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丹峰調神息,異客駐坊街
雲舟越過玄陰宗北側最後一道陣法時,葉辰緊繃許久的心神,才稍稍鬆弛下來。
遠處群峰自晨霧間次第顯露,主峰高踞雲海,幾道飛瀑沿著峭壁墜落而下,護宗大陣所化的青白靈輝橫亙長空,在晨曦映照下流轉不息。
離宗不過十餘日,眼前分明還是那般熟悉的景象,落在葉辰眼中,卻恍若隔世。
黑石荒原的風沙、囚室石壁上的血紋、嵌入手腕的玄鐵鐐銬,一幕幕在葉辰腦海中閃過。僅是回想,便讓他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葉辰靠在舟艙一側,氣血尚未恢復。溫養神魂的丹藥已經服下兩枚,識海裡的刺痛減輕不少,只是稍一凝神內視,深處仍會傳來陣陣遲鈍的脹痛。
另外五名弟子被安置在雲舟另一側。
傷勢最重的兩人仍在昏睡,其餘三人已能自行調息,神色間卻依舊難掩疲憊。舟艙內少有人開口,偶爾有人抬眼望向立於舟首的凌清霜,又很快收回目光。
玄霜上人親赴黑石荒原,孤身闖入歡蝕宗外獄,又護著一名築基初期的丹修返回宗門。再加上葉辰醒來時脫口而出的一聲「夫人」,便是再遲鈍之人,此刻也該明白,他絕不是甚麼尋常同門。
若放在離宗之前,葉辰大抵早已被這些目光刺得如坐針氈。
可此刻,他卻無暇在意。
他的視線落在舟首那道正在傳訊的雪白背影上。山風掠過雲舟,拂動她垂落的銀發,讓他心底始終不曾散去的問題浮了上來。
這一番遠行,自己究竟又證明瞭些甚麼?
他只是不願再事事躲在凌清霜身後,不願每一次遇見風雨,都要等她替自己遮去。
所以,他接下了這次宗門歷練。
他從未妄想過自己能如那些劍修一般仗劍破敵,也不覺得一介丹修非要以性命去搏甚麼聲名。
他所求的只是想憑自己的本事走出宗門一次,完成一場屬於自己的歷練,再帶著那份親手掙來的功績回來。
哪怕微不足道,也至少能夠告訴自己,他並非甚麼事情都只能依靠妻子。
可到頭來呢?
黑石荒原一行,隊伍落入埋伏,他沒能救下任何人,反倒與眾人一同淪為階下囚;後來更是被押入外獄,甚至成了敵人用來牽制妻子的一枚籌碼。
葉辰緩緩垂下眼簾。
若妻子沒能趕來……
這個念頭只在心底浮現了一瞬,他便不願再往下想。
因為答案其實再清楚不過。
那一日,他大抵沒有機會活著回到玄陰宗。
——————
雲舟越過山門時,下方已有執事候在丹霞峰外。
六人自魔宗外獄脫困,或多或少皆受了神魂震蕩,其中更有幾人體內殘留著魔道術法的痕跡。依照宗門規制,歸山之後不得擅自返回洞府,須先送往丹霞峰逐一查驗,以免留下難以察覺的隱患。
雲舟緩緩落於山腰藥坪。
早已接到傳訊的數名丹師快步迎上,在執事協助之下,將傷勢較重的幾名弟子分別送往靜室診治。藥坪上一時人影往來,藥香與山間清寒之氣交織在一起。
葉辰最後從雲舟上走下。
雙腳方才踏上青石地面,藥坪另一側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小辰!」
葉辰循聲抬頭。
一道粉白身影已從遠處快步而來。
林若曦一路越過藥架與石徑,從兩名正在登記傷勢的執事身旁匆匆穿過,直到距離葉辰不過數步。
葉辰尚未來得及開口,她的目光已經落在他身上。
臉色蒼白,手腕包著藥布。
墨綠色外袍雖被換過,卻仍掩不住整個人的疲倦。
林若曦原本積了一路的話頓時全堵在喉間。
她等了半晌,最終只擠出一句:
「葉辰,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命很多?」
葉辰被她問得無從辯解。
「師姐我……」
「別叫我師姐。」
林若曦打斷他,語速一下快了起來。
「走的時候說甚麼?有築基後期領隊,你只負責丹藥和療傷,不會獨自行動,讓我們不要擔心。」
「結果呢?」
「歡蝕宗外獄!」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刻意壓低了聲音,徬彿不願驚動旁人,可語氣里的火氣卻怎麼也遮掩不住。
「你早便知曉,此行要深入黑石荒原,卻一直瞞著我?」
葉辰沈默未語。
見他如此,林若曦哪裡還不明白。
「果然。」
她氣得別開臉。
「原來連我,你也要瞞著。」
她定定地望了他許久,雙眼漸漸泛紅。
「你可曾想過,若這一次,清霜姐姐沒有找到你,我又要等到甚麼時候,才會知道你出了事?」
「十日?半月?」
她頓了頓,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還是要等到任務期限已過,宗門遲遲不見你們歸來,才發現你們整支隊伍都失了蹤跡?」
葉辰張了張口,卻只覺得喉間發緊,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良久,他才低聲道:
「……對不起。」
林若曦雖嘴上不肯鬆軟,手卻已經先一步伸了過來。
她避開葉辰腕間與臂上的傷處,只輕輕扶住他的手臂,語氣帶著不容置疑。
「先進去,讓丹師替你好好看看。」
才走兩步,她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又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葉辰。
「還有。」
「傷勢痊癒之前,不許再接任何任務。」
葉辰沈默了一下,小聲提醒道:
「以我現在的情況……宗門應當也不會准我接。」
「那便最好。」
林若曦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省得我親自去執事堂那裡,把你往後的任務玉簡一並燒個乾淨。」
葉辰知道她說的不過是氣話。
若換作往日,他大抵早已忍不住笑出聲來。
可此刻,他只是垂了垂眼,沒有接話。
林若曦看了他一眼,也終於沒再繼續數落。
一路將人送至靜室門前,待負責診治的丹師將葉辰領進去,石門在眼前緩緩合攏,她才像是終於卸下了甚麼一般,倚著廊柱,長長吐出一口氣。
先前一路趕來時壓在心頭的擔憂、惱怒與後怕,也直到此刻才稍稍散去了幾分。
其實,在真正看見葉辰平安站在自己面前之後,許多原本以為非要問個清楚的問題,忽然都顯得沒有那麼重要了。
至少,他活著回來了。
至於隱瞞也好,不告而別也罷……
林若曦閉了閉眼。
這些賬,往後總有的是時間慢慢與他算。
——————
葉辰在丹霞峰留到午後。
肉身上的傷並不嚴重,真正麻煩的是識海曾經受過外力侵入。
丹師替他檢查許久,最後判斷神魂受到過審訊陣法衝擊,需要靜養數日。
消息傳出去沒多久,蘇晚凝便來到葉辰靜室。
她將房門合上後,先在床邊坐下,又將葉辰手腕上的藥布拆開查看了一遍。
鐐銬磨出的傷已經開始收口。
她將葉辰輕攬懷中,讓他靠在自己胸前,隨後取過傷藥,重新替他敷上。
她的動作極輕,比起丹霞峰的丹師,不知溫柔了多少。指尖每一次落下,都有意避開尚未消退的傷處,徬彿生怕稍重一些,便會弄疼了他。
「還疼麼?」
「不怎麼疼了。」
「頭呢?」
「偶爾會有些脹。」
蘇晚凝聞言沒有說話,只垂著眼,將最後一圈藥布細細纏好,又替他理平邊角。
可做完這些,她的手卻沒有立刻收回。
片刻後,她才輕聲道:
「丹師與我說過,你的識海曾被人以術法強行侵入。」
蘇晚凝的神情依舊溫和,只是那雙素來柔靜的眸子里,隱約多了幾分凝重。
「辰兒,你還記不記得……」
「他們審問你的時候,都曾問過些甚麼?」
葉辰閉上眼,竭力從混亂的記憶中搜尋那段經歷。
最先浮現出來的,是昏暗逼仄的囚室。
再往後,便只剩下那徬彿能夠直接撕裂神魂的劇痛。
至於審問時究竟說過些甚麼,記憶卻像是被生生撕掉一般,只余下一些模糊而零散的片段。
「玄陰宗……」
「還有……誰會來救我。」
葉辰聲音微頓,眉頭漸漸蹙起。
「還有……」
他試圖繼續往深處回想。
可才觸及那片模糊的記憶,識海深處便驟然傳來一陣刺痛。葉辰呼吸微亂,額角很快滲出細密的冷汗。
越是強行追索,那股疼痛便越發清晰。
蘇晚凝神色微變,立即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想不起來,便不要再想了。」
葉辰閉目緩了許久,待識海中的脹痛稍稍退去,才低聲道:
「後面……似乎還問過別的。」
「只是我記不清了。」
靜默片刻,她忽然問道:
「那人……可曾提起過你的身世?」
這一句話出口,靜室中原本尚算溫和的氣氛便悄然沈了下來。
他略作思索,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應該沒有。」
他看著蘇晚凝,自然明白母親是在擔憂甚麼。
蘇晚凝沒有繼續追問,緩緩收回手,將案上的藥瓶一一收入木盒,動作比方才慢了些許。
「那便好。」
她面色如常,徬彿方才不過隨口一問。
唯有落在膝上的那只手,始終微微蜷著,遲遲不曾舒展開來。
審魂之術,本就不需要受術者主動開口。
倘若歡蝕宗魔修沿著身世隱秘的記憶往下探查……
蘇晚凝沒再多想。
此事如今已有凌清霜親自插手。
若那個叛離歡蝕宗的魔修當真窺見了甚麼不該知曉的隱秘,又為何最終所求,僅僅是歸附玄陰宗?
想到這裡,她心中那根繃緊的弦才稍稍松了一分。
或許……
當真只是自己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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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時,主峰議事殿。
此次黑石荒原一行的六名弟子中,除卻傷勢過重、尚無法到場之人,其餘幾人的問詢均已先後結束。
執法堂將整理出的數份證詞依次置於長案之上。
從最初剿魔令中所載的情報,到石窟內被魔修刻意留下、用以引誘眾人深入的傷者,再到六名弟子陷入埋伏、被擒之後轉押外獄,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如今已大致能夠拼合起來。
眼下需要確認的,只剩古拉的身份,以及此人歸附玄陰宗之後該如何安置。
掌門伸手翻過案上那卷自外獄帶回的轉押名冊,目光在其中一處停留片刻。
「卷宗可曾驗過?」
執法堂長老頷首道:
「已經與宗門這些年截獲的歡蝕宗獄令、轉押文書逐一核對。紙張、印記與行文格式皆無問題。至少在兩年前,此人的確曾於玄陰宗北境布防之外的一處歡蝕宗外獄任職。」
掌門又問:「名字呢?」
「古拉之名,在幾份舊檔里都曾出現過。」
執法堂長老翻開手中卷宗。
「只是職位並不算高,平日所司之事,主要是外獄陣法維護、俘虜登記以及轉押交接,與他此前自行交代的情況基本相符。」
掌門對此並無異議,既然身份來歷能夠與舊檔相互印證,至少說明古拉在這一點上並未作偽。
依照舊例,只要後續審查能夠確認此人並無不可赦之罪,身上也沒有尚未查明的重大隱患,暫且留下,並無太大不妥。
執法堂長老繼續翻閱凌清霜此前遞交的陳述,目光沿著卷宗上的字跡緩緩向下。
「據太上長老所述,古拉曾主動提供數處外獄所在、相關陣法的破解之法,以及守衛輪值的時辰,並在事前壓制封獄殺陣,為營救諸弟子提供便利。」
「作為交換,此人所求,是一個歸附玄陰宗外圍的機會?」
凌清霜應道:
「正是。」
「除此之外,可還有其他需要一並錄入卷宗的條件?」
這只是歸檔之前的例行核驗。
凌清霜端坐於席間,神色一如往常清冷平靜。
然而那一瞬,昏暗礦洞、冰冷石台,以及古拉當時提出的另一個要求,卻從記憶深處一閃而過。
不過一息之後,便如常答道。
「沒有與此次歸附及營救有關的其他條件。」
執法長老未察覺異常,只當此事已經覈實,遂提筆在卷宗末尾補上數行,隨後將其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