉碎,春燕嚇得連聲驚叫。
錢文澤又一疊聲喝令跟著他來的幾個屬下去摔砸。鴇母、龜奴等人拉勸不住,方才聽韓光業一番話知道他有些來歷,一時也不敢鬧僵了。錢文澤卻是個玲瓏人兒,聽韓光業說甚麼「鹽務司」,心裡早就活泛了,想要結交,又見鴇母等一籌莫展,暗道:「這正是我露一小手的時候。」有心顯弄自己懂場面、會張羅,便上前一把扯住韓光業,一手殷勤的給他扇著扇子,口中一疊聲熱絡道:「哎喲,哎喲,哎喲,哎喲,我的親哥哥誒,甚麼事兒發這麼大的火兒,瞧把我兄弟氣的!」說著把韓光業按在椅子上,滿臉的笑,「這裡頭的人沒長著眼眉,不會說個話兒,哥哥您可別生氣,全瞧我了瞧我了!」說完瞪了春燕一眼道,「還愣著!不懂得斟茶倒水給我兄弟賠禮?手白長了是怎的!」說著又使眼色。
春燕夾了錢文澤一眼,堵著氣,不情不願去了。
錢文澤一般給韓光業扇風,一邊笑道:「哥哥消消火兒,您這樣的貴人官老爺,犯得著跟幾個粉頭一般見識?咱爺們來這兒就是為了尋樂子,別回頭樂子沒尋到手,反惹一肚子氣,未免太不划算。一會兒讓燕兒姑娘給哥哥彈幾首新鮮的曲兒,甚麼‘春露濃、玉蕊開’,再陪哥哥你喝兩盅,嘖嘖,保管哥哥的氣就沒了,哥哥你瞧我的面子……」
韓光業要的就是這個勁兒,他命人摔砸,也不過為了把臉面賺足了,如今有人遞了梯子,他自然也不願大鬧。乜斜著眼看了看錢文澤,見他生得一張俊俏的小白臉兒,又有眼色,滿口的場面話兒,知他是個油子,有心順坡就下,可又不能那麼便宜,仍冷著臉,端架子冷道:「瞧你面子?你是甚麼東西,有多大面子?」
錢文澤「嘖」一聲繃了臉,過後又笑如春風道:「瞧不起我?哥哥只怕還不知道我的名頭,可這幾條街滿處打聽去,一提‘錢白臉’沒有不知道的,弟弟我不才,這一帶也是掛名掛姓的體面人。我也是路過,看哥哥是個血性漢子,不是那等尋常人物,若非系出名門也是人中龍鳳呀,這才進來,跟哥哥攀談兩句。待會兒我請哥哥喝酒,咱們交個朋友。」
韓光業上下打量,見錢文澤果真一身綾羅綢緞,腰間紡金的帶子,手裡拿著一柄檀木骨的扇子,指頭上戴著錚亮的金戒指,一身氣派倒真像個體面之人,心裡便信了兩分。
當下春燕親自奉茶,又說軟話賠罪,錢文澤又好話哄著,方才讓韓光業覺著自己的面子圓回來了,這事便撒了手。一時春燕自去前頭侍奉,錢文澤硬拉著韓光業到一旁的茶圍間里吃酒,奉承的話兒說個不住,韓光業心裡頭舒坦,兩人閒散的話兒說了幾句,錢文澤聽說韓光業有個做知縣的老爹,他又領著肥差,便愈發巴結上來。兩杯酒下肚,韓光業便忘了情,道:「甭說這燕兒姑娘是生得浪,怪道睡一晚要五兩銀子。」
錢文澤嘿嘿笑著給韓光業又斟了杯酒,道:「她還不算揚州拔頭份的,正經有名的揚州八艷,睡一宿要十兩呢……可要我說這八艷,卻比不上我今天見著的一個小娘子。長得那叫一個靚,眼睛一勾都能把人的魂兒勾出來,可惜是個帶發修行的姑子。」說著把手邊放著的那一卷畫兒拿了過來,展開對韓光業道:「哥哥瞧見沒?這畫兒就是她畫的,當得上色藝雙絕了罷?」又不斷誇贊香蘭美貌,原來這錢文澤沒安好心,垂涎香蘭美色,可又不知她甚麼來路,顯勝庵乃名剎,並非尋常小廟,故而不敢動手,便百般攛掇韓光業出手,若事成了,也可分得一杯羹。
韓光業聽錢文澤把那小姑子吹得天上有地上無的,心中大動,又灌了幾口黃湯,仗著酒意,被錢文澤攛掇著去看美人兒。到了顯勝庵山門已經緊閉,錢文澤道:「不妨,我方才聽鐘響,正是做晚課的時候,咱們到後頭去,哥哥踩著我的肩膀往里看,那小姑子必然要去誦經,哥哥就能瞧見她了。」韓光業便踩著錢文澤肩膀,扒著牆頭往里看,只見果然有三三兩兩的尼姑夾著經文到念佛堂去,不多時,便瞧見有個窈窕的女孩兒慢慢走過來,烏發雪膚,卻瞧不清臉。
韓光業心頭癢得不行,死命睜大眼,踩著錢文澤肩膀踮著腳尖往內看去。錢文澤早就讓酒色掏空身子,哪禁得起韓光業這樣踩踐,兩腿打顫,豆大的汗珠兒順著額頭淌下來,歪著脖子咬著牙道:「哥哥,我說哥哥誒,你……你到底瞧著了沒有啊?」
韓光業道:「這就快了,你嚷嚷甚麼。」
只見人已走到近處,果然玉人嬌面,臉上兩泓秋水,身姿窈窕可愛,實在是個佳人。韓光業陡然瞪大了雙目,徬彿瞧見甚麼極可怖的事,失聲道:「這,這,這是……」
此時錢文澤再支撐不住,腿一軟便往下癱,連帶著韓光業站立不穩,晃了兩晃,「哎喲」一聲尖叫便一頭栽了下去。
香蘭聽見動靜吃了一嚇,抬頭往聲處去尋,卻甚麼都沒瞧見,遂加緊了幾步進了念佛堂。原來她今日見著春燕,心裡極不踏實,又暗悔自己進屋便摘了兜帽兒,萬一被人認出可怎麼了得。但轉念想到自己與春燕許久未見,且當時她還是個小女孩兒,春燕只怕早就忘了,再說她如今是全家被林家拉出來賣了的,只怕早就跟林家斷了干系。想到此處心下稍安,只暗暗提醒自己日後更要加倍小心。
牆外,韓光業捂著腰倒在地上直哎喲,心裡卻一片驚惶。
方才瞧見的不是別人,正是林錦樓的愛妾陳香蘭!
她,她,她怎麼會在此處?!
韓光業渾身的酒意全化作冷汗出了。
當日林錦樓把陳萬全從大牢里弄出來,他跟他爹韓知縣沒少往陳家走動,送藥材送銀子送禮物,瞧見過陳香蘭一次,頓時驚艷,臉上不顯,心裡卻羨慕林錦樓艷福不淺。後來他眼瞧著陳萬全因這閨女門庭陡然而貴,轉眼富家翁。原本見他們父子還誠惶誠恐,漸漸的,竟也不大放在眼裡,跟他爹「哥們長,哥們短」的,還叫他「賢侄」,真個兒得意忘形,小人得勢嘴臉。
他們爺倆兒表面上也親熱得緊,回家關起門來也摔杯子罵「狗屁倒灶奴才種子,閨女給人當小老婆,還狗顛兒似的把自己當個人,我呸!等閨女被林大爺膩了,必把那張狗臉踩泥兒里!」可聽說陳香蘭真正討了林錦樓的喜歡,得了內宅的獨寵。他得知這個,滿心的不情願倒減了兩分,往陳家跑得更歡了。
得寵的姨奶奶要能吹幾句枕頭風兒,他韓光業可就不止是八品的小官兒了呀!只怕比他那個中了進士才當了七品官兒的爹還能風光!
今年過年時候他還登門去過陳家,陳萬全還跟他顯擺林家送來的東西,直堆得屋中都放不下,有四壇酒和一箱皮子就這麼擺在院子里。他知道陳家真是要大富貴了。
可陳香蘭為何在揚州的廟里?
此時錢文澤揉著胳膊站起來,忙去扶韓光業,口中道:「我的親哥,您站得起來麼?可摔著了哪兒?」
韓光業一面擰著眉一面站起來,暗道:「自從去年年前,林家軍就沒消停過,四處找人,還曾到我爹哪兒,讓衙門派捕快出去尋十幾歲來路不明的美貌女孩兒,一連抓了二十來個,可又都讓人給放了。鬧得人心惶惶,有說是找大戶人家逃妾,有說是哪家丟了小姐,只林家軍嘴嚴,不走漏一點風聲。如今金陵里還正找著人呢,難道說……找得是她?」
韓光業一個激靈,先是起了一身的白毛汗,後又是一陣狂喜,因太激動,渾身都微微打顫,暗道:「天助我也!合該我韓光業光大家業,立了這一大功,還愁何事不成!」想到此處不由叉著腰仰著臉哈哈大笑起來,用力太猛,扯著了腰上痛處,又苦著臉一疊聲捂著腰哎喲。可按捺不住心中喜悅,又笑起來,腰上疼得難受,不由又落了兩滴淚。
這一陣笑一陣哭的,驚得錢文澤一愣一愣的,呆傻道:「我說……我說哥哥,你不會是給摔糊塗了罷?」
韓光業擺了擺手,拍著錢文澤的肩笑道:「沒,沒,我說兄弟,你可真是哥哥我的福星……」話說一半,看著錢文澤殷勤的笑臉便住了嘴,只掏出二兩銀子道:「走,咱哥們再去喝一杯,這小妞兒的事切勿告訴旁人,我心裡頭有數,日後好處少不了兄弟你的。」說完拉著錢文澤走了,暫且不表。
卻說韓公子雖說鬥大的字都沒認全,可在這上頭一通百通,他是斷不肯告訴旁人跟他搶功的,心裡立刻捏定了章程,叫過心腹小廝,命他守在寺廟外頭看住香蘭。當晚在腰上糊了一記膏藥,帶著花了一倍銀子從錢文澤手裡買的那幅《洛神圖》,匆匆忙忙的便回了金陵。不在話下。
卻說香蘭,當晚做了過晚課,定逸師太忽將她喚到身邊,道:「為師說過若是有緣你回來給我送終,如今我大限已至,你我緣分至深,故而你我還有這些相處之日。為師有幾句話同你說。庵里雖清幽,卻也不是你最終的歸宿之地,日後幾經跌宕,隨順因緣,別太過為難自己,你素日寬厚慷慨,與人為善,好日子在後頭,終歸在富貴場中。」說完便盤膝而坐,溘然長逝。
香蘭十分悲痛,忍不住大哭一場,廟里依教誦經超度,操持超度法會。定逸師太素有聲望,往日里受她惠澤之人極多,鄉里鄉親來磕頭之人絡繹不絕,連知府大人等大小官員都親自上門弔唁,故顯勝庵一時繁亂。香蘭恐被人認出,便到後頭菜地裡躲清靜,想起師父,不由又落一場淚。
218 虎穴 含閬苑仙葩第五次加更
香蘭哭一回,等悲痛灑夠,方覺好轉了,用帕子抹了抹眼睛,慢慢走了回去。悲傷之心稍退,又覺著定逸師太一去,自己在這顯勝庵里也沒趣兒,數數銀子和剩下的首飾,零零碎碎能湊一百多兩,心說:「倘若我是個男子,便走得再遠些,到他鄉異地立出些事業再回來接我爹娘,可如今我一個女流,能往哪兒去呢?身邊又沒個人能幫襯。」盤算了一回,心裡始終沒個章程,取出鏡子照了照,只覺自己生得太過柔弱,即便穿上男裝也能讓人瞧出是個女身,不由又嘆一口氣。她前生今生除卻在發配和在佛堂的日子,余下的時光幾乎全圈在金光閃閃的富貴宅門裡,想到自己只會畫畫寫字,做些針線,旁的一概不通,便愈發氣餒。
香蘭愣一回,又鼓起興,暗道:「不慌不慌,先前在林家做奴婢,覺著眼前已沒有路,到頭來還是跟家裡人一起脫了籍。後來去林家,遭了多少罪,如今不也出來了?路是一步一步走的。」精神又振奮了些,鋪開紙,蘸墨筆去寫給定逸師太的悼文,不在話下。
三月春衫薄,天氣早已回陽。這一日已近黃昏,大街上行色匆匆走著一人,也合該有事,這人走著走著,只覺從天而降許多瓜子皮,抬頭一望,只見正走到倚翠閣門口,有個妓女正倚在二樓勾欄上嗑瓜子呢,歪著身子,露出半截藕臂,臉兒上脂粉好好的。橫著媚眼,一張鮮紅的小嘴兒正把瓜子皮吐出來。四目相對,那妓女見那人生得眉眼英俊,形容博浪。「噗嗤」一樂,用扇子擋著臉,笑吟吟的去了,真個兒姿態冶艷,放浪誘人。
那人見了,神魂一蕩,不由自主的拔腳往倚翠閣中去了,龜奴自是殷勤招待,那人顯是風流場中老手了,當下拍出二兩銀子。將那妓女的形容描述一番。龜奴笑道:「大爺有眼力。一瞧就是老風月了。那婦人是我們這兒的燕兒姑娘,名頭最響,這個……」說著兩只拈動。從袖中悄悄伸出來。
那人也不言,又掏出五兩,龜奴立時眉開眼笑,響亮道:「得咧!燕兒姑娘這就到!」
說著把那人引到二樓,不多時,春燕果然來了,見那人生得風流又有氣派,不由中意了兩分,使出全身手段小意殷勤的陪著吃茶聊天,當晚便讓那人留宿下來。
那人不是旁人。正正是杜賓!原來當日杜賓自知事情敗露,且不說林錦樓要殺了他,盧韶堂也要將他滅口。他為人狡猾奸詐,早已留好後路,他有一叔伯堂兄,身量相貌與他酷似,這些日子他一直將堂兄留在府上。他一會去便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裳贈給他堂兄,讓其換上出門,自己則喬裝打扮,裝成個駝背老翁悄悄溜了。他堂兄便稀裡糊塗的送了死,讓人一刀捅上心窩斃命,屍首扔在河裡,因泡得時間尚短,臉有些變形,卻勉強可認出些面目,便暫且糊弄了過去。事後林錦樓自然發覺,不由大怒,派人四處追緝杜賓,暫且不提。
這些日子杜賓東躲西藏,先在杭州投奔相熟的朋友住了些時日,因那裡仍是林錦樓地盤,他心裡不踏實,便打算一路南下到福州,這一日正到揚州地界,行在路上正瞧見春燕,杜賓已曠了許久,見了這一遭,自然進來受用。
一時屋中香銷瑞腦,被翻紅浪,春意濃濃,待事畢,春燕早已睡過去,杜賓似醒非醒,忽聽得門外腳步聲響,不由一個激靈,立時坐起來,伸手便去摸放在床頭的劍。
卻聽門口龜奴低聲道:「錢大爺,今兒個燕兒姑娘不能伺候您了,屋裡留了客了。」
錢文澤聽了不由一陣惱,指著龜奴鼻子罵道:「放你娘的屁!爺不是說今兒晚上把她單留下來伺候我?怎就包宿出去了?」
龜奴賠笑著打了自己一巴掌道:「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眼瞧著都宵禁了您還沒來,這不是……這不是以為您不來了麼……」
錢文澤勃然大怒,踹了龜奴個窩心腳,罵道:「龜孫子!平日里花言巧語的,原來全是跟我抖機靈呢!」說著便叫罵起來,又咚咚拍門。
杜賓弄得心煩意亂,林錦樓積威甚重,勢力極大,雖說他如今已逃出金陵,可到底如驚弓之鳥,林錦樓已讓黑白兩道的人都緝拿他,好幾遭他都險些被抓到,便愈發小心翼翼,一點事都不願惹,如今聽錢文澤叫罵,便起身穿衣裳打算離去,可一想到外頭已經宵禁,似乎也無處可去,若碰上官兵便愈發麻煩了,不由又是一陣煩惱,暗悔自個兒來到此處。
此時鴇母到了,對錢文澤道:「錢大爺今兒晚上是吃多了酒,到這兒出酒瘋了。燕兒是我閨女,一天到晚頭油脂粉錢,首飾衣裳錢,這白花花的銀子都從哪兒來?何況這就是賣俏做的營生,燕兒能唱會畫,原也是大家出身,整個倚翠閣的門庭還指望她支撐呢!錢大爺要中意她,使銀子贖了去,保管天天晚上你摟著睡,也沒半個人敢管。」
這話說得錢文澤又臊又惱,酒也醒了三分,冷笑道:「好,好,好,禿嘴的囚囊,過河拆橋的貨色,不是用著我,哄我掏銀子的時候了?你錢大爺甚麼天姿國色沒見過?」他想說趙月嬋顯弄自己,可他到底是聰明人,生生忍住了,只撇嘴道:「遠的不說,就說近的,你這裡的姑娘捆一塊兒都不如顯勝庵帶發修行的小姑子,生得天仙一般人物兒,還會畫一手好畫兒,燕兒房裡掛著的那幅畫兒便是她描的,甭說你吹噓燕兒能歌會畫,就算揚州八艷里最擅畫的梅君,在她跟前兒也就算個屁。等過些時日。我將她弄到手,你才知道我的手段。」
龜奴在一旁打圓場道:「小的們自然不如您見多識廣了,今兒小的處理不周慢待了爺,不如讓麗姐兒來伺候您?麗姐兒前些天還念叨您來著。回頭送您一罈子上好的佳釀,保管您舒舒服服的……」聲音漸悄,漸漸不可聞。想來是將錢文澤哄走了。
錢文澤心裡憋一口氣,可麗姐兒縱比不上春燕,卻也有些風情,又聽龜奴要送酒,方才罵罵咧咧跟著去了。
方才那番話卻讓杜賓聽入了耳。他自見過香蘭便好似中了邪似的,心裡頭久久不能忘,徬彿揣了一團火,方才他跟那妓女在一處廝混。滿腦子全是香蘭的臉兒。他知道香蘭曾在寺廟做過寄名弟子。又擅畫。鬼使神差般的下了床,點亮床邊的蠟燭,擎著站在牆邊一看。見上面果然掛著一幅畫,畫得正是楊貴妃,香肩半露,倒在榻上酣夢正甜,與這妓院的靡靡之音甚是相合,卻瞧不出低俗來。再一瞧落款,只是一方篆體「蘭」字的印章,杜賓的心瞬間大動。
第二天一早,杜賓便到顯勝庵去,卻不曾見到香蘭。耐著性子又守了一日,終於見到一個戴著兜帽兒的女孩兒從後門出來,手中提了一捆柴,那身段形容和帽兒下露出的下巴都同香蘭酷肖。杜賓心頭一喜,暗想:「這才是老天爺送來的姻緣,合該她是我的,千里迢迢的仍能撞見嬌色,這是給我牽紅線呢!倘若這一遭不將她帶走,都對不起這注定的緣分。」
心中暗想:「這顯勝庵並非孤庵,有些名氣,庵中也有男人料理,只怕不好欺負,不如探得她住處,先在藏在房頭,三更半夜虜了她去,神不知鬼不覺的,倒是一條好計。」他本就有些武藝,當下悄悄溜進去,探了香蘭住所,悄悄躲了起來。
等到夜裡,香蘭又畫了一回,方才放下筆安睡,因思慮日後前程,躺在床上也睡不安穩,正似夢非夢時候,忽聽門「吱呀呀」有細微的聲響,不由大吃一驚,還等不及坐起來,便覺口鼻間一陣衝鼻的香甜,頭一歪便不省人事了。
話說杜賓將香蘭面龐邊的碎發撥開,借著月色一瞧,只見面前一張面孔美如蘭,不是香蘭又是誰,不由大喜,不敢再久留,將她綁了手腳又封上嘴,用被單裹了捆在背上,外頭牆上早有他留的一段繩子,翻牆越貨,手腳利落的溜了。
杜賓早已謀劃好,著香蘭便到了倚翠閣。原來那倚翠閣後有一溜兒罩房,住著都是年老珠黃的娼妓,杜賓找了一個叫紅姑的,給了她五百錢銀子,讓她晚上將屋子空了。紅姑沒有不應的,當下拿了錢便把門鑰匙給了杜賓。
杜賓便把香蘭安置在內,剛把她放在炕上,忽聽門口一陣叫嚷大罵,有女子驚叫道:「大事不妙了!官兵來了!」杜賓心裡有鬼,登時大吃一驚,忙不迭拿起手中刀劍出了門,慌忙躲藏起來。
香蘭方才便迷迷糊糊的,此時已漸漸清醒,只見自己手腳被捆綁著,嘴裡堵了一團東西,登時大驚,不由死命掙扎卻也不能坐起。
正在這時,門「咣當」一聲開了,香蘭忙側過臉兒去看,卻見是春燕一臉驚慌的跑了進來,又連忙將門關上,外頭不斷傳來摔砸叫罵之聲,春燕臉色煞白,捂著胸口道:「那母夜叉,真真兒嚇死了我,幸虧我跑得快些。」
原來前天晚上錢文澤來尋春燕不成,反被鴇母數落,自覺折了顏面,不由懷恨在心,心說不教訓一番難消我心頭之氣。錢文澤知道這些日子春燕將州府的陸判官迷住了,那陸判官之妻乃是百戶之女周氏,性情十分彪悍,常做河東獅。陸判官在她跟前大氣兒不出一口,家裡的丫鬟不敢多看一眼,便到外頭尋樂子,先前迷戀過一個妓女韓桂姐兒。周氏知道了,二話不說,帶著人直接殺到妓院一通亂砸,把那韓桂姐兒扔進了茅坑。
錢文澤同陸判官府上的一個當差的媳婦兒相好,便將這事透了出去,果然那周氏竟點了她爹手下的兵將,氣勢洶洶的殺了過來,衝進倚翠閣便一通亂砸。錢文澤揣著手站在大廳里瞧熱鬧,見鴇母和龜奴跪在地上求爺爺告奶奶的模樣,心中不由大樂,拿起個小酒罈子便一通猛灌,心裡頭如同六月天吃了涼西瓜那般舒爽。
春燕正在樓上陪陸判官吃酒,這廂陸判官聽說他老婆來了,當下嚇得兩腿發軟,「跐溜」一下便藏到了床底下,春燕也知這凶婦惡名,不由大驚失色,從小樓梯急匆匆跑下來,躲到後院,見紅姑住的那屋子虛掩著,便衝了進來。
香蘭一見是春燕,不由掙扎愈發厲害了,口中「嗚嗚」作響。
春燕駭了一跳,小心翼翼挪了過去,盯著香蘭看了半晌,只覺面熟,卻不知在哪裡見過,自言自語道:「你是哪兒來的?你是媽媽新買來的姑娘?可,可也不該放這兒呀……」見香蘭不停落淚,眼中哀求之意甚濃,便將她口中的塞的布取了出來。
香蘭急喘兩口氣道:「春燕,春燕你快救一救我!」
「春燕」這個名兒已早就沒人叫過,春燕不由面色大變,道:「你認得我?」
香蘭道:「怎麼不認得,我是陳香蘭,原同你們家是鄰居。」
春燕盯著香蘭看了一回,方才恍然大悟道:「哦哦,原,原來是你……」說完不知是甚麼神色,似是傷感,似是憤懣,又似是幸災樂禍,道:「怎麼,你也被林家賣到這兒了?」
香蘭忙道:「不是,我是被歹人抓來的。方才有人進了我房間,用悶香一迷,我便不知所以,再一醒便到了這兒。」說完又哀求道:「春燕,求你給我松鬆綁罷。」
春燕冷笑道:「我為何幫你?我又憑甚麼信你?」
香蘭一怔,略一想道:」眼中恢復清明,道:「春燕,你若給我松開手上的繩兒,我便給你五十兩銀子。」
春燕只道香蘭是被拐子拐來賣的,冷笑,拍了拍香蘭的臉道,「你哄我呢,這兒是窯子,你身上若有銀子,早就讓媽媽給拿走了,還輪得到你給我五十兩?哼!」
219 紛亂
香蘭忙道:「我絕不騙你,你只松開我手上的繩兒,我就拿給你,我腳上還綁著,能跑到哪兒去?」
春燕聽了暗想:「五十兩不是小數,我賺的銀子大多讓那老虔婆拿了去,倘若她真有五十兩,我不妨收著,圖謀日後也好有個傍身。」口中道:「倘若你騙我,便有你好受的。」說著便將香蘭松了綁。
香蘭松一口氣,揉了揉手腕,果真從里衣里掏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塞到春燕手中。趁春燕喜得看銀票的當兒,小心翼翼挪著要下床。
春燕哼著小曲兒將那銀票塞進懷裡,見香蘭這幅模樣,想到自己當初來這勾欄時的情形,不由嘆了口氣,將腳上一雙鞋脫下來遞與香蘭道:「我今兒也算心情好,難得積德行善,這雙鞋與你穿罷,我方才去看,後院未曾上鎖,倘若你是拐來的,便逃去罷。」
香蘭又是一怔,不由道:「你為何不走?」
春燕冷笑道:「我能往哪兒去?不如趁青春年少多撈些銀子,日後運氣好從良,找個殷實點的人家作妾,在麼也跟媽媽似的開個窯子,存些梯己銀錢罷了。」支起耳朵聽聽外面動靜,又小心翼翼把門推開一道縫兒,聽外頭忽然靜了,便道:「那母夜叉恐是走了,怪了,方才還熱火朝天的。」便推門而出。
香蘭也想走,但因方才一直用繩綁著,兩腿發麻發酸,竟不能行走。這時錢文澤已喝得醉醺醺,前頭母老虎發威,非要鴇母交出春燕,錢文澤跟春燕到底相好一場,也不忍心瞧她倒霉,便特來後頭尋她報個信兒。
聽人說方才春燕跑進了紅姑的屋子,錢文澤便推門進來了。睜著醉眼一瞧,只見有個好生貌美的女孩兒披頭散髮的站在炕邊,正是與他有一面之緣的那個小姑子,不由目瞪口呆。
香蘭也駭了一跳,手腳瞬間一涼,還沒等她明白過來,錢文澤已衝上前,口中嚷道:「好妹妹,莫非我是做夢,你怎的來了!」說著上前便摟,湊上嘴去親,手上去撕扯她衣裳。
香蘭大驚,拼命躲閃掙扎,見眼前那張飽是yin欲的面孔,驚嚇得無以復加,連抓帶踹,張口便咬在錢文澤脖子上。錢文澤正饞得不行,被香蘭這一咬「嗷」一聲慘叫,一把扯住香蘭頭髮,伸手便是一掌。怒罵道:「臭*子,敬酒不吃吃罰酒!」把香蘭壓到炕上便要施暴。
正此時,杜賓踹門進來,見這情形不由怔了,上前一把抓住杜賓,將他揪起來,「噗噗」兩劍扎進去,杜賓便不能動,倒在血泊當中。
香蘭已是嚇壞了,渾身抖成篩糠一般,眼淚止不住往下掉。杜賓見她身上的衣服將要撕碎,露出粉藍的肚兜兒,喉頭微咽,上前便去拉她,香蘭嚇得連聲尖叫。杜賓皺眉,上前便給了一巴掌道:「鬼叫甚麼!再叫也殺了你!」
香蘭嚇得閉了嘴,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杜賓一把抓住她,先在她胸前摸了一把,只覺軟糯**,暗恨此處不是好地方,低頭找繩子便要將她綁了帶走。
香蘭眼珠兒四處一溜,只見炕上放著一個獸頭瓷枕,咬牙暗想:「此番寧肯玉石俱焚,也決計不能再落入賊人之手。」想到此處,一把抄起炕上的瓷枕狠命往杜賓頭上一砸,正砸在杜賓腦門上,他疼得「哎」一聲,不由松了手。香蘭拿著枕頭,連滾帶爬抖著下了炕。
杜賓恨透了,一摸腦門居然滿手的血,他一手捂著腦袋一手去抓香蘭,香蘭躲閃不及,讓他一把抓住頭髮,正往回拖,卻聽外頭驟然一陣比方才動靜還大的喧嘩,緊接著一陣「咚咚咚」腳步,門「嘩啦」一聲撞開,有人嚷嚷道:「哎喲哎喲,快給小爺我好生的搜,一個人都別放過,全給爺抓起來!」
闖進屋一瞧屋裡這陣勢,不由大吃一驚,又見地上血泊里倒著個人,立時目瞪口歪。他素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緩過神來一邊往後退,一邊起哄架秧子似的大聲喊道:「找著了!找著了!快來人啊!哥!哥!有人欺負香蘭嘿!」
說著退到門外,正逢那周氏尋著春燕,正與她在隔壁屋中廝打出來,林錦亭一退正撞上周氏,那母老虎以為林錦亭是來護著春燕的,心下惱怒,上前撓了林錦亭一把,又命道:「給我揍他!」林錦亭何曾吃過這個虧,「哎喲」一聲,再一摸,脖子上已掉了一層皮,火辣辣的疼,又見果真有人要過來揍他,不由惱羞成怒,跳著腳道:「賤人,**奶奶的,竟敢打你祖宗!來人,快給我打!」說著自己也露胳膊輓袖子衝上前掐架。
更有那些嫖客,從屋中出來瞧熱鬧,或大笑,或議論,還有躍躍欲試上前乾架的,一個個興奮莫名。
院中登時大亂。
卻說林錦亭吼完那一嗓子退出去,杜賓一手打飛了香蘭手裡的枕頭,正此時,香蘭在淚眼中只瞧見屋內呼啦啦湧入一群人,正中正簇擁著林錦樓,只見目光冷冷的,徬彿兩支毒箭,神色冷峻平靜,僵著那臉,如同萬年不化的冰封雪山。
香蘭說不清自己心底里是覺著自己得救了還是一股莫名的失望,她害怕杜賓,卻也怕林錦樓,如今他兩隻眼裡都是戾氣,比上次要掐死自己時還要可怕。
杜賓卻已是傻了眼,他腦子嗡嗡得厲害,勉強保持一點清明,便要拉香蘭做人質,伸手去摸炕上的劍,正在這個當兒,林錦樓忽然發難,一個箭步搶上前,喝了一聲:「留下命來!」一拳搗上去,「喀嚓」一聲,杜賓的面骨面折了。
香蘭嚇得在牆角縮成一團兒。
那杜賓也有幾分身手,揮胳膊便要抵擋,林錦樓早已大怒,提著他那手臂,用力一掰,生生將那胳膊在關節處扭斷,疼得杜賓一聲慘叫。
林錦樓容色平靜,可他早已氣壞了,直氣得頭都暈了一暈,他萬沒料到會在這種情形下找著香蘭,只見她一身衣裳將要被撕爛了,披頭散髮,臉上還有幾個碩大的巴掌印兒,一張白玉樣的小臉兒都腫了起來,林錦樓一想便知方才將要出甚麼事,惱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額上的青筋都要蹦出來。他對跟來的屬下道:「都給我出去!把門把嚴了!」言罷揮手便搗,他一身功夫乃幾任名師教出,一雙拳剛硬似鐵,尤其他怒火狂熾,抓著哪兒打哪兒。杜賓先前還欲抵抗,可先前已挨了香蘭一枕頭,就已經有些不辨東西,被林錦樓三拳打下去,杜賓便滿臉是血,無聲無息的暈死過去。
香蘭已經嚇呆了,林錦樓出拳又快又狠,臉上神色陰毒,拳到之處便可聽見骨頭「咔咔」的脆裂聲,卻仍給杜賓留半口氣兒,讓他活活疼死。
此時林錦亭在門外頭高喊道:「哥,打夠了沒?弟弟給您沏杯茶,您喝一口潤潤喉再打?」
林錦樓方才停了手,不耐煩的直起身子,又變成那一派從容優雅的林家公子,對香蘭道:「就是這小子把你弄成這樣兒的?地上躺這位是怎麼回事?」
香蘭渾身哆嗦,淌著淚兒說不出話,徬彿被大貓按在手掌心兒里的小耗子,形容甚是可憐。
林錦樓愈發惱恨,將香蘭拎起來怒道:「叫你跑!叫你跑!遭這個罪是你自己個兒活該!」
香蘭可憐兮兮的抹眼淚兒,眼淚嘩嘩掉下來。
只聽門口又有人悠悠道:「行了,人既然找著了,你也消消火,趕緊的帶了去罷。」這聲音聽了耳生,不知是誰。
林錦樓深吸一口氣,滿腔的怒意往下壓了壓,他一鬆手,香蘭又癱倒在地上,他嗤笑一聲道:「瞧你這點出息,這這個膽子還敢自己長腿兒跑了!」香蘭生怕林錦樓打她,低著頭大氣兒都不敢出。這廂林錦樓已脫下身上穿的鶴氅,又把香蘭拎起來,從頭到腳那麼一圍,包得密不透風,一彎腰便將人整個兒扛了出去。
院子里一團亂糟糟的,林錦樓虎步龍行,扛著香蘭來到外頭,不知誰已趕來一輛馬車,林錦樓將香蘭便扔在馬車里,一把放了車簾。那人又踱步過來道:「怎麼著,鷹揚,找著你表妹了?」鷹揚是林錦樓的字。
「找著了,我先走了,這事兒你幫忙料理料理。」
「放心,放心。」
林錦樓又惱得深深吐一口氣,那人又笑道:「鷹揚,你平日里不是挺憐香惜玉的麼,別罵人家了,多哄哄。」
林錦樓咬牙切齒道:「真他媽是冤孽,就數她能添亂,如今更長了精了!」語氣又軟下來些,道:「這事虧得你,回頭我再謝你。」
那人笑道:「都要成姻親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原來此人正是永昌侯袁紹仁。
林錦樓道:「趕明兒個你來我那兒,我讓裡頭那死丫頭片子親自給你敬酒。」一矮身上了馬車。
香蘭已經掙扎著坐起來,受驚的小兔兒一樣縮在角落里,林錦樓也不瞧她,只鐵青著一張臉。
220 生病
香蘭驚魂未定,偷眼望去,只見林錦樓臉上罩著一層萬年寒霜,帶著陰毒猙獰之色,直著脖子,胸口用力起伏,徬彿想把滿腔的惡氣強行壓下去,可兩拳緊緊握著,竟然微微打顫。
香蘭愈發往角落里縮,心裡七上八下,甚麼主意都拿不出,腦袋昏沈沈的,搞不清林錦樓怎麼如同天降神兵忽然出現。她這一遭連驚帶嚇,整個人都好似一塊僵直的木頭,身上卻忍不住發抖,臉上冰涼涼全是淚。
林錦樓咬著牙關,梗著脖子把臉扭到一旁,連眼風都不掃香蘭,生怕自己瞧她一眼,兩肋的暴怒便要從嗓子里噴出來,還夾雜著些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苦澀,這滋味更讓人難以忍受,徬彿在熱火上澆了一瓢油,嘶拉拉的扯他的心肺。
車里靜悄悄的,只有車輪子吱吱呀呀聲。
馬車行了不多時便停了,而後傳來吱呀的開門聲,馬車便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停住,有人隔著車簾子恭敬道:「大爺,到了。」
林錦樓慢慢吐出一口氣,撩開簾子下了車,又轉過身,一手掀著簾兒兩眼盯著香蘭。香蘭被那目光盯得渾身冰涼,她手腳還是癱軟的,乖乖的垂著頭,慢慢爬過來。林錦樓冷著臉伸手抓住她,把她拉過來,拽了拽裹在她身上的大氅,胡亂將她腦袋蒙住,把人抱了出來。
待進了屋,邁過明堂,走到內室,方才將香蘭放了下來。
香蘭兩腳一著地,便慌忙將臉兒露出。只見這是一間臥室,陳設簡單,雖不及知春館奢華豪艷,玩器傢具也皆是不俗之物。她顧不得細看,生怕林錦樓同她算賬,低著頭悄悄溜到門邊,貼著牆根兒站著眼睛只盯著地板瞧。
林錦樓見她一副小耗子見了貓的模樣,怒氣反倒消散些,心裡還是恨恨的,口內冷冷道:「瞧你這副蠢德行,活該到窯子里賣肉,要不是你救了太太,爺瞎了眼也不把你弄出來!」
香蘭微微瑟縮了下,一串淚珠兒滴下來,打濕了拖在地上的大氅衣擺。
林錦樓只覺胸悶氣短,惡聲惡氣道:「哭甚麼哭!你還有臉哭!」一甩手便往裡頭走,一手扯著自己衣襟,松了松中衣領口,他也不想罵她,可想到她自己跑了,又差點毀了清白,見她這副渾身狼狽的模樣兒他就忍不住。可他罵完,卻見香蘭更害怕,若不是站著,恐怕便要縮成小小的一團兒了。林錦樓閉著眼攥了攥拳,又長長吐一口氣。
此處是林錦樓在揚州置的宅子,只買了兩個小丫鬟,兩個婆子和兩個小廝,另有個看院子的老頭兒。那兩個小丫鬟見主人回來,本想去伺候,但見林錦樓怒氣沖沖的扛著個人進來,便全都縮著不敢觸霉頭。這廂見林錦樓從臥室里走出來,便只得硬著頭皮上前,獻茶擺果子等。
林錦樓道:「去多燒些洗澡水來。問吉祥要那個壓驚的方子,熬成汁水送進來。」丫鬟們應了。
林錦樓坐在外面椅上喝了一盞茶,待心緒平穩,方才又折回屋。只見香蘭抱著膝蜷在牆根兒,他的衣裳她穿起來太大,她腦袋上還蒙著,像個蠶繭兒,徬彿一心一意與世隔絕。林錦樓立著眉,兩步上前把香蘭拽起來道:「你坐地上幹甚麼?是不是打量自己要是凍出病,爺就不治你罪了?啊?」卻正對上香蘭驚恐的眼神,她慌慌張張的躲,一隻手抬起來要護住頭臉。
林錦樓一怔,不知怎麼回事,心一下就軟了,瞪著她不說話。
香蘭只見林錦樓目光閃爍,看他還是惱怒的模樣,心裡發憷,她如今方才知道林錦樓怒髮衝冠到底是甚麼模樣,往日里他待自己那些陰狠對比來看簡直都成了聖人。這般算來,依著這廝的性子,他待自己簡直是很不錯,下手不知留了多少情。他一拳就砸扁了杜賓的半邊臉,想到那「咔嚓咔嚓」的骨碎聲,香蘭仍覺頭皮發麻,只怕林霸王震怒之下也將自己打了。
香蘭頭痛欲裂,身上一陣陣發冷,惡心欲吐,昏昏沈沈啞著聲兒道:「求大爺念在我曾救過太太,別責打我……」
林錦樓看她滿頭散亂青絲下的紅腫面龐,又隱見她大氅之下衣衫零碎,心裡那股子怒恨又竄出來,咬牙道:「爺打你?你掰著手指頭算算爺打過你幾回?你現在渾身上下哪一處傷是爺打的?合著爺在你心裡永遠落不了好兒,只會打你是罷?那爺就揍你一頓,別白擔了這個惡名兒!」
香蘭與林錦樓也相處有些時日,對他脾氣秉性也有了些拿捏。雖說林錦樓軟硬不吃,可硬碰硬絕對是自取滅亡。香蘭性情剛烈執拗,卻也是個聰明人,經歷這些坎坷也是知道變通的。她乖乖的,輕聲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爺是來救我的,我就是怕得很……」
林錦樓一見香蘭抹眼淚兒,火氣又降了幾分,看了她半晌,忽把她摟在懷裡揉了揉,道:「怕得很?你蒙我呢罷?你膽大包天,竟敢趁亂自個兒從山上溜了,怪道爺將要把金陵翻個個兒都沒找見你,原來跑揚州風流快活了。這些日子離開爺,心裡頭美不美?是不是覺著救了太太和四姑娘,你跟爺之間就算兩清了?」聲音又輕又柔,卻帶著陰森森的冷意。
香蘭沒料到林錦樓這會兒要跟她算賬,更沒料到林錦樓猜著是她自己趁亂跑了,一時又把心提起來,忙擺手道:「沒有沒有,我不是故意要跑的……」
林錦樓伸出食指點住香蘭的嘴唇道:「你沒風流快活?可你在小廟兒裡頭過得滋潤哪,還畫畫兒來著,爺倒不知道,小香蘭原來會畫一手好畫兒。」盯著香蘭的眼睛似笑非笑道,「甭跟爺在這兒耍花槍,爺早說過,你這點子心計在我這兒不夠看的。你若有心留下,侍衛們闖廟救人時就該找個地方躲起來,或是脫困後回林家或是陳家,你卻一聲不吭的自己跑了,你這白眼狼的賬回頭再算,如今先說說罷,是誰幫的你?」
香蘭心裡一沈,唯恐連累定素師太,咬咬嘴唇不敢再說,只把臉埋在林錦樓胸前流淚,身上發冷,愈發難過,只覺林錦樓的聲音時近時遠,神智漸漸有些迷離。
林錦樓又追問了幾句,等了一回,見香蘭一聲不吭,渾身抖得厲害,方才覺出不妥,抱著她坐到床上,伸手一摸,才發覺她額頭滾燙,不由低聲罵了一句,扯過床上的菱花被將人裹了,便起身去叫人請大夫。
林錦樓健壯,身上總如火爐一般,他一走,香蘭便覺愈發的冷了,她迷迷糊糊抱住林錦樓的脖子,喃喃道:「別走……」
林錦樓本要扯她胳膊,一聽這話便頓住了,盯著香蘭的臉看了一回,手慢慢放了下來。
香蘭有些睡得迷了,只知道身邊有個熱騰騰的火爐,便貼過去死死的抱著,亂七八糟的做夢。夢里好些人再追她,她倉皇的到處跑,卻怎麼也跑不快,然後有個人救了她,卻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臉,有人在她耳邊說話,片刻後又安靜了,然後給她灌很苦的藥汁,許是那藥汁兒太苦,又或是她心裡太過焦慮無望,她眼角又滲出一滴淚,卻被人用手指頭拭了,在她背上笨拙拍了一回,應是要撫慰她,可那力道太重,反而更難受,她不由掙扎起來,卻被一雙胳膊摟住動彈不得,她又委屈又難過,只覺自己如今連睡覺都不得安寧,可她實在精疲力竭,臉上掛著淚珠兒便沈睡過去。
林錦樓見她已經睡沈了,便輕輕將她手臂挪開,翻身下了床,又拿了一床被子蓋在她身上。香蘭整張臉都是腫的,腮上還掛著淚,紅紅的鼻尖,頗惹人憐愛。林錦樓盯著她的睡臉冷笑幾聲道:「白眼狼,沒心肝的女人,你還倒委屈上了!」
罵了幾句又覺著無趣,他嘆口氣坐在床沿,此刻找著香蘭的喜意才從心底里冒出來。三個月日日夜夜,每過一天,他心裡便絕望一分。直到韓光業顛兒顛兒的跑來說揚州寺廟里見過香蘭,他不敢置信,可立時簡單收拾上路,日夜兼程,不斷換馬趕到揚州來。他一路上都在想,倘若這人不是香蘭會如何,又想如果這人是香蘭,她為何又在揚州。他越琢磨,心裡便越有怒意,可他不及細想,只一門心思找人要緊。可如今人找著了,他心裡卻不知是甚麼滋味,只想大喊幾聲或是打甚麼東西洩憤。可看著香蘭皺著眉頭的睡顏,又覺只要人回到自個兒懷裡,也沒甚麼好再計較的。
他盯著香蘭的臉,神色複雜難言。
忽聽小丫鬟怯怯道:「大爺,熱毛巾來了。」
林錦樓方才回魂,「哦」了一聲,把熱毛巾接過來,在香蘭臉上胡亂抹了兩把,命人取來一個盒子,擰開是乳白色的膏子,林錦樓挖了些塗在香蘭紅腫的臉上,靠在香蘭耳邊道:「這一遭爺救了你,你便仍是欠著我的,想跟爺兩清,你想得美。」
221 追問 上
香蘭發病如何暫且不提,這裡林錦亭從外回來,脖子上纏著一圈兒布,皺著眉頭,滿口裡罵罵咧咧,一疊聲叫「晦氣」,一進大門便吩咐婆子道:「快去給小爺燒熱水,他娘個腿兒的,頭一遭讓個老娘們兒撓掉幾絲兒肉,回頭去剁了她的爪子!」
劉小川跟在他身後,吃吃笑道:「行了三兒,就你那花拳繡腿,要不是哥哥護著你,小白臉兒早掛彩了。如今不過就讓人撓了一爪子,你偷著樂去罷你。」
林錦亭跟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瞪圓了眼,跳著腳道:「甚麼甚麼?你護著我?你丫沒安好心,藏我身後頭出黑拳,小爺替你挨了七八記,這賬我還沒跟你算呢!」
劉小川道:「哥哥我這是心疼你呀,你這小身板兒跟麵條似的,多挨幾下以後長得結實。」
林錦亭氣得臉色發紅,指著大門道:「你是從哪兒來的混賬東西?快,給爺滾,看見你就鬧心!」
劉小川笑嘻嘻道:「不滾就不滾,我是來瞧我樓哥哥的。」
正鬧騰著,謝域和楚大鵬跟著走進來,楚大鵬道:「行了,都折騰得天都亮了,還不消停哪。」說著招手把吉祥喚過來道:「你家主子如何了?」
吉祥笑道:「回來了,正在屋裡歇著,有一陣子了。」
劉小川嘀嘀咕咕道:「不知是哪一路的‘表妹’,沒聽說林家在揚州還有表妹呀?難不成是林霸王的老相好?嘿嘿,回頭還真得瞧瞧。不知道比得上他府裡頭那個香蘭麼。」
謝域低聲道:「這個‘表妹’十有**就是香蘭。」
劉小川一驚,跟著謝域咬耳朵道:「怎麼可能?那……那這都進了勾欄的,林霸王還把人弄回來做啥?就算沒糟踐,這名聲也毀了。他心裡就不膈應?」
「嘖,豬腦子,膈應還能這樣兒把人弄回來?沒瞧見出去時都拿褂子把頭臉都捂著麼?這個看來不一般。這大半夜的,他在寺廟里沒找著人,直接就來找咱們,沒瞧見連永昌侯都驚動了。」謝域拍了劉小川一記,「你可把嘴閉嚴了,林霸王說是‘表妹’那就是‘表妹’,你說走嘴了,當心他跟你玩命。」
劉小川搓著手道:「哎喲。你這麼一說我就更想見見那個‘表妹’了。長甚麼樣兒啊?咱樓哥甚麼美妞兒沒見過。至於被這個迷得失魂落魄的。」
原來這也是無巧不成書,袁紹仁應酬同僚在倚翠閣吃酒,偶瞧見杜賓。知道他原本是林錦樓的親兵,如今林錦樓正滿處發通緝令緝拿此人,他有心幫襯一把,又恐打草驚蛇再讓杜賓溜了,便派人悄悄跟著,不成想瞧見他翻牆到寺廟里虜了香蘭去了倚翠閣。這裡林錦樓來到寺廟卻撲了個空,又驚又怒,恐鬧大於香蘭名聲有礙,想到楚大鵬等人因插手揚州鹽務如今正在揚州,便直接上門去搬救兵。聽朋友們說袁紹仁正在揚州辦差,便立時找了過去。事情攤開一說,對上了號,林錦樓當下便領了人直奔倚翠閣來,尋著了香蘭。
閒言少敘。
卻說香蘭睡了長長一覺,醒來時只覺渾身酸痛,頭上發沈,但腹中實在飢餓,口乾叫渴,周遭一團漆黑,迷迷糊糊的掙扎起來,卻聽見身邊有動靜,有個男人躺在她身邊,沙啞著嗓子道:「醒了?」
香蘭吃了一驚,不自覺往後一縮,睡意不翼而飛。
林錦樓翻身起來撩開幔帳,掛在銀鈎上。原來早已夜幕低垂,不知幾更天了。林錦樓將蠟燭點燃,倒了半碗溫水與香蘭吃,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丫鬟叫進來,吩咐把灶上熬的粥端來一碗,那小丫鬟是揚州人,還不大通林錦樓說的官話,聽了兩回方才明白了。
香蘭兩手捧著茗碗,悄悄往上偷瞄了林錦樓一眼,這廝敞著中衣,穿著彈墨散腿的褲兒,口中正罵道:「怎麼買的丫鬟,一個個兒笨得跟豬似的。」一扭頭見香蘭正瞧著他,跟他目光一碰,便馬上低了頭。
如今人找回來了,林錦樓的怒氣也慢慢的退了,可心裡不是滋味,仍舊繃著臉走過來,坐到床邊。
香蘭緊張得埋頭喝水,可碗里的水早就讓她喝乾了。
林錦樓覺著好笑,伸手把那碗抽出來,放到一邊,道:「既然醒了就老實交代交代罷。怎麼從金陵到的揚州?」
香蘭一聽這話便急了。林錦樓這廝心狠手毒,狡猾多端,倘若知道是定素師太幫了她,指不定會使出甚麼手段,倘若因此連累旁人,她良心豈能安穩,還不如就此抹脖子死了。可一時之間她實在編不出更好的原由,驚慌之下,她連忙去拉林錦樓的手臂,央求道:「是……是我騙了先前的一位故人,誆她送我來金陵找我師父的。都是我的錯,跟別人沒有干系。」
林錦樓聽了這話,怒意又湧上來,甩開香蘭的手,咬著牙冷笑道:「好,好,好,你可真對得起我!」
倘若是先前,香蘭定然不會求林錦樓,可如今她為了不連累定素師太,一咬牙又去拉林錦樓的手,帶著哭腔小小聲道:「都是我的錯,大爺我求求你……我在林家總被人害,也不討人喜歡,過得不順心,才想出去過日子……我也沒動別的心思,只想在廟里過一輩子罷了……我……」便說不下去,眼淚又掉下來,用另一隻袖子去擦。
林錦樓盯著拽著他手指頭的那只小手兒,看了一回,半晌才道:「過得不順心?是跟爺一塊兒過你不順心罷?」
香蘭嚇一跳,這話雖是真相,可她是萬萬不能承認的,連忙搖頭道:「不不不,沒有的……」可她又不能違心說跟林錦樓在一塊兒她心裡高興,便哽咽了,眼淚搖落下來。
林錦樓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懷裡,攬住了拍了拍,執起香蘭的手在燭光下看了看,只見那原本白皙柔嫩的手,因在寺院裡乾粗活兒已粗糙了不少,掌心裡還有一層薄薄的繭子。
222 追問 下
林錦樓把那手翻來覆去看了幾遭,淡淡道:「哦,你跟著爺不順心,那在外頭吃苦受罪就順心了?賣到窯子里當窯姐兒你就順心了?」說著把香蘭推開,指著她冷笑道,「瞧瞧你這副鬼樣子,夠十個人看半個月的,不知好歹的東西。你真是長本事了,竟然敢私底下偷摸著溜了,爺先前怎麼沒發覺你是個藏奸耍滑的,啊?你是不是還琢磨著自個兒那麼一病就沒事了?」
香蘭耷拉著腦袋不說話,時不時的抹淚兒。
林錦樓還想再訓幾句,這裡小丫鬟端了托盤,托了一碗粥並兩樣兒小菜進來,林錦樓方才住了嘴,命把炕桌搬到床上。香蘭見是一碗白米粥,並酸筍、素心青芽等清爽小菜,她哪裡有胃口,又提心弔膽的怕林錦樓追問,只覺頭愈發昏沈了。
林錦樓把青瓷碗往香蘭面前挪了挪,看她愣著,便道:「先吃點,肚子里有食兒才能吃藥。」
香蘭頭疼得有些惡心,她不想吃,又不敢拂了林錦樓的意,只好勉強拿起勺子,吃了兩口又放下了,低著頭小小聲說:「吃不下了。」
「就這兩口,你當餵貓呢……不愛吃?本來有肉粥,可大夫說你沾不了葷腥油膩,只能吃這樣寡淡的。」
「沒有不愛吃,就是吃不下……」
「你又來了是罷,又開始跟爺使性子賭氣了?」
眼見林錦樓又要瞪眼,香蘭只好又勉強吃了一勺,直著脖子咽下。她頭疼,身上也酸疼,還有一陣一陣的寒。她有些自暴自棄想,自己興許就是命不好,不過就想找個地方平平靜靜的過日子,怎麼就不行呢,她在寺院裡好端端的怎就遇上了歹人。還有林錦樓,她都躲到揚州。這樣遠的路。他都把她揪出來。他又救她一回,她又欠了他,可一想到又要回冷冰冰的林家宅門,她的心就灰了一半。往後的日子會怎樣?以色事人,強顏歡笑,戰戰兢兢的服侍林錦樓和他日後娶的太太,低著頭踩著臉這樣熬一輩子?
人這一輩子苦短,可熬日子卻又尤其的長。她給林錦樓當小妾不過才一年光景,卻覺得早已世事輪回,桑田幾度。心好似一下子老了似的。
香蘭本不想哭,強忍著。可眼淚就是止不住。淚滴在粥碗里,她舀了一勺放進嘴巴,滿口的苦澀,那苦意直苦到她心裡,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林錦樓沒料到香蘭吃了口粥便潸然淚下,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卻還拼命舀了粥往口裡塞。他把碗拿了過來。皺著眉,過了半晌道:「吃不下就甭吃了,又沒逼你……這不是為了你好麼。大夫說藥性傷胃,讓你最少吃碗素粥。回頭讓小三兒他們出去尋幾斤血燕人參,給你煲補湯……你別哭了,咱收收淚兒成不?」
香蘭竭力忍住,用袖子擦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淒惶無助的小貓兒似的。委實可憐。
林錦樓把炕桌撤了,上了床,把香蘭抱到懷裡,摸了摸她頭髮道:「你這人,就脾氣太倔,甚麼都藏心裡。你在林家過得不順心,怎麼不跟爺說?爺當然給你撐腰,誰敢欺負你,爺立時滅了他。你倒好,一聲不吭的跑出來,你知道整個金陵城都讓爺翻騰過來了麼?啊?還有你爹媽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爺也挨個查了一通,這段日子金陵的人牙子都不敢販十幾歲的大閨女了。林家是有人欺負你,可你在外頭過得就好?髒的累的沒少乾罷?你這手都糙了。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小媳婦兒,跑到寺廟里住著,要是生得跟李逵似的也就罷了,長得好,又在尼姑庵里形影單只,出事兒不過就是個早晚。倘若今兒晚上爺沒過來該如何,你自個兒心裡想過麼?」
香蘭還在他懷裡哭,哭聲悶悶的,林錦樓已覺著自己胸前濕漉漉了一片。他又撫了撫香蘭的長髮,低聲道:「方才爺就讓你吃兩口粥,你怎就哭上了?不過訓你兩句,你還委屈上了。行了,快別哭了,你病還沒好,仔細哭多了頭疼。讓丫鬟們打水進來給你擦擦臉,把藥吃了,漱漱嘴睡了罷。你從早上回來睡到這個時辰,爺可是腳不沾地忙了一回,折騰夠嗆,早想歇著了。」他東瞧西看的也沒找到帕子,索性把繡著五色鴛鴦戲水的枕巾抓起來,將香蘭的臉扳起來給她擦臉。
香蘭悄悄看了林錦樓一眼,燭光下,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顯得愈發英俊,不似帶有惱意,一身凌厲逼人的氣勢柔和了些。她的頭實在太沈,任憑林錦樓用枕巾在她臉上抹。
林錦樓又命丫鬟端藥打水。香蘭只得用熱毛巾重新擦臉,又將藥吃了,漱了嘴。待那丫鬟退下,林錦樓上床,便要吹熄床前燈。
香蘭方才啞著嗓子道:「幫我出來的人,是我原先在寺廟的師姐們,大爺你行行好……是我騙她們,她們不知情的。」說著言語里又哽咽了。
林錦樓哼了一聲,可扭過頭看著香蘭紅腫水亮的眼睛和紅紅的鼻尖,又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道:「行了,爺既往不咎了。」
香蘭一愣,她還有一肚子央求的話,沒料到林錦樓竟然不追究了。
林錦樓翻過身,直著手肘把香蘭困在身下,俯視著她:「應了你這一樁事,你可不准再哭了。先前太太對你有成見,如今總後悔原來待你不好,催著問你找著沒有,這仨月往你家裡送了四趟東西,還怕你爹娘多想,不敢說你沒了。你再回去就放下心,整個兒林家沒有人給你臉子看……爺在外頭天天累死累活的,回家裡來就惦著能有人知疼著熱再說兩句好聽的,沒指望你上九天攬月,也沒指望你怎麼會伺候,你就乖點,少出點幺蛾子成麼?」
香蘭咬了咬嘴唇,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她只覺頭痛,秦氏、林錦樓、還有回到林家,這些事她已無力氣再多想。
林錦樓好似又說了些甚麼,此時藥性發作,香蘭只覺那聲音變得極遙遠,她合上眼,又沈沈睡了過去。
223 病癒
香蘭在床上躺了三天。其實她第一天晚上發了一身汗,身上已經爽快了,林錦樓硬讓她再躺幾日,香蘭也實在怕林錦樓喜怒無常,恐他再追究定素師太助她來揚州之事,便從善如流,又在床上躲了兩天。
林錦樓鎮日忙碌,不知誰把他來揚州的消息透了出去,自此後大大小小前來走動的各色官員名流等便絡繹不絕。香蘭悄悄看過那一摞厚厚的拜帖,細算下來竟然是文官登門的居多,旋即想想也釋然,林家本就扎根在文臣之中,林氏一族大大小小的文官、舉子,有幾十位,秀才便更不用計了,乃地道的詩書傳家,像林錦樓這樣肯吃苦當武將闖出路來的,倒真個兒是個異數了。
香蘭推開窗,外面春光正盛,院子里種的兩株桃花開得蒸火噴霞一般,她盯著那兩棵樹痴痴望了一回。小丫鬟靈清見了,便從櫃里取了一襲薄鬥篷,披到香蘭肩上道:「早上還有些微寒,奶奶身上還沒好利索,吹了風該頭疼了。」又問道,「靈素,奶奶的藥呢?」
原來當日楚大鵬等人隨林錦亭回到林錦樓在揚州置的宅子,見僕婦下人極少,料定林錦樓使喚起來不順心省力。謝域是個有心人,第二日便送來兩個他精挑細選的丫鬟,一個叫靈清,略通筆墨書畫;另一個叫靈素,家裡祖上曾有行醫的,會針灸推拿。兩人都十四五歲年紀,雖無十分顏色,倒也生得端正乾淨。
「弟弟想著,小嫂子是個能寫會畫的才女,身邊沒個伺候筆墨的怎麼行?聽哥哥說她身子單弱,有個懂醫理的跟在身邊伺候調養。也能讓哥哥安心不是?」謝域把人領過來時,滿臉堆著笑。
劉小川摸摸鼻子道:「娘的,‘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啊,小爺我一直以為老楚是最一肚子花花腸子的,沒料到兄弟你才狡猾。這哪兒跟哪兒啊,顛兒顛兒送了倆人來,連‘小嫂子’都叫上了。」
謝域瞪了劉小川一眼。
林錦樓卻含笑道:「還是你細心。我正愁身邊少兩個使喚人,你這一遭解了我燃眉之急。」便把人留下了。
來了第一日,這兩個丫鬟便磕頭對香蘭稱「奶奶」。香蘭一愣,原在林家,府里上下都是叫她「姑娘」的,林錦樓卻點了點頭,容色平靜。不咸不淡的訓了兩句。讓日後好生伺候雲雲。似是未聽見那聲「奶奶」似的。
香蘭又看了看林錦樓,便微微垂下了臉兒,濃長的睫毛將眼中的心事也掩了起來。她原先聽吳媽媽說過,最初青嵐進門,在京城也是極風光的,秦氏特地大宴賓客,林錦樓寵信有加。京城裡的下人們也一口一個上趕著叫青嵐「奶奶」,這般一路捧到了金陵。直到見了趙月嬋這個正兒八經,用八抬大轎明媒正娶來的奶奶,青嵐才重新夾起尾巴做人,在稱呼前頭添了一個「姨」字。一字之差,身份便謬之千里。僕婦下人們背後沒少嚼舌根子,每每幸災樂禍:「嘖嘖,任憑京城裡頭喊得如何響,見了正主兒真佛,看她怎麼狂得起來。原瞧她興的,真拿自己當正經大奶奶了。在京城裡叫她‘奶奶’,答應得脆生著呢,如今喊一聲,讓她應應看!」
香蘭聽到這話心裡發冷,青嵐乃是個厚道寬仁之人,對下多可親,那些人與她也沒有深仇大恨,何至於這般落井下石。可這也是人性罷了,總有些個愛看從高處跌下來的人被「啪啪」打臉,再從旁踩上兩腳,說出來自以為得意,豈不知這樣的作態才最醜陋惡心。
只是,原先青嵐的那份風光和捧殺,如今要換她來受了麼?
香蘭不是傻子,瞧得出林錦樓待她有幾分情意。可他這樣花名在外的,情意能有幾分長久,他對她正在興頭上,許是丟不開手,這樣的情脆得像紙,戳戳就破了。當年青嵐比她更得體面,可死得不明不白,如今芳魂不知在何處遊蕩,林家也只草草賠了些銀子了事。林錦樓似是早已忘了這個人了。
自己的結局又能怎樣?難道就這樣認命當林錦樓的小老婆了?
香蘭想了一回,覺得有些灰心,可又覺著為此煩惱也是無濟於事,索性都丟開了,只瞧著前院牆上探出的那枝杏花發怔,耳邊聽得多寶閣後面,丫鬟們在說話。
靈清聲音輕快道:「大爺說奶奶沒有合適的衣裳穿,今兒一早就命人抬來了一箱,說沒甚麼好的,比不得家裡頭比著身量裁的,讓奶奶隨便挑兩件穿。我還真當沒好東西呢,方才掀箱子一看,我的佛,都是上好簇新的綢緞細布衣裳,樣式也新,這還不好,真不知甚麼衣裳才好了。」
靈素道:「還有昨兒晚上大爺拿回來那一盒首飾,早上給奶奶梳頭時你瞧見沒?那一支珠花最少十兩銀子罷?花蕊還是珊瑚串的呢。」靈素一面說,一面端了托盤進來,道:「奶奶趁熱喝,今兒是最後一副了。」
香蘭端起碗一飲而盡,苦得她打了個寒戰,忙往口中塞了一塊梅子乾,起身道:「我去外面散散。」便要出去,靈清等人連忙跟著,香蘭扭頭道:「不過在院裡站一回,不必跟著了,你們也歇歇。」說完便往外走,走到垂花門處,仰面去看牆上的那枝花兒,只覺白牆青瓦映著一團火紅,分外奪目耀眼,生彩動人。
卻說這裡袁紹仁帶了貼身侍衛抬了一箱東西進來,原來香蘭病了,林錦樓抽不開身,便托袁紹仁善後。袁紹仁先將倚翠閣的事了結,又帶人到寺廟,與了銀子請僧尼們封口,見香蘭住的寮房裡還有些日常用的東西,便命人收拾了,他見書案上放著一疊尚未裱糊的畫兒,展開一瞧,立時便贊了一聲。他雖不懂畫兒,卻也瞧得出好壞,只覺用色淡雅,意境優美,不由一幅幅看下去,只見畫兒的落款皆是一個印章蓋的「蘭」字。
224 庭院
袁紹仁翻了翻,又見最底下壓著一張薛濤箋,上面題了一首《清平樂》,詞曰:
「前塵明滅,夢里蘭花屑。驟雨敲窗亂殘夜,天南地北霜月。
金陵煙靄紛紛,休提舊事斷魂。千古多情笑我,猶為春風遺恨。」
落款是「蘭香居士」。字體端麗飄逸,十分娟秀,詞旁還畫了半輪煙月,下角畫一枝蘭花並一叢幽竹,寥寥數筆便可看出畫技深厚精湛,相映成趣。
袁紹仁起先看只覺不過是閨閣兒女之作,可再一品,又覺出些不同,那詞真個兒是含了甘苦悲歡在其中,不同於「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再讀一回,滄桑寂寥之意便透紙而出。
這時楚大鵬湊過來道:「哥哥,這麼入神,瞧甚麼呢?」
袁紹仁擎著那信紙彈了彈,笑道:「有意思,鷹揚那表妹才多大,經過甚麼‘前塵’‘舊事’的,不過這畫兒畫得真好,想不到竟是個才女。」
楚大鵬道:「沒點子能耐咱樓哥那麼高的眼界,能瞧上她?」瞧見袁紹仁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便「撲哧」一笑,拍了袁紹仁一記道:「行了哥哥,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你長我們幾歲,還有甚麼不明白的。尋常的‘表妹’能讓林霸王大半夜風風火火的去砸你家大門,調軍隊出來尋人麼。你是沒瞧見,到寺廟一見沒人,林霸王臉色都綠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跟要吃人似的,我還頭一遭看他這樣,想想也怪瘮人的。」
袁紹仁一怔,又笑道:「先前金陵里鬧得沸沸揚揚的,滿處找十幾歲的大姑娘,原來就是找她?」
楚大鵬道:「可不是麼。回頭非得讓鷹揚把她帶出來讓大伙兒瞧瞧,模樣兒是不是九玄天女下凡塵,能把林霸王迷成這樣兒。」
袁紹仁笑著搖頭。他對林錦樓的風流韻事素來不感興趣。眼下這個,雖說畫一手好畫兒。作得好詩詞,可他也興味索然。他對這等多愁善感,愛吟詩作畫的女子向來敬而遠之——有才華是不假,可成天那個調調也讓人憋悶,且通常這樣的女子都命薄,李清照、朱淑真、唐婉、班婕妤,哪個是高福高壽之相呢。
袁紹仁命人將香蘭的東西全收拾了。放進一口箱子抬回了揚州林宅。門子格外殷勤,將人迎了進來,袁紹仁進院子才知林錦樓不在,想放下東西便走。卻瞧見垂花門裡站著個人。他目力過人,定睛一瞧,原來是個女子,站在那裡仰著頭,對著牆頭一枝花兒痴痴的望著。生得儀容不俗,烏發蟬鬢,眼波橫,眉峰聚,顏色極美。身量裊娜窈窕,穿著淡黃杏子衫,鮮綠的裙兒,站在一棵桃樹下,比那桃花更清麗嬌艷。
袁紹仁怔住,不覺看的呆了,徬彿瞧見另一個人,口中喃喃道:「蓮……蓮娘……」
香蘭俯身在地上拾了一朵落花,放在鼻端聞了聞,轉身要走時,猛瞧見二門外站著個人,穿著錦衣華服,身形魁梧高大,劍眉星目,面闊鼻直,相貌堂堂,鼻下已蓄了鬍鬚,雖年輕,可也瞧著有些年紀了。香蘭忙躲到一旁回避,心道:「怎麼好端端的來了個男子,還這般唐突,往內院裡瞧……瞧他這身形容打扮,威儀氣勢,不似尋常之人,定是個掌權的朝廷命官。」
一時靈清從窗口探出頭喚香蘭進屋喝補湯,香蘭便應著往回走,忍不住又回頭一望,只見那人仍在二門外站著往內瞧,便忙扭過頭,提了裙子飛快的進了屋。
袁紹仁見香蘭走了,方長長吸了一口氣,慢慢用手蓋住了臉。這女子必然是林錦樓的那位「表妹」了,那一身氣度神韻像極他一位故人——先帝的朝中首輔沈文翰的孫女沈嘉蓮,後隨家族落罪流放,十年前他納進府里的小妾,如今青青墳冢上的一抔黃土。
他定定站著,只瞧見那空蕩蕩的庭院,微風拂過,搖下一地亂紅落英。
話說香蘭喝了湯,只覺無聊,想看兩卷書解悶,靈清便往前頭書房去,翻了一回,只拿來兩本詩詞並兩部佛經,香蘭便有一頁沒一頁的看著,靈清和靈素在一旁改衣裳,極小聲說上一兩句。
臨近中午將用飯的時候,驟然起風,片刻天色暗下來,雨絲細細密密下了起來。靈素忙去關窗,道:「好端端的下雨,奶奶還要多加一件衣裳。」一面說一面張羅擺飯。
廚房做了四菜一湯,因香蘭病才初愈,並沒有特別葷腥油膩的,只是兩三樣精緻青菜,配著白嫩嫩的豆腐並一盤精緻的果子點心。香蘭正吃著,林錦樓便回來了,身上半濕,對香蘭道:「你吃你的。」自顧自取了毛巾擦臉,丫鬟們見了連忙打開箱籠拿乾淨衣裳。
林錦樓來揚州匆忙,衣裳一件沒帶,揚州宅子里只剩兩件他原先穿過放在這兒的舊衣,前些日子給香蘭買衣裳時,他也添了些,不過為了對外應酬。
林錦樓擦洗換過衣服了,坐在香蘭身邊,看了看桌上菜色,便道:「再添兩個菜,中午在外頭應酬,沒吃多少實在的。」
幸而廚房早有準備,不多時便又端了兩個小炒菜來,菜色鮮亮,卻也不是甚麼珍饈。林錦樓雖講究吃喝,但因在軍隊裡久了,也沒那麼挑剔,舉著筷子便開始吃。
香蘭原本已經吃完了,因林錦樓回來,不好撇開他,只留了半碗湯,坐在他身邊發愣。雖說她已不像先前那麼怕林錦樓,跟一並獨處時還是有些不自在,也說不清甚麼滋味,只能這般彆扭著。
林錦樓看了她兩眼,給她筷子里夾了一塊軟糕點心。
香蘭朝他看過來。
林錦樓努力將口中的飯咽了,道:「你再多吃點兒,這兩天病著,吃這麼少,回頭好容易養起來的肉又沒了。」
香蘭「嗯」一聲,看著碟子里的糕點卻吃不下,拿著筷子撥弄兩下,無聊的往上戳了幾個窟窿。
225 逛園
林錦樓看了香蘭一眼。道:「明兒後忙完了,帶你出去玩兒,二十四橋那裡桃花都開了,白天人多,等晚上去賞月。」
香蘭聽了這話忙抬起頭。她早就想四處轉轉,可先前東躲西藏,進了寺院又不好獨身出門,一來二去的錯過好多景致。
林錦樓見香蘭一雙大眼睛亮亮的盯著他,心裡大為得意,暗道自己這一遭可沒猜錯,他怎麼早沒想到,香蘭這種能文會畫的,果有些文人墨客的脾性,素喜徜徉山水間,跟那些在內宅里只知道打扮伺候人的女人是不一樣心腸的,怪道她先前在林家鎮日沒精打採的,原來是被拘得緊了。卻繃著嘴角道:「你這小性兒就是彆扭,想出去玩跟爺說不就是了,跟個悶嘴葫蘆似的,見了爺就沒話,一天到晚低著頭。都快成小老頭兒了。爺再忙兩天,咱們就回金陵。想你爹娘了罷?等回去了,讓你回家住兩天,或是把你爹娘接進來住幾日。」
香蘭一怔,這些日子她最想念的莫過於父母,不由彎了彎嘴角,又想起林錦樓把她找著帶回來時,她在馬車里就一路想,自己是從狼窩爬出來,又進了虎穴,依林錦樓的性子,還指不定要怎麼折磨整治她,之前惹毛了他就險些要掐死自己,這一回,只盼著他能看在自己救了他母親和妹妹的情分上,手下留情,倒沒想到林錦樓把這事輕輕放下了……或許是林錦樓真的性子變了?她扭捏了一下,剛想跟林錦樓說句「謝謝」,卻聽見他道:「你跑了的事兒他們還不知道,你也就甭提了。」
「……哦。」
「別光‘哦’,再敢有下次你試試。」
香蘭低著頭盯著眼前的糕餅又不吭聲了,心想她剛覺著林錦樓為人軟和了,可下一句又開始威脅自己,果然這才是林錦樓的真面目。
林錦樓擰起眉頭,心裡也有些悔,方才明明好好的,這女人膽小如鼠,不禁嚇唬,他怎麼又給忘了呢,她也是的,就不會學著討喜點。旁的女人早就知道湊過來撒個嬌,說句:「爺,我再也不敢了。」他還能有甚麼氣?
眼見氣氛僵僵的,林錦樓哼了一聲,一伸手將香蘭戳的那塊糕端到自己跟前,就著湯三兩口吃掉了。
吃罷飯,丫鬟撤去碗碟,獻上清茶漱口,毛巾淨手,片刻又重新端了熱茶,擺了果品來。香蘭還想再翻翻書,林錦樓覺著她身上還沒好利索,命她去午睡。林錦樓說話向來軍令如山,香蘭只能服從不能反抗,只好乖乖躺在床裡頭,身上嚴嚴實實裹了錦被。他自己赤著腳坐在床外側,翻看銀盤子里盛的帖子和禮單。
香蘭偷偷把眼睛瞇成一條縫,瞄了林錦樓兩眼,只見他微皺著濃眉,一臉的不耐煩,把帖子分成幾堆。香蘭頭一次發覺林錦樓長得俊朗,長眉入鬢,雙眼如電,鼻梁高直,帶著勃發的英氣霸氣,挺拔如松,只是他性子太爆,又是個心狠手毒,不擇手段的,一言不合便抬手打人,香蘭雖感激他,卻也又恨又怕,見著他的影兒都惦著躲。哪裡在意他長甚麼模樣。她合著眼胡思亂想一回,便不知不覺睡著了。
林錦樓將帖子分了,命靈清拿給吉祥。他伸個懶腰,一扭頭,只見香蘭已經睡熟,臉蛋紅撲撲的,他又小聲罵了句:「沒心肝的女人。」想到回來時,門子同他說袁紹仁來過,還送來一隻箱子,說是奶奶曾用過的東西,便命人將箱子抬來,打開一瞧,只見三四件粗布衣裳,一件厚些的袍子,另有個粗陋的小木匣,打開才知裡頭放了一面鏡子,一把木梳,半瓶兒頭油和一盒兒塗臉的膏子。
林錦樓翻騰兩下,便嫌棄的放一旁了。剩下的便是經書和書稿畫稿,另還有幾卷已經裱好的畫兒,林錦樓展開一一瞧了,只見山水、人物、花鳥,各色題材俱全,或磅礡,或寫意,或細膩,或婉約,真是別具一格,說不出的雅。
林錦樓立時一驚,忍不住脫口贊道:「好畫兒!」詫異的回過頭去看在床上的女人,萬萬想不到香蘭竟有這樣的能耐。當今名頭最響的才女是京城裡文淵閣大學士姜學成的女兒姜翡雲,琴棋書畫俱精通,尤擅一手好丹青,曾有她在閨閣中贈友所畫的一副梅蘭竹菊圖流出,當時引得一眾王孫公子追捧。他也曾湊熱鬧瞧過,是繪得不錯,可跟香蘭所畫相比。不知差了幾重山。且香蘭詩書皆妙,也會下棋彈琴,先前做丫鬟時還不顯,待他養在房裡,卻愈發瞧出她精於吃穿,大家閨秀各色禮儀教養不缺,風格高雅,一身氣派比趙月嬋之輩更像千金小姐,哪裡是奴才種子,分明像是簪纓人家嬌養長大的,絕非寺院那般清寒之地養出來的女孩兒。
林錦樓若有所思的盯著香蘭睡蓮看了半晌,把畫兒重新放進箱子里去了。
香蘭一覺醒來已是下午,外頭靜悄悄的,隱隱傳來丫鬟說話聲兒。她睡得渾身發軟,坐起來撩開幔帳往外瞧,只見靈清和靈素正在開箱倒櫃收拾東西,一個說:「厚衣裳再帶兩件,入了夜還是冷的。」另一個道:「鋪蓋被子也要帶著,萬一奶奶想在外頭榻上歇歇呢。點心和茶葉都裝了麼?果子戴幾盒?」正說著,抬頭看見想看見香蘭已經起床,連忙過去道:「奶奶醒了,吃茶不吃?」
香蘭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道:「這是忙甚麼呢?」
靈清笑道:「大爺讓收拾的,說要帶奶奶逛逛,過會子就走。」
香蘭又一怔,林錦樓不是說「過兩日等他忙完了」才去麼。可出去轉轉到底讓人高興,她剛吃了半碗茶,這廂靈素已將衣裳捧來給香蘭換上,又挑首飾給她梳頭,手上也套了四五支鐲子。正收拾著,林錦樓邁步進來。香蘭忙站起來,林錦樓見她穿了大紅五彩通袖羅袍兒,下著金枝線葉紗綠百花裙,腰里束著鴛鴦女帶,腕上籠著金壓袖,頭上珠翠堆盈,襯得她白玉桃花一樣的臉兒愈發嬌俏了。林錦樓瞇著眼上下瞧了瞧,香蘭有些不大自在,卻見林錦樓點了點頭,道:「哦,你這樣穿挺好的。」說完優雅邁著步子往堂屋去了。
香蘭還沒回過神,靈清得意道:「奶奶聽見沒?大爺說這樣兒好看,我也說,奶奶膚色雪白,就穿這樣晃眼嬌艷的才漂亮呢。」香蘭自己一打量才吃一驚,她方才惦記著出門,心不在焉的任人擺布。沒料到丫鬟給她穿了這樣艷的衣裳,戴了這些釵環。前世她在沈家,其實也愛做這樣鮮麗的裝扮,後來嫁給蕭杭做了新婦,就更愛穿大紅的……再後來她就沒穿過這樣的衣裳了,自做了林錦樓的小妾,倒是裁了幾身紅的,可這樣正經婚嫁的顏色她每每都避開,不知是覺著自己不配,還是賭甚麼氣。今日這大紅衣裳穿在身上,恍若隔世,讓她精神都震了一震。
一時收拾完畢,香蘭便到堂屋去,林錦樓正坐在一旁的羅漢床上看信箋,他手邊的炕桌上放在一盅枸杞排骨湯,一盅大補湯,粉白的碟子里放著精緻的包子、面點等物,另還有兩三樣鳳爪、雞翅等小菜。此時外面雨早已停了,陽光從半開的鏤雕窗子里灑在他身上,顯得他身形尤其高大。片刻功夫,他也不知從哪兒也換了外出的衣裳,穿一件蓮青鬥紋錦上添花洋線鶴氅,裡頭是藍色嵌青紋提花蟒緞棉袍,束著八寶帶,頭上的發也綰在白玉冠當中。香蘭心說,他這樣打扮起來也人模狗樣的,不知他底細的人瞧見他,還真覺著他是個雄姿英發的人中俊傑。
林錦樓聽見動靜,抬頭看了香蘭一眼,用下巴一點炕桌另一側道:「坐。」
香蘭便坐下來,靈清已端來一盅湯,把蓋子揭了,道:「先喝碗補湯開開胃。奶奶吃素包麼?」
香蘭鬧不清這個鐘點吃得是哪頓。
林錦樓道:「給她按爺這樣的端一份兒。」靈清應一聲便退下了。
林錦樓看著手裡的信忽然冷笑一聲,丟在一旁:「盧韶堂那龜兒子還跟爺抖機靈呢,巴巴托人說項,還以為爺真不敢動他怎的,找了幾個窮酸儒亂拽文。寫得天花亂墜,以為爺就怕了?爺這一遭就弄死他,有本事就讓御史彈核了老子。」說著揉揉眉心,前一陣他找不到人撒狠,把盧韶堂幾個得力乾將都派人悄悄殺了個精光,留下盧韶堂一個光桿,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三個月,他要不是為了找陳香蘭這個不省心的,早就把盧韶堂收拾完了,還能容這廝蹦躂到今日。可這話他不能提了,眼前這女人他好容易找回來,,他不能再搞砸了,香蘭還跟受驚的小兔兒似的,他不想看她戰戰兢兢的模樣。
林錦樓想著便夾了個包子放到香蘭跟前的碟子里,笑道:「方才忙了一回,覺出餓了,就再吃一頓,你也用點,吃完了出去逛逛。這宅子後頭有一處園子,是臨著保揚湖建的,平日里鎖著,咱們過去看看景兒,園裡有一處假山亭臺,能眺著二十四橋。」
香蘭看他方才還陰沈著一張臉,笑得冷颼颼的,這會子又笑得跟盛夏六月花似的,真是喜怒無常,也不敢招惹他,她中午用得少,這會子也餓了,便乖乖的將東西吃了。
林錦樓看著香蘭喝湯和嚼東西的模樣,心下滿意,只覺這一頓吃得融洽和美。等吃完了,用茶漱了口,便帶著香蘭出門,命人用一乘竹轎,抬著香蘭進了園子。
香蘭這幾日一直病著,幾乎足不出戶,萬沒料到這院子後頭竟別有洞天,進了那半月拱門,便瞧見千竹掩映,花樹、假山成趣,引人入勝。
香蘭不禁下了轎,沿著石子漫成的路往內走。林錦樓道:「這園子小了點,倒也算精緻,好歹是自己家裡的,你且逛逛,過幾日爺帶你去更好的。」一面說也一面四下賞玩。
這宅子是他最初在揚州置下來的,後來楚大鵬幾個人從年底鹽商總會里分紅的銀子里拿出了些,悄悄給他把後面那塊地也買了,把房子一扒,竟給他沿湖建了個園子當謝禮,雖說那園子不甚大,可佈局獨特,奇花異草,各色怪石,別具一格,林錦樓便笑納了。
走不多遠,果然看見一山,山上設一八角繡樓,二人便沿著青石板石階上去,繡樓內早有下人打掃乾淨,鋪著錦毯,掛著繡幕,紫檀桌上的金猊玉獸口中還緩緩冒著青煙。丫鬟婆子們見主子來了,忙不迭獻茶擺果品。
香蘭將一色鏤雕新鮮花樣的朱窗推開,便瞧見墻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不遠處有一架飛虹立於水面之上,如玉帶飄逸,似霓虹臥波,讓人觀之心情豁然開朗。
此時只聽隱隱有絲竹聲傳來,並有女子婉轉唱腔。林錦樓眉頭微皺,起身將另一側朱窗推開,香蘭亦忍不住探頭去望,原來林錦亭閒來無事,招呼劉小川等人在園子里一處名為「春臺明月」的館裡吃酒取樂。因午後雨停了,天氣晴好,便在屋外置了一桌,還可賞梅桃杏等花。又請了幾個名妓來彈唱助興,只見有懷裡抱琵琶的,有撫琴的,還有在席間敬酒的,濃妝淡抹各具風情。有個穿桃紅妝花襖兒,藍緞裙兒的,拿著個紅牙小板,正咿咿呀呀唱著。還有穿著遍地綠金比甲的,鳳釵半卸,脂光粉艷,正眉飛色舞的說話,末了引來一眾男子大笑,紛紛執起酒杯飲了,那女子也陪飲一杯,臉上泛紅微醺,有個男子不由忘了情,攬過那女子親嘴,那女子似是害羞,欲拒還迎,公子哥們轟然叫好。
香蘭活了兩世還是頭一遭見著這樣的景兒,不由瞪大了雙目,張大嘴巴問道:「這……這就是喝花酒麼?」眾目睽睽之下便親嘴砸舌,香蘭驚得言語不能。
林錦樓挑眉,看著香蘭吃驚的小模樣兒只覺有趣,心想這算甚麼,等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真正放肆起來,以淫詞艷曲行令,或是妓女們脫衣擺出各色姿態助興都是有的,小香蘭瞧見,眼珠子還不掉下來。
226 見客
林錦樓剛欲說話,卻瞧見劉小川往繡樓上瞥了一眼,接著便瞪大一雙眼,用胳膊肘去捅謝域,往繡樓上指去,引得一桌人都呼啦啦往這邊看過來。林錦樓見香蘭還在自己身邊站著,登時便沈了臉,「砰」一聲便將窗子關上了。
劉小川咂咂嘴道:「乖乖,瞧見沒?那個就是林霸王的那個房裡人了罷?」說著去看林錦亭。
林錦亭懶洋洋的吃了一筷子菜,點頭道:「就是她。」
謝域笑道:「我猜也是她,可惜離得遠些,未瞧真切。」
劉小川精神起來,道:「那咱們過去看看唄,就說去拜會小嫂子。」
楚大鵬擎著酒杯道:「得了罷,林霸王捂得死死的,還能讓你見著,別回頭人沒見成,惹一身騷。沒瞧見方才窗子都關了,你還跑去觸霉頭。」又看了袁紹仁一眼道,「袁哥哥,您說是也不是?」
袁紹仁含笑不語。今日林錦亭做東,硬邀他來,他本想推脫,可想著日後好歹是姻親,自己還差點娶了林錦亭一奶同胞的妹妹,便過來了,見席間雖請了妓女彈唱,倒也算清幽,加之楚大鵬等人竭力交好,故而氣氛和樂,便一直在旁瞧著,聽這幾人談笑。
謝域也吃吃笑,命身邊那妓女道:「去給你劉大爺敬杯酒,讓他安生些。」
劉小川擰著身子嘟囔道:「小爺我就不信你們幾個不好奇。」他是個急性子,想到的事一時半刻都等不得,從座上跳起來道:「不成不成,我得去瞧瞧,看是甚麼樣的大美人兒,能讓林霸王寶貝成這樣。」說了擼胳膊輓袖子的去了。
劉小川若犯渾誰都攔不住,眾人索性也不勸了,且這幾位也都吃多了酒,紛紛嬉笑著跟在後頭看熱鬧。
這廂林錦樓正跟香蘭東拉西扯的說話兒,便聽靈素站在樓梯下報道:「大爺。有幾位爺過來。說要見大爺和……」後面「小嫂子」未說出口,便瞧見靈清對她使眼色,便將那三個字咽下去了。
一語未了,劉小川便扯脖子喊道:「我說哥哥,您這忒不厚道,哥兒幾個大半夜陪你出去找人,如今人尋著了,你過河拆橋便不睬我們幾個了?好歹讓小嫂子來敬我們一杯酒不是?」
謝域聽劉小川當眾抖落香蘭夜裡丟了的事,不由皺眉,立時踢了他一腳。劉小川「哎喲」一聲,瞪著謝域道:「你踢我作甚!」
謝域狠狠瞪了他一眼。搖搖頭嘆了口氣。
片刻便聽見腳步聲,林錦樓從樓梯上走下來,只見樓下杵了這麼幾位,便道:「喲,真熱鬧,你們幾個不是方才吃酒正熱絡麼,跑我這兒是怎麼檔子事兒?」
劉小川笑嘻嘻道:「哥哥。甭裝傻嘿,咱幾個是來瞧小嫂子的。」
林錦樓徬彿沒聽見,只對袁紹仁笑道:「他們幾個是見天吃飽了就胡鬧,你怎麼也來了?今天上午還聽吳將軍說你差事辦得好,評了優等,進京之後聖上必有賞賜,有好處可別忘了兄弟。」
袁紹仁也瞧出林錦樓左右言他,不願讓那女子出來,不由暗自驚奇。心說林錦樓待那女子還真與別個兒不同,先前林錦樓在外頭打仗,他房裡有個叫畫眉的小妾,特特去找他,林錦樓在眾人之前也從不避諱,讓那畫眉端茶遞水的,隨意差使,不過就像個體面丫頭。如今這一個卻讓他牢牢關起來金屋藏嬌,徬彿別人看一眼,他就吃了天大的虧。
袁紹仁便微微笑道:「我是運道好些,得了便宜罷了。總不及你,不光會打仗,還做得一手好買賣。」
劉小川打岔道:「我說兩位哥哥,你們這麼互相捧可沒意思了,別說沒用的,請小嫂子下來罷?」
林錦樓瞪了劉小川一眼,心想這不會看人臉色的東西,回頭再收拾他。可話已說到此處,他又見袁紹仁對他點頭含笑,徬彿意有所指,不由有點尷尬,便咳嗽一聲,命靈清道:「去請你們奶奶下來罷。」
香蘭方才便聽見底下說話兒,心知這一趟是無可避免了,嘆了口氣,起身整了整衣裳,提著裙子下了樓。眾人只見從樓上緩緩走下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兒,膚光勝雪,眉目如畫,端得一派好風華。站定了,從容斂裙行禮,行雲流水一般。
眾人頓覺驚艷,忙對香蘭還禮。
香蘭側過身,盈盈一福受了,臻首半垂,舉止優美。
楚大鵬忍不住對謝域道:「瞧見沒,果然不凡。這一舉一動,好像宮裡頭的嬤嬤教的。我那幾個姊妹,曾請宮里的嬤嬤教過些時日,還沒一個能做成她這樣兒的……嘖,她到底甚麼來路,原先真是林家的奴才?」
謝域摸著下巴道:「小三兒說是他家的奴才,後來脫籍出去的。」
楚大鵬道:「林家竟能養出這樣品格的丫鬟,嘿,可真是不一般了。」
香蘭行禮時,只覺有人瞧她的目光頗為異樣,她眼波一溜,余光瞥去,只見盯著她的正是當日從前院裡看她的外男。袁紹仁也覺出香蘭瞄他,不由一怔,繼而對她微微一笑。香蘭便忙收回目光,垂頭站到林錦樓身側去了。
林錦樓心下滿意,香蘭不像先前似的,總在屋裡躲著,出來見人總是一副不情願的樣兒,這廂給他做了面子,他臉上有光,便帶了些笑意。見眾人臉上露出贊嘆之色,他心裡便愈發得意了。待香蘭行了禮,林錦樓忙不迭將香蘭打發上樓,又對那幾人下了逐客令。
袁紹仁抱著肩從繡樓里走出來,望著山下的桃花,深吸一口氣,自方才香蘭出來,他便覺著心上被重重捶了一拳,連氣都喘不出。先前他遠遠見過香蘭,知道她與自己已故愛妾沈嘉蓮氣韻頗類,又是一般高矮胖瘦,遠看竟幾乎錯認。可今日離得近,便愈發能瞧出相似之處,可又極其陌生。袁紹仁只覺自己沈寂已久的心又撲騰騰跳起來,他回過頭,只見二樓敞著的朱窗內,林錦樓正從背後攬了香蘭,一手握著她手中的筆在桌上寫著甚麼。他便收回目光,閉了眼,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氣。
227 繡樓(上)
這裡丫鬟們取來筆墨紙硯伺候,靈素研墨,靈清將裁好的雪浪紙撲在桌上,壓了獸頭鎮紙,見林錦樓對她二人擺手,便雙雙退下了。林錦樓把香蘭拉過來從後攬住她,把一支筆塞到她手中,握著她的手蘸了蘸墨,在紙上寫了「香蘭」兩個字,這名字本帶著嬌滴滴的柔弱濃艷,可經他一寫便陡然磅礡崢嶸起來。
香蘭暗道:「林家到底是詩書傳家,林錦樓雖是個武將,可這一筆字還是極好的。」只聽林錦樓在她身後道:「爺頭一遭聽你這名兒的時候,就覺著俗,甚麼‘香蘭臭蘭’的,話本子戲折子裡頭小門戶窮酸丫頭才叫這個名兒。」
香蘭暗自撇嘴,又聽林錦樓說:「本想給你改個,後來叫慣了,覺著這個名兒也挺好,詩里不還說‘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麼,這個名字喜慶。」說完又低低笑了幾聲,「況你身上這樣香,不叫‘香蘭’叫甚麼?」說著在香蘭臉兒上親了一口,只覺溫香軟玉在懷,早就心旌搖曳了,又連連吻上去。
香蘭的臉「噌」一下便紅了,推著林錦樓道:「別鬧了,這還白天……咱們不是來賞景的麼?我去看二十四橋。」說著便要走。
林錦樓看她滿面通紅的模樣兒,臉上只掛著笑,手臂還箍著她,道:「爺看見你畫的那些畫兒了,畫得這樣好,回頭老太爺做壽,你給他畫上一幅,就算爺今年的壽禮了,嗯?」
香蘭一怔,立時道:「這不妥罷?老太爺的壽,該大爺親自寫一幅字送去才好。」
林錦樓低低笑了起來。道:「傻樣兒,這是爺幫你做臉呢,這有甚麼不妥的,我祖父是個愛文墨的,你畫得好,回頭他還得賞你。跟你說。在家裡頭,老太爺就是太上皇,他瞧你順眼,全家上下還敢有哪個跟你呲牙?」心想香蘭到底是丟過一回,倘若回去有風言風語傳出來未免不美,沒准兒他那位祖父也要過問。倘若香蘭得了祖父青眼,日後在林家也能過得順當些,況香蘭這樣得人意兒,他也想跟長輩們顯擺顯擺。
香蘭抬頭看了看林錦樓,他正掛著笑。一雙眼直直看著她,神色柔和,不似以往那樣威嚴凌人。先前林錦樓縱對她有些好臉色,也是帶著幾分輕佻,當她是個貓兒狗兒似的玩笑的,還不曾這樣沈下心來跟她說過話。香蘭是個軟心腸,旁人若是敬了她,她便不好再板著臉不理人,況她與林錦樓本就有說不清的恩怨情仇,她有些不自在。扭了扭手指頭,靜了半晌才道:「那畫甚麼好?松樹?仙鶴?壽桃?」
林錦樓忍不住又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道:「畫甚麼隨你,等你畫好了,爺去題字。」
正說著,外頭傳來女子彈唱聲音,原來林錦亭等人又回了席吃喝去了,繼而又傳來猜拳行令和女子嬌笑之聲。
香蘭聽著傳來的曲兒,不知怎的想起在倚翠閣的春燕,她早就有心同林錦樓提。便字斟句酌道:「大爺,我被歹人虜到勾欄,正是那裡一個叫燕兒的姑娘給我松了綁,說起來還是恩人,該好好謝一謝她,我還有些銀子,想求大爺打發人送給她……落風塵的女子也是極可憐的,好人家的女孩兒誰願意做這個……」
林錦樓看著她小心翼翼,眼神發飄,也不敢正眼瞧他,正是一副心虛模樣。林錦樓心裡直想發笑,心說這傻妞兒,連說瞎話都不會。他早就知道倚翠閣里的燕兒是他從府里賣出去的春燕,當初春燕給鸚哥下藥,令鸚哥滑胎,他為之震怒,將她全家都遠遠的賣了。他把香蘭接回來那天,在倚翠閣院子里瞧見了春燕,聽鴇母喚她「燕兒」,便知她竟被人牙子賣到青樓去了,不過他並未放在心上。如今香蘭提起來,又特特稱她「燕兒姑娘」,顯是想隱了春燕先前的身份幫她一幫。
林錦樓看著香蘭又大又亮的眼睛,伸手摸了摸她嫩白的臉兒,道:「你該認得她罷?她原本也曾是爺房裡的,叫春燕。她犯的甚麼錯,你也該知曉罷?」
香蘭心頭一跳,愈發不敢看林錦樓了,垂著眼簾,半晌才道:「我家同她家做過鄰居,縱當時相處也不甚融洽,可到底相識一場,如今她自作孽落得這個下場,雖說她咎由自取,可總覺著可惜。何況當日她也確實幫了我,還脫了自己的鞋與我穿,所以我今日厚顏求求大爺罷了……」
林錦樓捏起香蘭的下巴,眯著眼道:「哦,她幫你你就記著,爺對你好你就不記著?」
香蘭小小聲說:「我記著的……」
林錦樓把香蘭攬到懷裡揉了揉。雖說香蘭是個聰慧的,可總把人想得太好。婊子無情,戲子無義。春燕原是跟錢文澤相好,曾一心一意要嫁他的,錢文澤被杜賓捅死,她也倒是難過一場。只是這廂錢文澤屍骨未寒,她便急匆匆尋了個江南布商,兩天前風風光光的從青樓出來,從良做了個小妾。也就是小香蘭,明知求情這事可能惹惱他,還傻不愣登的替春燕說好話,豈不知人家早就尋了退路了。只是她這樣才招人稀罕,真心實意為旁人去想,別人對她有一分恩情她也記在心裡頭,他知道香蘭不願呆在林家,但也是救了他母親和妹妹,報了「恩」之後方才放心走的。他救香蘭不過舉手之勞,香蘭卻甘願拼著自己一條命去還。
「傻妞兒,真是傻妞兒。」林錦樓念了兩聲,忽然又吻下來。那吻又快又急,手也探到她懷裡去了,口中喃喃道:「小香蘭,這些日子爺想你想得緊……」
香蘭暈乎乎的,沒鬧清方才還說著春燕的事,林錦樓怎就忽然動了春興兒。她還沒來及說話便讓林錦樓的唇封住了嘴,被他一把抱到一旁的羅漢床上。
那床早就讓靈清、靈素鋪了厚厚的軟香褥子,林錦樓一放下香蘭便欺身上去,一手去解她衣衫上的扣兒,另一手早將身上大氅脫了,又去解褲帶,嘴上連連親著。
他已等了許久,如今再不能忍了。
228 繡樓(下)
這段日子林錦樓忙得焦頭爛額,老娘和妹妹險些讓人綁了,還丟了愛妾。他只覺自己面子裡子丟盡,一時忙著算賬撒狠,一時又忙著四處尋找香蘭,連軍中的事務都顧不上了。
二房的王氏和林長敏也找上門來求情,林錦樓不堪其擾,索性宿到外頭。幸而家中有林昭祥坐鎮,二房才慢慢消停了。
這幾個月也曾有人邀他出去吃酒聽曲兒,他哪有那個心,一概拒了,實在推不過的去喝上兩杯,也大多是匆匆走個過場。金陵里人人都知道林錦樓這些日子不暢快,也不敢十分往前湊合。他不知不覺竟素了這些時日。
如今他找到香蘭,一顆心方才放下來,此刻那小冤家正軟綿綿躺在他身子底下,林錦樓低頭去看,只見她兩腮如火,艷壓桃花,羞得話都說不利索,只一徑兒推他,急得結結巴巴道:「窗戶還開著,丫鬟都在樓底下……」
「咱倆躺著,窗戶外頭瞧不著。再說哪個沒眼色的這會子上來?看爺不滅了那不長眼的。」他不管香蘭掙扎,極麻利的將她的衣裳剝開,那大紅袖羅袍兒里露出玉色的紗衫兒,褪紅的肚兜讓用一根細繩兒套在粉頸上,箍著渾圓的胸脯兒,埋頭去聞,只覺幽香盈鼻。林錦樓伸手探進去便抓了一團,香蘭一驚,只聽林錦樓在她耳邊喃喃道:「你這身子愈發長得齊整了,正正的勾人心頭火,前兩日爺心裡頭就癢,看你病著,耐著性子沒把你給辦了,今日可要盡個興。」說著已除掉她的裙兒,露出雪白的薄紗褲兒。
香蘭聽了這淫話登時面紅耳赤,她知道林錦樓素來說一不二。他倘若來了興兒,自己只有乖乖順服著才不不至自討苦吃。她把臉扭到一旁,合著雙目。林錦樓已三兩下將香蘭剝了個精光,只見玉體橫陳,他喉頭微咽,一手摸到下面。
香蘭驚得睜開眼,一下去捉林錦樓的手。林錦樓喘著氣。吻著香蘭鬢角。又去親嘴,香蘭根本掙扎不得,軟在榻上。林錦樓身上已見了汗,摟著腰身。便入了進去。
這滋味兒忒**,林錦樓呻吟一聲險些洩了身子,將香蘭按在軟榻上,扛起兩條白生生的長腿,身上的肌肉俱已繃起,喘著粗氣又狠狠頂入。
林錦樓那話兒粗大,香蘭咬著嘴唇兒,兩道長眉微微蹙起。外面調笑的聲音愈發放浪,有女子正抱著琵琶唱淫詞艷曲道:「柳腰玉股玉蕊妍。風流郎輕擔腿上肩……」更兼一群人起哄大笑之聲。
林錦樓含著她的耳珠含糊道:「聽了沒?那曲兒唱得正是咱倆這樣兒……你說。他們是不是瞧見了才故意唱的?」
香蘭大驚,外面那說笑彈唱之聲太過清晰,如若在眼前一般,香蘭本就覺著徬彿在眾目睽睽之下行這等事,正羞得不可抑。猛一聽林錦樓這逗弄她的話,愈發慌了,當下掙扎起來。
林錦樓深吸一口氣,強壯厚實的胸膛壓著她不讓動,只見她一頭烏雲散在榻上,襯著雪白的身子,說不出的勾人,不由咬牙搗弄。香蘭不覺便軟成一灘,丟了身子,林錦樓喘著氣笑起來,透著十分的得意。香蘭又臊又惱,只好將臉側過,埋在被子間。
林錦樓盡興弄了一回,復又將香蘭抱起來,待要抱在懷裡再弄,卻見她雙頰紅撲撲的,仍死死咬著唇兒,雙眼淚漣漣。林錦樓一怔,旋又明白過來,好笑道:「外頭人瞧不見咱們,你聽,這會子聲音都沒了,只怕是天色暗了,已經撤了席。」
香蘭適才嚶嚶啼哭出來,只覺再沒臉見人了,狠狠去捶林錦樓。林錦樓卻哈哈笑起來,一手抓了香蘭兩拳,又入進去。香蘭倒抽一口氣,唯恐坐不穩,不自覺去摟林錦樓的脖子,林錦樓愈發凶猛,額上繃起青筋,香蘭忍不住細細呻吟兩聲,含著淚兒,在他肩膀上咬了個半圓的牙印。
雲消雨散時已過了掌燈時分。
靈素拿著扇子在外扇爐子,爐子上有一支銅壺,溫著半壺滾熱的水。
靈清從繡樓里出來道:「我來罷,你歇歇。」
靈素悄聲問道:「完事了?大爺有吩咐麼?」
靈清臉紅了,略有些尷尬道:「聽著像沒動靜了,可大爺沒叫人,冒冒然上去也不是個事兒……」方才樓上羅漢榻一搖,木頭鋪的地板便吱吱嘎嘎響。靈清和靈素不好在繡樓里多呆,便出來在門口守著,說些閒散話兒打發時間。
忽聽繡樓里傳來林錦樓一聲咳嗽。靈清連忙回去,站在樓梯下乍著膽子問了一聲:「大爺可有甚麼吩咐?」
片刻,林錦樓道:「端熱茶上來。」
靈清連忙將爐上溫著的水提起來,重新沏了茶,小心翼翼端了上樓,並不敢四處亂看,只將茶放到羅漢床邊的小幾子上。兩眼略一掃,見繡樓上並未掌燈,只在面向湖水一側微微開了一扇窗,有清風拂入,吹散一室糜糜之氣。林錦樓穿著散腿綢褲兒,只披著外袍敞胸坐在榻上,露著健壯的胸膛,香蘭躺在裡頭,似已沈沈睡了過去。
林錦樓雖累,可渾身有說不出的舒坦,哼著曲兒將茶吃了,又命端熱水上來。他先擦洗一番,又重新換水幫香蘭擦洗。忙完覺得腹中飢餓,便又命端了些吃食來。
香蘭早已睡得不省人事,間或林錦樓搖醒她,端一碗湯讓她喝,她迷迷瞪瞪的喝了兩口便又睡了過去。
林錦樓本打算在繡樓過夜,可他生得高大,睡在羅漢床上便覺著縮手縮腳的不爽快,且晚間夜風漸涼,那八角繡樓是木質的,也不甚暖和。林錦樓見香蘭仍睡得香甜,便用被褥將她一裹,將人抱了回去。
閒言少敘。
林錦樓在揚州又呆了一日,便命人收拾行李預備回金陵。林錦亭這幾日沒人管束,揚州又是個繁華之地,早已玩得樂不思蜀了,聽說林錦樓要回去,頗為戀戀不捨,鼓動著再住兩日。
林錦樓便冷笑道:「要不把你留這兒,讓祖父特地修書來請你回去?」
林錦亭聽了這話,立時垂下肩,臊眉耷眼的回去收拾行囊去了。
229 金陵 (含lisa450和氏璧加更 )
林錦亭這些日子他同楚大鵬等人出去玩樂,不止一次聽揚州城裡的大家公子們談論林錦樓,或羨慕他年紀輕輕便位高權重,或敬畏他名號,或說他擅用兵,或說他如何挑剔難伺候,或津津樂道他風流韻事的。
原林家有客來往交際,林錦亭也只當是衝著祖父和林長政的面子來的,只是這一回他親眼瞧見林錦樓在外的排場,那些世家公子的老子們都一撥一撥的往揚州林宅拜訪,備著各色禮物,寒暄客套,極盡殷勤之勢,揚州城內文官武將均聞風而動,皆來討好結交這頗有勢力的年輕將軍。
今日林錦樓啓程,揚州城內官府要員均親自相送,送行的轎子、駿馬浩浩蕩蕩,正正堵了一條街。
林錦亭看這場面直發呆,恍然想起當日祖父命他搬到祖屋裡讀書,他去的第一日,祖父便躺在搖椅上問他:「綾姐兒的事,你可記恨你大哥?」
恨不恨?自然是心懷埋怨的。他母親日夜啼哭,父親在屋裡把林錦樓罵了個狗血噴頭。林東綾強被人塞上馬車帶走的,一臉的腫傷,哭成了淚人兒。當晚門前便搭起靈棚,自此林家便再無「林東綾」這位小姐了。
他囁嚅著不是該如何說。
祖父搖了搖頭,對他道:「你記好了,雖說你們二人並非一房所出,可樓兒是個重情義的,俗話說長兄如父,你便當他是你親大哥,日後對他要親厚……你是否能指望上你親爹未曾可知,可你的前程全在你大伯和大哥身上,以後該怎麼做你自己去想,倘若你能想明白這一遭,也不枉我特特把你拘到眼前來讀書。」
他自然明白祖父言下之意是讓他與林錦樓多親近,可他心裡還是膈應。後來林錦樓雷厲風行要去揚州。他實在被祖父拘得悶了,得了這個信兒,趕緊留了個字條,一路跟著林錦樓從家裡躲了出來。過了這些天,他對林錦樓的怨氣也漸漸散了,便說笑如初。
只是今日,他見了這樣的陣仗。方才明白祖父的用意。他這位兄長已不是十幾年前那個帶他出去跑馬耍錢的公子哥,已然是翻雲覆雨的一方人物了。
林錦亭心裡不知是何滋味,只愣愣瞧著林錦樓笑著同一眾官員寒暄,上馬後連連拱手。神采飛揚。
一眾人直到送出城方才留步,另有一隊官兵跟著護送。
香蘭坐在馬車里,將簾子微微掀開一道縫,只見城郊草木青青。
林錦樓卻催馬行到跟前,對她道:「瞧甚麼呢,回去眯著,到地方了自然叫你。」說著伸手把簾子塞得嚴絲合縫。
吉祥一面駕馬車一面撇嘴,他們爺不就瞧著旁邊有侍衛,怕香蘭讓人瞧了去麼。可大爺也不瞧瞧。他們哪個有雄心豹子膽。敢用眼神往香蘭身上瞟。
香蘭只好縮回來,靠在軟墊上。
靈素見了,拿出兩個紅漆小捧盒請香蘭用點心。
香蘭道:「早上剛吃了兩塊糕,倒也不餓。早上這樣忙,甚麼時候做了點心?」
靈素笑道:「是大爺讓二梅軒的廚子一早做妥了送過來的。奶奶要是覺著沒趣兒就用兩塊磨牙解悶。」說著揭開蓋子,一個盒內兩樣,一樣是牡丹花樣小果,一樣是奶油炸的小面果子,另一盒內放著甘露餅、雪花酥、馬蹄卷、琥珀糕四樣細緻面點。
香蘭見做得精緻,便拈了一個吃,又讓靈清、靈素吃,兩人起先推拒,後來香蘭再三推讓,方才一人揀了一塊糕,又陪香蘭說些散話,消遣時光。
靈清、靈素生怕林錦樓將她二人留在揚州,同先前揚州林宅里的丫鬟似的,成年累月都見不著主人,枯守個園子,倘若主子忘了,自己一輩子也便交代了。後見啓程時帶了她們去,一顆心方才放下來,便愈發盡心伺候,不再話下。
且說金陵林府之中,小廝核桃走進罩房,自顧自取了被子,去拿桌上的茶壺,卻倒不出水來,揭開蓋子一瞧,壺里早已空了,只剩幾片乾巴巴的茶葉子,遂對著炕冷笑道:「你就作死罷!偷懶耍滑,屁事不乾,成天躺床上停屍,連茶都不懂得喝完再續上了,回頭讓嬤嬤打你!」
桂圓躺在炕上,扯了塊枕巾蒙了頭,只當沒聽見。如今桂圓日子不好過,原本他是在書房裡伺候的,林錦樓瞧他機靈,把他給了香蘭使喚。桂圓年紀雖小,卻有一肚子心眼子,他琢磨著,大爺身邊最得用的是吉祥、雙喜兄弟,等閒的難出頭了,何況大爺身邊能人太多,多少人都盯著往跟前湊,恨不得大爺提攜,背地裡使絆子的不少,全賴吉祥和書染壓著,他是半路買來的,沒個靠山,過得也不大順意。且林錦樓脾氣不好,是個極挑剔難伺候的,往常他在書房裡都要提著心,這廂將他給了香蘭,旁人都瞧他笑話,只覺他從個體面差事里換下來,轉而伺候個剛得寵的通房,桂圓卻暗自高興。
香蘭隨和寬厚,給下人打賞極多,又是個不多事的,十天半個月也使喚不了他一回,日子清閒,且林錦樓獨寵香蘭人盡皆知,抬成姨奶奶是早晚的事。桂圓想著,他如今忠心耿耿的伺候著,日後香蘭生下一兒半女,林錦樓一歡喜,興許便給個鋪子、田莊,他便求了去做個管事,日後也有一番前程。
他還雄心勃勃謀劃,誰知香蘭姑娘竟然忽然不見了!林家只說香蘭姑娘身子不好,送到莊子上養幾日再回來,可底下悄悄說香蘭在寺廟裡頭丟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桂圓捶胸頓足,欲哭無淚,他在書房的缺兒早就讓人頂了,如今晃蕩著沒個實差,小廝們也多作踐他,日子真沒個盼頭了。
核桃還在罵著,桂圓翻了個身。
此時只聽門「咣當」一聲踹開,雙喜衝進屋,皺著眉道:「怎麼還躺著?桂圓。你們姑娘回來了,快到門口等著磕頭去!」
桂圓「噌」一下從炕上坐起來,瞪圓了眼道:「甚麼我們姑娘?……香蘭姑娘?」
雙喜一面往外走一面道:「啊,可不是,你趕緊麻利兒的。」
這廂香蘭已被一眾婆子丫鬟們簇著進了知春館,香蘭剛坐定,小鵑便上來拉著香蘭的手。含著眼淚道:「好姑娘。你這些日子去了哪兒了?我都要擔心死了。」
春菱道:「姑娘也好歹使人給我們捎個話兒,省得我們亂猜。」
香蘭便依著林錦樓教她的,道:「前些日子身上有些不爽利,怕在家過了病氣。就到莊子上住了些時日,後來養好了,大爺又要去揚州辦差,便帶了我去了一趟,白累得大家操心一場。」
汀蘭笑道:「甚麼累不累的,這是應當的,姑娘哪來這麼些客氣。」
春菱同時開口,笑道:「姑娘念著我們的情就好。」
說話間,書染掀開簾子走進來。笑著說:「瞧這兒熱鬧的。」對香蘭道:「大爺說了。他軍中有些事務,急著過去,讓姑娘自己收拾歇著,等他晚上回來。」又對眾人道:「有甚麼話兒也得先伺候姑娘梳洗了,再用些東西再說。」
書染髮話。眾人便散了,有獻茶的,有端熱水的,有捧衣裳的。靈清、靈素插不上手,只在一旁站著。
春菱便問道:「姑娘,這兩個人是……」
香蘭看了春菱一眼,原想讓她把這兩人帶下去安頓了,日後讓她多教著些。可話還未出口便遲疑了。如今她不比以往,再從林家跑出去只怕沒那麼容易,春菱再得力,也是林家的家生子,且此人脾氣若炭火,多愛同人爭執,有時也不是遂心省力的。靈清、靈素俱是伶俐之輩,且賣身契還在她手裡,不如就由她親自帶著,日後也多幾個跟她一心的人。便對春菱道:「這兩人是謝公子送來的,都是極好的,日後一個管筆墨,一個管吃食。我記著還有處梢間,先安置過去罷。」又對靈清、靈素:「一路也辛苦,你們先去歇著,晚上再過來伺候。」
春菱一怔,臉色登時便有些不好看,把人領了下去。
書染湊過來低聲道:「姑娘待會子先去給太太磕頭罷,姑娘不在這段日子,太太巴巴惦記著,往姑娘家裡送了好幾遭東西,總打發紅箋過來悄悄問我姑娘回來沒有,還特特在廟里給你點了平安大海燈。」
香蘭一呆,未料到秦氏是這等有心之人,對她添了兩分好感,便點頭道:「我省得,謝謝姐姐提點。」
一時香蘭吃了茶,淨面淨手,換過衣裳,又將頭髮重新梳了,從箱子里取出早就給秦氏備好的禮物,便去拙守園去見秦氏。秦氏早就聽說香蘭回來,忙讓她進屋,起身迎上來,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方才長嘆一聲,徬彿一顆心也放下來,道:「阿彌陀佛,回來了就好。」拉著香蘭坐在榻上,紅箋斟上茶來,又打發別的丫鬟出去,三人一處,詢問香蘭這些日子去了何處,過得如何,林錦樓如何尋著她等語。
香蘭便道:「一直躲在附近的尼姑庵里,因想著到底丟過一晚,名聲上不好了,也沒臉回來,本打算一直在廟里住著,誰知大爺不知從何處得了消息,將我接回來了。」
秦氏紅了眼眶道:「你個傻孩子,誰能嫌棄你呢……說這話讓人怪傷心的。」說著哽噎,香蘭和紅箋連忙寬慰,秦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道:「罷了,如今回來便好。」又同香蘭絮絮說了一回,賞了好些東西,命婆子拿著,送香蘭回了知春館。
一路勞頓又鬧了半日,香蘭早就乏了,回去換了衣裳,到暖閣里曬著太陽便歪在炕上。身上困倦卻睡不著,心裡亂亂的。聽見身邊有動靜便睜開眼,只見春菱坐在炕沿上,香蘭半坐起來,剛想跟春菱說把她給她們幾人捎的禮物拿去分了,春菱便擰著眉坐在炕沿上,口氣極衝道:「姑娘,你也甭瞞我,這些日子你一直沒在,到底去哪兒了?」
香蘭一怔,小鵑正托了茶和盤點心進來,聽了這話皺眉道:「春菱,你怎麼質問起姑娘來了,去哪兒了難道要回稟你不成?」
春菱挑了眉道:「我這不是關心姑娘麼。」又看向香蘭道:「到底去哪兒了?」
香蘭也不說話,只微微笑了笑,伸手去拿小鵑手裡的茶,吃了一口,道:「箱籠里那個藍緞子包袱里有從揚州捎回來的官粉、胭脂和頭油,一人一份,拿去分了罷。」言罷又躺下了,閉上了眼。
春菱還欲追問,小鵑扯了她袖子道:「姑娘累了,讓她歇著罷。」將春菱扯了出來。
兩人站在隔間外,春菱不悅道:「你扯我出來做甚麼,這事還不能問問了?這事就透著蹊蹺,明明去廟里沒的,怎麼就成了去莊子了?」
小鵑冷笑道:「姑娘打算說,自然同咱們說,姑娘也不願說,必有不能說的道理。這事是咱們能打聽的麼?咱們就是底下伺候的,姑娘跟咱們有舊,待咱們親厚,不當咱們是使喚人,反跟姊妹似的,可咱們得知道,姑娘畢竟是大爺房裡的人,聽說馬上就要抬成姨奶奶的,正經主子,縱再親厚,也不該跟她說話口氣像教訓小輩兒似的,還是要恭敬些。」
春菱頗有資歷,又是二等,歷來都是她訓斥小鵑,冷不丁被小鵑搶白了,登時掛不住臉冷笑道:「喲,真行了,我只不過關心問兩句,招你這麼多話,府裡頭主子多了,也沒款兒大問不得的。」說著賭氣摔簾子出門。
汀蘭和雪凝兩人說說笑笑的進來,正撞見春菱氣咻咻的出門,不由一愣,問小鵑道:「這是怎麼了?」
小鵑哼一聲,道:「不就因為姑娘帶回來倆丫鬟沒交給她管麼,這就要給姑娘擺臉色看了。」又自言自語道:「甚麼關心,不過是自己想打聽磨牙。」
230 金陵
且說靈清、靈素在梢間里收拾東西,靈素把包袱解開,將衣裳取出來放進櫃里,忽嘆了一聲道:「真沒想到,林家是這個光景。」
她們二人在路上也悄悄談論過,以為林家便是比揚州林宅大些的府邸罷了,可一到這裡,單見那三間獸頭大門外蹲著的兩個大石獅子,便已瞠目結舌,再見府內房屋軒麗,氣度森然,僕婦們吃穿用度不凡,便愈發心驚了。
待進了知春館,見香蘭身邊團團圍了七八個丫鬟,皆是伶牙俐齒,張牙舞爪之輩,始知她二人未必能插上手,幸而香蘭後來說將她們留在身邊掌事,方才舒一口氣。只是方才春菱帶她二人來梢間的時候,擰著眉瞪著眼,臉上能結出一層霜,冷冷淡淡的。她二人見春菱的體面,知是個香蘭頗為器重的體面丫鬟,她們兩個初來乍到,唯有忍著氣唯唯諾諾而已。
靈清與她對望一眼,二人都心有戚戚焉,悶不吭聲的收拾起來,先前來林家的興奮之情,早已化成一股煙飛了。
靈素拉了靈清一把,悄聲問道:「你說,咱們倆是叫‘奶奶’,還是順著她們叫‘姑娘’?」
靈清眉頭擰了起來。謝域將她們送到林家之前便交代了,讓她們二人去伺候一位女貴人,去了要上趕著叫「奶奶」,先前見林錦樓那上心勁兒,還有香蘭的一身氣派,她們倆也以為香蘭是正經大奶奶,可自打聽劉小川幾個叫「小嫂子」,便覺出不對味。盤算著香蘭是個受寵的姨娘,可如今在府里人人皆喚她「姑娘」,方知香蘭連姨娘都不是。可瞧著眾人前呼後擁,還住在正房之中,倒是比正房奶奶還體面。
二人面面相覷,最終齊齊嘆了口氣。
香蘭歪在暖閣里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黃昏。小鵑守在暖閣炕邊上做做鞋。見香蘭一動,忙放下手中活計問道:「姑娘醒了?要吃茶麼?」說著把小幾子上一盞溫茶遞了過去。
香蘭接過來吃了一口,起床換了衣裳,見身邊只有小鵑,因問道:「怎麼只有你們兩個?別人呢?」
小鵑道:「太太要操持三爺和四姑娘兩個婚事。實在忙不過來,就請了蓮心和汀蘭去。雪凝說靈清、靈素剛來,人生地不熟的,帶她們倆去四處逛逛,春菱在後頭收拾姑娘行李呢。」小鵑將鏡匣文具打開,手上拿著象牙梳。手腳麻利的給香蘭綰發,口中道:「你剛回來,府里的變化還不知道呢。紫黛那小蹄子讓大爺給攆走了。知春館裡就空著個一等的缺兒,不光是咱們院兒里的二等,就連老太太、太太那頭的丫鬟們也都眼紅,憋著勁兒往這兒湊呢!當時大爺見天不在。太太又病了一陣,病好了就一門心思準備二爺成親之物,哪有功夫管得了這個。你是不知道,春菱盯著個跟烏眼雞似的,當時風聞太太房裡的薔薇要過來,春菱還跟薔薇吵了一架,兩人原本要好呢。也掰了。」
香蘭心想:「春菱素是個不甘人後的,事事要強,原先我們一處做丫鬟時,她就想做副小姐,如今盯著這事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她這性子仍是太急了,嘴也不饒人,可這性子到底難改罷了。」
小鵑拿了一根赤金鑲珠雲腳簪在香蘭的頭髮上比劃,覺著不好,又換了一根大些的燒藍珊瑚簪,將碎發用精巧的小簪子別住,口中仍絮絮道:「書染姐姐也覺著這事再放著不像話,她覺著汀蘭姐厚道寡言,又一直勤勤懇懇的,便薦了她,大爺就答應了。阿彌陀佛,結果正應了句俗話‘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春菱的臉黑了半個月,不知多少人背後磨牙看笑話。春菱心裡頭一直不舒坦,唉,何必呢。」說完對著鏡子里的香蘭吐了吐舌頭,道:「汀蘭提了一等,我也跟著沾光,書染姐姐提我當了二等,如今我跟春菱一樣,她再想擺架子訓我,我可就不理了。」
香蘭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她人不壞,就是那個性子。」
小鵑嘟著嘴道:「姑娘就太好性兒,她才這樣的,下回她再敢不恭敬,姑娘就治治她。」說話間,頭髮已梳好。小鵑又從旁邊花瓶里插的杏花枝子上剪了三朵杏花,插在香蘭發間。
香蘭道:「且不說春菱先前對我有大恩,就說我出了府又回到知春館,那時你也知道,如何無依無靠,身邊除了你、春菱和汀蘭,竟沒有人能真心幫我一把的。可你那時還稚氣,汀蘭老實,也得虧春菱潑辣,事事幫我張羅,她脾氣急些,又不是大錯,就看她對我這一顆心上,還有甚麼不能容下的。」
小鵑張了張嘴,嘆一聲道:「唉,她要是知道姑娘的用心就好了。」
正說著,林錦樓邁步走進來,道:「方才爺回來一趟你還睡著,這麼會兒功夫就起了?」說著一側身子:「瞧瞧誰來了。」
香蘭定睛一瞧,猛然站起身,驚喜道:「爹,娘!」
來的正是陳萬全夫婦,瞧見香蘭徬彿天上掉下個活龍,薛氏早幾步搶上前,一把將香蘭摟在懷裡揉了又揉,滿口「心肝肉」的喚上了,陳萬全紅了眼眶,想上前又不敢,縮手縮腳的站在一旁。
這些日子香蘭不曾回家,過年薛氏欲進府見女兒,也讓林府的僕婦攔了,只秦氏見了一見,賞了些東西,只道香蘭隨林錦樓去了莊子。薛氏見眾人語焉不詳的,心中愈發起急,卻也無濟於事,年也不曾好過。陳萬全出去打探,有悄悄說香蘭在廟里丟了的,陳氏夫婦登時愁白了頭,可心裡到底抱著絲僥倖。如今又見著香蘭,二人一顆心方才放了下來,忍不住抱著女兒掉了一場淚。
薛氏紅著眼眶道:「好閨女,快讓娘仔細看看。」捏著香蘭胳膊從頭到腳打量,又摟著香蘭哭道:「我的兒,你好好的,也就是我的造化了。」
231 金陵(含qian320051978和氏璧加更)
香蘭眼眶紅紅的,靠在薛氏懷裡,陳萬全見了女兒固然歡喜,可偷偷打量屋內陳設,只覺金光睜目,富貴逼人,徬彿到了宮殿,加之林錦樓就在他身旁站著,陳萬全只覺膝蓋發軟,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放。
林錦樓道:「都站著做甚麼,香蘭,也不知讓你爹娘坐。」
香蘭便讓座,拉了薛氏在暖閣的炕上坐了,丫鬟搬來繡墩,陳萬全小心翼翼只坐了半個臀,眼睛也不敢亂看。一時小鵑端了茶來,又重新擺了果品。陳萬全不敢說話兒,只見薛氏拉著香蘭噓寒問暖。
香蘭悄悄看了林錦樓一眼,只見他站在多寶閣旁,
林錦樓料他在此處,香蘭一家人都不自在,便轉身去了。陳萬全見人走了,方才大大松了一口氣。
香蘭殷殷切切的問了她爹娘寒溫,薛氏因問她這些日子去了哪兒,為何不給家裡捎信,香蘭也只得用謊話搪塞了。薛氏見屋裡沒個旁人,便小聲問香蘭道:「如今大爺對你……怎樣了?」上回林錦樓險些掐死香蘭,薛氏如今想起來還懸著一顆心。
香蘭低聲道:「我在府里過得好……爹娘不要擔心。」
薛氏嘆道:「我哪能不擔心呢。」可瞧著香蘭氣色比先前好些,也到底放了心。
陳萬全見他女兒如今穿金戴銀,一身公侯府位里出來的宅眷氣派,臉上便帶了十分的得意出來,埋怨薛氏道:「我早就說閨女來林家是享福的,你偏不信,貴戚皇孫家的正經奶奶都比不上咱們家蘭呢。」又對香蘭道:「先前大爺待你不好,還不是你脾氣太倔,成天竟琢磨那些個痴心妄想的。如今可得收了你的心,大爺這樣體面。這樣威風的人兒,你打著燈籠都沒處找去。單不說別的,就光過個年。往咱家送了那是多少東西,我把用不上的賣了。加上手裡攢的點子梯己,不單開了個鋪子,還置了塊地。如今連韓知縣都跟我稱兄道弟的,你老子如今出門一戳,也好歹算是個人物兒了,可算是老天開眼。我的兒,你素來是個聰明的。倘若先前你還是姑娘家也就罷了,你爹我死活也不答應讓你作妾,可如今已是這個情形,女人還不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倘若大爺若厭了你。你可怎麼著呢。」
薛氏聽了這話直皺眉,踢了陳萬全一腳道:「你說甚麼呢!好容易見閨女一回,又說這些扎她心的話。」
陳萬全立時瞪圓了眼道:「嘖嘖,莫非我說的不對怎的?她就是心太大!」
薛氏忙道:「行了,你快吃口茶好生歇歇罷。」一面說一面小心翼翼去看香蘭臉色。
香蘭卻淡淡道:「咱們家到底甚麼門第。爹爹清楚得緊,想讓我在府里過得好些,可要管好你自個兒,少吃酒,少交那些混賬狐朋狗友。也少往外吹噓我,如今府里四下都盯著我瞧,你行錯一點兒,也得被有心人聽說了扯是搬非,調三惑四。大爺不是個長情之人,讓若因此給我惹了麻煩,讓大爺厭了我,把我像畫眉、春燕似的趕出去,日後過年可就沒那些東西了。」
陳萬全到底是個窩囊膽小之輩,聽了這話,方才洋洋得意吹噓自己教訓香蘭的盛氣早就丟到爪哇國去了,登時變了顏色,忙道:「那哪兒能呢,我怎會給你惹麻煩。」卻也知自己近些時日十分恣情誇口,說了好些不該說的,心裡不由嘀咕起來。
香蘭搖了搖頭。若是先前,陳萬全同她說這半日話,她必然要惱起來的,擰眉瞪眼的同陳萬全爭執辯解,如今她經歷幾遭沈浮,心性也愈發的沈了,已不愛同原先一般針鋒相對。她爹的眼界心胸不是一時半刻可改,她又何必為此動氣,鬧得不歡而散,如今她不能陪在爹娘身邊,前路惶惶,不知方向何處,倒不如勸誡幾句,只盼著爹娘都好好的。
又說了一會子話,一時雪凝進來,道:「廚房的飯菜已經得了,大爺要姑娘留陳老爺和夫人在府上用飯。」說著話便引著眾人往花廳去了。
進裡面,只見黃花梨八仙桌上已擺了四小碟涼菜,林錦樓隨意坐在桌旁,正舉著個鳥籠,逗弄一隻小黃鶯,見人進來,便將鳥籠子遞給站在一旁的蓮心,見香蘭進屋,眼睛還腫著,滿面笑容道:「喲,怎又哭上了?見你爹娘太歡喜了?」也不等香蘭回話,便招呼道:「既來了就坐罷。」
陳萬全大氣兒都不敢出,縮手縮腳道:「別,別,這怎麼敢……」一語未了薛氏已戳了他一記,對林錦樓福身道:「是我們叨擾了。」拽著陳萬全坐下來,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香蘭心裡默默嘆了口氣,也落了座。小鵑、靈清、靈素端了盒子站在當地,春菱來揭盒蓋,裡面各盛了兩個熱菜,便同汀蘭端出來。一時小丫頭子送上銀盆淨手,陳氏夫婦學著香蘭的模樣洗了手,僵著臉和身子不敢說一句話。
席上靜悄悄的,林錦樓笑道:「原就想請你們過來,只是沒得空,既來了就別拘著,隨意用些。」說著瞧了蓮心一眼,蓮心立時執了酒壺去給陳萬全斟酒。
陳萬全連聲不敢,提了筷子卻不敢去夾。
香蘭見爹娘不自在,便抬頭去瞧春菱。春菱手裡巾帕站在一側,知道香蘭看她,但心裡仍對香蘭憋著口氣,故而並不抬頭,佯裝瞧不見。靈清、靈素正捧著漱盂麈尾在另一側站著,見狀對視一眼,二人便站出來,拿了筷子上前笑道:「不知陳老爺、太太愛吃哪個菜,奴婢夾給你們便是。」說了便夾了些放到二人碟兒內。陳萬全同薛氏方才夾起來吃。
香蘭不免松了一口氣,春菱沈了臉色。
林家素來「食不言」,林錦樓吃得慢條斯理,也並不十分相讓陳萬全夫婦,他二人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不敢自己伸手,唯有丫鬟夾到碟兒里的方才吃了。
林錦樓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招手讓丫鬟送上西洋布手巾,一面擦手一面笑道:「今日請你們來。也是有一樁喜事。香蘭是個得人意兒的,爺早就想抬她做姨奶奶。只是忙得緊,一時不曾顧上,待消停些,便擺酒宴請了人來,不會委屈了她。」
這句話如同晴空響了個雷,香蘭手上一頓,再吃不下。拿著筷子的手微微泛白,低著頭不語。陳氏夫婦也極為吃驚,對望了一眼,陳萬全忙堆起笑道:「承蒙大爺看得起了。是我們香蘭的福分。」
薛氏卻暗自擔心,見香蘭只垂著頭不說話,便愈發添了擔憂,忙悄悄去推香蘭的腿,小聲道:「還不快去謝大爺。」
小鵑見了。忙滿面堆著笑道:「奶奶大喜!今兒下午我便看見樹上兩只喜鵲吱吱喳喳叫,原來是應了這件喜事!真真兒是恭喜奶奶,賀喜奶奶!」小鵑本就生得嬌憨,這般一說,旁的丫鬟也忙紛紛上來恭喜。上趕著叫「奶奶」。
香蘭咬了咬嘴唇。任憑旁人看來,抬她做姨娘是給她天大的臉,她是奴才出身的,倘若不是自己掙命脫了籍,留在林家至多日後配個小子,如今竟然能給三品的將軍做小妾,她全家都該感激涕零,給祖墳燒高香去。
這一世自她想擺脫奴才身份,進林家那一刻起,時運便不站在她這邊,每逢絕境後峰迴路轉,便緊接著會有一棒將她打入深淵。她誰都不怨,時也,命也,這麼多大戶人家的逃妾,她怕是最安分守己的一個,靜靜呆在寺院裡,只是麻煩找上門,想躲都躲不開。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和斤兩,從未痴心妄想當甚麼林家大奶奶,這輩子同林錦樓一處,不過就是個以色事人的妾,指不定哪一日紅顏未老恩先斷,便像個擺設物件兒,陳設在林家的深宅大院之中,慢慢把年華熬乾。她只是不甘心一輩子當個玩物罷了,一輩子奴顏婢膝的伺候男女主人,倘若她認命作妾,當初便早就應了宋柯。林錦樓說她是悶嘴葫蘆,所有人都覺著她不識抬舉,丫鬟們背地裡三三兩兩說她矯情,可她滿肚子話如何說?誰又能懂她的心事?她每每反抗林錦樓的意思便要挨打,上一回林錦樓見了宋柯贈她的一面扇子,便怒上來要掐死她,她倘若說不願做林錦樓的妾,林錦樓便當真能狠狠發落了她。她豁不出去,她還有雙親要孝養,起先同林錦樓對峙的銳氣早已被他雷霆手段磨得精光,只余下一絲深深藏在心底里,她小心翼翼的收斂起言辭和神色,愈發沈默,只在林錦樓跟前當只咪咪叫的貓兒。
她在揚州便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她救了秦氏母女,於情於理,林錦樓都要給她個名分。只是這名分一定,日後再脫身便難了。
只是如今這情形,有沒有「姨娘」的名分又有甚麼分別?
林錦樓見香蘭低著頭不語,滿面的笑容漸漸斂了,面上愈發陰寒。卻見香蘭忽然起身福了福道:「謝大爺的抬愛。」
陳氏夫婦、薛氏並小鵑等丫鬟不由松了口氣,林錦樓笑了笑,心裡也有些歡喜了,卻見香蘭仍低著頭,仔細看,眼裡頭徬彿有些亮亮的,似是有些水光,不由又擰起了眉,那一點歡喜又化為烏有了。
待飯畢,陳氏夫婦便要告辭。香蘭十分不捨,拉著薛氏道:「你同我爹都好好保養身體,要時常來看我,等過兩日,我也家去探望你們。」伺候陳氏夫婦的小丫鬟畫扇和小廝花菜也到了,香蘭特把人喚到跟前,一人予了一兩銀子,送畫扇一根銀簪兒,花菜一枚銀扣兒,囑咐二人好生伺候,少讓她爹吃酒等語。
林錦樓命雙喜備馬車,送陳氏夫婦歸家,臨行時丫鬟們捧出一色捏絲戧金五彩大盒子,裡面皆是好菜好飯,另有一壇鬼臉青的花甕,裝著好酒。旁的有從揚州帶回來的風儀土產、緞子絲綢等,另贈陳萬全一對兒上好的古董瓶兒,薛氏一套赤金的釵環首飾。
待將人送走,知春館便安靜下來。林錦樓拿了卷書在燈下讀,旁邊散著一大摞公文書信,皆是他這兩日去揚州耽誤的公事。香蘭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悄悄在暖閣里梳洗了,散了頭髮,換了衣裳,溜著牆根到床邊,輕手輕腳撩開被子便躺了進去。
林錦樓余光瞥見,原本一腦門子的火氣卻降下一半,心裡也覺著有些可樂,暗道:「蠢不蠢,知道會惹爺不痛快,早乾嘛去了。」他到底心裡不悅,扔了書朝床邊走過來。
香蘭嚇一跳,愈發用被子將自己裹嚴了,頭扎到被子裡頭。林錦樓上前,「呼啦」一下把被子撩了,繃喪著臉道:「你給爺起來!」
香蘭嚇得渾身一哆嗦。
林錦樓冷聲道:「說你呢!甭在這兒裝死!」
靈清本想進來添茶的,聽這一嗓子駭一跳,卻覺著袖子被人一扯,見雪凝站在她身後,對她搖了搖頭,低聲道:「走罷,甭進去了,回頭等主子叫便是了。」靈清遲疑著跟著雪凝去了。
屋裡,香蘭慢吞吞坐了起來,蜷著腿兒,低著腦袋。
林錦樓指著質問道:「方才吃飯時你給誰擺臉子呢?啊?爺給你臉,你不要臉是不是?給爺當姨娘難不成委屈你了?說話!」又冷笑道:「你心裡還惦記著宋柯呢?」
香蘭實在怕林錦樓發火,她悄悄抬頭看了林錦樓一眼,林錦樓提到「宋柯」就冒火,正惱著,忽瞧見香蘭又驚又怕,可憐巴巴的眼神,便一愣,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
香蘭的手指頭絞在一起扭來扭去,小小聲道:「我沒有……」
許是這三個字取悅了他,林錦樓起先以為自己聽錯了,待明白過來,只覺著滿腔的火一下子降得一乾二淨。他把手攥成拳,放在嘴邊咳嗽了一聲,坐在了床沿上。
232 生分(含lisa450和氏璧加更)
香蘭仍低著頭,絞著手指,只聽林錦樓在她頭頂慢吞吞道:「哦,不是那個意思,那你方才擺臉子是甚麼意思?」
香蘭心想:「要說因著不想作妾,他還指不定要怎麼發火,自然是不能提了。」腦里轉幾轉,方勉強編出個理由,道:「因為……因為我今年屬相犯衝,不好辦這些事,提了又怕大爺不高興……」
林錦樓一愣,疑道:「當真?就為這個?」
香蘭「嗯」了一聲,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指尖,不說話了。
林錦樓微微皺眉。他不在乎這些生肖屬相的,可他爹娘,甚至他祖父都在意一二。幾年前他出去剿匪,他娘抱著他哭了一天,死活不准他去,說他那年生肖刑克,搞不好有血光之災。待上了戰場,他還真讓人砍了一刀,養了段日子才好了……也保不齊這當中真有甚麼忌諱?小香蘭一直都信佛信神,若是因為這個,倒也說得通。
林錦樓不耐煩道:「就因為這點破事兒,方才吃飯時怎麼不說?」說完想起香蘭怕他,若飯桌上真敢提,他也心裡不痛快,保不齊認為是這是香蘭不情願,純粹跟他沒事找事的,便訕訕的住了嘴,撥了撥頭髮道,「那甚麼……今年不成就算了,本來今年喜事也多,二弟剛在京城辦完,後頭四妹妹的親事也連上了。如今太太看重你,已同我說了要給你風光做一回,我也怕她累著了。等明年開春。選個好日子。」
「不用風光,也不用勞煩太太,本來也不是大事。」
「怎麼不是大事?你個蠢丫頭,這是太太給你做臉,為著讓以後誰都不能小瞧你。這樣的好事兒還有往外推的?」
「太太也挺忙的……」
「那就讓書染操持,到時候讓太太主持便是了,回頭爺也請幾個朋友過來,熱鬧熱鬧。」林錦樓伸了手,把香蘭拽到懷裡摟著,道,「這是做給府里那些奴才們看的,一個個都長著雙富貴勢利眼……罷了。橫竪也得等到明年。」說著話拍了拍香蘭,出了會兒神。
香蘭靠在林錦樓胸膛上,聞著他衣衫上混了皂角、香包里薄荷藥材和男子氣息的味道,略有些不自在,只好盯著林錦樓的手看。那手又大又寬厚,掌中的硬繭是握刀和拉繮繩磨出來的,與宋柯修長瑩白的手截然不同……她和宋柯分開。原以為自己日後也會尋個讀書人為夫,不拘甚麼門第的。只要人品好,為人上進,性情溫和厚道,家風清明就好,男人好好讀書,考個功名,她畫畫兒換銀子,慢慢置幾畝地,日子總會越過越好。
誰想到如今是這麼個情形……
香蘭默默嘆口氣。有些事不得細想。想深了只能讓自己糟心。她不想再那麼狠的逼自己了,先前她心焦如火,在林家每一日都熬著過,到頭來除了眼淚,用滿身倔強撞了一身傷,又得了些甚麼。
她深深吸一口氣,徬彿如此就能給燥惱的心添幾許涼意。眼下最糟結果的無非就是給林錦樓作妾。但只要她留得一口氣,便要掙了這枷鎖,不能一輩子做以色事人的玩意兒——只是這事情急不得。
她正出神,便聽林錦樓道:「爺過幾日就要上京,一則要面聖,二則也要處理些京中的事務,三則四妹妹出嫁,永昌侯的府邸在京城,順道送些嫁妝去。這一回你跟著爺一塊兒,回頭讓丫頭們把行李收拾了。」
香蘭愣了愣,抬起眼皮看了林錦樓一眼,只見他正漫不經心的瞧著桌兒上的玻璃插屏,覺出香蘭的目光,便低下頭含笑著看著她:「怎麼,不想去?」
香蘭趕緊低下頭,飛快說:「沒有,挺想去的。」她已經十幾年沒回過京城,沈家的人都已死絕了,沒死的七零八落也不知流向何方,京城裡再無她的掛念,卻滿滿皆是回憶,她想回去,可又有些情怯。
林錦樓捏著香蘭的小下巴,把她的臉兒抬起來,又伸手將她臉邊的頭髮抿到她耳後,看著她微微發紅的臉,不禁放輕了聲兒道:「等到了京城就帶你四處逛逛,想去哪兒就跟爺說,一准兒帶你去。」接著便跟香蘭許願,帶她吃哪兒的菜,聽哪兒的戲,逛誰家的園子。
說了一回,林錦樓心裡舒坦了,便拍了拍香蘭的頭,讓她先睡,又去翻看公文去了。
香蘭躺床上胡思亂想一陣,也不知何時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第二日,林錦樓用罷早飯便出了門,臨行前囑咐書染替他和香蘭張羅行李。香蘭便命春菱開箱籠,挑春夏兩季的衣裳帶著,又挑出幾件賞給身邊的丫鬟們。
春菱悄悄問道:「這次出門,姨奶奶想帶著誰?」
香蘭略遲疑,林錦樓與她說了,這次讓帶四、五個丫鬟去,「省得又跟在揚州似的,身邊沒個妥帖人使喚。」香蘭心裡過了一遍,蓮心和汀蘭去幫秦氏料理,自然是帶不走的,她想帶春菱、小鵑、靈清和靈素。前兩個與她感情不同,曾共患難過來,自不必說,靈清、靈素又是她想要提攜的。只是自她回來那日,春菱便跟她犯了擰,她心裡跟明鏡似的,春菱必是因靈清、靈素二人的事心裡不痛快,便愛答不理,她也不大使喚得動。
香蘭心裡不悅,可念著先前的情分,又想著春菱也是個有口無心的,便容讓了,想著日後同她好生說一回揭開這一頁,只想起她那如炭火般不讓人的性子,便覺著頭疼。
今日這一問,香蘭便略遲疑,她到底跟春菱更親厚,想著若是告訴她此番也要帶著靈清、靈素,只怕春菱心裡更不痛快。
正此時,小鵑把簾子打起來道:「四姑娘來了。」
這一聲救了香蘭。她忙站起身,對春菱道:「快給四姑娘看茶。」
林東繡已帶了丫鬟走了進來,身穿亮堂堂的桃紅花綢繡花鳥緞子襖兒,水藍雲雀百褶裙兒,發髻梳得細密。帶了全套的赤金燈籠釵環,臉兒上也用了些脂粉,先前病弱的模樣兒一絲全無了,神采奕奕,雙頰嬌嫩,徬彿換了個人。她身後跟的丫鬟正是原先秦氏房裡的薔薇,因林東繡出嫁,又有林昭祥的話在。秦氏便從自己房裡挑了四個丫鬟,把薔薇升了一等,撥給林東繡使喚。
林東繡一進來便拉了香蘭的手,左看右看,道:「阿彌陀佛,可算回來了。」極親熱的輓著香蘭的手臂道,「昨兒聽說你回來。我就過來了一趟,誰想到你睡了。知道你一路舟車勞頓的,就沒敢打擾。你還特特給我捎了禮物,那匣子花兒每朵都好看,官粉、頭油和胭脂也都好,又香又細,真是讓你費了心了。」二人一面說一面坐了下來。
香蘭見她這番形容,心道:「真是有人哭有人笑,聽說林東綾已擺了靈堂,人不知送到何處去了。倒是林東繡沒白撿了個便宜,有道是‘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她這個心性嫁過去,也未就是福。只是她最終如願以償,倒也可喜可賀。」遂笑道:「你是要當新娘子的人,只怕不好的抹在你臉上都俏呢。」
林東繡佯裝發怒道:「連你都打趣我!」說完又用帕子捂嘴笑了起來。
林東繡原本不喜香蘭。但如今她承著香蘭的人情,又有了好親事揚眉吐氣,對香蘭的厭惡便一絲全無了,更生起些親近之意。命薔薇把來時抱的盒子打開,香蘭看時,只見裡面放了兩色針線,皆是林東繡做的,另有兩部書,並筆墨紙硯等,一並送給香蘭。
林東繡笑吟吟道:「這筆墨紙硯是頂好的東西,是我爹送給我們姊妹的,我平常不大用得上,你是個風雅人,送給你才是相得益彰。」
香蘭便微微笑道:「既是姑娘的好意,我便收下了。」
兩人說了一回閒話,近午時,書染進來找香蘭回話,林東繡方才告退。
小鵑進一面收拾杯盞茶具一面抱怨道:「我還真不知道這四姑娘原來是個長舌婦人,方才光聽她一個人滔滔不絕,翻來覆去都是她辦嫁妝的事,茶水喝了一盞又一盞,也不知道告辭。」
香蘭揉了揉太陽穴道:「這是她的得意事,難免收不住。」林東繡尋了貴婿著實的歡喜,香蘭岔了好幾次話頭,偏林東綾沒說兩句又能扯到嫁妝的事,只好由她說個痛快。
香蘭吃了口茶又問道:「春菱呢?方才一直就沒見著她,我讓她給四姑娘上茶,她出去了便沒回來。」
小鵑撇嘴道:「她?指不定去哪兒了。今兒個薔薇來了,這倆人原就因升一等的事兒鬧得不對付,後來薔薇跟了四姑娘,升了副小姐,春菱不自在,今兒看薔薇又跟著四姑娘來,肯定不願在跟前兒伺候的。」
正說著,靈清和雪凝進來,一人手裡捧著個瓶兒,裡頭插著長枝桃花,顯是剛從樹上剪了花兒進來,聽香蘭問春菱,靈清便道:「春菱姐姐已經家去了呀,沒同奶奶說麼?」
香蘭愣住,問道:「怎麼回事?」
靈清道:「早上春菱姐進屋喚我們到前頭伺候四姑娘吃茶,見我跟靈素收拾行李,便問這是做甚麼。我們便說是奶奶吩咐,要我們二人跟著去京城。春菱姐姐就……她說她這就家去。我看她抱著包袱出了知春館的門。」
香蘭驚詫,擰起了眉。
雪凝道:「春菱要出去時,我正好也在……我在垂花門攔著她勸了半日,也沒勸住。她說她身上不爽利,怕給主子過了病氣……」
香蘭臉色難看,明眼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春菱這一鬧,徬彿一記耳光扇在她臉上。
書染立著眉毛道:「她說這話甚麼意思?她私自出府到底是誰允了的?你勸都勸不住,難不成還讓奶奶親自去請她?」
小鵑看了看香蘭,道:「要不……要不我去她家勸她回來?」
香蘭閉了閉眼,縱然她性子好,也知感恩圖報,但也並非一味任人欺負擺布的傻子。她初來知春館作妾時萬念俱灰,對旁的皆提不起興兒,只任憑春菱擺布,春菱慣了做她的主,故而今日有一絲不對心思,春菱便敢鬧一鬧,把她的臉子往地上踩。
香蘭再睜開眼時,眼中已一片清明,對雪凝道:「你去收拾收拾,春菱既病了,你便頂了她去。」又對小鵑道:「你去我床頭抽屜里拿二十兩銀子給春菱送去,跟她說,身子既不好,就在家好好養著,也別再著急回來了,這二十兩與她看病用,倘若不夠了,我再給。」
小鵑嘟著嘴道:「她都這樣了,奶奶還對她這樣好。」
香蘭只催道:「快去罷。」她讓雪凝頂了春菱去,就是敲打春菱,以示不滿;再給了銀子,便是昭示她對春菱仍念舊情。春菱若是個聰明的,便知道回來之後收斂言行,她依舊待春菱如初,如若不然……香蘭搖了搖頭,春菱的恩情她會還,卻也不能任由著人在她身邊胡來。
書染不由點了點頭。她沒想到看著軟綿綿的女孩兒倒有這樣的處事手段,春菱這般挾恩而驕的下人最難管束,重了有人說忘恩負義,輕了又會說面活心軟不能服眾。香蘭這樣便剛剛好,行事滴水不漏,不能讓人挑出錯處去。
卻說春菱抱著包袱氣咻咻的回了家,進門便先灌了一大碗茶。這段日子她過得頗不順,她鬧不明白,明明她才是香蘭身邊最得力的,她在知春館說句話比蓮心都有分量,多少小丫頭鞍前馬後的替她跑腿,怎麼一等的缺兒就輪不上她!原指望這次香蘭回來能替她說句公道話,誰知香蘭也變了,往常身邊來了丫鬟,都是送到她身邊調教的,這回來這兩個,上來便分她的權,又給了二等例兒,這分明是將她不放在眼裡了!尤其今日她瞧見薔薇,那小蹄子自從了四姑娘就升了一等,來知春館跟她耀武揚威,看得她胃疼。如今她再不鬧一鬧,日後便愈發沒她立足之地了!
香蘭的性子她最清楚不過,聽說她走了,必要讓人過來勸她哄她回知春館。這回誰來都沒用,她非要香蘭親自來請,她才回去,不為旁的,就為這個臉面,也要讓香蘭長長記性。
下午小鵑來了,春菱本想裝病不見,小鵑卻直闖進屋,把香蘭說的話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說了一回,又將銀子擺在桌上,轉身便走了。
春菱目瞪口呆,愣在那裡。
233 各懷
卻說這幾日丫鬟們忙著收拾行李,香蘭稟了林錦樓,尋了個空回了陳家,薛氏聽說香蘭要隨林錦樓去京城,便把畫扇喚進來,拉著對香蘭道:「這女孩兒是極乖覺的,你帶了去罷,林家丫鬟就怕與你不一心,眼下捧著你,等大爺新娶了夫人就反過頭作踐你……唉,她們再好也比不上自家的。」
這話觸動了香蘭心事,原本一心信重的春菱都這般不管不顧同她翻臉,她心頭不免多了幾分警醒。如今她身邊除了小鵑,真真兒沒有再妥帖的人了。打量畫扇,比初來陳家時長高了不少,生得眉眼清秀,穿著柳綠衣衫,一副乖覺討喜模樣。
香蘭笑道:「她一直是個伶俐人,媽把她給了我,回頭瞧見好的再買回來一個。」說著便摸出五十兩銀票。
薛氏忙道:「我身邊還有繁花使喚,咱們家本就不是甚麼大戶,比不得那些奴婢成群的,有個能端茶遞水的人就好。」
此時陳萬全捧來個紫檀雕龍的匣子,遞與香蘭,滿面掛笑道:「好閨女,打開瞧瞧。」
香蘭打開一看,只見裡面一套赤金瓔珞點翠的首飾,金光燦燦,鑲著各色寶珠、玉石、珊瑚,頭花、簪子、釵環、手鐲,項圈等,共有十幾件,滿滿當當盛了一盒。
香蘭驚訝道:「這……這是……」
陳萬全搓著手,臉上掛著極得意又極討好的笑,道:「這套首飾可是前朝的古董,聽說原本是個王公貴侯大老婆的陪嫁。我想著你如今金貴了,大爺還要給你擺酒,咱們家道縱然比不得大戶,可如今也吃穿不愁,使奴喚婢,出門坐轎坐馬的,好歹這也算你嫁人,怎生也不得讓人小瞧了去。我必得給你置辦些體面的東西。這是這幾天新收上來的玩意兒,能湊齊這一整套實屬不易。還是要說你老子的眼力,一下就鑒出來了,雖說價高些,卻也划算,一咬牙就買了,你快戴上。讓我們瞧瞧好不好看。」
香蘭看著她爹的臉,如今鬢角也添了幾多風霜,看著她笑得小心翼翼的,一疊聲催她戴上。她今生的爹,縱有再多不是,卻始終竭盡全力給她最好的。
香蘭鼻子有些酸,忙扭過身遮掩。拿了朵珠翠頭花插在鬢間。陳萬全嘖嘖稱贊不住,一家人又團團說了一回話,直到門口桂圓來催了幾遍,香蘭方才依依不捨的便領了畫扇去了。暫且不表。
話說這一日林錦樓帶了香蘭動身去京城,一路浩浩蕩蕩,除卻隨行的書染、小鵑、靈清、靈素、雪凝和畫扇,還有小廝吉祥、雙喜,並香蘭的小廝桂圓。另有一隊侍衛兵丁,跨刀騎馬,威風凜凜。
香蘭在車中無事可做。小鵑、雪凝等人便陪著香蘭打馬吊解悶,香蘭不是愛抹牌的,玩一陣也就厭了,便笑著看丫鬟們玩,又掏出一把錢分了供她們輸贏。或靠在軟墊上睡一時,或把車簾微微掀開一道縫看沿途風光,倒也十分消遣。
休整時,香蘭小聲央告林錦樓。想出來散散。林錦樓老大不樂意,香蘭一瞧他虎著臉,便低下頭,知道不行了。林錦樓瞧著香蘭蔫蔫模樣,心又有些軟,便命人拿了垂了紗巾錐帽,扣在香蘭頭上,方才讓她下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