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
正想著,鄒露已經出了門,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走廊里傳來高跟鞋逐漸遠去的聲響,然後被電梯門打開的聲音吞沒。
日子繼續過。
我回到店裡,繼續備菜、炒菜、收檔,小野看我平安回來了,甚麼都沒問,一直在認真地看她的專升本教材。
大萱的年終選拔定在一月中旬的一個週六。
場地在城東一個livehouse,平時演搖滾和民謠的地方,那天被她們團包了下來。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不少人,男生居多,手裡舉著螢光棒和應援手幅,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著天。
我站在隊伍里,感覺自己可能是全場唯一一個帶女朋友來看表演的觀眾。
小野比我到得要早得多,已經進場佔了位置,在靠左第三排。
我穿過人群擠到她身邊坐下的時候,她正低頭刷手機。
「來了?」她笑吟吟地看著我,「大萱在後台化妝,我剛去瞄了一眼,緊張得一直在抖腿。」
「她看到你了嗎?」
「看到了。她讓我別待在那裡,說她在後台會忍不住想哭。」小野把手機收進口袋,「我覺得她今天能拿前三。」
「我聽林殊予說她小隊第一已經穩了。」我說,「全團排名不好說。」
台上的燈光暗了下來,音樂響起,演出開始了。
大萱上台的時候,我感覺到身邊的觀眾席明顯躁動了一下。
今天她穿了一套紅白相間的演出服,裙擺很短,頭髮扎成了高馬尾,露出的笑容元氣而閃亮。
她握著話筒,喘著氣,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今年九月我才剛剛加入這個團隊,說實話,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站在這裡,被這麼多人看到。」她的聲音有一絲發抖,但她穩住了。
「這半年來,我遇到了很多人,經歷了很多事。有人告訴我,這個舞台可能不會一直存在——但只要它還在一天,我就會站在上面一天。」
然後她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上,笑著補了一句,「以上です。」
說完她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回到了隊列里。台下的掌聲和歡呼聲湧上來,蓋過了她的腳步聲。
後面的節目我有些記不太清了。
我坐在第三排,看著台上那些年輕的女孩們一個一個地表演、致辭、流淚、擁抱,心裡想著林殊予告訴我的那些話。
演出結束後有一個短暫的休息時間,然後進入頒獎環節。
主持人握著信封走上台的時候,台下的氣氛明顯緊張了起來。
第七名,第六名,第五名……每公佈一個名字,台下就會響起一陣禮貌的掌聲和幾聲尖叫。到第三名的時候,全場安靜了一下,然後一個短頭髮的女孩從隊列里走出來,捂著臉哭著上了台。
小野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裙擺。
第二名。
主持人拆開信封,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念出了一個名字:邵佳萱。
那個名字被麥克風放大之後,在livehouse的牆壁上彈了好幾個來回。
大萱站在隊列里,沒有動,身邊的女孩推了她一下,她才像是反應過來一樣,有些失神地走到舞台中央,接過話筒,沈默了幾秒。
台下有人喊了她的名字,緊接著更多的人開始喊她的名字,聲音一浪一浪地湧上來。
她低下頭,把話筒舉到嘴邊,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至少剛開口的那幾句話里還沒有。
她說到「感謝我團隊裡的每一個夥伴」,又說到「下半年的路會很難走」,又說「我可能會害怕,但不會放棄」。
她一邊微笑一邊說著感謝的話,聲音越來越抖,最終還是沒有繃住。
眼淚從她眼眶里滑下來的時候,她下意識地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亮晶晶的一片。
台下不斷有人在大聲喊她的名字,給她打氣。
她深吸了一口氣,擦了擦眼淚,努力扯出一個笑容,然後她握著話筒說出了那句話:「我可是要成為偶像界最強新星的女人,怎麼能在這裡就停下腳步啊!」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一下,徬彿在嘲笑自己:這個梗可真爛。
散場的時候,人潮往出口湧去。小野在出口處等大萱。
我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看到大萱從後台通道走出來,身上還穿著那套紅白相間的演出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眼眶的紅色還沒完全消退。
兩個女孩在人群中互相看到對方的那一刻都沒有說話,然後她們擁抱了一下。
抱完之後,小野松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第二名,很厲害。」
大萱吸了一下鼻子:「我本來想拿第一的。」
「明年還有機會。」
「嗯,明年還有機會。」大萱擦了擦眼角,「走吧,我們去吃夜宵。」
小野回過頭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幾步之外,搖了搖頭:「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今晚的主角是大萱,一個剛得了人氣第二名的地下偶像,當晚就和陌生男人一起逛街吃夜宵——這個傳出去對她沒有好處。
我清楚這一點,所以我沒有跟上去。
大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野,像是想說甚麼。
但她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那程哥你路上小心。」
「嗯。恭喜你。」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混合著疲憊和滿足,然後她拉起小野的手,兩個人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我回到店裡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整條街都很安靜。
我打開捲簾門,沒有開大堂的燈,按了總閘開關之後徑直走進後廚,拉開收銀台最下面那層抽屜,把那份我自己畫的新店平面圖翻了出來。
經過鄒露的提醒,那段時間,我一直在認真地考慮過完年之後開新店的事兒。
當時的杭州,整個城市格局正在往西邊拓展,阿里巴巴,字節跳動等好幾個新開發的園區都在那,目前的房租還沒大漲,人流量也在慢慢起來。
我利用每天打烊後的那幾個小時一個人在店裡算賬,計算著不同位置的性價比和經營下去需要的營業額,手機地圖都快被翻爛了。
看來過完這個年,我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