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誘
「在這郡主府里要叫代號呀主上,不然會被發現的。」
「好…」林言點頭。
在邱水…不,秋月和上門後,林言獨自一人躺在那郡主親自安排的梨木床上,思索整合這兩日的信息。
用苦肉計加入天靈衛,混入郡主府,扶持這個頹廢的郡主成為…女帝。
何其任重道遠!
他忽然有些懷疑順著鴉王的安排走,到底能不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妹妹林姚才剛上初中,有不少黃毛惦記著呢,父母關係也不是很好,還需要自己這個潤滑劑在其中作用…最關鍵的是,自己這個月快要發工資了!
那工資會不會被鴉王拿去花了?
林言開始胡思亂想…
意識也在黑暗中浮沈,他徬彿墜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恍惚之間,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位於小巷中的密室「鴉巢」,四周依舊是那些高聳入雲、擺滿了無數卷宗情報的書架。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與墨香混合的獨特香氣,但因為陸聞箏時常打理,並沒有腐朽的味道。
林言正翻閱著一部關於「鴉群」分布的情報,在其中看到了鴉王在郡主府的排布,只有一人,正是邱月。
「先不說讓郡主成為女帝,怎麼把她收入囊中就是一個大問題。」
他合上情報,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那宋星可是皇帝指婚的駙馬,我有十個腦袋也搶不過他啊,況且這郡主連反抗都不敢…」
「…或許…能讓郡主自己反抗…」
他思考著怎麼執行計劃,腦袋里浮現起之前宋星將上官寧推在桌上的神態,水波搖晃,白浪翻滾。
然而就在目光之余,他忽然瞥見一個人坐於書架之前的案台上,背對著他。
這巢穴只允許有鴉王和使者兩人,而那人顯然不是陸聞箏。
林言放下書,抄起了手邊的短梯,放輕腳步,慢慢靠近那身影。
做小偷都偷到這地方來了?真當他鴉王…不對,自己現在還沒找回全部記憶,應該不算完整的鴉王…
不管了…小賊受死!
他走到那人後面,正準備一梯子敲下,卻發現那身影,手執毛筆,似乎在書寫著甚麼。
而他的體型衣裝、發式,都與自己一模一樣。
林言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中的梯子頓住了。
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個人,就是這具身體的原主——真正的「鴉王」。
自己…難不成在做夢?
林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漣漪,慢慢地向前靠近,想和他搭話,
也許在夢中,他就能靠著同一具身體心理活動與原主對話…嗯…很符合科學不是嗎?
然而,他才剛邁出兩步,案台前的那個人就像是感應到了甚麼,手中的筆猛然一頓。
他緩緩地抬起頭,轉了過來。
林言的呼吸瞬間凝滯,原本往前走得兩步又被嚇退了回去。
那是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鼻梁,一樣的唇形。
但那雙眼睛截然不同。
那個林言的眼中沒有絲毫人類的情感,只有如寒潭般深不見底的冰冷,以及徬彿能將人靈魂凍結的,濃得化不開的陰鷙。
「鴉王」站起身,動作極其緩慢。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隨手將案上那副剛剛寫就的字卷,朝著林言的方向,輕輕一扔。
那字卷徬彿沒有重量一般,輕飄飄地飛到了林言面前,他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任由短梯啪地一聲落在地上,回聲在書架間回蕩。
他慢慢把字卷展開。
只見雪白的宣紙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十八個大字,筆力雄渾,鋒芒畢露,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殺伐之氣。
「殺庸王,立新主,」
「赤王出,新帝固,」
「武道沒,仙道築。」
林言持著字卷,反復低聲地念著這句讖語般的話。
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卻讓他一點頭緒都沒有。
庸王與新王是誰他知道,說的是當今皇帝與他要輔佐的上官寧,可赤王是誰?武道衰沒,仙道……仙道又是甚麼?這個世界難道還有修仙不成?
無數的疑問在林言腦中盤旋。他猛地再次抬頭,想向那個「鴉王」問個清楚。
可案台前,哪裡還有他的蹤跡?那椅子空空如也,徬彿那個人從未出現過一般。
林言心中一驚,再低頭看去,手中的字卷已消失不見,掌心空空如也。
緊接著四周的書架開始變得模糊、扭曲,然後如同風化的石雕,迅速褪去顏色,化為齏粉消散在空氣中。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漆黑。
腳下,濃稠如墨的黑泥不知從何處湧來,迅速沒過他的腳踝、膝蓋、腰腹…直到徹底淹沒他的頭頂。
這是甚麼?
黑泥瞬間化為數不盡的黑鴉,四散而飛,他能感受到那些飛禽在身上撲騰,卻甚麼都做不了。
在被黑暗吞噬的最後一刻,無數個聲音,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童的,開始在他的耳邊、在他的腦海裡,不斷地、瘋狂地重復著那句話:
「殺庸王,立新主,赤王出,新帝固,武道沒,仙道築……」
「殺庸王,立新主,赤王出,新帝固,武道沒,仙道築……」
「殺…殺…大人!」
就在林言感覺自己即將被那無盡的黑暗與重復的魔音徹底吞噬時,一股輕柔的搖晃感將他的意識從噩夢的深淵中拉扯了回來。
「大人…大人,快醒醒……」
一個焦急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
林言猛地睜開雙眼,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額頭上滿是冷汗。
夢境中的窒息感還未完全消散,那句詭異的讖語依舊在腦海中回蕩。
映入眼簾的,是秋月那張寫滿了關切與焦急的俏臉。她見林言終於醒來,明顯松了一口氣,但神情依舊無比嚴肅。
「主上,有大事!」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
「皇帝陛下大駕光臨,已經到府門外了!說是…說是要親自來查驗新派給郡主的貼身侍衛是否符合他的要求!」
皇帝親至?!
林言的心猛地一沈。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小小的侍衛,竟然會驚動到當朝天子。
按鴉王所說,這個皇帝是個「庸王」。
庸王親至,不是甚麼好兆頭。
「隨行的還有天靈衛的千戶,洛鴻大人已經在前院了。」
「郡主已經帶著府上眾人在前院候著了,洛千戶沒見到您,是有些生氣的。」
「所以讓奴婢立刻來請您過去。」秋月補充道。
天靈衛的千戶…林言腦中浮現起千戶大人那張英氣的連,翻身下床。
早上他可是親自答應這位千戶大人,說自己能勝任這個任務。
林言迅速穿上那件描金飛魚服,順便整理儀容,好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
「走。」
他只對秋月說了一個字,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秋月不敢怠慢,連忙跟上,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庭院,快步朝著前院的方向趕去。府內的氣氛已經變得異常凝重,往來的下人們都垂著頭,噤若寒蟬。
林言離著老遠就看到這位千戶大人,與男子齊高的姣好身段,別說是那紅色的飛魚服,就算是套著粗布衣服扔到今早的鬧市上,也能一眼分辨出來。
等到走近些,他才瞧見上司那微蹙的眉,但很明顯感覺出她在壓抑自己的情緒,許是因為郡主也在此處。
「見過郡主,」林言先是向上官寧半跪行禮,隨後又轉向千戶大人。
「參加千戶大人…」
洛鴻握著佩刀,拇指死死按著刀鍔,剩下四根手指輪換著敲擊刀鞘,見到林言後,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林言,我命你…不,你自己請命要做郡主的貼身侍衛,為何不時刻護衛左右?!」
洛鴻聲音低沈清冷,好看的遠山眉此刻也透著寒意,額前未理的幾縷秀髮擦過鼻尖,極薄的唇開開合合。
這便是天靈衛唯一一位女子千戶。
剛才自己救下郡主,她自己離開的,剛受到那麼粗暴的對待,自己一個大男人怎麼好跟上去啊…
但這些話可不能現在說,皇帝將至,自己的身份還得保住。
「屬下之罪,請千戶大人責罰…」林言沒有辯解,乖乖認慫。
「別跪我!你護的是郡主大人的安危!」洛鴻冷冷道。
林言當即轉向,乾脆利落,「請郡主責罰。」
郡主大人的安危嗎?
上官寧想到書房裡的香艷一幕,想來全被這位侍衛看去了,她雙頰微紅,咳嗽兩聲。
「是我讓秋月先帶林大人去房間小憩一時,我與…夫君在一起沒甚麼大事的。」
她看了一眼身邊奸笑的宋星,頓時覺得一陣惡心,又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侍衛,最終開口求情。
「既然郡主發話,起來吧。」
洛鴻頓了頓才開口,似是沒想到上官寧會開口求情。
「陛下親至,說是考驗也並非考驗,只是看看你這個侍衛是否周到。」洛鴻提醒。
「屬下謹記。」林言低頭回答。
「聖上到!」
隨著門外太監的一聲高喝,整個郡主府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所有人噤若寒蟬。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從府門外走了進來。為首的是一位身穿明黃色龍袍、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雖然已過盛年,但步履之間依舊帶著君臨天下的氣勢,正是大寧王朝的皇帝上官源。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以上官寧為首,院內所有人,包括剛剛還囂張跋扈的宋星,此刻都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山呼萬歲。
林言也隨著眾人跪下,眼角的余光瞥見跟在皇帝身後的,除了幾名大內高手,還有一位身著官服、神情緊張的老者,宋星的父親,當朝尚書宋濂。
宋尚書一進院,便立刻狠狠地瞪了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一眼,但宋星卻徬彿沒看見一般,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毫不在意的浪蕩笑容。
皇帝目光掃過眾人,明黃的袍子掃過身前,在上官寧身上停留了片刻,這才不怒自威地開口:「都起來吧。」
「謝陛下!」
眾人起身,隨著皇帝的腳步,一同進入了正堂。
分主次落座後,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上官寧身上,語氣中帶著一絲關切:
「寧兒,朕近來聽聞,你消瘦了不少,可是受了甚麼委屈?」
上官寧站起身,盈盈一拜,柔聲答道:「回父皇,並無此事。女兒一切安好,許是近來秋燥,胃口不佳。」
她話音未落,一旁的宋尚書便立刻離席,惶恐地跪倒在地:「陛下,定是犬子照顧不周,才讓郡主清減。」
「老臣教子無方,請陛下降罪!」
好個你個老東西,說甚麼請罪,先把實情說出來讓別人覺得你是謙虛?
侍立在郡主身邊的林言咂嘴,卻被身旁的洛鴻看了一眼,立馬停了動作。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宋尚生,並未立刻讓他起身,只是語氣平淡地說道:
「宋卿,朕既然將寧兒嫁入你宋家,指望的便是她能安穩度日,受不得一點委屈。你明白嗎?」
這看似平淡的話語,卻讓宋尚書的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他想到了近年來坊間的傳聞,但那些傳聞在即將進入宮中時都被他扣住,想來陛下是不知道的。
但他還是連連叩首:
「老臣……老臣明白!老回去之後,定當嚴加管教那逆子!」
皇帝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擺了擺手讓他起來。他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深究,轉而又和顏悅色地問向上官寧:
「寧兒最近都在看些甚麼書?可有習練新的琴曲?」
「回父皇,女兒近來看些山川遊記,平日只彈些清心雅致的曲子。」上官寧回答道。
「嗯,很好,公主就當這般文雅。」皇帝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林言站在堂下,垂首聽著這一切,以他目前的情況,自然聽不出這些話中包含的弦外之音。
他心中暗想這位皇帝也並非完全冷酷無情,對上官寧還是有幾分父女之情的。
之前那般打壓,或許真的只是出於帝王心術,懼怕她才華過盛、權力過大而行使的制衡之法。
就在林言思索之際,皇帝的話鋒突然一轉,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了他。
「朕聽聞,你就是天靈衛新晉的校尉,林言?」
林言心中一凜,立刻出列,單膝跪地:「卑職林言,參見陛下!」
皇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緩緩說道:「朕今日此來,除了探望寧兒,主要便是來看看,朕為她挑選的這位貼身侍衛,究竟是否合格。」
「既是貼身侍衛,那麼朕便問你…你覺得,寧兒容貌如何?」
皇帝微微俯身,提出的問題卻讓堂上眾人的呼吸都隨之一滯。
在駙馬和親家面前問別的男子對女兒容貌的看法嗎?
若是回答美,那便是覬覦君女,敢當著指婚的駙馬的面對郡主有想法,當斬!
若是回答一般或者不好看,那便是有辱皇家顏面,以下犯上,同樣是死罪!
洛鴻低頭看著這個自己剛找來的校尉,心裡連撫卹金都給他算好了。
嗯…以下犯上應該沒有撫卹金吧…
她感到有些可惜,這傢伙雖然偷懶,但追賊那可真是拿命追啊,不知以後要多長時間才能再遇到這樣的屬下了。
林言低頭不語,高坐在正中的皇帝有些不耐煩,他敲敲桌子:
「洛卿,你這招來的侍衛還是個啞巴?」
「不是。」洛鴻俯下身。
「不會看嗎?寧兒,到林校尉眼前,讓他仔仔細細看看。」皇帝喝到。
上官寧雖然表現出不在意,但實際上她自己都沒察覺,自己的余光一直都在那半跪的黑色身影上,而現在又被父皇這麼一說,慌忙開口:
「父皇…這…」
「這是你的貼身侍衛,自然要整日看著的,不差這會兒。」皇帝轉向上官寧,眼神又轉成虛偽的溫柔。
「是…」上官寧不寒而慄。
隨著皇帝一聲令下,上官寧無法違抗,只得蓮步輕移,緩緩走到了林言面前。
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顫動,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
一陣如蘭似麝的幽香,從她身上傳來,縈繞在林言的鼻端,他依舊低眸,心中快速盤算。
是詆毀皇族死呢還是覬覦君女死呢?好糾結啊…
「葉校尉,抬頭。」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羞赧與無奈。
林言心中念頭飛轉,各種應對之策在腦海中如走馬燈般閃過。
他緩緩抬起了頭。
近在咫尺的,是上官寧那張絕世的容顏。
或許是剛剛才經歷過屈辱,她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未完全褪去的蒼白,眼角也有些微紅,但這沒有消隕她的美麗,就像一朵被雨水打濕的白玉蘭,更添了幾分令人心尖輕顫的破碎感。
那雙鳳眸此刻就這麼看著他,水光瀲灧。
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看清楚了嗎?現在,告訴朕,寧兒容貌如何?」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言身上。宋星抱著臂膀,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而洛鴻,已經開始在心裡思考著怎麼給天靈衛的撫卹章程里加個補充條例了。
欺君罔上死的是不是多少該給些撫卹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林言心念電轉,一個絕妙的說法湧上心頭。
他沒有收回目光,而是依舊直視著上官寧,甚至沒有經過皇帝的允許,慢慢站起身,與上官寧四目相接,眼神坦蕩。
林言甚至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繞著上官寧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會,從她飛紅的雙頰到曲線優美的身段,再到裙角微微露出的鞋尖。
上官寧愣在了原地,被林言這麼一出弄得不知所措。即便是在路上,以如此目光打量皇女,那也是褻瀆皇族的死罪!
洛鴻吞了口水,想著還是把剛才添加的章程給刪了。
「大膽侍衛!」
宋濂一拍桌子,在皇上面前以如此輕佻的目光打量郡主,就像打量一件自己的物品。
這簡直是在打陛下的臉!
皇帝舉起手,攔下了宋濂將說出口的話,他倒要看看,這個侍衛如此這般,是為了甚麼。
林言重新跪倒在皇帝面前,緩緩開口,聲音沈靜如水,卻響徹整個大堂:
「回陛下,卑職並非不敢回答,而是實在看不透郡主容貌。」
「哦?」皇帝眉毛一挑,顯然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為何看不透?」
林言不卑不亢地繼續說道:「因為在卑職眼中,並無郡主,只有卑職的職責。」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鏗鏘有力:
「卑職之眼,所見非花容月貌,而是郡主身前三尺之內,是否有潛在之危。」
「卑職之耳,所聞非燕語鶯聲,而是周遭十丈之內,是否有可疑之響。」
「郡主之容,是天上皎月,只可仰望,不可評說。卑職之責,是護月之盾,只知守衛,不知其他。」
「郡主是美是醜,於卑職而言,並無分別。因為無論如何,她都是卑職以性命相護的對象。」
「所以在卑職眼中,郡主容貌,實在看不透。」
屋中靜默半晌。
「好個看不透啊…洛卿,你招了個頂好的屬下啊…哈哈哈…」
皇帝聽了林言的解釋,哈哈大笑起來,今日這問題他自己都想不到破解之法,只為了消遣而已。
「聽說那大盜飛紅便是林校尉所捕?」皇帝隨後問道。
「不敢,卑職與那飛紅苦戰不勝,只以肉身相抗,若無千戶大人追至,我命休矣。」
「那飛紅非一般毛賊,乃是武道二境的武道高手,林校尉能以身拖之,想來武功極佳,也無愧侍衛之責。」他看向上官寧。
「寧兒對這位侍衛,感覺如何?」
「千戶大人眼力極佳,想來挑的人自然也是極好的,女兒受寵若驚。」
上官寧低首一拜,絕美的容顏埋入衣袖中,她見林言逃過此劫,心中松了口氣,但她沒有肯定林言,而是轉而誇贊了洛清的眼光。
此時若誇林言的好,那便是有心與這位聰穎的侍衛結交,林言的活路便又被堵死。
之前他攔下了宋星,想來應該是個好人。
「郡主謬贊。」
洛鴻拱手答道,她現在腦袋有些亂,剛才在胸中擬好的章程現在全部作了廢,也不是是該高興還是憂愁。
接下來便是拉一些無關緊要的家常,聽得林言昏昏欲睡。
送走皇帝之後,宋星剛得父親責罵,現在暫時也不敢對上官寧動手腳,只得跑去那「春月樓」尋歡作樂了。
洛鴻又囑咐了林言幾句,也離開了,堂上只剩下他和上官寧二人。
「林校尉當真看不透?」
上官寧坐在黃花木的椅子上,紅潤指尖摩挲著油亮的扶手。
「郡主所指的是…」林言以為這位郡主想要追責,於是裝作聽不懂。
「自然是我的容貌。」她朱唇親啓,端起了桌上已溫的花瓷茶杯。
宋星不在,她本不該與侍衛閒談,尤其還是男人,但她沒來由的想知道那個答案。
「如卑職所言,郡主乃是天上之月…」
「我不要聽這個。」她抿了口茶,毫不猶豫的打斷了林言,茶水的熱氣染紅了眼角,一顆淚痣如江水中的孤舟。
「郡主也想取卑職性命?」
林言無奈道,這父女倆怎麼一個德行,剛送走一個,這又來一個,連取他小命的問題都一樣。
「想來,你是欠我一個人情的。」
上官寧微微頷首,一口一口抿著茶水,偶爾從唇間發出幾聲低喘,但從始至終沒有看過林言。
她指的自然是之前為他向洛鴻求情的事。
護衛郡主是他的本職工作,而替他求情可不是郡主的義務,他自然欠了她一個人情。
「郡主大恩,沒齒難忘。」
「嗯,所以我想聽聽,你是怎麼想的。」上官寧點頭。
林言看著那換好的月色白袍,忽然覺得有些無奈,罷了罷了,這條小命就留在這吧。
「郡主自當國色天香,才貌更是舉世無雙,」林言頓了頓,「但屬下對郡主絕無半點想法。」
「嗯,我知道。」上官寧喝完了最後一口茶水,將杯子放在桌上,點點頭,也不知道是在肯定前半句還是後半句。
她站起了身,堆起的白色裙袍如流水般從椅上撒下,重新蓋在她誘人的曲線上。
沒有想象中的「來人啊,把這個覬覦皇女之徒拖出去砍了」,而是一個令他意外的回復。
這回復好像有些…自戀?
但自戀說的都是誇大自己,但這位郡主大人好像…並沒有誇大自己。
比起自戀,他倒是想到了一個詞。
傲嬌。
上官寧再次開口。
「你懂書法嗎?」
「一些吧。」
「古箏呢?」
「一些吧。」
「圍棋呢?」
「額…略有研究…吧…」
前面的他林言可能不會,但這圍棋他小時候被逼著去上補習班,還參加過比賽拿過獎,是會一些真東西的。
「半吊子?」上官寧一邊說著,一邊邁著步子朝堂外走去,林言趕緊跟上腳步,一黑一白的身影走在庭院之間。
「夫君不許我出這庭院,你與我對弈幾盤可好?」
「贏了我的話…本君主許你一個獎勵。」
林言思量片刻,心中便有了計較。
那無能的駙馬宋星既已不在府中,郡主又主動相邀,自己若是再三推拒,未免顯得不識好歹。
更何況,「鴉王」的計劃第一步,便是要將這位郡主徹底「收入囊中」。眼下正是拉近關係、建立信任的絕佳機會,何樂而不為?
「能陪郡主對弈,卑職倍感榮幸。」林言躬身應道。
「嗯。」上官寧輕應一聲,唇角似乎微微向上揚,宛若新生的月芽,但很快那抹芽兒又匿回夜幕,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庭院,來到了書房,那原本因宋星傾倒的書架與案桌都已收拾完備,那被扯的破爛的上襟也早被收走,徬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兩人將要對弈的棋盤是一顆古木根系雕琢而成,上面刻有各式各樣的神話人物,顏色深沈,花紋精美,錯綜複雜的根系落在地上卻四平八穩,旁邊擺著兩個蒲團。
上官寧脫下鞋子,撩起身後裙擺,屈起細腿跪坐在其中一個蒲團之上,那身月白色的裙如流水般鋪散在榻榻米上,掩蓋了那原本裸露在外的玉趾,蜿蜒的曲線愈發襯得她身段婀娜,腰肢纖細。
她從一旁拿起了兩個圓潤的木匣,表面刻有清荷蓮花圖,幾條游魚藏於葉片之下,活靈活現,纖手拿起了蓋子,黑白分明的棋子存在其中,一如他們的衣著。
棋盤邊上,那裡正煮著了壺新茶,香氣四溢,是極好的品類。
他看了眼那棋盤上未乾的水漬,應當是許久未用落了灰塵,才叫人打掃的。
「這棋匣與棋盤乃是一體而出,經巧匠之手雕琢,萬年不腐。」上官寧撫著棋盤,向林言介紹道,「好看嗎?」
「精美絕倫,」林言開口,「郡主大人許久未下棋了?」
「三年…又兩日。」她答道,細長的蛾眉間未見情緒波動。
情報中這位郡主才貌雙絕,想來棋技也是極為高超精妙的,就算三年未碰,我應該也碰瓷不得。
林言這樣想著,隨後坐下,開開口試探道:
「猜先?」
上官寧卻搖頭,額前青絲搖晃,她伸出手,雪白的皓腕攬過了那裝著黑子的棋匣,兩根手指拈起一枚冰涼的黑子,姿勢優雅標準。
「既然我是主子,那就你執白吧。」她淡淡地說道。
隨即將那枚黑子「啪」地一聲,清脆地落在棋盤的「天元」之位。
開局佔天元,其勢霸道,其意高遠。
林言同樣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只覺得食指指尖沾染了東西。
灰塵,薄薄的灰塵。
連那密封的棋匣也遮不了的灰塵麼…這棋匣擱置的時間恐怕要遠比郡主未下棋的時間長。
林言的目光落在棋盤上,但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上官寧身上。
因為她的棋,也許在現在看來想法新穎先進,但在他那裡,是早已被圍棋老師吃透了路數,用來教習他們破解之法的古棋。
幾乎她落子的瞬間,林言就能緊跟著落子。
好累啊…還要假裝思考…
林言一隻手執棋,另一隻手摩挲下巴,裝作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頓了好一會才落下早已想好的白子。
他倒是希望上官寧能抬頭看一眼自己,但郡主大人正專注於棋局,神色好不認真。
她眸中空洞之意相比之前已經略微消減,但還是遮不住眼底的寂寞,睫毛纖長而濃密,隨著她每一次的眨眼,都像一把小小的蒲扇,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林言視線下移,順著那纖白的手臂看去。
她的坐姿極為端正,脊背挺得筆直,看得出是常年累月養成的良好習慣。那截白皙如玉的後頸,從衣領中露出來,線條優美,宛如天鵝的脖頸,讓人忍不住想去一探那月白裙擺之下,究竟是何等風光。
這等美人,也捨得如此對待嗎?
林言心中發問,摸著下巴的手不自覺地換成了撐的動作,這方便這位郡主的盛世容顏能一直停在自己視野中央。
上官寧陷入長考時,會無意識地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棋盒的邊緣,或是用那好看的黛眉微微蹙起,朱唇也隨之輕輕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