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真抑塞粉墨登場
黃府直到明日午後,見月蘭還不開門,方才疑惑。在門外大聲叫喚,也不見有人答應。黃公子就曉得事情不妙,叫了兩個家人打開了門,進去看時,那裡有甚麼金月蘭的影子?樓窗大開,箱籠抖亂。開箱看時,所有金珠首飾,值錢細軟,都被他收拾一空。黃公子氣得目瞪口呆,氣了一會,也無可如何,只得取了月蘭兩張照片,並大略開了一個失單,已有萬金開外,自己去拜錢塘縣,托他上緊追拿,又請他發一角公文到上海緝訪。一面寫信知會華洋同知,將失單、照片一同寄去,叫包探認真探訪。明知一時海闊天空,無從緝獲,只好暫時放下,再作理會。因是為了此事,心中不樂,便也懶懶的坐在家中,有一月有餘並未出去。屢次叫人到縣里催過幾趟,也並無影響。
忽一日,錢塘縣差了一個家人,來黃府報知公子,黃公子方才曉得金月蘭現在上海,依舊掛牌應局。自從黃公子將照片、失單寄到上海之後,那華洋同知翁延壽便派了兩個有名的包探,仔細採訪。你想上海的包探何等精細,金月蘭又不會改頭換面,不多幾日,早被兩個包探訪了出來,立時協同巡捕,將金月蘭人贓並獲,解到公堂。會審官略略問了幾句,道:「我這裡也不難為你,只把你移縣解回杭州,等你主人自己發落就是了。」就把金月蘭移交上海縣收禁起來。上海縣登時發了一角咨文到錢塘縣,叫他派差來申,將金月蘭提回核辦。錢塘縣接了咨文,連忙叫人到黃府送信,請示辦法。
黃公子聽了,心中反又躊躇起來,暗想:月蘭雖然可惡,既自己經逃走,便成覆水難收,若仍把他提到杭州追贓審問,豈不辱沒了相府的門楣?況且耐著現在的淒涼,想到當初的恩愛,不覺心早軟了一半。心中盤算了一回,打定主意,方對那差人道:「你回去上覆你們貴上。這金月蘭雖是府中逃妾,但是張揚起來,未免聲名不雅。據我看來,不必一定去辦他逃走的罪名,只不許他再做生意,也就是了。
請你們貴上就回一角文書,人也不必去提,只叫他具一個以後不再為娼的切結,再切實在上海縣存一個案,如金月蘭再在蘇、杭、滬三處賣娼,便要徹底重究。你照我的話去說就是了。「錢塘差人諾諾連聲,回去說了。錢塘縣就發一角公文到上海縣,存了一個案,准了金月蘭具結取保出去,把一場天大的官司,化得來無影無蹤,煙銷火滅。
誰知金月蘭江山好改,本性難移,只不敢在上海、蘇、杭再做生意。聞得人說天津地方富盛,闊客極多,林黛玉、張書玉二人在天津不到兩年,都是服用豪奢,外場闊綽,就是手中私蓄,何止萬金,那衣飾尚不在數內,金月蘭便想也到天津,投奔黛玉。他們本是要好姐妹,那有不收留他的道理。便收拾了隨身的金珠衣服,趁了招商局新裕輪船的房艙。不一日,到了天津紫竹林。
停船上岸,好容易問到侯家後東天保南班林黛玉的寓所。黛玉見了月蘭,驚喜交集,便問他如何脫身出來?月蘭將逃走被拿、取保釋放情形細說一遍,後說到上海不能再做生意,特地到天津投奔他的話。黛玉喜道:「這裡正為人少做不出生意,要想去上海請人。我想近來上海的一班人也沒有甚麼色藝雙佳、擒縱客人的手段,所以我也不敢薦人。如今你既來此,甚是湊巧,那生意料想做得起的。我便叫本家替你預備房間,但房內的鋪設是要的,兩房間的陳設,少也要四五百塊錢,你可打算得出麼?」月蘭道:「我身旁現銀雖然不多,卻有幾十兩金條在此,約莫也有二三千塊錢,料想沒有甚麼不夠,這倒不用打算的。」黛玉更是歡喜,忙叫本家進來,說明緣故,要他預備房間。
那女本家名叫阿毛,也是上海人,大姐出身,近來著實有些積蓄,所以到天津來開這爿南班堂子。此時聽得金月蘭要包他的房間,見月蘭年紀尚輕,風頭又好,也是高興,便滿口答應。月蘭開了箱子,取出六十兩金條來托他去換,正正換了三千多塊錢。俗語:「有錢諸事辦。」不上兩日,把月蘭的房間收拾得花團錦簇。當夜由黛玉的熟客,一個候補道姓錢的,替他擺了一個雙台。
從此之後,果然車馬盈門,和酒紛紛不絕。約有半年光景,開銷之外多了二千開外的衣飾,三千餘兩的現銀,月蘭得意非常。
那曉得禍不單行,福無雙至。恰值拳匪之亂,聯軍破了天津,林黛玉、金月蘭等一齊狼狽南歸。金月蘭只逃得一個空身,那黃家卷出來的金珠也丟得乾乾淨淨。
到了上海住不兩日,聯軍又進了北京,信息一日緊似一日,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月蘭是個驚弓之鳥,更加寢食不安,只得又逃到蘇州暫時住下,再聽消息,恰好與章秋谷同住佛照樓棧房。此時金月蘭除了隨身衣服、頭上釵環之外,已是一無所有。
這一日偶然看戲,無心中遇著了秋谷。他從前在上海時,與秋谷雖然認識,一則記憶不真,二則也不知秋谷有這樣的英雄本領,只覺得秋谷人才出眾,氣宇軒昂,那一把刀舞得來滾雪飛花,神出鬼沒,不覺脫口而出,叫了一聲:「好呀!」及至秋谷下台之後,走到月蘭面前仔細一認,方才猛然記了起來,便對他笑道:「我瞧著就有點像你,只是有些模糊,原來到底是你。我們有二三年不見了,也不知那一陣風把你這紅人兒吹到這蘇州地面來了,只怕有甚麼事情罷?」原來秋谷雖是認得月蘭,嫁與黃公子一節卻並不曉得。
金月蘭此番到得蘇州,兩手空空,連房飯錢也無從設法,又不敢再做生意,正在進退兩難、哭笑不得之際,見了秋谷,好似見了前世親人一般,一把拉住道:「阿呀!果然是二少,我的事情一言難盡,好在我就住在此地佛照樓,你停回到我棧里去細細的說罷。」秋谷喜道:「我也是寓在佛照樓,湊巧得狠,等回兒回棧再說也好。」說著,仍到花雲香桌上坐下。花雲香早看得明白,冷笑道:「章大少,恭喜耐,咦到仔一位貴相知哉。」秋谷道:「你不要只管疑心。我從前在上海時就認得他的,並沒有甚麼交情。你放心就是了。」雲香道:「倪末阿有啥勿放心格,本來耐章大少格相好,阿關得倪啥事,倪是勿好來管耐格啘。」秋谷見他滿面怒容,醋意可掬,便不去分說,只笑了一笑,只顧看戲。
台上《殺嫂》做完,換了小喜順的《珍珠衫》上來。秋谷急欲同著金月蘭回棧,要問問他的情形,卻礙著花雲香不便。恰巧雲香的相幫走了進來,手中拿著幾張局票來催雲香去出黨差,秋谷趁勢叫他去罷,雲香只得略坐一坐,立起來道:「難倪去哉,倪倒勿做啥討厭人,等唔篤去隨便那哼末哉。」秋谷也不理會,等到他去了,急急的走到月蘭面前,低低說道:「這戲也沒有甚麼看頭,我們先回去罷!」月蘭會意,點一點頭,起身先走。隨後秋谷出來,到了棧中,跟到金月蘭房中坐下,二人方才剪燭長談。
月蘭細細把數年事情一字不遺告訴了秋谷,說到那身世飄零之苦,不覺滴下淚來,秋谷也為之太息不止。正是:
襄王舊夢迷巫峽,子建新詩擬洛妃。
欲知後事,請聽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