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長夜將至
「噓…快過來!」藏在暗處的少女露出半個小腦袋,朝林言揮手。
身後那老傢伙追得緊,林言來不及多想,腳步生風,從少女藏身之處閃身進去。
此處原來是個狹窄的暗室,夾在厚重的宮牆之間,僅能讓人側身進入。
林言從縫隙中見那老傢伙的身影一閃而過,過了一會才將刻意壓制的氣息松懈。
「多謝姑娘。」
林言側過腦袋,剛想道謝卻瞧見了一頭還未扎辮的濃密黑髮,這個小姑娘比上官桃還要矮上一些,如此側身壓根看不見她的樣貌。
不過倒是能看見她穿的一身侍女衣裳,應該也是偷偷跑出來的。
「不客氣,」少女講話輕聲細語,十分空靈,「你也是去御膳房偷吃的?」
「是啊,這剛被供奉大人發現就遇見姑娘了,要不然定要被送去吃板子的。」
林言一本正經地回道,他剛才確實算是去偷吃的,不過不是去御膳房。
「我們可以出去說話嗎?這裡好擠。」
少女扭了扭身子,輕晃腦袋。這裡的空間她自己躲裡面是綽綽有餘的,如今多站了個偷吃的護衛,連新鮮空氣都少了許多。
「他不會回來嗎?」
林言還是怕被發現,他還要查探這些供奉的具體實力,太早把自己暴露實在是不值當。
「你剛來這裡吧?四位供奉中就數這位張大人較真。」
「不過供奉大人可自信了,他探查過的地方不會再來一遍的,」
「所以他不會回來的,快些出去吧!」
少女用手推了推林言,催促道。這小侍衛幾乎把她原本的進風口完全擋住了,她不喜歡濕悶的空氣。
在從狹小的夾層出來之後,原本有些刺骨的夜風打在臉上倒是清爽許多。
「你在做甚麼?」林言甩甩手臂,剛準備伸個懶腰,忽然覺得右臂一側溫熱起來。
嗅嗅…嗅嗅……
那黑髮少女湊得極近,伸著腦袋,鼻尖抽動著在他身上搜尋著甚麼,從右手臂膀開始,一路到他的胸膛,最終少女抬起頭。
「餵,小侍衛,你好香啊,」
她眨著眼抬頭看他,眉眼笑彎,睫角一點淚痣,白皙的肌膚因為夜風變得微紅,如勾了瑪瑙的溫潤白玉,額前的兩縷須發垂下,一直掛落到胸前的粉色衣物上。
「姑娘你…」,林言後退一步,與她拉開了距離。
這都甚麼啊…自己是與小公主溫存時間長了,將她身上的味道沾染到了身上?
少女眼見他後退一步,便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嬌喝一聲,「不許走!」
「姑娘確實讓我免了些板子,不過這還是…」林言連連擺手。
雖然不知道她要做甚麼,但估摸著不會是甚麼好事啊。
「連吃帶拿,有些本事啊!既然本姑娘替你免了些板子,速速將偷來的桃花酥拿出來!」
少女一隻手扯著他衣袖,另一隻手張開,朝林言胸口勾勾手掌。
桃花酥……?
林言這才明白剛才這姑娘伸著鼻子在他身上聞的是甚麼,原來是小公主塞給自己的桃花酥。
哦。原來是桃花酥啊,還以為是桃花呢。
他停下了後退的腳步,截下了少女伸出的手,扯了一個笑容,「姑娘好鼻子啊,這都被你聞出來了。」
「那是,本姑娘對味道可是…」被這麼一誇,她得意得眉毛翹起,可說道一半又想起有些事情沒做,可不能被他帶歪。
「別轉移話題,將桃花酥分我一半!」
「這可是冒著打板子的風險拿出來的,姑娘要走一半…」
林言故作苦惱,好像真的就只是一個去御膳房偷吃的侍衛。
「你這打板子的罪我替你免了還不好?沒全要走就不錯了。」小侍女伸手就要去翻林言的外衣。
「誒別動手啊,給你,給你就是,」
林言先她一步將那袋子桃花酥拿出,整個遞出,「都給你了。」
「嗯…不錯…確實是現制的…冬日的桃花酥可金貴的很,」
小侍女解開系繩,裡面的酥糖排列整齊,香氣撲鼻,她將酥糖湊到鼻子前深吸一口氣,滿臉的享受。
「我叫南希晚,是皇后娘娘的灑掃侍女,」她抬眉,思索片刻之後將酥糖遞到林言面前。
「好歹你也出了力,留你兩塊吧,莫說我不講理。」
「南姑娘喜歡便都留著吧,只求莫要向娘娘提及此事。」林言對吃食沒興致,這甜點留不久,也沒法給聞箏帶回去。
「好說好說,我們也算同道中人,只不過我還沒出發嘞。」
南希晚將酥糖重新打包好,揣到懷中,「以前沒見過你,你不是值守的侍衛吧?叫甚麼名字?」
「我是小公主新招的護院,叫陸梅言。」
林言依舊扯謊,現在的他在這一方面可以說是已經得心應手,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出任何瞎話。
「陸梅言?小公主的護院?」她語氣中滿是不信。
她視線下移,林言也壓根沒想到她會如此直白地盯著,不自然地側過身,躲避她的視線。
「除了安寧郡主帶的那位天靈衛護衛和幾位供奉,這六宮中的男子可都要閹乾淨的…」
南希晚直言不諱,畢竟這傢伙說話氣力雄厚,怎麼看也不像是閹過的樣子。
「…塞了…姑娘還是不要問了,畢竟還要傳宗接代,總不能真成了絕戶…」
「哦…原來是走後門的啊。」
南希晚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也沒深究,反而一副「我懂」的表情。
「不過也不打緊,咱們皇后娘娘最是仁心,對這些私底下的事情管得不嚴。只要不鬧出大亂子,被發現了頂多也就打百十個板子的小事。要是在別國,嘿,那可就是欺君的死罪了,是要掉腦袋的。」
她拍了拍林言的肩膀,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放心吧,只要你別犯到那幾個老古董手裡,這宮里啊,還是挺好混的。」
「多謝姑娘提醒,那…在下告辭。」林言朝侍女拱手,循著侍衛們住的地方離去。
月色涼涼,小侍女目送林言離開後獨自坐到院中的一處石桌上,打開油紙,將那酥糖放入口中,桂花的香氣瞬間溢滿唇齒,南希晚抬眼看向天上的滿月。
「嗯…再過幾日便是新歲了。」
在宮牆中的日子徬彿流淌得格外緩慢,上官寧也正按照當初所計劃,每日都會在下朝之後,雷打不動地去陪著父皇坐上一會兒。
父女倆相處,既不今天下大勢,也不論朝堂紛爭,只說些無關緊要的家常閒話,上官寧時而抱怨起月月給王爺請安時每每都留自己陪膳的苦楚,想讓父王節制些。
「不過王叔畢竟是王叔,都駁了他的面子確是有些難看,」上官源嘆息道,「寧兒身為長姐,肩上擔子自是要比弟弟妹妹重些,真是苦了你了。」
「寧兒若是想要些甚麼補償,父皇都能滿足。」
用美色和酒食將六安王變成酒囊飯袋本就是他制衡六安王的手段之一,雖說這弟弟每年花銷確實要花掉庫中不少銀兩,不過也確實省心,也不過問朝政,整日就是酒池肉林,如今寧兒這般達理的女子又如此表態,可見六安王已經糜爛到極點了。
待到他一死,將那些錢再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寧兒沒甚麼想要的…實在要說的話,想在除夕之際去趟驪山,續回前些年的祈福儀式。」上官寧置於身前的雙手絞著,說話更是停停頓頓,「這些年一直在院中,好久好久沒能出去走走轉轉了。」
「嗯…」
上官源沈吟片刻,他看著眼前做出卑態的女兒,心中甚是滿意。
想到這幾年確實是對她打磨過甚,放在從前她若是聽見獎賞,估計開口就是要些銀子賑災,抑或是請求徹查某個官吏,對這些事情比官場上的大臣還要上心。
原本心系天下的安寧郡主如今變成了這副如同拔牙老虎般的規矩樣子,連向他討去趟驪山的行程都要唯唯諾諾,瞧自己的眼色行事。
「寧兒想去,去便是了,」上官源道,「恰逢崑崙仙師將至,驪山盛會沒准也會去,也讓仙師見見我們安寧郡主的風採。」
「謝父皇成全!」上官寧低垂的眸在聽見父皇的回答之後瞬間綻出亮光,她迅速起身對著上官源盈盈一拜,行了個無可挑剔的大禮。
上官源看著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狀似無意地調侃道:「寧兒入宮來,打著要陪朕的旗號,每日都來請安,今日便是最後一日了,你其實是想向朕求這一趟行程的吧?」
「自然不是!」紫衣的郡主慌忙擺手,卻難掩心事被戳中的慌亂模樣。
「陪父皇乃是正事,這行程不過是向父皇斗胆討來的獎賞而已。」
「寧兒越發懂事了,」上官源瞧著自家長女,「朕知道將你嫁與宋星心中有怨,不過都說既來之則安之,你們夫妻二人也已共同生活幾年,也該磨合得差不多了。」
「嗯,父皇說的是。」上官寧笑著回道,「是寧兒當初不懂事了,經過這幾年修養心性,也明白了許多事情。」
大寧皇帝滿意地點點頭,父女倆又聊了些有的沒的,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眼看著天色不早,上官寧這才起身告退
「女兒告退,父皇早些歇息。」她恭敬地行了一個大禮,然後才轉身緩步退出了殿門。
林言則一直如一尊雕塑般靜立在門外,直到那扇厚重的門被重新合上,隔絕了內外,他才上前一步,默默地跟在了上官寧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宮中的青石長街緩緩而行。
「驪山祈福?」林言扶著長刀跟在步履輕盈郡主大人身後,小聲問道,「郡主怎麼想起去求這事的?」
在計劃之中,他們沒有聊過有驪山祈福這一步。
「為了轉移他的注意,此趟入宮,說只是單純陪陪父皇他是不會信的,自然要一個合理的藉口讓他放下心。」
「登驪山之巔為萬民祈福,這本就是我年年要做的事情,這幾年被宋家制約,心境遠不如前,也沒心思再去,況且…」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宮門口。
門外,那頂屬於安寧郡主的、裝飾著流蘇與金線的鳳凰軟轎正靜靜地候著,幾名轎夫垂手立在一旁。
上官寧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明亮如星的鳳眸定定地看著林言,眼中盡是繾綣溫柔。
「況且現在所遇人與事太多太多,今年我想單獨再為一人祈福。」她如此說道。
「那人是誰?」林言開口問道。
「是我府上負責採買蔬菜的王總管。」上官寧回敬道。
「回去我一定要把採買蔬菜的都給換了。」林言道。
「那可不是你說了算的。」上官寧抬腳踏出了門檻,寬大的宮裝散開,如同盛裝的紫色鳶尾花。
今天是他們在宮中的最後一日,宮中的更漏聲遙遙傳來。
林言正坐在窗前,借著昏黃的燭光,展信細讀。那是小青雀剛剛送來的,陸聞箏親筆寫就的信箋。
信紙不大,字跡娟秀,這是來自六安王反叛軍中那些「釘子」傳回來的絕密情報。
信上說,南國殘黨與前來鎮壓的京軍主力全面交戰,將大寧那支最精銳的力量拖在邊境泥潭。
六安王這邊的反叛軍會在除夕之夜舉旗,直逼京城。如今反叛軍已經集結完畢,糧草兵馬皆備,甚至連起兵的檄文都已經擬好了,說的自然是在上官源統治下的大寧民不聊生,餓殍遍野。
「要來了啊…」林言放下信箋,輕輕嘆了口氣。
但此時林言眉頭緊鎖,正為了另一件事而苦惱。此番他入宮,除了保護上官寧,還要見一見鴉群在京城的原首領。按理說,他入宮前就特意囑咐過小聞箏,讓她務必將那封密信送去給那人。算算日子,那信早就該送到了。
可如今,這宮里風平浪靜,連個前來接頭的人影都沒見到。這眼看六安王都要動手了,自己卻連他的面都沒有見到。
包括暗線身份,宮中各大人物的實力情報都在此人手上,若要造反,知曉這些東西可是必須的。
「難道是出了甚麼變故?」
林言端著信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陷入了沈思。
「撲稜稜——」
原本停在窗邊梳理羽毛的小青雀像是突然感應到了甚麼極其恐怖的存在,渾身的羽毛瞬間炸開,甚至連叫都來不及叫一聲,便乍然驚飛,慌不擇路地沒入了夜色之中。
林言一驚,猛地抬頭。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屋內燃燒的燭光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寒風掃過,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將屋內的一切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
「那日在宮中破境的,可是你否?」
聲音低沈蒼老,像是某種生鏽的鐵器在砂紙上摩擦,直鑽林言的耳朵。
林言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因為那抹冰冷的觸感已經透過衣物,緊緊地貼在了他的後心位置。
那是某種利器,只消再往前送上半寸,就能輕而易舉地刺穿他的心臟。
武道九境的感知能力都沒能捕捉到他。
但林言此刻已經知曉,身後這人正是那晚在小公主寢宮外,像瘋狗一樣追了他幾條街的那名供奉!
林言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但他的身體卻如同磐石般一動未動,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半分紊亂。
「哼。」
見林言如此鎮定,身後那人冷哼一聲,毫不掩飾語氣中的嘲諷與鄙夷。
「我道天靈衛獨立於百官之外,奉的是甚麼皇恩浩蕩,是甚麼光明正大的組織。原來骨子裡也是個偷窺皇女寢宮、勾結鴉群亂黨謀反的賤東西!」
老者說著,手腕微動,那抵在林言後心的利器向前送了幾分,刺破了外衣,帶來一陣真實的刺痛。
「將那信箋拿來。」
林言的瞳孔微微一縮。這老傢伙,不僅一直潛伏在暗處,竟然連他剛剛收到的信箋內容都看了個乾淨?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認命般緩緩松開了緊握信紙的手指,聲音中帶著驚惶與不解:「…你竟一直在追查我?」
「追查?」老者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那南家的小女娃子不是告訴過你嗎?老朽這把老骨頭,沒甚麼別的愛好,就是較真。那晚讓你這只小老鼠從眼皮子底下溜走,可是老朽這幾十年來最大的恥辱。」
「今日既然抓到了,那就要把這賬好好算算。」老者語氣一頓,周身的殺意瞬間暴漲,「區區一個三境武夫,在老夫眼裡,彈指即滅!」
林言依舊未動,此刻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他知道自己出手的機會只有一次。
這宮里可不止這老傢伙一個怪物,若是打鬥的動靜太大,必然會引來其他幾位供奉。到時候四個七八境的老東西一起圍攻上來,別說他一個頂號的半吊子,就算是全盛狀態的鴉王本尊來了,怕是也要脫層皮。
一旦陷入纏鬥,靠境界和他們硬拼,受傷倒是小事,最關鍵的是,若是這信箋里的內容被曝光,他所圖謀的一切便會毀於一旦。
「供奉大人,」林言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帶著顫抖與討好。他緩緩舉起雙手,將那封尚未收起的信箋舉過頭頂,做出一副完全臣服的姿態。
「小人知錯,這信箋是小的剛收到的,不敢私藏,這便奉上給大人過目,還請大人網開一面……」
「算你識相。」老者似乎對林言這副搖尾乞憐的模樣很是受用,那抵在他後心的利器並未收回,只是伸出了另一隻枯瘦如雞爪般的手,一把抓住了那信箋的一角。
「若是有些價值,老夫倒也可以考慮給你留個全屍——」
原本順從遞過去的信箋突然在林言手中炸開,化作漫天碎屑,如同白色的蝴蝶瞬間遮蔽了視線!
與此同時,林言身體瞬間如同獵豹般暴起,他根本沒有轉身,而是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右肘如錘,借著身體後仰的力道,狠狠向後撞去!
「甚麼?!」老者沒想到這個三境的螻蟻竟然敢在這種絕境下反抗,更沒想到對方會用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他下意識地回劍格擋。
「鐺!」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
那本該刺穿血肉的利劍,竟然被那一記看似普通的肘擊震得劍身彎曲,發出痛苦的嗡鳴!
「真氣護體?竟還藏了手段?」
老者大怒,八境的恐怖氣息轟然爆發,如同山崩海嘯般向林言壓去。他右手棄劍成掌,掌心凝聚出一團青黑色的真氣,帶著摧金斷玉之勢,直拍林言天靈蓋!
這一掌若是拍實了,就是鐵石也得化成粉末!
然而林言絲毫不懼,旋身避開那致命一掌的同時,右手成爪,五指如同鐵鈎擒向老者手腕。
「咔擦!」一聲脆響,老者的手腕竟然被他這一扣之下,生生捏得骨骼錯位!
「啊!!!」老者發出一聲慘叫,那種如淵如海、浩瀚無邊的內力,那種精妙絕倫、狠辣至極的招式,哪裡是一個三境的小輩能擁有的?
這分明是一個實力不在他之下,甚至更強的頂尖高手!
「你是誰?!」老者心中驚駭欲絕,也顧不得甚麼臉面了,張口就要調動全部氣息,準備釋放信號引來同伴支援。
「晚了!」林言眼中殺機畢露,既然動了手,就絕不該留下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