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來
那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她明明是一個昨天才認識的女人,此刻我們卻能像認識了很久一樣聊著天。
沒有尷尬的沈默,沒有刻意的找話題,就像兩台頻率剛好對上的收音機,不用調諧就能接收到彼此的訊號。
飯後,我跟她一起走出了商場。
她的宿舍和我那條街的方向居然是一樣的。
她說她住在浙經院附近的一個老小區里,公司給她們所有基層成員租的集體宿舍。
我聽到「浙經院附近」這幾個字的時候,心頭不自覺地緊了一下——那是小野的地盤,也是我店的所在區域。
但我們還是一起走著,誰也沒有先說告別的話。
大概走了十幾分鐘,她在一棟有些年頭的老居民樓前停下來。她說:「我到了。」
我說:「好。」
她朝我揮了揮手,沒有多餘的寒暄,轉身往樓里走去。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的陰影里,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樓道的門又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但走出來的不是林殊予,而是另一個我認識的人。
大萱。
她穿著一件寬松的衛衣,頭髮隨意地扎成一個丸子頭,臉上沒怎麼化妝,手裡拎著一個垃圾袋,看樣子是下來丟垃圾的。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明顯愣住了,然後下意識地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在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僵住了——因為她看到了林殊予的背影,也看到了林殊予剛才和我說話聊天的畫面。
「程哥?」大萱眨了眨眼睛,有些意外,「你怎麼在這裡?」
好在我和林殊予都還算淡定。
林殊予聽到背後有動靜,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大萱的時候表情也沒甚麼變化,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後對我說了一句「那我先上去了」,便轉身消失在了樓道里。
整個過程自然得像兩個普通朋友順路送了一程,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刻意的掩飾,但也沒有過分親密。
我對大萱說道:「剛才在附近辦點事,剛好路過這邊。」
她「哦」了一聲,目光不自覺地往樓道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像是想說甚麼,又沒想好怎麼開口。
我索性替她說了:「剛才碰到你們團那個林殊予,就聊了幾句。」
「林姐啊……」大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程哥你跟她很熟嗎?」
「也不算熟,以前初中同學,很多年沒聯繫了,也是這次碰上了才知道你們居然在一個團里。」我說,「怎麼了?」
大萱猶豫了一下,聲音忽然壓低了些:「程哥,我說了你別往心裡去……其實團里大家對林前輩的口碑不是很好。」
我心裡微動:「怎麼說?」
「就是……說她年紀大,說她老女人甚麼的,反正背後甚麼難聽話都有。」
「所以呢?你覺得我不該和她接觸?」我盡量讓我的話顯得不帶感情。
「當然不是,我是想問你既然和她認識,能不能給我講講她的事情……」大萱有些為難地斟酌著措辭,「我對她的經歷很好奇的,在我看來,她才是團里少數值得我尊重的前輩。」
「你怎麼看出來的?」我有些玩味地問道。
她抬起頭來,眼神忽然比平時認真了幾分:「因為所有人都只敢在背後說她,從來沒有人敢當著她的面說她不好。」
這句話讓我愣了一下。
我原本以為大萱只是個單純的小丫頭,只知道自己努力,對團里的事不太上心。
但這句話從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嘴裡說出來,卻有一種讓人意外的通透——她能看出這層東西,說明她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天真。
同樣讓我意外的是林殊予。
想了想大萱的話,「從來沒有人敢當著她的面說她不好」——那這個女人對付這幫小偶像們的手段,恐怕不是一般的有效。
一個沒有人脈,只能靠賣身換打投錢的落魄偶像,和團里人人敬畏不敢造次的前輩,這兩個形象在我腦子里拼不到一塊兒去,卻又不得不拼在一起。
我琢磨了一會兒,看了看大萱,忽然說:「看來有人當面說你甚麼了。」
大萱的表情僵了一瞬,她低下頭,沒有立刻回答。
我就明白了。
這個姑娘剛高考完就離開家,一個人留在杭州,平時練舞、巡演、排練,面對團里那些比她大幾歲的成員,要說一點閒話都沒受過,是不可能的。她的臉上永遠帶著笑,但那些笑背後藏著的東西,她從不輕易拿出來給別人看。
我沒再多問,只是說:「沒事兒,大萱。你被人欺負了就告訴小野姐,小野姐給你找公道。要是不開心就來店裡,程哥保證你吃得開開心心回去。」
她抬起頭來,臉上又漾開了那個熟悉的笑容:「知道啦,程哥最好了。」
「對了程哥,」她又補了一句,「還沒吃午飯吧?要不我請你吃個飯?旁邊有家面館挺實惠的。」
我忙擺手:「不用不用,我今天真得回去了,店裡一堆事兒等著我呢。」
「那好吧,」大萱也沒再強留,「下次來了一定要提前說啊程哥。」
「行。」我揉了揉她的腦袋,像一個大哥哥在寵自己家的傻妹子。
我目送她拎著垃圾袋,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那道防盜門後的陰影里。
那輕快的腳步和推門進去時突然安靜下來的身形,讓我覺得她像是走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我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
路過的行人和出入的居民都不多,偶爾有塑料袋被風吹到台階上,又慢慢落到地上。空氣里飄來小區老住戶陽台上曬的鹹菜氣息,是那種帶著鹽分的、溫暖的、屬於另一個階層的生活味道。
我心裡盤算著:今天前前後後送了兩個美女走,一個是剛上樓的大萱,一個是剛才還一起吃飯的林殊予。再算上昨天早上風風火火地回老家的小野,那就是三個。
小野回老家之前說要待一星期,而現在才剛過去一天半。
我突然感覺自己成了一隻被掏空了窩的鳥,站在光禿禿的樹枝上張望,四處找不見自己的落腳點——說起來,程哥我也有淪落到這種像是「空巢老程」的一天。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又看了一眼這條我走了無數遍的小路,那條通往我平日里被油煙和喧鬧填滿的小店的路。
我突然好不想回去開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