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有龍兮長眠
「好。」少女頷首,此人是小妹的好友,小妹此時應該在她身後擠眉弄眼來提醒他。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向她說謊。
看林苗兒方才那副的模樣,林言本以為林彩蝶發現他的身份後會慍怒或者是乾脆將他的衣物隨手扔下,然後砰的一聲摔上門,給他一個下馬威。
然而甚麼都沒有發生。
「東西既然已經拿到了,大人請回吧,」林彩蝶臉上並無怒色,平靜得如同春日的溪河波瀾不驚,她伸手遞出衣物。
「多謝。」林言接過衣物,將其隨意搭在腕上,因為他的雙手尚有書籍要拿。
面前的少女站在門口,沒有用沈重的摔門聲給他一個下馬威,當他轉身走出院門後,溫婉的聲音才在身後響起:
「小妹與我身份低賤,大人貴為千戶,與我等深交實非明智之舉,還請大人三思。」
這是在讓他與林苗兒斷了聯繫。
林言腳步未停。
林苗兒本就只是行動部的一員,並無特殊之處,他也並沒有和她深交的打算。
女帝寢宮。
上官寧正閱覽奏折,面前的書卷已經堆積如山,玄色衣袍散落於氈毯上,她修長滑嫩的雙腿從袍間流下,此刻蜷於案桌之下,足弓精巧,裸露在外。
青色道裙的少女立於案前兩三步之處,烏絲搖曳,她懷抱仙劍,細細打量著面前的皇帝。
縱觀大寧數百年的歷史,她是首位女帝,並且名諱竟與國名相應,這是何其巧合的事情。而且她這些天來勤政愛民,布下的大多治國方針初步推行便已見成效。
她更做出變賣皇家資產填充國庫的驚人之舉,這是將大寧皇室的威嚴和信用碾入泥中的做法。
連皇室都需要變賣傢具來補充國庫,這個國家該是如何地貧瘠?可是大寧的國庫即便是經歷戰亂,也遠沒到這種程度,不少人勸諫卻被她一一駁回。
最關鍵的是,她生得何其漂亮!
就如那些世俗的話本子中描繪女帝一般,膚若凝脂、眉眼俊俏,可惜清瘦憔悴了些,不然即便是「絕色」一詞也不足以概括她的美貌。
若非是她目睹師尊仙顏,恐怕她已是見過的最好看的女子了。
青魚在那晚殺滅神女,並確認她神魂已散後回到廣工,彼時的她被一位女官攔在了門外,在之後的朝會上,她才第一次見到的這位新帝。
甚麼都好,可惜她是名女子。
「何事如此緊急,竟能讓青魚仙師闖朕的寢宮?」
上官寧自書卷之中抬頭,看著面前對整個大寧有恩的女子劍仙。
前些日子聽她自我介紹,年歲竟與上官桃相仿,可看她的身段曲翹玲瓏,容色嬌艷明媚,沒雨間帶著仿若天成的清冷氣質,怎麼也不像個十六歲的少女。
闖她的寢宮未免也太簡單了些,那晚她是刻意給林言撤去的守衛,而此刻的寢宮周圍可是有武道高手庇護的。
未有人通稟,說明沒有人發現她。
「見過陛下。」青魚行了道家的禮,並未躬身。
直到上官寧抬眸她才發現,今日的女帝美目之間的憔色少了許多,心情該是好的。
可惜她帶來的消息並不好。
「不知陛下是否記得那晚的南國神女?」青魚開門見山地問道。
「記得,那白髮妖女使的雷法。」上官寧點頭道。
南國神女與這位崑崙仙師在京城上空打得有來有回,雷霆不時墜落,轟鳴駭人。
「那妖女名為南璇璣,她的師父是驪山下的那條孽障,我停留在此正是為了觀察它有無蘇醒的跡象,」
青魚緩緩道,「我的結論是,驪山的封印有所鬆動,它不日重返世間。」
「驪山之下?」
上官寧沈吟道,在她接手皇位時,便要去祖祠之後的密室中讀一些記載皇室秘史的書冊,其中一本被單獨供奉起來的籍冊,其上記載的便是大寧的某代皇帝以神劍鎮壓一條邪龍的故事。
邪龍名為赤王。
這條邪龍在百年之前吞吃了大寧境內大部分靈氣,致使大寧境內靈氣稀薄。被皇帝持神劍「寧」鎮於驪山,以京城原本的守城大陣封印,加之京城之龍氣與人間的煙火加固,這才得以困它。
「何因所致?」女帝站起身子,黑裙順著她窈窕的曲線淌下,直至遮蓋住她精巧的雪足。
「陛下。」青魚道。
「朕在聽。」上官寧還以為在喚自己,於是開口應答。
空氣靜了幾息。
青魚沒了下文,上官寧這才回過神來,仙師給出的乃是問題的答案。
「朕?」上官寧側首,秀眉蹙著,疑惑不解道,「孽龍蘇生,與朕有何干系?」
「女子稱帝,陰盛陽衰,龍氣不足。」青魚看著她的眼睛。
聞聽此言,上官寧愕然站在原處。
龍氣不足…鎮壓赤王的封印鬆動是因為她?
青魚見他面露異色,開口安慰道,「這並非陛下治國之能的問題,我未見過大寧的皇帝,但我的師兄師姐們見過,在他們口中,大寧歷代皇帝的評價並不算高,陛下在這其中該算是上等的明君了。」
「要僅是因為龍氣鬆動,我自己便可斬之。但那妖女日夜用靈氣餵養它,此消彼長之下,它比之前更加強大。這封印即便不鬆動也撐不過幾年,只不過借此契機,妄圖一蹴而就罷了。」
「可有破劫之法?」上官寧虛心求教。
「有關它的記載極少,只知道它是一條火屬的龍,」
青魚從隨身的空間法寶中拿出一卷竹簡放在桌上,她從頭到腳都是品階或高或低的法寶,單說她這一身青裙,便是於上萬蟲豸聚集的毒沼中獵獲,水漬不染,百毒不侵。
竹簡最外面的一片篾無風自動,緩緩展開,金色的墨跡躍動。
「並且它懼怕神劍「寧」。」
上官寧未驚異於仙家手段的神奇,只是開口問道:「若是仙師持此劍,可有把握斬得妖龍?」
傳說神劍「寧」自斬龍之後便被沈入了祖祠旁的古井之中,井水因此結成死冰,終年不化。雖說是大寧鎮國的神劍,但上官一脈自很久之前便已不修仙法,神劍只能作一處符號。若是妖龍現世,借給仙師一用,也並無不妥。
「不,」青魚搖首,語氣無奈,「那把劍是國君之劍,亦要國君持有,方才能稱為神劍。」
「我雖有靈力與劍法,但它在我手中只是一把鑄造精妙的劍,僅此而已。」
「仙師的意思是…」上官寧嘴唇合動,國君之劍要國君持有,意思不言而喻。
「請陛下開劍斬龍。」
林府。
果然如邱水所說,府中換了個姿色同樣不俗的侍女長,而且各項事務都交接的極好,與平常無異。
林言思索一番,認為這是女帝大人有意為之,所以他還是打了聲招呼以表對陛下的忠心。
此刻他正坐於書桌之前,翻看手中的書籍。
除了那上下兩冊玉腰奴之外,竟還有一本,封面空白無字,內容也寥寥無幾。
他粗略翻過,在尾頁上發現了上官桃留下的字跡。
「此書是脫換衣服時發現的,我曾讓你的侍女來看,她說無法得見,我便粗閱了一二,習得其中內容,若你也能看見此書,切記」
收筆處的勾寫的沈重,筆鋒幾欲與字的上半連在一起,後面則是小片的空白,那處空白的紙質與其他部分顏色相同,卻隱約有些不平。
再往後,四個小字躍然其上。
「莫來尋我。」
林言的心微微一沈。
她雖然這麼寫,但若是有機會,他一定會去桑榆尋她的。
他將注意力重新放回這本書上。
此書竟是一本品階不低的修仙心法,作用是依託靈力將人的面相遮掩改換。並且這並非是某種易容幻術,而是真正用靈力捏造人的血肉面孔,即便以高境界的真氣或是靈力探查,亦不能勘破其中虛實。
「此書…於我無用啊。」
林言自語,他雖是武王但卻沒有絲毫靈力,只有一身浩蕩的武道真氣。所以他只憑借鴉王過目不忘的記性記下其上的內容,然後把幾本書一同放入懷中,準備帶回巢穴。
旁人無法得見,而上官桃和他卻能看見,想必上面被施展了某種仙家禁制,可這本書怎麼會從他身上找出?
而且上官桃也讀了其中內容,若是她前往桑榆之後真的學會仙術,用這方法捏造自己的面孔,他再想找她幾乎是毫無可能了。
「小弟。」
他正在思索,敲門聲響起,洛鴻的聲音自外面傳入,聽起來精氣神要比剛起來時好不少。
「姐。」林言起身開門,在瞧見身著白裙、氣質溫婉的洛鴻時恍了一瞬,但很快便應了聲。
在問了些朝上的情況之後,洛鴻便很自然摟住他的肩膀,將溫軟的身子傍了上來,飽滿的酥胸擠壓著他的左臂。她此刻像一個真正的姐姐,與弟弟親密無間。
「我瞧見院子里的棋盤好生精巧,」她提議道,「我們對弈幾局?」
林言沒有理由拒絕,於是二人就在院中下起棋來。
與上官寧下棋之時,上官寧下不過他便會耍賴,撒個嬌或是乾脆佯裝生氣,以此來逃脫懲罰。但面前的洛鴻面對林言頻出的反轉「妙手」只有滿臉的驚嘆與崇拜之色。
面前這位姐姐的手生的極為好看,若是之前他與上官寧對弈之時他的心思放在了姿態與面貌之上,那此次對弈他的目光便全被那雙如同白玉雕琢的纖手奪去。
她的手指細直修長,甚至比林言自己的手指還要長一些。那指尖有如新生的青蔥,指節唯在彎曲時才微微略顯。落子之時,食指與中指如同翠鳥的雙喙銜著黑棋,靈動優雅。
這雙手分明歷經戰亂廝殺,竟連一處刀劍傷痕都未曾留下。
在之後的幾局里,林言如讓上官寧那般胡亂下棋想讓,洛鴻也沒有生氣。
「小弟與陛下對弈過嗎?」
洛鴻再輸一局,她非但沒有氣惱,反而是點點頭,精俏的臉上露出滿意之色,「陛下棋藝超絕,若是小弟的棋有一戰之力的。」
她是在為他感到高興。
「哪裡的話,我與陛下下棋,商議著有懲處,每回都是我被懲處的。」林言老實說道。
自那回他與上官寧打賭著用棋子做懲罰後,她便明白了自己在棋道一途上始終被林言壓制,於是在之後的對弈中,上官寧便開始肆無忌憚地賴皮,如此一來便只有林言輸的份了。
「不打緊的,與友人下棋,本就是怡樂身心,起了爭勝之心反而失了本意。」
洛鴻一枚枚挑出桌上的黑子,落入自己的棋盒之中,棋子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況且你與陛下的關係遠超友人了。」
「說的便是了。」林言連連點頭,他打定主意,下回要把這話原封不動地告訴女帝大人。
「小弟,昨晚姐姐說了甚麼?你可記得?」洛鴻忽然問道。
「記不清了。」林言認為洛鴻是在提醒他忘掉昨晚說的那些話,便順著理解的意思回答道。
「我應該...與你說過,我曾有一個弟弟吧。」洛鴻見他如此神態,輕輕一嘆,自顧自開口。
「姐姐要與我說些他的事情?」林言這才明白,她將自己叫來此處對弈,或許並非只是為了消遣玩樂。
「嗯,我想與你說說他,」洛鴻低垂眸子,將最後一粒黑子拾入盒中,然後抬手,示意林言將棋盤上剩餘的白子也全部拿走。
她將林言與小弟層疊,但她心中分明清楚,這樣對他是不公的。她自認是因為他是林言而喜歡他,而不是因為他像那個人才喜歡他。
但當局者總是最容易被自己迷惑的那個。
所以她認為林言也該知道關於小弟的事情,由他來決斷她的感情。
「他的名字是我起的,叫洛安,平安的安。」
偌大的棋盤上,洛鴻落下第一粒黑子。
自我記事起,好像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他就像個招人煩的小狗,成天跟在我身邊問這問那的。
比方柴是怎麼劈的、飯是如何做的、還有姐姐為甚麼撿了別人家的牛糞就被追著打罵了一路…果然招人煩…
小孩子嘛,總喜歡逞能,總是想幫家裡分擔些甚麼。可他那個時候太小了,我不想讓他乾活,畢竟誰能讓一個跟在屁股後面亂叫的小狗去乾這些累哄哄的活呢。
…小狗嘛,看好大門就好了。
在我印象裡面,他好像就沒聽話過,讓他坐著他偏要站著。後面大了一點,只記得我與他說過很多回不讓他燒火做飯,這小子偏要去試試。有一回趁我趕集的時候自己偷偷點火煮粥,結果煮了一大半的時候跑去看外面當官的接親隊伍,鍋就這樣放在上面燒著。
我回來的時候接親隊伍剛剛好走過,與他一同站在門口看隊伍離開,轉頭看到他一臉諂媚,拿著一撮從地上撿起的紅紙和我說甚麼「姐姐,以後若是你出嫁,肯定辦的比這還要風光,我能幹活了給你掙多多的錢。」
當時我可感動了…直到我聞到了鍋的糊味。
像這樣的事情太多太多了,真是屢教不改。
他這性子也不知道後面去投軍的時候吃過多少虧。
啊…說到這了…他在十四歲的時候與我說要去投軍,彼時流寇四起,家裡遭強盜搶了一回。
他說投軍的話能攢到很多很多的錢,而且若是立功了,沒准還能得個一官半職。以後不僅可以保護我,還能給我找個很好很好的如意郎君,辦個風風光光的婚禮。
你甚麼表情啊,是覺得沒有辦婚禮委屈我了嗎?
還是說…小弟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如意郎君?
說岔了…我原本是不想讓他去的,任憑他說得天花亂墜、感天動地,我絕也不松口。
之前便說了,這小子從來不聽我的話,這會也不例外。
他是半夜走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打包好了衣服,也不知道在哪練的功夫,我與他睡一張床,竟沒發現他的動作,醒來的時候…你不許笑啊…
我…哭了一上午。
我從不哭的,小時候撿牛糞被大人打罵一路我也沒哭,那時還和他說打得不疼,其實是疼的。
我想去找他,但最終還是沒去。
我想的是,養大了的小狗關不住了啊,即便它走之前的那天還在向你搖搖尾巴,說我要保護你一輩子。
沒了這小鬼的日子真是輕鬆啊。
家裡少了張嘴,再也沒人會不信邪悄摸摸做菜煮粥,不僅省了糧食還少了許多麻煩,我去做活的時候也能松口氣。
啊,忘記說了,那個時候我在鎮子上的一家裁縫鋪做工,不說賺很多,但夠養活我與他的,而且雇主很好,還會給我們認字,我到家再教給他。
從他走後,我吃的甚至比以前更少了,剩餘的錢存著,既然他說要給我找個如意郎君。身為姐姐,我自然也要給他找個好姑娘,大戶人家的姑娘都是看重禮節的。
於是我就拼命攢錢,等他回來。
………
…信是半夜到的…
…一封信…
…只有一封信…
…回來的只有一封信…
…那甚至不是他的筆跡,他字寫的不好,他有時會寫家書,每個字都是自己寫的…
…那封信上的字工整漂亮…
…南國神女引得雷劫降世,致使南徵大軍數萬人馬化作灰燼,慘勝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