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癢癢
林殊予聽到我的答復,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喜,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結果她早就預料到了一樣。
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動作不急不慢。
「那走吧。」她說。
「去哪?」
她抬起頭看著我,目光里帶著一絲意外,又像是覺得我在裝傻:「你想在這過夜?」
我沈默了兩秒:「先去看個電影吧。」
她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彎了一下:「你還挺有情調。」
「我今天難得休息,出來玩一天,不想就這麼結束了。」我說的是實話,但也不全是實話。
我只是覺得,如果直接跟著她從烤肉店走進酒店,那今晚就真的只剩下一筆交易了。
我需要一點緩衝,讓這件事在某種正常的約會的氛圍里過渡一下。
她看了我一會兒,沒有揭穿我,只是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行,那就去看個電影。」
來到電影院,你推我我推你的磨蹭了很久,最後選了剛上映沒多久的《長城》。
買完票進場坐下,電影放了不到半個小時,我的注意力就已經不在屏幕上了。
這片子拍得確實不怎麼樣,場面夠大,劇情夠空,演員的表演像是從不同的片場剪輯過來的,整部電影透著一股「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拍甚麼但特效挺貴的」氣息。
林殊予在旁邊靠著椅背,看了一會兒,突然湊到我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張藝謀怎麼能拍出這種電影?」
我也壓低聲音回了一句:「一看就不是張藝謀拍的,他水平沒這麼次。估計就是掛了個名,真正的導演另有其人,他只是來兜底的。」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你是他粉絲?」
「怎麼可能,他有甚麼可粉的?」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那些花花綠綠的怪獸,隨口說了幾句,「但據我瞭解,張藝謀這個人,骨子裡是個很老派的人。他最擅長的是用畫面講故事——構圖、色彩、光影,這些東西是他的看家本領。但《長城》這片子,鏡頭語言太僵了,對白也太‘實’了,一看就不是他的風格。」
「或許是為了甚麼瞎拍的呢?為了捧景甜,你懂我的意思吧?」林殊予繼續在我耳邊說道,語氣就像是在調情。
我乾脆正色道:「商業片他不是沒拍過,《英雄》也是商業片,但《英雄》的每一幀都能截下來當壁紙,因為他有審美上的追求。《長城》沒有,一看它就是一部被資本推著走的流水線產品,這種片子只有好萊塢才拍得出來。」
「至於張藝謀——這老頭是最大的缺點就是閒不住,啥電影都敢接,早幾年就退休就好了。」
我說完這段話之後,才意識到林殊予一直側著頭看著我,目光里帶著一種重新審視的意味。
她沒接話,但那種沈默比接話更讓我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多了。
我補了一句:「我就是個電影迷,看得多了自然能看出來一些門道。」
她笑了一下,沒再追問,重新把目光轉回屏幕上。
但那個笑容里帶著一絲「你說甚麼都行」的瞭然,和之前在飯桌上她說「我眼拙了」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到了電影的後半段,我的注意力已經很難保持在電影屏幕上了。
林殊予坐在我右手邊,扶手之間的空隙很小,她的手臂偶爾會隨著動作碰到我的手肘。起初我以為是不小心的——銀幕上正在打鬥,她的身體隨著音效微微前傾,手臂自然地從扶手上滑落,輕輕貼在了我的胳膊外側。
可過了一會兒,她調整坐姿時,膝蓋又碰到了我的腿。
她穿著一雙肉色的絲襪,在影院昏暗的燈光下那層薄薄的絲質面料幾乎隱形,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腿部肌膚的溫度透過絲襪傳遞過來。
我不知道這些接觸是有意還是無意,但每一次觸碰都讓我心跳加速,讓我的注意力從銀幕上偏移幾分。
我發現自己在期待下一次觸碰,同時又為自己這種期待感到一絲說不清的荒唐感。
電影結束的時候我已經不記得劇情了,只記得她站起來時裙擺擦過我的手臂,留下一陣很淡的香味。
我們並肩走出放映廳,穿過商場的大堂,外面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些初冬的寒意。
她拉了拉外套的領口,站在我旁邊,沒有問接下來去哪。
我掏出手機搜了一下附近的酒店,找了一家不算遠也不算太近的亞朵。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那個酒店的位置。她跟著我上車,沒有問去哪裡,也沒有問多遠,安靜地坐在後座上看著窗外流逝的燈火。
前台辦入住的時候,她站在我旁邊,和之前在烤肉店裡一樣,脊背挺直,姿態端莊,像一個正在等待咖啡被端上來的客人。
前台問她要身份證的時候,她從包里遞過去,動作自然,沒有一絲猶豫或躲閃。
整個過程里只有她的睫毛始終微微低垂,像一隻停在窗台上的蝴蝶,安靜地將翅膀收攏在身體兩側。
我們進了電梯,門緩緩合上。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銀色的轎廂壁映出兩人模糊的倒影。樓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地跳動著,數字不斷上升,發出細微的「叮」聲。
她站在我身側偏後的位置,從電梯門合上到那一刻開始她就一直沈默著,目光落在電梯門的縫隙上。
她的呼吸很輕,手中的包被她從右手交到了左手,然後又放了下來。
電梯在十九樓停住,我跟在她身後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鋪著深灰色的地毯,兩側的壁燈發出暖黃色的光。她的腳步聲在地毯上幾乎聽不見,只是那道纖細的背影在燈光下被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我推開房門的那一刻,她才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整個晚上她在烤肉店裡的從容,在影院裡的安靜,在出租車上的沈默,和在電梯里的克制,在此刻全部都卸了下去。
她望向我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裝飾性的東西,像是一池被風吹開浮萍的水面,露出了它原本的顏色。
那是一種終於走到這一步的瞭然。
這間酒店的大床房很寬敞,窗簾半拉著,窗外是杭州城深淺不一的燈火,在夜色中像一片溫潤的琥珀。
我關上門,鎖舌咔嗒一聲落入鎖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