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林若曦篇:符籙伴朝暮,丹關待並肩
「有玄霜上人在旁看著,總歸出不了甚麼事,你也能少操些心。」
話音落下,謝青蘿夾菜的動作忽然停了一瞬。
林若曦筆下那道原本流暢的靈紋,在將要收勢時偏開些許。
她垂眸看了兩息,只將那張符紙推到一旁,又重新取了一張空白符紙鋪開。
「誰說我整日只顧著操心他了,我可忙得很。」
她拿起筷子,語氣聽著仍舊尋常,只是比先前稍快了些。
「他便是真在太上峰住上一年,我該做甚麼還是做甚麼,難不成還能日日圍著他轉?」
唐綺雲捧著碗,愣了愣。
「我也沒說你日日圍著他轉啊。」
林若曦沒有接話,只伸筷子夾走了她面前最後一塊桂露糕。
唐綺雲當即不乾了。
「那是最後一塊!」
「方才不是還說送來的更香?」
林若曦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
「我替你嘗嘗。」
「林若曦,你有本事自己再點一份!」
那點莫名生出的情緒,就這樣被兩人的幾句拌嘴遮了過去。
謝青蘿沒有參與這場口舌,只伸手取過林若曦廢下的那張符紙,重新看了一遍。
那道靈紋其實只偏了一點,稍作補救仍能使用。
可符紋這種東西,最忌諱的從來不是第一筆出了偏差。
而是一點偏差落入主紋之後,後面的每一筆,都不得不跟著它重新改變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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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日後,玄陰宗西坡試符場。
五名煉氣弟子依次立於石線之後,手中各自捏著一張低階雷符。
林若曦沿著石線緩步走過,將幾人的執符姿勢與引靈手法逐一看過,確認無誤後,才退至一旁。
「前方共有七具木偶。」
她抬眼掃過眾人,語氣不疾不徐。
「待銅鈴第二聲落下,各自選定目標出符。記住,雷符最忌遲疑。靈力既已引入符中,便要一氣送出。」
「若臨到出手還捨不得放符,雷意便會滯在指間。到那時,先挨這一記的,可未必是前面的木偶。」
幾名師弟神色一凜,紛紛應是。
第一聲銅鈴響起。
眾弟子同時引動符紋,紙面上的朱砂紋路次第亮起,一縷縷藍白雷光沿著符線游走,細碎電芒在指間明滅不定。
第二聲鈴音方落,五張雷符便先後脫手而出。
其中四張去勢平穩,徑直掠向前方木偶。唯獨最右側那名灰袍弟子慢了半拍。
眼見旁人的雷符已經越過身前,他心中一急,竟在符勢已成之後,又強行灌入第二股靈力。
林若曦眸光微凝。
下一瞬,只聽一聲極輕裂響。
尚未來得及離手的符紙中央驟然綻開一道細縫,原本已被引向前方的雷意失了符紋約束,竟順著裂口倒卷而回。數道藍白雷弧猛然炸開,直撲旁側兩名弟子。
幾乎就在符紙開裂的同一刻,林若曦已經越過石線。
數張空白符紙自袖中飛出,懸於半空。
指尖靈光掠過,朱砂紋路隨之迅速鋪展,不過轉瞬,三張應急符籙便已落成。
第一張迎上倒卷的雷弧,將其攔腰截斷。
第二張緊隨而至,符紋驟亮,將四散迸射的電光盡數牽引入地。
最後一張則掠過眾人,準確貼在灰袍弟子腕間。符光一斂,瞬間封住他仍在失控外湧的靈力。
轟鳴聲這才遲遲落下。
焦灼氣息瀰漫開來,試符場中央已多出一片烏黑痕跡,細小電芒仍在地面間歇跳動。
五名弟子一時都不敢動。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數息之間。
可此刻再看向那片焦黑地面時,幾人的臉色都已微微發白。
灰袍弟子僵在原地,右側衣袖已被雷火灼去半截,好在皮肉並未傷到。
林若曦走到他面前,扣住手腕探了探經脈。確認靈力流轉無礙,她這才揭下那張封靈符。
「我方才說過甚麼?」
灰袍弟子低著頭。
「雷符一旦引動,不可猶疑。」
「還有呢?」
他怔了怔,一時沒有答上來。
林若曦看了他片刻,抬手指向旁邊兩名險些被雷弧波及的弟子。
「出符之前,先看清同門的位置。」
「你只是慢了半步,便想著強行把這一擊追回來。可真到了宗門之外,旁人若已經封住妖獸側路,你是不是也要為了搶這一符,把雷火送到同門身上?」
「我知錯了。」
「今日不是知錯便夠了。」
林若曦俯身拾起那張已經裂開的殘符,遞到他面前。
「你只是運氣好。符裂得再深一些,倒卷的就不只是那幾道雷弧。」
「把這張殘符帶回去,重新推一遍靈路。為甚麼會裂,第二股靈力為甚麼會倒卷,又為甚麼會牽連旁人,都寫清楚。」
她頓了頓。
「明日交給我。」
灰袍弟子雙手接過殘符,低頭應是。
四週一時安靜下來。
其餘幾名弟子見她神色冷淡,也都收了先前那點輕鬆之意,站得愈發規矩。
林若曦轉過身,目光從幾人臉上一一掃過。
「記住,符修的本事,從來不只是把符畫出來,再丟到敵人身上。」
「落點、時機、同門方位,哪一樣出了差錯,都可能先傷到自己人。」
「今日這七具木偶不會動,也不會還手,你們尚且能亂成這樣。真到了宗門之外,妖獸可不會站在那裡,等你們慢慢想好該用哪張符。」
說罷,她重新取出五張雷符,分別遞了過去。
「站回去。」
「再來一次。」
這一次,銅鈴尚未響起,五名弟子便已經先看過彼此的位置。
再無人急著爭那半步先後。
……
直到暮色一點點漫上西坡,場中七具木偶才終於盡數倒下。
幾名弟子將散落各處的殘符與碎紙收拾乾淨,依次上前行禮告退。
那名灰袍弟子走在最後。先前雖未傷及皮肉,可右臂垂在身側時仍顯得有些僵硬。
林若曦看在眼裡,等他走出幾步,才開口將人叫住。
「等等。」
灰袍弟子回過身。
一隻小巧藥瓶隨即被她拋了過去。
「帶回去。今晚塗在手腕和小臂上。」
灰袍弟子接住藥瓶,怔了怔。
「師姐,我並未受傷。」
「皮肉沒傷,不代表經脈沒事。」
林若曦收起案邊最後幾張廢符。
「方才雷意倒卷,你手臂里的幾處細脈都受了衝擊。現在只是發僵,等夜裡靈力慢下來,多半就要開始疼了。」
他垂眼看了看手中的藥瓶,神色愈發慚愧。
「今日是我冒失,還勞煩師姐……」
她聞言抬眼。
「藥記得用,那份靈路推演也別忘了。別以為受了點疼就可以免去,明日照樣交來。」
灰袍弟子噎了一下,只得老老實實應道:
「……是。」
林若曦這才擺了擺手。
「回去吧。」
待最後一道身影沿山道遠去,試符場也徹底安靜下來。
西坡漸漸沈入昏暗,只余幾具焦黑木偶橫倒在地,空氣里仍殘留著淡淡的雷火氣息。
林若曦獨自立在七具破損木偶之間,抬手一招,先前用過的符籙便自遠處飛回掌中。
符紙邊緣已經被雷火灼出焦痕,內裡的靈紋卻依舊完整,沒有半分崩散跡象。
這三張符,並非她事先備下。
察覺雷意倒卷的那一刻,她只是心念一動,三種截然不同的符紋便幾乎同時在識海中成形,而後借空白符紙臨時落紋,一氣完成了截雷、引流與封靈。
若換作半年前,她同樣有把握護住那幾名弟子,卻絕做不到如此從容。
三道符紋同時運轉,靈力一分為三,各循其路,自始至終竟沒有半點凝滯。
這樣的變化,近來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
林若曦垂眸看著掌中符籙,內視丹田。
其中靈力早已充盈到了極處。如今每次吐納,新引入體內的靈氣沿經脈運轉一周之後,便再難匯入丹田,只能重新散入四肢百骸。
徬彿一隻已經盛滿的玉盞,再多一滴,也容不下了。
築基後期與金丹之間的那道關隘,已然近在咫尺。
「還在看甚麼?」
身後忽然傳來謝青蘿的聲音。
林若曦回過身,便見她自試符場入口緩步而來,看模樣已在那裡站了片刻。
「看我那幾個師弟甚麼時候才能學會不把自己炸傷。」
謝青蘿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她手裡的三張焦符上。
「三紋幾乎同時落成,靈力分而不亂。能做到這一步,你距結丹已經不遠了。」
「我也這麼覺得。」
林若曦答得很坦然。
「準備何時閉關?」
「再等些日子。」
「等葉辰?」
林若曦側目。
「才不是。」
她回答得很快,隨後又像覺得太過刻意似的補了一句:
「我還缺幾枚護脈丹,總要準備周全些。」
謝青蘿微微點頭,神情平靜得像是當真信了。
「那便好。」
她稍作停頓,又淡淡補了一句:
「我還以為你打算等他哪日捨得從太上峰下來,再挑自己的結丹日子。」
林若曦偏頭看她。
「青蘿。」
「嗯?」
「你最近是不是和綺雲待得太久了?」
「為何這麼問?」
「話越來越多了。」
謝青蘿怔了怔,難得彎了彎唇角。
暮色漸深,兩人並肩走出試符場。
謝青蘿其實並未猜錯。
以林若曦如今的積累,金丹關口雖談不上十拿九穩,卻已有足夠把握獨自一試。
只是葉辰困在築基初期多年,距離下一層境界也只差最後一步。她始終想著,待他傷勢徹底痊癒之後,兩人一同閉關,借雙修之時靈力交融、彼此牽引之勢,看看能否各自越過眼前這道瓶頸。
若能一同破境,自然再好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