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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姑姑的往事

雨潤黑森林 · 淫亂家族 · 本章第 1 / 2 頁

晚飯就早早地簡單解決了。所謂的簡單,其實就是中午剩下的菜,再加上新拌的拍黃瓜、蒜蓉炒空心菜,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白米飯。我記得廚房裡蒸騰著淡淡的白霧,那是剩菜在微波爐里轉動時散出的熱氣,夾雜著老抽醬油和八角茴香的濃重醬味,還有我媽切蔥花時那股微辛的嗆鼻氣息。

媽媽系著一條碎花圍裙,在灶台前忙碌地熱菜裝盤,我則站在一旁幫她遞個碗碟,手裡還捏著一把剛洗好的、濕漉漉的竹筷子。就在這時大娘喊了媽媽一句,我扭頭看到大娘、二娘、三娘她們那一輩的幾個女人,正湊在廚房通往陽台的那個角落里,頭幾乎要挨到一起,竊竊私語著甚麼。

媽媽過去後,她們的聲音壓得極低,就像夜間草叢里的蟲鳴,嗡嗡嚶嚶的,偶爾有一兩個拔高的音節跳出來,卻又立刻被壓回去,根本聽不清完整的意思。我好奇地斜眼看過去:大娘微側著身子,一隻手撐在陽台門框上,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寬厚的背隨著說話微微起伏;二娘則雙臂環抱在胸前,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三娘用圍裙擦了擦手,然後兩手交握著放在小腹前,脖子一伸一縮,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追問。我心裡不由浮起一絲嘀咕:她們到底在商量甚麼神秘的事情?平常無非就是些家長里短,今天這神神秘秘的架勢,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鄭重。但看她們那副嚴肅又略帶戒備的樣子,我也不好意思湊過去打聽——萬一被大娘逮住,少不了一頓「小孩子別多事」的訓斥——只好把疑惑暫時咽回肚子里,繼續等著吃飯。

晚飯吃得很快,大家似乎都惦記著大伯說的那個「新人」,筷子動得頻率都不高。我盛了半碗飯,就著空心菜和排骨匆匆扒了幾口,眼睛一直在觀察桌上眾人的神情。大伯吃得鼻尖冒汗,臉上掛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時不時抬眼掃一圈;男人們倒是都還好。女人們更是各懷心事,大娘嚼著黃瓜,嘴裡嘎嘣脆響,但眼神卻有些飄忽;二娘端著小碗,慢條斯理地喝湯,姿態一如既往地優雅;三娘和我媽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氣,但明顯心不在焉。

飯後,我幫著把碗筷端進廚房,媽媽和三娘在水槽邊洗碗,泡沫堆得高高的,空氣中滿是洗潔精的檸檬味。二娘則拿著掃把掃著客廳掉落的米粒和菜渣,她那纖瘦的影子在燈光下被拉得細長。男人們先一步回到了客廳,二伯從他的書櫃里拿出一罐珍藏的鐵觀音,熟練地燙壺、洗茶,滾水衝下去,一股清幽的蘭花香立刻在客廳里瀰漫開來。

等到一切收拾清楚,大家都陸陸續續在客廳里坐好了。客廳只開了一盞頂燈和沙發旁的一盞落地燈,光線是那種老式燈泡的暖黃色,照得每張臉都帶著一層柔和的光暈,卻也給房間的角落留下了大片的陰影,不知為何透著一股沈悶的、暴風雨前的寧靜。此刻,大娘就像一尊鎮宅的母獅子,當仁不讓地坐在正中間,她身子沈,沙發墊被壓得深深陷下去,連帶著旁邊的二娘都跟著往她那邊傾斜了一點。大娘的腿上擱著一個繡著鴛鴦的靠枕,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每拍一下身上的肉都跟著顫一下。二娘側身坐在她左邊,一條腿優雅地疊在另一條腿上,兩條白皙的長腿在黑色布條下若隱若現,腳上是一雙棉麻拖鞋。三娘坐在大娘右邊,正低頭用指甲刀輕輕地磨著指甲,發出細微的「嚓嚓」聲。最邊上是我媽,她將那條剛才擦桌子的藍抹布折了又折,折成巴掌大一個整齊的方塊,放在膝蓋上,然後雙手交叉壓在上面,肩膀微微內收。

對面的男人們則隨意得多:大伯佔了那張能轉動的單人皮轉椅,他靠上去時,轉椅發出「嘎吱」一聲呻吟;我爸和三伯坐在側邊的長沙發上,三伯手裡轉著兩個不知從哪找出來的核桃,發出「咔啦咔啦」的響聲;二伯靠在不遠處的窗台邊,背後的窗簾被拉開了一半,窗外是沈沈的夜色,他指尖夾著一支煙,卻沒有點燃,只是緩緩轉動著,目光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的某個點。剩下的小輩們我們就更隨意了。

就在這時,大娘忽然停止了拍靠枕的動作。她先是將手裡的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那杯子是厚重的玻璃杯,底與玻璃桌面相撞,發出「咯噔」一聲清脆的響,茶水濺出了幾滴,在透明的桌面上凝成幾個小小的水珠。氣氛陡然一緊,連三伯轉核桃的聲音都停了。然後,大娘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她身子豐腴,這一站,臀下的沙發墊失去壓力,「蓬」地彈回了原狀,連帶旁邊的靠枕都跳了一下。她那豐滿的身體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她這一起身胸前的奶子也是一陣顫動。她表情瞬間變得十分嚴肅,原本有些松垮的臉皮繃緊了,兩道描過的眉毛在眉心擰成一個疙瘩,目光如兩把錐子,直直地釘在了大伯身上。她清了清嗓子,聲音雖然刻意壓著,沒有那麼尖利,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從今天你說咱們今晚上要來一個新人開始,我就一直在琢磨這個事。有個事,得先說清楚——咱們家現在這情況,你也應該清楚,來的,是咱們家的人嗎?」

大娘這話一出,客廳的空氣徬彿凝固了,連那盞落地燈的光線似乎都暗了一暗。三娘手上的指甲刀停在了半空。幾個女人的表情齊刷刷地變得嚴肅起來,眼神從四面八方投向大伯,那目光里有警覺、有詢問,還有一種「你若敢說錯半個字就別想好過」的威脅。大伯顯然沒料到大娘會突然發難,他轉椅上正仰著的身子猛地坐直了,端茶杯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秒,然後他連忙把杯子放穩在茶几上,雙手在膝蓋上來回搓了搓,臉上迅速堆起一個保證的笑容,聲音洪亮地開口道:「這個我懂,你儘管放心!我敢拿我這張老臉打包票,絕對是咱們家的人,絕對安全,不會出一點問題!」他說著,還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動作配上他微微發福的肚子,顯得有些滑稽,但在場沒有一個人笑。

大娘的表情卻沒有絲毫放鬆,反而更加凝重了,像是暴雨前的烏雲又厚了一層。她依舊站著,挺直了腰板——她很少這樣一直站著說話,這說明她心裡非常在意這件事。她開口道:「既然是咱們家的人,那剛才我們姐妹幾個在廚房聊了一下,都不是我們這邊親戚。」說著,大娘的眼珠緩緩轉動,掃視了一下在座的男人們,那目光像一道審視的探照燈,從我爸、二伯、三伯臉上一一掠過,每個人被她看到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最後她的視線又回到大伯身上,「能放心拉進來的,我這腦袋瓜里想了一圈,能想到的也就小千(千哥,三伯家另一個兒子)。」她下巴朝三伯的方向點了點,「但是老三媳婦剛才親口跟我說,小千肯定回不來,人在外地,項目上根本走不開。」

大娘的話音未落,三娘就像是被按了開關一樣,立刻揚起臉來應和道:「對,肯定回不來!他前天還打電話說這陣子忙得腳不沾地,絕對沒可能。」她一邊說一邊用力點頭,頭上那根簪子跟著一翹一翹的,好像生怕別人不信,還伸出三根手指做發誓狀。

聽了三娘的確認,大娘臉上的凝重之色卻忽然一松,就像拉滿了的弓弦突然被卸了力。她嘴角的線條軟了下來,繼而微微上彎,換上一種玩味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表情里既有看穿一切的瞭然。她重新將雙臂交抱在胸前,這個不經意的動作把胸前的兩團軟肉托得更高了,形狀也愈發明顯。她慢悠悠地,幾乎是一字一頓地開口:「所以…來的是小妹吧?」

「額……你這……」大伯頓時語塞,他張了張嘴,下巴那幾根沒刮乾淨的胡茬都跟著顫了顫,像是想辯解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唉……本來我跟你二哥他們還商量著,要給你們一個驚喜的,你倒好,三言兩語就給猜出來了。」他苦笑著搖了搖頭,肩膀也垮了下來,那神情活像個被孩子戳穿把戲的老頑童。

聞言,我只覺得心裡猛地一震,「姑姑」這兩個字像是一把塵封已久的鑰匙,突然捅開了記憶深處某個落滿灰的箱子,震驚之余,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掃了在場所有人一眼。我的目光飛快地從左到右,想看透每個人此刻真實的想法。在得知一會兒要來的是姑姑時,幾個小輩雖然震驚,但自然沒甚麼太大的表情變故,主要是我們本來也沒甚麼話語權,大人們定的事,我們只有聽著的份。

但三娘和我媽的反應卻極其明顯:三娘的眉頭「唰」一下就深深地皺了起來,嘴巴也抿成了一條平直的線,她還側過臉去和我媽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的複雜情緒幾乎要溢出來,有厭煩、有戒備,還有一絲「果然沒好事」的抱怨;我媽雖然沒說話,素來溫柔的臉上連一絲怒色都看不出,但那兩道平日里總是舒展著的彎眉同樣深深地鎖了起來,臉色沈凝得徬彿能滴出水來,她手裡的抹布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被她絞成了一根麻花。反倒是二娘,以及我爸、二伯、三伯那些男人們,都只是表情平淡,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真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大伯居然能說服姑姑來參加家庭聚會。我的腦海裡立刻不受控制地、像放電影一樣浮現出姑姑的身影。姑姑長得是那種很有韻味的好看,身材高挑,腰是腰,胯是胯,走起路來有一種成熟女人特有的風姿。但她卻不似二娘那般骨感纖薄——二娘是細長的柳枝,姑姑則更像是飽滿的芍藥,身上稍微豐腴一些,該圓的地方圓,該翹的地方翹,尤其那一身皮肉,看起來又白又嫩,徬彿一掐就能出水。而且姑姑的胸很大,那豐滿的輪廓即使是在她常穿的寬松真絲襯衫下也遮不住,挺挺翹翹的,隨著她的腳步微微顛顛簸簸,總能吸引旁人的視線停留。總體來說,單論外貌,姑姑比起二娘猶有過之,她更像是二娘和颯颯嫂子外形的一個巧妙中和——有幾分二娘那精緻的五官和高挑的骨架子,眉眼間又有颯颯嫂子那種健康的、帶著點肉慾的美感。但最特別的,還是姑姑周身散髮出的那種氣質,就是那種電視里有錢人家的貴婦氣質:無論甚麼時候見到她,她的頭髮總是盤得一絲不苟,光滑得像緞子,不知抹了多少發油;脖子上的珍珠項鍊、耳垂上的鑽石耳釘、手腕上的冰種翡翠鐲子,每一樣都看著價值不菲卻又搭配得恰如其分,不多不少;她說話時總習慣微微昂起下巴,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掂量才吐出來,那眼神清冷,好像眼前的人和事都不值得她放低姿態,自然而然地在周身竪起了一道透明的、生人勿近的牆。

雖然姑姑外形條件如此之好,甚至在我青春期某些懵懂的夢里還曾模糊地出現過她的影子,但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姑姑,甚至可以說是厭惡透頂。這不是因為外表的嫉妒或其他,而根源完全在於她和姑父的為人。姑父也是做生意的,掙的錢比我們家多得多,或許是被銅臭熏壞了心腸,他們一家人總讓我們感覺非常高傲,是那種刻在骨子裡、從眼角眉梢透露出來的看不起。除了對二伯還稍微客氣點——因為二伯也是做生意的——其他的,包括我爸、三伯,甚至對早些年還健在的爺爺奶奶,他們都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感。而且,最讓我不舒服的是,姑姑簡直是姑父的提線木偶,太聽姑父的話了,總是一味站在姑父那邊,主動疏離我們這些窮親戚。誰家沒個難處?但他們似乎生怕我們上門打秋風,恨不得在兩家之間挖條護城河。所以,我很不喜歡他們,甚至是反感。而這麼多年下來,我們這邊和姑姑家確實走動得越來越稀少,逢年過節連個問候微信都懶得發,幾乎就快斷了。

兩邊關係鬧成這樣,起因就是我小學四年級時發生的那件事。那件事像一根尖利的碎玻璃,深深扎在我童年的記憶里,每次想起來都隱隱作痛,也是我厭惡姑姑的最直接、最頑固的原因。

那時候我大概上小學四年級,具體是初冬還是深冬已經記不真切了,只記得天氣冷得人一出門就縮脖子,但那天卻是個難得的大晴天,瓦藍的天空乾乾淨淨沒幾片雲,陽光白晃晃地鋪在馬路上,亮得刺眼,卻沒有給空氣帶來多少暖意,哈出的氣還是一團團的白霧。就是在那樣的一個冬日,姑父做生意剛掙了些錢,換了一套一百四十多平方米的大三居電梯房,頭天晚上搬家,第二天就興衝衝地大辦喬遷宴。我們全家都被邀請去赴宴,地點選在城東一家頗有名氣的大飯店裡。那飯店的門臉極大,自動旋轉門後面是一座挑高至少三層的接待大廳,地面上鋪著光可鑒人的米黃大理石,倒映著頭頂那盞從三樓直垂下來的巨型水晶吊燈,一串串的,成千上萬個玻璃片在燈光下旋轉,折射出迷離的光斑,晃得人眼花。到處是穿著深紅色制服、領口系著黑領結的服務員,手裡托著錚亮的金屬托盤在走廊里穿梭,盤上擺著冷盤或酒瓶,身姿筆挺得像是受過軍訓。空氣里飄著一種非常複雜的味道:有蔥油蒸魚、黑椒牛柳這類熱菜的濃香,也有男人們噴出的白酒味和女人們身上各色各樣的香水味,還有一些若有若無的、屬於公共場所的消毒水氣息。我當時還小,套著一件媽媽新買的、紅得像炮仗的羽絨服,被大堂里的暖氣一烘,小臉蛋漲得通紅,手心都冒汗。我到處張望著,覺得那地方好大、好亮堂,連廁所里的水龍頭都是自動感應的,我把手伸過去水就嘩嘩流,縮回來又停了,覺得新奇得不得了,連著玩了好幾次才被媽媽拽出來。

宴席擺了好幾桌,大人們按照遠近親疏分坐在不同的包間,我們小孩子則被單獨辟了一桌,安排在包間靠門的一個不大不小的位置上,正好方便進出,也能被大人隨時看到。我到得早,隨便挑了個空位子坐下來,左邊是紅木的落地花架,右邊是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胖小子,好像是某個表姑家的孩子。人陸陸續續到齊,小桌上很快就坐滿了和我年齡相仿的孩子們,嘰嘰喳喳的,熱鬧得很。菜已經開始陸續上了,八個冷盤圍著轉盤擺了一圈,甚麼鹵水拼盤、糯米藕、琥珀核桃,然後熱菜也一道道端上來:松鼠桂魚炸得金黃,翹著尾巴臥在白瓷盤里,酸甜汁澆得「滋啦」作響;四喜丸子足有拳頭大,四個擠在一起,濃油赤醬,香氣直往鼻子里鑽。我剛拿起筷子,瞄准一個油亮亮的可樂雞翅,準備下手時,就在這時,包間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股夾雜著室外冷風和濃郁香水的味道湧了進來。是姑姑。

她那天穿著一件棗紅色的羊絨連衣裙,裙擺剛過膝,腿上是那種很像絲襪的很厚的肉色褲子,腰上束著一條細細的金屬扣皮帶,外面披著條黑色的羊絨披肩,綴著流蘇。一雙黑色的尖頭高跟鞋踩在飯店的大理石地面上,「篤篤篤」的聲音由遠及近,節奏很快,顯得有些著急。她一手輓著個亮皮的小手袋,另一手牽著一個比我略矮、虎頭虎腦的小男孩。那是姑父家那邊一個親戚的孩子,之前我從沒見過。姑姑徑直走到我們小孩桌邊上,目光像一把梳子,在這些小腦袋上一一篦過,那目光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在計算和估量的冷靜。最後,她的視線穩穩地落在我身上,停了好幾秒。我現在都還記得特別清楚,那一刻,姑姑的表情並不凶惡,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客套的、標準化的微笑,但她的眼底卻是冷的,那是一種根本沒有把你納入「需要在意」範疇的漠然。她微微彎下腰,身上那股濃郁的、類似晚香玉的香水味撲面而來,她開口對我說道,音調保持著她一貫的平穩和某種居高臨下的「和藹」:「小石,你先給你這個弟弟讓個位置,你先去旁邊等一會兒。小孩子吃飯快,一會有人吃飽了你再來。」那語氣,怎麼說呢,沒有很嚴厲,語速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還沒等我的大腦處理完這句話的信息,她那只做了精緻美甲的手就已經搭在了我的小肩膀上,五根指頭微微用力,一提,不容拒絕地把我從椅子上拉了起來。她的力氣算不上大,但那種被強行從溫暖座位上剝離的失重感,以及周圍孩子們投來的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臉蛋瞬間燒得滾燙。

我被拉到一邊的過道上,眼睜睜看著那個比我矮半頭的男孩被姑姑按到我原來的座位上,那小子一屁股坐下,還對著我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姑姑把我往過道旁一推,然後左右看了看,從牆角堆放備用椅子的地方單手拖了一把帶著扶手的餐椅過來,放在過道靠牆的位置,椅背貼著包間外面的走廊牆壁。她指了指椅子,讓我坐下,然後又轉身從桌上拿了個乾淨的白瓷碗,抄起桌上的公筷,動作麻利地在各個菜盤里夾了些菜:幾塊糖醋排骨,一筷子清炒蝦仁,兩片醬牛肉,還有些零零碎碎的,堆得小碗冒了尖。她把碗塞到我手裡,還「貼心」地低下頭,用一種哄小貓小狗的語氣說:「怕你餓,先端著吃點兒,別亂跑啊,聽話。」說完這句話,她抬起手掠了掠耳邊的碎發,就又馬不停蹄地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轉身去招呼其他的客人了。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再多看我一眼,就好像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必須但又無關緊要的小麻煩。

我端著那只碗,坐在過道的椅子上。那碗壁的熱度透過瓷層傳到手心,剛開始還暖暖的,但很快就涼了下去。碗里的排骨被湯汁浸著,表面凝起了一層白花花的油脂;蝦仁原本晶瑩剔透,現在也變得有些發乾。過道里時不時有服務員端著大盤子匆匆走過,他們低著頭瞥我一眼,又很快收回視線,腳步都不帶停的。還能聽見旁邊包間里傳出的勸酒聲和笑聲,與我身邊這片小小的、孤寂的靜默形成了強烈的反差。當時那種具體的感覺,我現在記不真切了,大概沒有「尷尬」這麼複雜,也沒有「憤怒」那麼強烈,就是覺得挺委屈的,特別特別委屈,就像心口被人攥了一把酸葡萄,汁水全擠了出來,酸得發澀。我想:明明是我先來的,我誰也沒惹,為甚麼偏偏要讓我起來?說是「哥哥給弟弟讓位子」,可那個新來的孩子是姑父家的親戚,跟我有甚麼關係?而且那一桌里比我大的孩子也不是沒有,旁邊那個胖小子就比我高半個頭,怎麼不讓別人讓?我越想越不是滋味,眼淚甚麼時候湧上來的都不知道,等我發覺時,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眼前的碗、椅子、牆壁都浸在了一片晃動的水光里。我不敢哭出聲,只是低著頭,讓眼淚一滴一滴地砸進碗里,在米飯上打出一個個小坑,混在菜汁里,分不清是咸是苦。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不吃,我一口都不吃,就把這碗菜這麼端著,等媽媽來找我。

也不知坐了多久,可能就幾分鐘,也可能十幾分鐘,對我來說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過道里的腳步聲來來往往,沒有人為我停下。就在這時,忽然,一陣香風毫無預兆地飄了過來,那香氣清雅極了,不濃不烈,不是那種熏得人頭暈的脂粉味,倒像是某種頗為昂貴的高級香水,帶著幽幽的白花和青草氣息,一下子就把我碗里那些冷掉的肉菜混雜的油膩味道給乾乾淨淨地蓋住了。那香氣徬彿有生命,輕柔地鑽進我的鼻腔,讓我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然後就順著香氣方向抬起了頭。

入目的,先是一雙黑色的中跟短靴,皮面擦得鋥亮,包裹著一對纖細的腳踝,腳踝骨凸出的形狀很好看。往上是兩條裹在深灰色直筒西褲里的長腿,褲線熨得筆直,顯得那腿又長又直,徬彿沒有盡頭似的。再往上,是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那毛衣的質地看著就非常好,軟軟糯糯的,緊貼著皮膚,勾勒出細瘦的腰身和平直的肩膀線條,領子高高地、嚴嚴實實地包裹著她的脖頸,顯得那脖子又細又長。再往上,是一張我非常熟悉、卻又在此刻覺得美麗到了極點的臉——是二娘。

當時是冬天,外面冷得人發抖,但飯店裡面暖氣供得十足,所以二娘把厚外套脫了,只穿著這件貼身的白色高領毛衣。她的頭髮高高地盤在頭頂,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和一對小巧精緻的耳朵,耳垂上綴著兩顆白色的珍珠耳釘,隨著她微微俯身的動作輕輕搖曳。她的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眉毛被修得又細又彎,像是兩片柳葉,眼影是極淡的、帶一點微閃的香檳色,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嘴唇上塗著豆沙色的口紅,不張揚,卻把氣色襯得非常好。她就那麼站在過道不甚明亮的燈光下,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油煙的渾濁空氣,可她整個人卻像是一株被遺落在鬧市的白色山茶,靜靜地綻著光,乾淨得不得了。或許是因為角度逆光,或許是因為我當時太矮,總之抬頭看時,只覺得二娘好高啊,又瘦又高,好像童話書里那些住在月亮上的仙女一樣。也可能正是這一幕定格的畫面,在後來很多很多年里,讓二娘在我心裡始終佔據著一個獨一無二的特殊位置,無論後來發生多少事,我對她總有種近乎本能的依戀和親近。

二娘微微彎下腰,她身上那股好聞的香氣更加清晰地包裹了我。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先伸出右手,用她修長的食指指腹,極其輕柔地、像是怕碰傷花瓣一樣,慢慢地抹去我臉頰上掛著的淚珠。她的指尖帶著一點方才從外面進來的微涼,觸感光滑而溫柔,像一片涼涼的絲綢滑過。她輕聲開口,那聲音不似平時對別人說話時的清冷利落,而是刻意壓低了、放柔了,溫溫軟軟的,像是春天凍土融化後的第一股溪流:「怎麼了,小石?怎麼不去吃飯,一個人坐在這裡?」

那一刻,她這句話就像一把精准的鑰匙,插進了我緊鎖的心門,然後「咔噠」一擰,所有強忍的委屈瞬間決堤。我的眼淚流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話都說不囫圇,斷斷續續地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二娘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認真地聽著,沒有打斷我,但我看到,隨著我的講述,她那兩道好看的、柳葉似的眉毛一點一點地擰了起來,越擰越緊,最後在眉心深深地皺成了一個「川」字,讓那張一向溫婉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我很少見的、沈沈的怒意。她沒有立刻發表評論,只是輕輕地、用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接過了我手裡那只被眼淚泡得半涼的碗,然後,她的另一隻手牽起了我的左手。她的手不像想象中那般柔軟無骨,而是骨節分明,皮膚乾燥而溫熱,將我的小手完全包裹住,一種安穩的感覺透過掌心傳遞過來。她微微用力,把我從那張冰冷的折疊椅上拉起來,順手把那只碗隨手放在了椅子上,徬彿那是件不值一提的、可以隨時丟棄的東西。

然後,她低下頭,正視著我淚水模糊的眼睛,用只有我們倆能聽見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輕聲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堅定:「沒關係,既然他們不管飯,二娘帶你吃飯去。」

說完,她牽著我,轉身就走。我被她拉著,穿過那條燈影斑駁、人來人往的包間過道。過道兩旁包房裡傳出此起彼伏的勸酒聲、猜拳聲,油煙味、酒氣混著人聲的嘈雜一陣陣地撲過來,但二娘始終把我護在靠牆壁的內側,二娘步伐很沈穩,鞋跟接觸地面的噠噠聲一下下傳進我的耳朵,二娘走路就是帶著一種莫名的氣勢,原本端著餐盤推著餐車對我不屑一顧的服務員現在全都下意識的給二娘讓路。她的手一直緊緊地牽著我,不曾松開分毫。

二娘牽著我,想先是去了她們的包廂,在椅子上拿了自己的駝色大衣和手包,桌上大娘三娘我媽她們都在,二娘朝她們一個眼神示意,開口道:「出來一下。」她們就都起身,三娘本來還不清楚狀況沒打算拿包,我媽提醒了一句也拿上了。

我們,徑直出了包間區,左拐右拐,最後來到了飯店一樓大堂最裡面靠落地窗的一個散客用餐區。這裡因為不是主要接待宴請的區域,加上已經過了飯點,所以比較清靜,只稀稀拉拉坐了兩三桌喝下午茶的客人。二娘挑了一張緊挨著大玻璃窗的六人方桌,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斜斜地照進來,在雪白的桌布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帶著暖意的光斑。她拉開一張椅子,讓我坐在靠窗能曬到太陽的位子,然後自己挨著我旁邊坐下,又將胳膊上搭著的那件駝色的羊絨大衣隨手搭在我旁邊的椅背上。

此刻,大娘她們也剛好從包間門口拐出來,臉上都帶著疑惑。大娘走在最前頭,她步子大,身上肉也跟著顫,走近了就大咧咧問:「二妹,怎麼回事?把我們都喊出來?」二娘沒急著解釋,只是抬了抬手讓她們先坐。大娘、三娘和我媽互相對視一眼,看到眼眶紅紅的我,心中多少猜到了些,便都沈默地落了座:大娘坐我對面,三娘坐我斜角,媽媽則坐到了我另一邊,伸出手來輕輕摸了摸我的後腦勺,那掌心帶著一股熟悉的皂香。

二娘這才抬手叫來了不遠處一個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的服務員。那小姑娘拿著兩本厚重的皮面菜單過來,二娘接過一本,轉手就直接攤開在我面前的桌上,她微微側過身子,用一根手指點著菜單上那些配著圖片的菜,聲音溫柔得像在哄自家孩子:「小石,看看,想吃甚麼?隨便點,今天二娘請客。」我當時還小,也認不全那些菜名,只認識圖,就怯怯地伸手指了指上面畫著黃澄澄蒸蛋的圖片,又指了指一盤紅綠相間的東西——大約是松仁玉米。二娘看了看我點的,微笑著點點頭,然後又和旁邊的大娘三娘商量著,加了一道清蒸鱸魚、一份白灼西蘭花,還有一個酸辣湯,把菜單還給服務員時,還特地囑咐:「麻煩快一些,孩子餓了。」

等服務員拿著菜單走遠,大娘早就按捺不住了,她一隻胳膊撐著桌沿,身子前探,急聲問:「快說說,到底怎麼個事?」二娘端起桌上玻璃杯里免費的大麥茶,先遞給我讓我暖手,然後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小口,潤了潤唇,這才用她那慣常冷靜而清晰的語調,將我剛才被要求讓座、被攆到過道里冷待的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她的敘述很客觀,沒有添油加醋,但每一個細節都聽得人心裡發堵。

聽完,大娘第一個就炸了。她一雙肉掌「砰」地拍在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筷子筒、牙簽盒都猛地一跳,茶水杯里的水都漾了出來。她臉上本就被暖氣熏得發紅,這下更是連脖子都漲紅了,聲音也陡然拔高,惹得遠處幾桌客人都扭頭張望:「早我就有感覺了!自打她男人掙了那倆臭錢開始,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對家裡人都愛答不理的。今天算是憋了個大的!這都辦的是甚麼事兒!」她說話時,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盤起的頭髮本來就有點松,這下更散下幾縷,貼在額角。

「是啊,怎麼能這樣,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三娘也深深地皺著眉頭,她雖然沒有大娘那麼直爆的火氣,但一張圓臉上也掛滿了霜,語氣里的不滿溢於言表,一邊說,一邊伸出手,隔著桌子,在我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慰。

媽媽坐在我身邊,一直沒說話。她沒有拍桌子,也沒有高聲斥責,但那張溫婉秀氣臉龐上,此刻陰沈得能擰出水來。握著茶杯的手指節節都攥得發了白,連帶著手臂都在極輕微地顫抖。我瞭解媽媽,她這個人平時溫柔的像一汪水,從不跟人紅臉,可一旦被觸碰到底線,那股子沈默的倔強比火山爆發還嚇人。她看向二娘的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濃濃的、化不開的感激和愧疚——感激二娘為我出頭,愧疚自己沒能第一時間發現兒子的委屈。

三娘氣得狠了,把手裡的一次性紙巾都扯成了條,她提議道:「我看,把他們也都叫出來吧,這飯還吃甚麼吃!咱們一大家子,犯不著在這兒受她這窩囊氣。走,咱出去自己找地兒吃去!」

淫亂家族 · 37.姑姑的往事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