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一見
四個人圍著一張圓桌坐下,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左邊是小野,右邊是大萱,林殊予坐在我對面。
菜陸陸續續上桌之後,小野一邊夾菜一邊問我新店開業後的打算,林殊予偶爾在旁邊補充一些她在別的地方看到的餐飲店經營案例。
大萱則負責在她倆之間可能出現交鋒跡象的時候及時插一句無關緊要的話把話題帶走,然後朝我眨一下眼睛,像是我們之間共守著一道默契的防線。
我看著她們三個,心裡浮起一個念頭——如果以後的日子都能像今天這樣,那好像也不錯。
但我也知道,這頓飯之所以珍貴,恰恰是因為它不可複製——她們三個人能在同一天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已經是很難得的事。
因為她們各自的生活,正在把她們帶往不同的方向。
小野的專升本考試,就在一周後。
她報的是舞蹈專業,要考文化課,也要考專業課。
對於她來說文化課的壓力會更大,畢竟她前幾年落下的功課實在太多,重新撿起書本需要時間。剛才在飯桌上的時候她沒有提起這件事,但我注意到她夾菜的動作比平時快一些,像是心裡在趕著甚麼時間。
自從年後開學以來,她就一直住在學校的宿舍里。她說住在我店裡怕被我這個流氓騷擾——真夠倒打一耙的,明明是她纏著我要的次數更多一點。
我也沒有多說甚麼,她做正事的時候不打擾她,是我能給她最好的支持。
林殊予更是難得一見。
她的第一首單曲上個月17號發佈了。
數據不算好——沒有衝上甚麼榜單,沒有引起大範圍的討論——但也沒虧本,至少把製作成本收回來了。
對於一個剛起步的新人來說這不算差,算是邁出了比較扎實的第一步。
現在的林殊予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用身體換資金的小偶像了。
她有了自己的作品,開始在網易雲上運營自己的自媒體賬號,偶爾接一些小型的通告——去某個商場的開幕式上唱兩首歌,或者被本地的廣播電台請去做一次嘉賓訪談。
路還很長,但她已經走在了那條路上。
她今天都是專門和經紀人請了假出來的,當天晚上就要坐高鐵趕回去,明天一早還有一個彩排。
而最讓我捉摸不透的,是大萱。
自從過完年回來之後,她對我……怎麼說呢?比以前更奇怪了。
年前她對我只是有些若即若離——會穿好看的衣服來店裡,坐在那個固定的位置上,在我靠近的時候提前起身躲開。
那個階段的我還能理解她的節奏:她在猶豫,在拉扯。
但年後的這兩個月里,她的態度從「若即若離」變成了一種更加明顯的「躲」。
我曾深刻地反省了這段時間自己有沒有做過甚麼有問題的事兒。結論是:真的沒有。這兩個月我忙得腳不沾地,老店新店兩頭跑,連跟她單獨相處的時間都比年前少了很多,根本沒機會做任何越界的事。
那她為甚麼躲我?我想不明白。
好在今晚,她還是來了。
她坐在那張圓桌旁,喝了一口可樂,那個樣子看起來依然無憂無慮,依然元氣滿滿,依然是她自己。
我看著她那個笑容,有一瞬間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多慮了——也許她這段時間只是忙,只是累,只是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並不是在躲我。
酒從下午六點一直喝到了晚上八點。
我們四個人坐在那家小館子的角落里,桌上的幾個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殘湯和幾片零星的配菜。
小野的臉頰微紅,話比平時少了一些,眼神也有些發直,但她還剩一絲清醒。林殊予的臉紅得也很均勻,但她依然坐得很直,說話的語氣也依然平穩——她就算喝多了也不失態,這是她的風格。
八點剛過,林殊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抬起頭來說:「我該走了,九點四十的高鐵。」
她站起來,把椅背上的夾克拿起來穿上,小野也緊跟著站了起來,說:「那我也一起走吧,我跟她地鐵方向差不多,正好順一段。」
她倆對視了一眼,沒有多餘的話,但那一眼裡似乎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剛才還拌嘴的兩個人在這一刻又像是一對認識多年的好閨蜜。
我站起來送她們到門口。
林殊予走在前面,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新店正式開業那天,我可能來不了。但我到時候會托人送個花籃過來。」
「沒事,你忙你的。」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向了地鐵站的方向。
小野跟在她身後,走了兩步又跑回來親了我一口,接著目光快速地掃過我身邊還站著的大萱,說了一句:「你別喝太多。」
「就剩一點了,我有數。」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只說了句「那就好」,然後轉身跟上了林殊予的腳步。
我看著她們兩人的背影在路燈下一前一後地走遠,一個腳步穩定,一個微微有些發飄,但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去了。
路燈的光在小巷的盡頭處交匯,將兩道拉長的身影併攏到一起,融進了夜色中。
小館子的門口忽然安靜了下來。夜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初春特有的那種濕潤的涼意。我轉過身,大萱還坐在那張圓桌旁,面前剩了半杯飲料沒有喝完。
她的臉頰也是紅的,但她看起來很清醒。
我走回桌邊坐下,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笑了:「就剩咱倆了。」
「嗯,就剩咱倆了。」
她低頭看著杯子里剩下的那點飲料,沒有喝,也沒有說話,只是用手輕輕轉動著杯壁。沈默了幾秒之後,她沒有抬頭,用一種很輕的聲音問我:「程哥,你等下怎麼回去?」
「我先送你回宿舍,我再回店裡。」
她又沈默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我,目光里有某種我讀不太懂的東西。「我今天……不想回宿舍。」她說,聲音不大,但沒有猶豫,「我想去你的老店二樓睡。」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加快了一拍。
我看著她的眼睛,想從她的表情里讀出她這句話的真實含義——她是單純地想去那個她熟悉的地方睡一覺,還是她也帶著我所猜測的那個意思?
我沒有問。我只是站起來說了一句:「那走吧。」
她站起來跟著我走出了小館子,我們並排往前走了一段,誰也沒有說話。
風吹過來的時候,她微微縮了一下肩膀,她今晚穿的那件粉色開衫在這個溫度下有些薄了。
夜裡的小巷很安靜,路燈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暈,照著腳下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大萱走得有些踉蹌,可能喝得有點多。
我停下腳步,轉身背對著她,微微彎下腰:「上來吧,我背你走一段。」
她沈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這是不是一個合適的選擇,然後她的手臂環上了我的脖子。
她的胸隔著兩層衣料貼在我的後背上,那兩團柔軟而具有分量的觸感貼著我的背脊,隨著她均勻的呼吸輕輕地壓迫又松開,像夜風一樣毫不費力地滲透進來。
我托著她大腿的手能感受到她皮膚的溫度和那層細膩柔滑的觸感。
她就那樣趴在我背上,呼吸落在我的後頸,溫熱的,帶著微風的節奏。
我在路燈的間隙里向前走著,那一刻,我的腦子里同時轉著很多念頭——她今晚為甚麼會提出想去我的店裡睡?她這兩個月到底在躲我甚麼?她趴在我的背上,她現在的表情是甚麼樣的?她的心跳是多少?她也在想和我一樣的事情嗎?她的心裡,又藏著怎樣的決定呢?
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她的手臂此刻正環在我的脖子上;她的呼吸正落在我後頸的皮膚上;而她即將要去的那間房間,只有一張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