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一見
時間轉眼就來到了兩個月後。
2017年4月3日,我的第二家店,終於趕在清明假期之前裝修完畢,準備節後正式開業了。
這段時間我幾乎把自己劈成了兩半——白天在老店盯後廚,下午和傍晚之間跑到城西去盯裝修。
年前的焦慮慢慢變成了年後趕工期的緊張,那段時間,我的生活就像灶台上同時燒著好幾口鍋,每一口都需要我盯著火候。
但好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新店的名字叫做聽泉里,這個名字還是鄒露想出來的:泉指的是泉城濟南,這家店主打的是國宴標準,平民價格,其實就是在我老爹留下的菜色基礎上做減法,只留下最核心的部分,最大程度降低成本。
這家店以後是要做加盟的,未來的運營模式將會全面對標新白鹿、綠茶這樣的連鎖餐廳,因此第一家店的裝修將為整個品牌打下基礎。
為此,鄒露和我著實是廢了不少心思,熬了不知道多少夜才把設計方案敲定下來。
小野為此也沒少吃醋,說來奇怪,作為我的正牌女友,她明知道我和林殊予還有鄒露有關係,她卻一直保持默許的態度,最多就是語言上拷打我一下。
我可不覺得是我的魅力太大的緣故,還是林殊予告訴了我真相。
「你是傻的嗎?上次我不是提示過你了?」林殊予在電話里的聲音有點恨鐵不成鋼。
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小野是個雙?她也喜歡女生?」
「廢話,不然以她的性格,為甚麼能容下別的女生和她搶男人?」
「那她喜歡你嗎?」
「你覺得呢?你是不知道我離開杭州前,她在我們宿舍里都是怎麼騷擾我的……」
「嗯???展開細說!」
「去你的,沒你想聽的內容!」
那一刻,我隔著幾百公里都能聽到林殊予聲音里的嬌羞。
新店裝修收尾的那幾天,我站在已經初具雛形的店面里,聞著新木材和新油漆的氣味,看著陽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切割出一塊明亮而完整的空間,心裡第一次覺得:這事兒真的快成了。
清明假期前一天的下午,小野、大萱還有林殊予,破天荒地同時回來了。
我先到的新店,正在跟裝修負責人做最後的交接。
門口傳來幾聲動靜,我轉過頭——小野第一個推門進來,穿著一件寬松的白色衛衣和牛仔短褲,頭髮扎成一條利落的高馬尾。
她身後跟著大萱。
大萱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的吊帶,下身是一條淺色牛仔褲,整個人看起來比年前活潑了不少,那種熟悉的無憂無慮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進門先環顧了一圈新店的裝修,然後發出一聲拉長的「哇——」,像一個小學生第一次去春遊。
最後進來的是林殊予。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短夾克,裡面是白色的T恤,頭髮剪短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比年前更幹練了,身上帶著一種淡淡的職業女性的氣息。
我看到她們三個人站在新店門口,午後的陽光從她們身後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三道長長的影子——那一刻,一種奇怪的、飽滿的情緒忽然湧上我的心頭。
我靠在窗台上望著她們,說不清那是甚麼感覺,只是覺得這一刻值得記住。
小野最先開口,她環顧了一圈之後,用一種「我來視察」的姿態發表了評價:「嗯,比我想象中大——不過廚房還是不夠大,你以後要是想在這裡顛勺,得注意別撞到腰。」
「你怎麼知道我會在這個店顛勺?」
「你哪家店不需要自己顛勺?」她理直氣壯地反問。
「你是讓我顛勺還是顛你?」我趁機掐了一把她的細腰。
林殊予在旁邊適時地接了一句,語氣很淡:「新店開業之後,主廚肯定要坐鎮的,老店那邊得再招一個人。你一個人兩頭跑,跑不了一個月就會垮。」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小野已經接上了;「這個我當然知道,我早就跟他說過了。還用你說?」
「你跟他說過是你跟他說過的事,我現在說是我現在說的事。」林殊予的語氣依然平淡,「又不衝突。」
「我沒說衝突,我只是說我早就說過了。」
「那我再說一遍也不影響。」
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倆人之間的那層微妙的不對付,從年前一直延續到了現在。
不是因為甚麼具體的事兒,就是一種氣場上的合不來。
這倆傢伙,私下裡說不定好成甚麼樣,結果見了面還是下意識拌嘴。
小野覺得林殊予太端著,林殊予覺得小野太任性。
她倆沒甚麼深仇大恨,就是放到一起會自然產生靜電。
而每次靜電要擦出火花的時候,大萱就會適時地出現,往中間一站,用她那股天生的元氣把兩邊隔開。
果然,她看到小野別過頭去了,立刻往前一步,用一種歡快的、拉長的語調插了進來:「好啦好啦——今天是來看新店的,又不是來開辯論賽的!小野姐你渴不渴?那邊有便利店,我去買飲料,你們要喝甚麼?」
小野的氣還沒完全消,但大萱的語調讓她沒法繼續繃著臉,她沈默了片刻說了一句:「……檸檬茶。」
大萱點了點頭,轉向林殊予:「殊予姐呢?」
「礦泉水就行。謝謝。」
「好嘞!」她轉身就往外跑,粉色開衫的下擺在她跑動時輕輕揚起來。
她走了之後,小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殊予,沒再說甚麼。
林殊予走到窗邊去看外面的街景,也保持了沈默。
我站在新店中央,剛刷好的白牆和新鋪的地磚在午後的光線里反射出柔和的色調。
兩個月前這個地方還是一間毛坯房,現在我站在這裡,水電通了,地面平了,燈亮了,三個和我關係親密的女孩圍在我身邊打轉。
這段時間所有的疲憊和辛苦,都值了。
大萱很快就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面裝著三瓶飲料。她給小野遞了檸檬茶,給林殊予遞了礦泉水,自己留了一瓶可樂,然後擰開喝了一大口。
然後大萱舉起了她的可樂瓶,站在新店中央,用一種她自以為很莊嚴、其實聽起來更像是動漫台詞的語氣大聲說道:「在此,我宣佈——程墨的第二家店,開業大吉!」
她的聲音在新店空曠的牆壁之間回蕩了好幾圈才消散,小野第一個跟著舉起了手裡的檸檬茶,林殊予也舉起了礦泉水。
三瓶飲料在新店午後的光線里碰在一起,發出三聲清脆的聲響。
我看著她們三個,很想記住這一刻。
大約是連老天也感受到了這種難得一見的溫馨,清明前的落日余暉從落地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
頭頂的白熾燈管還沒正式接通,只靠窗外照進來的光線撐起整間店的亮度,一種暖洋洋的、帶著塵埃浮動的黃昏感籠罩了下來。
她們三人站在那片光里,我忽然有一種衝動,想把這一切都記錄下來。但我沒有拿出手機。
有些畫面不是用來拍下來發朋友圈的,它們應該留在記憶里,自己慢慢沈澱,讓那種溫暖在往後的日子里也依然能夠從心底浮現出來。
那頓晚飯是我們回到老店附近找了一家小館子吃的。
店面不大,做的也是家常菜,沒有精緻的擺盤,勝在分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