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良久良久,沈默了許久的姐姐,深吸一口氣,躊躇片刻後,輕聲道:「爹,媽,對不起。」
說完之後,姐姐再次陷入沈默。
大概過了一兩分鐘,姐姐忽然轉頭看了我一眼,臉上的神情也變得平和起來。
「爹,從小時候和您吵架那天開始,往後這幾十年里,我其實活得都很累。和您計較,和自己計較,結婚之後還要和公婆丈夫計較。
我和文鈞之間……,我以為我會恨他。可我恨不起來,更何況,我又有甚麼資格去恨他呢?歸根結底,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說罷,姐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浮現一抹釋然的笑容,繼續說道:「雖然這些事很荒唐,在你們看來,是不可饒恕,是敗壞門風的事。可至少這段日子,是我這些年活得最輕鬆的時候。
媽,您一定會理解我的,對嗎?」
說著,姐姐緊緊抓著我的手,似乎想從我這裡得到更多的勇氣。
就在這時,一旁的嘉瑜也糯糯地說道:「外公,外婆,媽媽這些年過的太苦了,你們別怪她。舅舅對我們也很好,我和媽媽不怨他,你們也怪他。」
姐姐輕撫著嘉瑜的腦袋,臉上的神情,溫柔似水。
在父母墳前待了一個多小時,我們才告別離開。
回到老宅的時候,已經中午十二點了。
剛回到門口,正好碰見老支書。
我們一個宗族的,和我爺爺一輩,排行老二,我們都叫他二爺,今年九十多歲了,身子還算硬朗。
當初聽父母說,我和姐姐的名字,都是他取的。
父母去世後,每次回老家,我總喜歡去他家拉拉家常。
「鈞娃子,文婧丫頭,你們回來了啊!」老支書朝我們打了個招呼。
「二爺!」我和姐姐同時喊道。
「不錯,看來我的話,丫頭你是聽進去了。親親的姐弟,有甚麼化不開的仇怨呢?」老支書那蒼老的褶皺里,帶著欣慰的笑容。
隨後,老支書那渾濁的目光又看向嘉瑜:「這是你女兒吧,上次見,還是你媽去世的那年,一眨眼,都這麼大了。」
「太姥爺!」嘉瑜甜甜地喊了一聲。
「哈哈,好,和你媽年輕時,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是看起來,比你媽省事。」老支書開了個玩笑。
聽到這話,姐姐莞爾一笑,嗔道:「二爺,您就別說我的糗事了。」
「行了,也到飯點了,你們長時間不回來,家裡冰鍋冷灶的,中午去我家吃飯,你嬸子還燉著肉呢。」
老支書直接拉住我的手,根本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老支書一兒兩女,他兒子在我爸那輩,也是排行老二,我們都叫他二伯。
二伯和我父親的性格很像,老實木訥,不善言辭。
二嬸倒是個喜慶人,胖胖的,中氣十足,嗓門也大,和誰都能聊的來。
整天沒事就張家長李家短的,不過誰家有點事,她也總是第一個去幫忙的,乾起活來,是一點都不含糊。
還沒進院門呢,院子里那股濃郁的肉香味就飄了出來。
一進門,就看見二嬸操著大嗓門,一邊剝蔥,一邊絮叨著家長里短的瑣碎事。二伯坐在一旁,就像被聽見一般,忙著自己手裡的事。
「喲,看來我來對時候了。二嬸,鍋里燉甚麼呢,這麼香!」我笑著打了個招呼。
「鈞娃子,呀,文婧也回來了啊!」二嬸放下手裡的蔥,起身走到我們跟前。
「這是嘉瑜吧,印象中還是個小丫頭,沒想到都這麼大了,長得真水靈啊!」二嬸熱情地拉著嘉瑜的胳膊。
「說話跟放炮似的,別嚇著孩子。」二伯起身,接過我手裡的東西。
兩口子招呼我們坐下,二伯習慣性地從兜里掏出煙,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從抽屜里拿出我上次給他帶的煙。
我接過煙,無奈說道:「二伯,帶給你的,你抽就是了,別總捨不得。」
二嬸說道:「別管他,他這輩子就沒那個富貴命,這也捨不得,那也捨不得,還沒你二爺活得通透呢。」
「去去去,忙你的事去!」二伯瞪了二嬸一眼。
二嬸也撇了撇嘴,也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頭看著我說道:「我和你二伯尋思著,你今天也該回來了。你二伯昨個去鎮上買了個羊頭,早上吃完飯我就燉上了,這會也差不多了,我去看看。」
從我小時候,兩家就比較親近,我經常在他們家蹭飯。
這兩口子很有意思,在家裡,二嬸再怎麼絮叨,二伯也不和她吵。
在外面,二嬸也從不落二伯的面子,也從不在外人面前數落二伯,頂多就是在我們自己人面前吐槽一下二伯的小毛病。
見二嬸去廚房了,姐姐和嘉瑜也跟著去幫忙了。
「鈞娃子,心裡的氣消了?」見姐姐不在,老支書突然問道。
我愣了片刻,隨後點了點頭。
「哎!」二爺輕嘆一聲,隨後說道:「按理說,你們之間的事,我不該多管,畢竟這是你們姐弟之間的事。可你們都是我看著長大的,上次看到婧丫頭在你爹媽墳前哭得厲害,我這個做爺爺的,不忍心吶!」
聽到這話,我有些驚訝,沒想到還有這事,姐姐也從來沒提起過。
「兄弟成仇,姐妹反目的事,我這輩子見太多了。年輕氣盛,為掙一口氣,為掙半鬥米,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說法。老了老了,又有幾個心裡不後悔的呢?
就像你大爺和你四爺,當初分家時,兩個親兄弟,為了一畝地,鬧得雞飛狗跳,還差點打起來。兩個犟種幾十年不說話,直到你大爺去世的時候,你四爺才後悔。或許他早就後悔了,就是繃著面子,拉不下臉。」
說罷,二爺抽了口煙,語重心長地說道:「婧丫頭的事,太大了,我是怕她走極端,怕你以後會後悔。人這一輩子,生死之外,無大事。」
去年過年回家時,二爺就和我提起過姐姐的事,只是暗裡提醒了一下,我當時還憋著一股氣,所以就應付過去了。
「二爺,我明白。」
「嗯,你明白就好。這次看到你和婧丫頭一塊回來,二爺我心裡高興啊!」
二爺欣慰地看著我,說道:「看你回來又給我帶酒了,一會咱們爺孫幾個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