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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上的余蔭

隔壁老程 · 我開的真不是成人版深夜食堂 · 本章第 2 / 2 頁

鄒露顯然也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呼吸微微一促,臉頰上飛快地掠過一絲紅暈,但她沒有避開,反而挺了挺胸脯,迎著我的目光,眼裡沒有一點猶豫。

這種成熟女人的定力,果然不是那些小姑娘能比的。

「你方案里寫的兩萬塊的顧問費,我覺得沒問題,但是……」

「程老闆還有甚麼要求,您隨便提。」

「但除此之外,鄒經理還得欠我一個人情,如果我以後需要甚麼幫助,希望鄒經理別推辭。」

「沒問題。」鄒露釋懷地笑了,「程老闆做事還真有江湖氣,居然只要一個口頭的人情。」

我笑了笑,伸手拿過那份策劃案,隨意翻了幾頁,便扔在了一邊。

「你那份方案,我覺得有些問題。」我淡淡地說道。

鄒露一愣:「有甚麼問題?」

「Linda找來了一整個淮揚菜團隊,這確實是個狠招,他們團隊完整,配合度也高,你就拿我和我爹的那一點小背景做文章,我覺得還是贏不了。」

鄒露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那怎麼辦?」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沈而有力,「既然你們這個古鎮項目是在杭州落地,當晚參加的也都是當地的官員和浙商代表,那就給他們來一點投其所好。」

我站起身,走到灶台旁,舀了一瓢清水洗了洗手,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道:「你想,Linda的淮揚菜團隊再厲害,做得再地道,在那些地方官員眼裡,也少了一份‘政治正確’和‘本土情懷’。你拿中規中矩的淮揚菜去招待浙江的領導和浙商,就像是去四川開慶功宴卻上了一桌粵菜一樣,雖然高級,但不對路子。」

鄒露的眼睛隨著我的話語漸漸亮了起來,她那屬於高級策劃經理的敏銳直覺顯然瞬間捕捉到了關鍵:「你的意思是……我們要在食材或者地域文化上做文章?」

「聰明。」我贊許地看了她一眼,「我們要搞‘國宴隱味,浙水徽山’。淮揚菜的特點是繁復的工藝,最擅長做加法,那我們就做一做減法。我們就用最地道的本地食材——比如臨安的冬筍、西湖的茶葉、金華的火腿、千島湖的魚頭,然後搭配上我家老頭子自己琢磨的國宴工藝去製作。」

「那些官員一看,這菜全是我們本地的特產,接地氣,符合當下倡導的務實作風,說明你們星瀾文化對本地文化研究透了;那些大佬一嘗,臥槽,這味道居然隱隱有當年國宴的水準,面子裡子全給掙足了。雙管齊下,你覺得,你們老闆會選哪一個?」

她呆呆地看著我,原本寫滿疲憊的臉上,也逐漸寫滿了驚喜。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大腿撞在桌沿上發出一聲悶響她也顧不上了,然後有些不顧儀態地抓住我的手:「程老闆,你這想法真厲害,這樣一定能贏Linda!」

她的手很涼,也很軟,手心因為激動沁出了一層細汗。

我順勢握了握,感受著那細膩的觸感。

就這樣興奮了十幾秒,這個女人的情緒逐漸冷靜了下來。

這一冷,似乎就有點冷過了頭。

鄒露坐在椅子上,用她纖細的手指用力地按壓著太陽穴,修長的雙腿有些不安地交疊在一起,黑色絲襪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怎麼了?」我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問她。

「沒事……就是突然覺得壓力好大。」鄒露自嘲地笑了一下,聲音里帶著一絲沙啞和壓抑的顫抖,「明天上午十點就是生死戰了。程墨,你知道嗎?我為了在杭州站穩腳跟,為了在這個公司拿到現在的職位,我付出了多少?如果明天輸了,Linda會用盡一切手段把我邊緣化,我這幾年熬夜熬出來的項目、積攢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里全是認命。

徬彿長久以來緊繃的那根弦,在得知對手底牌的重壓下,在面對未知的明天時,終於能稍稍松開一點了。

看到這一幕,我沒有說甚麼「你一定能贏」的漂亮廢話,在這個時候,任何口頭上的雞湯對她來說都是廉價的。

我沈默地轉身走向後廚,擰開了那口大灶的爐火。

「呼——」

幽藍色的火苗騰地一下竄了起來,炙熱的溫度瞬間驅散了後廚後半夜的陰冷。我從旁邊的大木桶里舀出一勺昨天就吊好的、原本準備留著自己喝的八寶清湯,倒進一個小銅鍋里。高湯在火上慢慢滾開,剎那間,一股純正、渾厚、沒有半點雜質的肉香和菌菇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接著,我熟練地從面箱里抓出一團面。和面、揉面、擀麵、切面,我的動作行雲流水,案板上響起有節奏的「噠噠噠」聲。

大鍋里的沸水翻滾,麵條下鍋,轉眼間滾了三滾。我用筷子挑起麵條,利落地甩乾水分,放入早已盛好高湯的青瓷碗里,最後撒上一把碧綠的小蔥碎和幾滴小磨香油。

大約十分鐘後,我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從後廚走了出來。

此刻鄒露用紙巾輕輕按壓著眼角,看到我端著碗出來,她有些尷尬和局促地別過頭去,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

「過來,吃面。」我把瓷碗放在桌上,順手拉開椅子,聲音平淡得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不餓……謝謝你,程老闆。太晚了,我也該回去了,讓你看笑話了。」她低下頭,有些倉皇地避開我的視線,伸手去拿桌上的電腦包。

「少廢話,過來坐下。」我的語氣沈了下來,帶上了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嫌我這廟小,覺得我開黃燜雞店的廚子,不配伺候你鄒大經理?」

她遲疑了一下,看著我平靜卻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咬了咬下唇,聽話地走了過來,順從地坐下。

那是一碗極其普通的陽春麵。

清澈見底的湯麵上浮著幾根碧綠的小蔥,麵條在碗里碼得整整齊齊,宛如一把剛剛梳理過的絲綢,泛著溫潤的光澤。但這碗面一端上來,那股極其濃郁、純正卻絕不顯得油膩的香氣,瞬間就像一隻有形的大手,順著人的鼻腔直往胃里勾。

鄒露看著那碗面,吸了批鼻子,一時間有些失神。在寫字樓里吃慣了速食泡面的她,顯然很久沒有見過這麼充滿煙火氣、卻又精緻得像藝術品一樣的麵條了。

「別哭了,再哭粉底可就掉進湯里了。」我坐在她對面,點燃了一根煙,開玩笑道,「我這可是獨家秘方的高湯,要是被你的高端化妝品污染了,我可概不退換啊。」

「撲哧——」

鄒露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眼角還掛著一滴要落不落的淚珠。

這一笑,那張冷艷的臉龐上平添了幾分小女兒家的嬌態和柔弱。

「程老闆,你安慰人的方式可真夠特別的。」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嬌嗔地白了我一眼。

「這不叫安慰,這叫一個職業主廚的尊嚴。看你剛才哭得那麼敬業,送你個冷笑話提提神。」我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著她。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你在這種時候講笑話?」的迷惑。

「有一天,鹽和糖在廚房裡打架。鹽把糖按在地上,糖說:你有我甜嗎你就打我?鹽說:我不甜,但我咸(閒)啊。」我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鄒露呆了兩秒鐘,隨即反應過來,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她笑得花枝亂顫,胸前那一抹驚心動魄的白在V領白襯衫下劇烈地起伏著。

「快吃吧,面放久了就坨了,那就砸了我的招牌了。」我指了指碗。

鄒露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幾根麵條送進嘴裡。

只吃了一口,她的動作就徹底頓住了。

那清湯看似清淡如水,實則鮮美到了極致。高湯那種復合了多種肉類的醇厚與鮮甜,在火候的激發下完全浸透進了每一根手工麵條的肌理里。

這種溫暖、踏實而又極其厚重的味道,足以安撫每一顆受盡創傷、千瘡百孔的內心。

她吃得很快,到最後甚至雙手端起那只大青瓷碗,仰著脖子,把最後一口面湯也喝了個精光。

「哈……」

放下碗的時候,她的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原本因為疲憊和壓力而有些蒼白的臉色,也恢復了一些健康的紅潤。

「程墨。」她放下一塵不染的空碗,深深地看著我,「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碗面。謝謝你。」

「一碗面而已,收了你兩萬塊加上一個人情,要說虧,那也是你虧了。」我笑著調侃,順手掐滅了煙頭。

「不虧,值了。」她定定地看著我,裡面蘊含的情感熱烈而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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