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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余香閣初點滿堂紅

張春帆 · 九尾龜 · 本章第 1 / 2 頁

章秋谷重過談瀛里

卻說金月蘭重提舊事,揮淚不已。秋谷勸了一回,又問他道:「你現在既到蘇州,生意又不能做,總要想個法子才好,難道住在客棧一輩子不成?」月蘭乘勢說道:「現在我是一個落難的人,還有甚麼一定的主意?我的意思,只要揀一個中意的客人暫時同住,叫他認了我的開銷,或者竟嫁了他。那從前的事,也是一時之錯,追悔也追悔不來了。」說著眼圈兒又一紅。秋谷見了,甚是可憐著他,便道:「你的主意雖好,只是急切之間,那裡就尋得出甚麼中意的客人,這不又是一件難事麼?」

月蘭見他假做不知,絕不兜搭,心中暗暗著急,便把坐的椅子往前挪了一挪,挨著秋谷,低聲說道:「我們既是認得一場,今日又恰好在此相遇,你總要替我打算打算,難不成你看著我落薄在此地麼?」秋谷道:「你這樣一個人,落薄是萬萬不會的,但請放心就是。你現在的意思,不過是要人認你的開銷,那倒不妨。真到十分過不去的時候,我自然要同你想法。只是你要揀一個中意客人,是個難題目。我又不是你的肚子里蛔蟲,我可知道你中意的是甚麼人呢?」月蘭更加著急,皺了眉頭,把秋谷的手緊緊拉住道:「你同我認得也不是一天了,我的脾氣你也不是不曉得,雖然沒有甚麼交情,我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裝著糊塗來取笑我麼?」

秋谷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又是粉陣花叢的老手,那有不領會他的意思?只為金月蘭是個豪奢放蕩的大名家,與四大金剛不相上下,你想他在黃中堂家尚且逃了出來,別人可是供給他得起的?所以心裡徘徊,不肯爽爽快快的答應。此刻見金月蘭發了急,方才說道:「你的意思,我豈有不知?只是我卻也有我的心事。我們現在是要好的,萬一將來一言不合,翻轉面來,何苦為好成仇,弄到一場沒趣?況且我的情形,你是向來知道的,不過是一個外場。你是中堂府里出來的人,怎能弄得到一塊兒?你到自己仔細想想,不要一下子鬧冒失了,收不回來。我看還是圖個暫時的好。」

月蘭聽了秋谷一番說話,真個被他刺入心脾,無從分說,長嘆一聲道:「你的說話原也難怪。我如今若要賭神罰咒的分解,料想你也是不相信的,我也勉強不來,只好日後見我的心罷了。只是可憐我金月蘭,當初時節,何等鋒芒,差不多有點錢的客人,花了無數銀錢,休想近著我的身體。不料我一時錯了主意,自己在黃家走了出來,到了今日之下,就像做夢一般。我便自家遷就,別人也還有許多推托,今世那得還有出頭,不如就……」月蘭說到這裡,良心發現,心上一酸,早嗚嗚咽咽的,那眼淚就如斷線珍珠一般落了下來,點點滴滴的,秋谷手上也沾了幾點。

秋谷見他如此,心中老大不忍,連忙偎著她粉面道:「你不要這等傷心,我答應就是了。」月蘭趁勢把纖腰一扭,和身倒在秋谷懷中,含著一包眼淚,欲言不語的道:「我命苦到這般田地,你還這樣硬著心腸,怎的叫人不心上難過呢?」說著,又低頭拭淚。那神情態度,猶如雨打桃花,風吹楊柳。正是:

三眠初起,春融楚國之腰;半面慵妝,香委甄家之髻。

那一陣陣的粉香蘭氣,更熏得人色授魂飛。秋谷見了,好生憐惜,無限關情。

心中想道:這樣的上門生意,落得順水推船,且圖現在的風流,莫管將來的牽惹,難道我章秋谷這樣一個人,就會上了他的當麼?當下取出一塊絲巾,為他拭乾眼淚,又密密切切的勸慰了一番。此夜橋填烏鵲,春泛靈槎,玉漏三更,雙星照影。楊柳懷中之玉,春意溫存;胭脂頰上之痕,梨渦熨貼。真個是:

但能神女銷魂夜,便是檀奴得意時。

且說秋谷一連三日不出棧門,花、許二家也來請過幾次,秋谷雖隨口答應,卻只是不去。到得卻情不過,勉強也去了兩次。只天天與金月蘭坐坐馬車,吃吃大菜,有時去丹桂看戲,也只到十點多鐘,便被金月蘭拉著回來。

如此又是月余,秋谷動了思親之念,對月蘭說知,要回常熟。月蘭要跟著到常熟去。秋谷不允,叫月蘭先去上海等他。月蘭那裡肯依,道:「我現在打定主意,沒有第二個念頭。你到那裡,我跟到那裡,好好歹歹要同在一起,總然吃苦,也是情願的。」秋谷被他纏死了,無可奈何,只得權時答應。雇了一隻二號快船,搬下行李,算清棧帳,明日想要動身,卻心中想道:我在青陽地住了多時,不曾出甚麼名,明日既要回去,定要花幾個錢鬧一個大大的名氣,方不枉到此一場。必須如此如此,方才妥當。主意已定,便取出表來一看,恰才三點一刻,也不與月蘭說知,立起身來,出了佛照樓,一直到余香閣來。

上了樓一看,只見坐得滿滿的。堂倌見了秋谷,趕緊走過來招呼,引到台前,好容易在頭排排了一張椅子,請秋谷坐下,泡好了茶。秋谷舉目看時,花雲香、許寶琴二人都尚未到,台上只有十餘人,暗想:今天已經不早,如何他二人還不見來?

一面轉念,堂倌早送上點戲牌來。秋谷便問堂倌道:「今日為何人少?」堂倌陪笑道:「現在日長了,要到五點余鐘方住,所以有些好的還沒有來,若來齊,也有二十餘人。」秋谷打量台上的椅位,正面十張,兩旁每面八張,一共二十六把椅子,就對堂倌道:「你們這裡台上通共二十六張椅子,我要照著椅子的人數,點一個滿堂紅。你快去叫人,不要遲誤。」堂倌聽了,屁滾尿流,諾諾連聲的連忙走到櫃上帳台說了,立刻叫人到各處書寓去催。

果然歇不多時,那些倌人陸續的來了,許寶琴也隨後而來,只有花雲香來得最遲。秋谷看他精神慘淡,寶髻惺忪,脂粉不施,蛾眉半蹙,那一種低徊宛轉的神情,明露著十分幽怨。秋谷想:他那天臨走之時本是滿心醋意,後來一連半月不到他家走動,只聽娘姨來請時說他有病,我則以為是他們請客的一句口頭說話,今日看他這付神氣,又像真有病的一般。一頭思想,一面打量台上的倌人,竟有一半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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