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霜骨屈危局,魔影近山門
黑石荒原北側,一片霧蒙不見星月。夜風裹挾著黑砂掠過荒野,接連拍打在廢棄礦洞外的斷裂石柱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一道霜白遁光划破南方夜幕,轉瞬落在荒原之上。
凌清霜停在洞口前,雪白衣袂被夜風捲起,向身後獵獵揚開。眉心三片冰晶花瓣隱於昏暗之中,泛著幽冷微光。
她放出靈識,穿過半塌的石門,順著幽深礦道無聲蔓延。洞內殘留著數座廢棄陣法,只是陣紋大多已被人為抹去,僅余些許斷痕散落在石壁與地面之間。
二十餘丈外,一道築基後期的氣息停留在石台附近,孤身一人,四周再無旁人蹤跡。
確認並無埋伏後,凌清霜斂回靈識,邁過殘破石門,沿著礦道緩步走入其中。
石台上,一盞青色陣燈幽幽亮著,將四周殘破的石壁映得忽明忽暗。
黑袍修士立於燈火之後,臉覆猙獰鬼面,寬大的黑袍遮住了大半輪廓,只能隱約看出其身形異常雄壯,多半是一名煉體修士。
凌厲劍意早已籠罩整座礦洞,壓得陣燈微微搖曳,他卻仍站在原處,未曾後退半步。
「前輩。」
沙啞的聲音穿過鬼面下的變聲陣法,扭曲而失真,在幽深礦道間緩緩回蕩。
「歡蝕宗外獄執事,古拉。」黑袍修士抬手拱禮,自報身份。
凌清霜沒有與他客套,目光冷冷落在鬼面之上。
「讓本座看人。」
古拉也不多言,從袖中取出一面漆黑石鏡。指尖靈力注入,幽暗鏡面隨之泛起微光,六間囚室的景象依次浮現。
第一間囚室內,葉辰被玄鐵鐐銬鎖在石牆旁,臉色蒼白,氣息虛弱。唇角與鼻下殘留著已經乾涸的血跡,顯然不久前才受過傷。
其餘五名弟子也被分別囚禁在不同石室之中,其中兩人傷勢頗重,身上血跡斑駁,好在氣息尚未斷絕。
「再過幾日,外獄會將這批人送往歡蝕宗刑堂。」古拉說道
「你既能截下他們,為何不能直接放人?」
「我只管部分陣法與轉押名冊。六個人一同失蹤,外獄的人很快便會查到我身上。」
古拉把石鏡留在陣槽內,示意她繼續看。
「我可以交出外獄位置、輪值名單與主陣解法,也可以為你留出一段救人的時間。作為交換,我要脫離歡蝕宗,進入玄陰宗外圍。」
凌清霜問道:「你想拜入玄陰宗?」
「我沒有這般奢望。只求一個能夠受宗門庇護、不必再躲避追殺的身份。」
正魔兩道爭鬥多年,類似的歸附並不罕見。
有些魔修為爭奪功法、地盤反目,拿情報與俘虜換一條活路;也有人自幼被擄入魔宗,或受禁制所迫,不得不替師門行事。
各宗對此早有成例,先查清身份與過往,再依罪行輕重分別安置。
真正殺戮無辜、罪證確鑿者,自會廢去修為,交由刑堂問罪。若過往尚算清白,又願接受監察,便可保留修為,在宗門外圍接取任務謀生。
眼前之人以六名弟子與外獄情報作為投名狀,所求又只是外圍庇護,並未超出這些舊例。
凌清霜因此沒有多想。
她真正厭惡的,是古拉口中那句「不願再替歡蝕宗賣命」。
若不是大禍將至,此人未必會記起外獄中還有被折磨的弱者。
「玄陰宗不會憑本座一句話便收留你。」
她立在石台另一側,目光從鬼面上掠過。
「不過,本座可以替你作保,將歸附之事交由執法堂受理。你的身份、過往罪行以及投誠緣由,都需逐一查驗。若能通過審查,宗門可准你留在外圍,暫任巡風使,具體差事自會有人安排。」
古拉問道:「前輩能保證,他們會收下我?」
「本座只能保證,你有站到執法堂前受審的資格。」
凌清霜看著他,目光冷淡,語氣平靜得近乎漠然。
「至於身份、罪行與歸附之心,該查的,一關都不會少。」
「你若當真清白,自然有活路。可若手上沾過不該沾的血,今日帶來的這些情報,最多也只能讓刑堂晚幾日取你性命。」
古拉隔著鬼面凝視著她,似是在判斷這番話有幾分可信。
片刻後,他緩緩點頭。
「可以。」
「先交出陽玉與完整情報。」凌清霜說道,「待本座救出六人,再給你作保玉書。」
「若我先把籌碼全部交出去,前輩還能容我走出這座礦洞麼?」
「你只能信本座。」
最後一個字方才落下,太素劍便在鞘中發出一聲清越劍鳴。
森寒霜意自凌清霜腳下鋪開,轉瞬爬上石台。青色陣燈微微一顫,燈罩表面隨之凝起一層薄冰。
古拉若敢有半分異動,她只需一念,便能在他催動術法之前斬下那顆頭顱。
然而古拉並未後退,只是從袖中抬起一枚暗紅色獄令,徑直按在黑色石鏡背面。
下一刻,礦洞四壁同時泛起血光,六道陣紋緩緩浮現。
它們沒入地下的中轉陣,最終與鏡中的六間囚室逐一相連。六道命息也在此刻收束成豆大光點,懸在古拉掌邊。
「封獄禁制以我的獄令與命息共同維持。」
「我若身死、失去意識或被人強行截斷靈力,六間囚室都會立即封死。隨後石壁中的血陣先毀神魂,再斷心脈。」
凌清霜沒有回答,靈識已在獄令中探查數次,古拉沒有說謊。
她收去外放的劍意。
「說出你的條件。」
「你先寫作保玉書,我再交還陽玉與情報。待我離開,副令會壓制封獄禁制一段時間。」
「人尚未救出,本座不會把玉書交給你。」
「那便沒有交易。」
古拉作勢要從石鏡上移開獄令。
「住手。」
凌清霜的目光落在葉辰那道命息上,右手仍停在太素劍柄旁。
「玉書可以先寫,但其中只會注明你提供過外獄情報,准許你接受歸附審查。巡風使之職,要等執法堂查驗之後再議。」
「足夠了。」
古拉沒有立刻取出空白玉牌。
「不過,前輩似乎仍未把這當成一場交易。」
「你還想要甚麼?」
「從踏入礦洞開始,你便以劍意壓著我,說話時也從未掩飾輕蔑。」
古拉隔著鬼面望向她,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譏誚。
「你口口聲聲要我遵守正道規矩,可等人救出去以後,我這個低階魔修是生是死,還不是只在前輩一念之間?」
「所以?」
「所以,我需要確認,前輩願意為這六條命付出的,並不只是一句輕飄飄的承諾。」
古拉抬起手,指向石台前方那片冰冷空地。
「脫下外袍與靈履,跪在那裡,為方才仗著修為壓迫我一事賠罪。」
話音落下,礦洞內驟然陷入死寂,連洞外隱約傳來的風聲都徬彿被隔絕在外。
凌清霜靜靜看了他一眼。
那雙眸子里沒有羞惱,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片逐漸沈下去的幽冷。
殺意無聲凝聚,幾乎要將眼前之人徹底凍結。
「換一個條件。」
「只此一個。」
「此事與歸附無關。」
「從前輩將我的性命視作隨手便可處置之物時,它便已經與這場交易有關了。」
古拉說著,再次將手掌覆在那枚暗紅獄令之上。
「前輩若覺得自己的尊嚴,比六名弟子的性命更重,現在便可拔劍。」
太素劍在鞘中驟然震鳴,清越劍音瞬間壓過陣燈燃燒的細微聲響。
凌清霜只需半息,便能讓眼前之人身首異處。
可她的目光越過古拉,落在黑色石鏡之上。
鏡中,葉辰仍被鐐銬鎖在牆邊。神魂受創令他氣息紊亂,連抬起頭都顯得極為吃力。其餘五名弟子也被困在各自的囚室中,等待宗門將他們活著帶回去。
她是葉辰的妻子,不忍看到自己的丈夫繼續在囚室中受苦。
她也是玄陰宗的太上長老,更不能為了自身顏面,置五名弟子的生死於不顧。
「你最好記住今日所言。」
凌清霜松開劍柄。
古拉沒有回應,只隔著鬼面靜靜注視著她,等待她作出選擇。
片刻後,凌清霜解下腰間陰玉,將其與太素劍一同放在身側的石沿上。劍鞘觸及冰冷石面,發出一聲輕響。
隨後,她抬起雙手,神色漠然地解開了道袍束帶。
外袍自肩頭滑落,被她收攏疊好放在太素劍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