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
第二天我一覺睡到了中午。
要不是窗簾沒有完全拉嚴,一道正午的陽光從縫隙里斜切進來,剛好落在我眼皮上,我可能還要繼續睡。
而讓我吃驚的是,當我翻了個身,手臂卻只掃過一片空蕩蕩的床單,觸感冰涼——鄒露那邊已經沒人了。
於是我撐著床墊坐起來,房間里很安靜,空調還在低低地吹,落地窗被推開了一條縫,外面的風透進來,帶著古鎮午後的溫熱氣息。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杯子下面壓著一張便簽紙,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和標準的商務圓體字寫了一行字:
「我去樓下開個短會,冰箱里有三明治,咖啡機里還有多餘的豆子,醒了給自己衝一杯。——鄒。」
我看著那行字,字跡工整而克制,連標點符號都是全套的。
這種一絲不苟的態度讓我有些恍惚,好像沒法把寫紙條的人和昨天那個瘋狂喊我名字的女人重合在一起。
我把便簽紙放回床頭櫃上,下了床,拉開冰箱,裡面確實有一隻保鮮膜包好的三明治,旁邊還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當我伸手去拿三明治的時候,不經意間看到了自己小臂上那道淺淺的紅痕——是昨晚她高潮時指甲掐進去留下的印記。
我只愣了一秒,然後裝作沒看到似的,打開了三明治的保鮮膜。
等我洗完澡穿好衣服,房門被推開了。
鄒露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外帶咖啡,進門之後就順手把那杯咖啡遞給了我。
「怕你睡過頭,給你帶了一杯。」她的聲音溫柔中帶一點沙啞,應該是昨晚喊啞的。
她今天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晚那件抹胸黑裙,而是一件白色的絲質襯衫配一條深灰色長褲,頭髮重新盤了起來,露出乾淨的脖頸線條,脖子上那根蕾絲絲帶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細細的銀色鎖骨鏈。
她整個人都變回了那個我曾經認識的鄒露——幹練、得體、滴水不漏。
我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真苦啊,就像她這些年過得日子一樣。
看著我皺起的眉頭,鄒露笑了笑說:「我還以為你會和我這中年人一樣,就喜歡喝苦咖啡呢?」
我有些賭氣地把咖啡一飲而盡:「鄒經理也沒比我大多少吧?」
她在窗邊的小沙發上坐下來,翹起腿,姿態鬆弛,像是這個房間里的任何曖昧和瘋狂都不曾發生過。
我靠在床頭望向她,房間里安靜了片刻,但那種安靜並不尷尬——像兩個已經認識了很久的人,允許彼此在同一個空間里各自沈默一會兒。
最後還是鄒露先開了口:「昨晚的事,你不需要有任何壓力。」
她的語氣很輕,但我卻聽出了一絲顫抖,「我們都是成年人,也都清楚各自的處境——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
「昨晚是一個意外,嗯……我想算它是個好意外,但它不需要改變任何東西。」
我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覺得有些好笑:「你是在勸我還是在勸你自己?」
她聽了這句話,沈默了片刻,然後也跟著笑了:「兩者都有吧。」
她把垂到臉頰邊的一縷頭髮攏到耳後,「說實話,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了。昨晚之後,我可能會有一段時間不太習慣一個人睡。」
「我也是。」
聽我這麼說,鄒露突然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但你身邊缺女人嗎?」
看著她那賤兮兮的小表情,我真的很想把她拽過來再好好在懷裡蹂躪一番。
「缺,缺個成熟的女人。」
她有些意外地看著我,目光里沒有試探,沒有期待,只有一種確認。
「還是維持原樣吧——你做你的菜,我忙我的項目。偶爾一起吃個飯,聊聊天。當然了,如果有需要的話,也可以——」
她沒有說完後半句,但我聽懂了。
「好。」我直接打斷道。
總不能真的讓她把話都說了,我也需要表個態。
她點了點頭,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那扇推開了一條縫的窗戶關嚴了。
窗外正午的光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接著她說了一句讓我至今難忘的話:「你知道嗎,昨晚對我來說,不只是睡了一個年輕男人那麼簡單。」
「這些年我一直在重建自己的生活——離婚之後,我告訴自己要獨立,要堅強,不需要任何人也能過得很好。我確實做到了。但昨晚讓我意識到一件事:獨立不意味著把自己封起來。偶爾讓一個人闖進進自己的生活,不代表你就失去了對生活的掌控權。」
接著,她轉過身看著我,「謝謝你昨晚闖了進來。」
她這句話說得很平靜,沒有多餘的鋪墊,也沒有戲劇化的顫抖。
但我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種她很少在人前流露的東西——一種經歷了掙扎之後沈澱下來的通透。
「我也要謝謝你。」我說,「昨晚我進門的時候,心情其實不太好。」
「我看出來了。」她說,「但你表現得……想當不錯……」
能得到眼前這個美婦人的肯定,著實讓我為自己的能力驕傲了一把。
窗外的正午陽光落在兩個人之間,像是把那一整夜的所有潮濕都烘乾在了空氣里。
她走到門口換好鞋,拎起包,回過頭看了我一眼:「明天我在上海還有事,訂了下午的高鐵,所以我就不送你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客套話,徑直走向梳妝台,把散落在上面的東西一一收進包里——筆記本電腦、充電器、一個牛皮紙文件夾、一支筆。
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快,也很安靜,像是已經習慣了在任何環境下都迅速恢復秩序。
她背對著我彎腰去夠床頭櫃上的充電線時,襯衫下擺往上提了一小截,露出一段腰線。
我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看著窗外樓下的古鎮。
很奇怪,昨晚明明甚麼都發生了,她身體的每一寸我都光顧過,但碰上這種時刻,我還是會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頭。
「對了,我記得你說年後想開個新店?需要我幫你選址的話,年後可以隨時找我幫忙。」
「你連這都懂?」
「當然,我做過餐飲類的項目。」她說,「走了。」
我嗯了一聲,其實我自己都忘了自己說過這話。
開新店嗎?前段時間我確實有這個打算。
但這幾天的被三個姑娘給我整得五迷三道的,差點就把正事都忘了。
還好有鄒露替我記住了,儘管那可能是我們在一堆瑣碎的聊天里隨口提過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