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林若曦篇:符籙伴朝暮,丹關待並肩
數月之後,萬寶街。
長街兩側的商鋪才剛撤去徹夜明亮的照明靈珠,清晨的日光便已越過層疊屋檐,斜斜灑落在臨街鋪開的攤位間。
林若曦守著一方不大的木案。
案上鋪著一層淺黃軟氈,數十張符籙依照功用整齊陳列。左側是低階修士最常用的疾行符與避塵符,中間擺著護身、斂息兩類符籙,最右邊則壓著幾張近日才繪成的連火符。
每一列符籙前,都立著一枚小巧木牌,上書功用與價目。
字跡娟秀工整,一筆一畫頗見耐心;唯獨那價錢定得分明,半點沒有與人討價還價的餘地。
「三張疾行符,共九枚下品靈石。」
林若曦將符籙理齊,遞給攤前的灰衣修士。
那修士接過,卻沒有立刻取出靈石,而是迎著晨光逐張細看。片刻後,他眉頭微蹙,指向其中一道不甚連貫的符線。
「道友,這裡似乎斷了一筆。」
他抬眼看向林若曦。
「疾行符最忌符路不暢。若是如此,三枚下品靈石一張,未免貴了些。」
「那不是斷痕。」
林若曦順著他所指之處看了一眼,倒也不惱,只伸手將那張符取了回來。
「不是斷筆,是我有意收了半勢。」
她以指腹點在那處符紋上。
「尋常疾行符講究起勢迅疾,符力一催,便會直接灌入雙腿經脈。築基修士自然無礙,可煉氣境經脈尚弱,若是接連使用,多少會受些衝擊。」
「我在這裡截去半筆,將符力的第一道衝勢卸掉一些。代價只是起效慢上半息,卻能讓靈力過脈平緩許多。」
說到這裡,她將符籙重新遞到對方面前,眉梢一揚。
「現在還覺得三枚靈石貴嗎?」
灰衣修士又重新審視了一遍那道符紋,這一次神色明顯認真了許多。
「原來如此。」
他取出九枚下品靈石放到案上,語氣也客氣了幾分。
「道友這般改法倒是少見。在下以前還真未見過。」
林若曦收起靈石,將三張符籙一並推到他面前。
「那是你以前沒來過我的攤。」
灰衣修士被她一句話堵得無從反駁,只得失笑著點頭。
伸手接符時,他的目光卻不由在林若曦臉上多停了一瞬。
今日的林若曦並未穿宗門慣常的道袍,只著一襲淺橙長裙,腰間束帶素淨利落,發間也僅簪著一枚粉玉雕成的蝶形發飾。衣飾稱不上華貴,卻恰好襯得她膚色瑩白,眉目明艷。晨光越過檐角,在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和光色,愈發顯得鮮活動人。
灰衣修士很快收回視線,卻沒有立刻離開。
遲疑片刻,他才像是隨口問道:
「不知道友平日除了在此售符,可還接些私人委託?」
「看是甚麼符。」
「自然也是符籙。」
他臉上堆笑。
「在下時常往來萬寶街。日後若有些特殊需求,或許可以直接來尋道友。至於價錢,都好商量。」
這話聽著仍是在說符籙,可那一句「直接來尋」,多少已經透出了幾分想與她結交的意味。
林若曦似是未曾聽出,又似是聽出了也並不在意,只淡淡點頭。
「定制可以。」
她伸手將案上一塊略微歪斜的木牌扶正。
「把需要甚麼符、有甚麼要求寫清楚,交給旁邊符鋪的掌櫃便是。他自會轉交給我。」
灰衣修士微微一頓。
「不能直接交給道友?」
「我並非日日都來。」
林若曦答得自然。
「況且我這裡只接畫符的事,旁的便不必了。」
說話間,她低頭整理案邊散落的符紙,袖口隨動作滑開少許,左手無名指上的淡粉靈戒也隨之顯露出來。
灰衣修士的目光恰好落在那枚戒指上,神情驀地一滯。
他顯然認得那枚靈戒所代表的含義。
「原來如此。」
他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拱手一禮。
「倒是在下唐突了,告辭。」
林若曦沒有再多言。
灰衣修士轉身匯入長街人流,走出十餘步後,腳下卻不由慢了些。
最終,他還是回過頭,朝那方小小攤位又望了一眼。
……
相鄰攤位後,一名身穿鵝黃衣裙的年輕女修端著一碗靈果酪,趁著客人挑符的間隙探過身來。
她叫唐綺雲,是符堂弟子,也是林若曦相識多年的好友。符術雖算不得出眾,對萬寶街的大小行情卻熟得很,哪家符紙近日降了價,哪間靈膳鋪又換了廚子,她往往比旁人更早知道。
方才那灰衣修士還未走遠,她便已經忍不住湊過來看熱鬧。
「人都走遠了,還回頭看你呢。」
林若曦頭也不抬,繼續將案上的靈石一枚枚收入袋中。
「你若羨慕,我現在替你把人喊回來。」
「少來。」
唐綺雲舀了一勺果酪送入口中,含糊道:
「我是在替你家葉辰擔心。你日日出來賣符,偏偏又長成這副模樣,三天兩頭招來幾個想與你套近乎的。他若知道了,往後怕是連山都不肯讓你一個人下。」
「不過多看兩眼罷了。」
林若曦漫不經心道:
「又不能不賺靈石了。」
「她哪裡需要葉辰擔心?真正該擔心的,恐怕是那個先前沒看清靈戒的散修。」
一道較為清淡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謝青蘿正將幾張新畫好的符籙壓平,聞言才抬起眼來。她也是與林若曦交好的符修,性情比唐綺雲沈靜許多,畫符時素來講究落筆有度、紋路有法,平日做事也如她筆下符紋一般規整妥帖。
「還是青蘿懂我。」
林若曦滿意地點了點頭,將裝著靈石的小袋收入袖中,隨後極其自然地從唐綺雲手裡接過那碗靈果酪,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
她嘗了嘗,微微蹙眉。
「太甜了。」
唐綺雲低頭看著碗里明顯少下去的一塊,瞪大眼睛道。
「嫌甜你還吃這麼大一口?」
林若曦神色不變地把碗遞還給她。
「替你嘗嘗壞沒壞。」
「林——若——曦!」
笑鬧幾句,三人很快又各自忙起了生意。
她們平日里就如此結伴。無事時一同練符,缺了材料便相約下山採買;若碰巧都沒有宗門事務,收攤之後還會隨意尋一家靈膳鋪,坐上半日再回去。
這樣的日子,林若曦已過了許多年。
練符、售符,偶爾替符堂帶一帶初入門的低階弟子,再抽空下山賺些靈石,日子被這些瑣碎事情填得滿滿當當。
有時,她會為了一道靈紋的轉折與謝青蘿爭上許久,兩人各執一詞,誰也不肯先讓半步;可爭論才剛結束,轉眼便又會被唐綺雲拉著去嘗某家新開的靈膳鋪。
至於那裡的靈羹究竟值不值標出的靈石,往往要等三人吃完之後,才能得出結論。
……
臨近正午,案上的符已經賣去大半。
長街另一頭,幾名巡風司修士沿街而來,逐一查驗臨街攤位的憑牌與貨物來路。
為首的執事身後,還跟著一名新近歸附的巡風使。那人身形高大,披著巡風司統一配發的深色外袍,行在人群之中頗為醒目,引得沿途不少修士下意識多看了幾眼。
林若曦只是隨意掃過一眼,便從袖中取出攤位憑牌,遞給走到近前的執事。
近幾個月來,萬寶街的巡查比從前頻繁了許多。
據說此事與一起黑市禁物大量流入有關。
自那以後,巡風司便陸續增派人手,對進出萬寶街的修士、攤販以及貨物流向查得更加仔細。
好在這些查驗雖頻繁,卻並不苛刻。只要憑牌齊全,所售之物來路清楚,通常不過片刻便能放行。
執事核驗過林若曦的憑牌,又隨手看了幾張符籙,確認無誤後便點了點頭,領著身後眾人繼續向下一處攤位走去。
待那行人走遠,唐綺雲立刻將手裡的靈果酪往旁邊一放,開始收拾自己的攤子。
「快些收了。」
她三兩下便收拾好了攤子。
「前面新開了一家靈膳鋪,聽說今日前三十桌送一碟桂露糕。再磨蹭一會兒,怕是連糕渣都趕不上了。」
謝青蘿看了一眼她案上尚未賣完的幾疊符籙。
「你的符不賣了?」
「下午再賣。」
唐綺雲答得毫不遲疑。
謝青蘿淡淡提醒:
「桂露糕單買也不過一枚下品靈石。」
「那怎麼能一樣?」
唐綺雲立即正色起來。
「自己花靈石買的,和店家白送的,吃起來能是一個滋味麼?」
謝青蘿到底沒有再與她爭辯。
另一邊,林若曦已經將案上的符籙收入匣中,又把那層淺黃軟氈仔細卷好。
「走吧。」
「今日賺得還不錯,我請你們吃赤魚羹。」
唐綺雲動作一頓,立刻轉過頭來。
「今日太陽莫不是從西邊出來了?你竟捨得請那道魚羹?」
「前幾日改過的護身符賣出去了。」
林若曦抬了抬下巴,眉眼間藏不住幾分得意。
「價錢還不錯。」
唐綺雲笑開,幾步湊過來,極其自然地輓住她的手臂。
「林師姐往後若真成了符道大家,可千萬別忘了今日陪你風吹日曬、擺攤賣符的貧苦舊友。」
林若曦斜睨她一眼。
「先把欠我的兩枚靈石還了,我再考慮記不記得你。」
唐綺雲臉上的笑容絲毫不變。
「你看,才剛賺了靈石,怎麼又開始談這些傷感情的俗物了?」
謝青蘿在旁聽得失笑。
三人就這樣一邊鬥嘴,一邊匯入正午漸盛的人流之中。
身後的攤位次第收起,街邊食肆已經飄出淡淡香氣。至於那碟所謂限量相贈的桂露糕,此刻儼然已經成了唐綺雲口中最要緊的一件事。
……
靈膳鋪里早已坐了大半客人。
謝青蘿指著其中一張護身符。
「你改過之後,起符確實快了不少,可靈力消耗也比原本多了近兩成。煉氣修士本就靈力有限,若是鬥法稍久,未必承受得住。」
「可真到了需要護身符救命的時候,誰還顧得上省那兩成靈力?」
林若曦執著符筆,在其中一道主紋旁輕輕一點。
「低階修士鬥法,很多時候差的就是這一兩息。符籙若起得慢,再省靈力也沒有意義。」
「那便該設法兼顧,而不是直接捨掉一邊。」
「真有這麼容易,我今日還同你爭甚麼?」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說服不了誰。
唐綺雲起初還撐著下巴聽了片刻,待赤魚羹一端上來,便立刻失了參與符術爭論的興致。
「你們慢慢爭。」
她先替自己盛了滿滿一碗,吹開浮在湯麵上的熱氣,忽然又像想起甚麼似的隨口問道:
「對了,葉辰那邊怎麼樣了?傷還沒養好?」
林若曦仍低著頭,在符稿上補繪一道靈紋。
「識海已經沒有大礙了。只是清霜姐姐不許他這麼快再接任務,說還得靜養一陣。」
「那也好。」
唐綺雲喝了一口魚羹,隨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