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姑姑的往事
大娘聽了,臉上的激動卻慢慢平復了一些。她是這一輩媳婦里年紀最長,雖然脾氣暴了點,但常年賣保險,為人處事還是很強的。她緩緩搖了搖頭,思忖了片刻,才開口道:「說句實在話,我也挺想直接撂挑子走人的,誰還缺她這頓飯不成?可是,靜下來想想,該有的禮數還是得有。咱們幾個女眷帶著孩子跑出來,算是把態度給撂這兒了,她但凡有點心,就該知道咱們為甚麼惱。但也不能全家的男人們都跟著撂挑子,不然外面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老X家的人不識大體,因為孩子一個座位就全掀桌子,說出去顯得咱們小氣。當家的們讓他們該敬酒敬酒,該走場面走場面,把面子功夫做足。至於以後……」她鼻子里冷哼了一聲,眼神像結了冰,「就衝她今天辦這事,離了席,咱們跟那家子差不多也就這樣了。心裡各自有數就行。」
聽了大娘這番話,大家都默然點頭。三娘把撕碎的紙巾攏成一堆,我媽也輕輕呼出口氣,二娘則贊許地看了大娘一眼。大娘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又安慰了我一陣,無非是說「小石乖,不哭了,咱們自己吃好菜,比他們的好吃」之類的話,三娘還從口袋里摸出一顆奶糖,剝了糖紙塞進我嘴裡,甜味化開,沖淡了嘴裡殘留的苦澀。
這時,服務員開始上我們這桌的菜了,蒸水蛋嫩得像布丁,松仁玉米香香甜甜。二娘起身,說了句「我去去就來」,便離開桌子,步伐輕盈而穩當地穿過一排排空桌,走向飯店前台的收銀處。我邊吃蒸蛋邊透過玻璃隔斷偷偷看她。只見二娘和收銀台里的姑娘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從她隨身那個小皮包里取出一個長款錢夾,抽出幾張粉紅色的鈔票遞過去,那收銀員接過錢,在電腦上敲了幾個鍵,又用機器「咔嚓」打出一張長長的發票,雙手遞回給二娘。二娘收了發票,對那姑娘微微頷首,便轉身回來了。我當時心裡還直犯嘀咕:這菜還沒上齊呢,怎麼二娘就去結賬了?
我們這邊菜剛上齊,熱騰騰的香氣剛飄散開,那邊姑姑大概是聽服務員說了信兒,或者自己尋摸了一圈沒見著我們,便急匆匆地找了過來。她高跟鞋「篤篤篤」的聲音比剛才更急促,人還沒到跟前,那股濃郁的香水味就已經率先漫了過來。走近時,姑姑的臉上帶著一種努力維持卻有些變形的笑,額角和鼻翼兩側滲著細密的汗珠,把臉上的粉底都衝出了輕微的紋路。她的腳步在我們桌旁停住,雙手有些無措地在身前交握著,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右手中指上那枚亮閃閃的鑽戒。她眼神先是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開,最後掃過一圈,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堆砌的、誇張的歉意:「哎呀,嫂子們,這是幹甚麼呀!不就是小孩子們讓個座的事嘛,怎麼連飯都不回去吃了?走走走,現在都有位置了,過去一起熱熱鬧鬧的多好。」她一邊說,一邊還伸出手,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
大娘靠坐在椅背上,連眼皮都沒怎麼抬,只是一手撐著額頭,一手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面前盤子里的魚肉,嘴裡不咸不淡地哼了一聲,拖長了語調說道:「不是不讓吃飯嗎?我們可不敢回去,萬一一會又讓誰起來呢。沒事兒,我們自己管自己的飯。」那話語里的尖刺,明明白白,扎得姑姑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
姑姑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像開了染坊,可她還是強撐著笑,繼續放軟聲音開口:「這兒吃算甚麼事呀……那邊菜都上齊了,好多硬菜呢,孩子們都在那邊等著呢。嫂子們要是不高興,我一會兒讓那孩子給你們小石道個歉,或者……」她試探著看向眾人,希望能得到一個回應,但沒人搭腔。二娘低著頭,用濕巾仔細地給我擦著手指上沾的醬汁,連頭都沒抬;大娘端起杯子,望著窗外街景,徬彿窗外那幾棵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特別好看;三娘則掏出手機,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著,也不知道在看甚麼;媽媽用筷子給我夾了一塊鱸魚肚子上的肉,低聲說「多吃點」,徬彿姑姑就是一團空氣。
姑姑尷尬地站了足有十幾秒,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換上了焦急和難堪。她的目光在圍坐的四人身上逡巡,最後,很自然地,就落在了二娘身上——她心裡清楚,這四個人里,大娘脾氣最硬,三娘和我媽則是比較跟風,唯有二娘,遇事最講道理,性子也最是沈穩,往日里在妯娌間調節關係時,也多是二娘先松口。她於是轉向二娘,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又軟了幾分,甚至帶了些討好的意味:「二嫂,你看這……要不這樣吧,我去把你們這桌的飯錢給結了,算小妹給嫂子們賠個不是,也讓孩子好好吃頓飯,行不行?」說著,她已經揚起一隻手,準備招呼遠處的服務員過來。
就在這時,二娘停下了為我擦手的動作。她緩緩地將濕巾放在桌上,然後伸出那好看的、指節修長的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輕輕壓住桌角那張剛才去前台結賬拿回來的發票,將它緩緩地、平穩地往前推了一小段距離。那小紙片在光滑的桌布上滑過,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最終正好停在姑姑的眼皮底下,位置不偏不倚,像是預設好的一個回答。二娘的語氣依舊是她那一貫的平和,嗓音清澈,語速適中,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最精細的刀切出來的,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斬截:「結了。」這一刻我明白了二娘為甚麼急著去結賬了。
說完這兩個字,她若無其事地又拿起我面前的筷子,從桌上的盤子中夾了一個剛端上來的、外皮炸得焦脆、掛滿橙紅色酸甜醬汁的糖醋丸子,輕輕放在我的碗里。那丸子在米飯上滾了半圈,蹭上了一些米粒。然後二娘抬起頭,那雙好看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靜地直視著姑姑,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是一個標準的微笑,卻偏偏沒有半分笑意抵達眼底。她用那種聽不出喜怒的、客客氣氣的語調補充道:「小妹,你那邊親戚多,還要招呼客人,快回去忙你的吧。我們這邊自己會照顧自己,真的不用麻煩了。」
二娘這話像是一盆溫度剛好的清水,不冰不燙,卻把姑姑所有想說和能說的話都乾乾淨淨地澆了回去。而且二娘這話說的挺重的,「我們這邊」和「你們那邊」明顯是划了界限。
姑姑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是一個字也沒能再說出口,臉上那最後殘留的一點兒客套的笑容也徹底掛不住了。她垂下眼,盯著桌角那張發票看了兩秒,然後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目光,倉促地點了下頭,喉嚨里含糊地應了一聲,便轉過身,踩著那雙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了。那「篤篤篤」的腳步聲,終於漸漸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那頓飯,我們五個人就在那片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窗邊,安安靜靜地吃完了。菜的味道我其實早就不記得了,只記得蒸蛋很滑,丸子很甜,二娘坐在我身邊,時不時用她那塊帶著淡香的手帕給我擦去嘴角的醬汁,還把我夠不到的菜轉到我面前。陽光把她的側面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連臉上的絨毛都看得分明,好看得好像一幅畫。
就是大概這樣一件事。在那之後,我的記憶里,我們整個大家庭幾乎就沒怎麼再主動聯繫過姑姑他們家。只有偶爾逢年過節,姑姑會提著幾盒禮品來串個門,坐上一小會兒。但大家彼此間都客客氣氣的,那種淡漠和疏離是藏不住的,就像一根繃緊的弦,誰也不敢再隨意撥動。大人們聚在一起聊天,再也不會主動提起他們家的事,偶爾不小心說到,也都會立刻轉移話題;而我們這些小孩,也都被各自父母明裡暗裡教育過,沒事別去麻煩姑姑,別去姑姑家。
不過,時光流轉,我漸漸從少年長成了青年,個子抽條似的往上躥,也開始能聽懂大人們那些壓低嗓音、背著小孩的隱秘談話。我偷聽到了一些關於姑姑和姑父的、讓人心裡發冷的傳聞。據說,當年那件事過後,姑父的生意非但沒受影響,反而像磕了藥一樣越做越大,換了好車好房,在外頭也越來越風光。但同時,我從大人們偶爾洩露的只言片語里,拼湊出了一個黑暗的內幕:姑父對姑姑其實非常不好。最開始姑父的生意之所以能迅速做大,據說是由於姑父常常強迫或者半強迫地讓姑姑去陪他那些重要客戶應酬。而且不僅僅是喝酒吃飯那麼簡單,姑父甚至經常主動叫上幾個其他公司的老闆,和姑姑一起出去「玩」,搞那些淫亂不堪的群P勾當,以此來巴結權貴、交換商業利益。而更讓人心裡發寒的是,後來聽人說,姑姑起初或許是被逼的,但到後來,她似乎也不再抗拒,甚至沈溺其中,反而挺喜歡那種刺激的、紙醉金迷又關係錯亂的淫逸生活……這些風言風語像下水道里的污水一樣,在親戚間最隱秘的渠道里悄然流淌,每一次有人竊竊私語地提起,聲音都壓得極低,伴隨著鄙夷的嘖嘖聲和一兩聲意義不明的嘆息。
我不知道那些傳聞到底幾分真幾分假,或許有誇張的成分,但無風不起浪。而每次想到姑姑那張保養得意、掛著高傲神情的臉,再聯想到那些污濁的描述,我的心裡就翻湧起一陣陣強烈的、幾乎要嘔吐的厭惡,同時,又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滋味——既有兒時被輕賤的舊恨,也有對她自甘墮落的鄙夷,還有一絲對命運無常的冷漠。大概也是因為這些破事,我對姑父一家更是避之唯恐不及,這些年來,也從不主動打聽他們任何消息。
好了,思緒從那些泛黃的舊事中拔出來,回到眼前,此時此刻的客廳。頭頂那盞吊燈依舊散髮著暖黃的、有些昏暗的光,茶香還在空氣里若有若無地飄蕩,但氣氛早已不是先前那種帶著神秘期待的平靜了,而是變成了一鍋快要燒開的熱油,隨時都可能炸開。
大娘的怒火非但沒有因為大伯的坦白和保證而消散,反而像是被風箱鼓過一樣,「呼」地一下燒得更旺了。剛才二娘讓她坐下,她人雖然是坐下了,可那屁股底下像有釘子,怎麼都不自在。聽完大伯的話,她再也憋不住了,雙手猛地往自己粗壯的腰上一叉——她本就是個豐腴富態的身材,這個動作一做,整個上半身的肉都跟著明顯地顫了幾顫,尤其是胸前那對尺寸傲人的乳房,在那一叉腰、一挺身的動作慣性下,大幅度地晃蕩了幾下,就像兩只被驚擾了的肥白鴿子,撲稜著翅膀要飛出來似的。她的嗓門也亮開了:「當初的事,你們一個個都忘了是吧?!」她說話時,下巴上的肉也跟著抖動,目光像刀子一樣剜過大伯二伯,「人家當年都看不起咱們家孩子,不讓上桌吃飯,把咱們的臉面往地上踩!現在倒好,人家給個笑臉,咱們就上趕著湊過去?」
客廳里頓時靜得落針可聞。大伯二伯幾個男人面面相覷,臉上都訕訕的。二伯走上前一步,緩聲安撫道:「大嫂,消消氣,消消氣。這次的情況,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確實是小妹主動聯繫我們的,她在電話里,跟我,跟老大,都哭了,說自己以前年輕不懂事,做了很多錯事,這些年心裡一直不好過。她就想趁著這次機會,回來跟大伙緩和一下關係。畢竟不管怎麼說,打斷骨頭還連著筋,都是一家人嘛,總這麼僵著也不是個事兒。」二伯的聲音不高也不急,帶著一股讓人願意聽下去的寬厚。
可大娘根本不買他的賬,她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聲,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一家人?一家人當初不讓我們小石上桌吃飯?!她跟她男人才是一家人呢!你甭跟我提甚麼骨肉親情,傷人的時候怎麼不想著是一家人?等會……」大娘正罵得順溜,忽然腦子一個激靈,像被甚麼東西卡住了一樣猛地一愣。她的眼珠極快地轉了轉,徬彿把二伯剛才的話又倒回去重新品了一遍,隨即,她臉上的怒意之中猛然摻進了一絲被愚弄的警覺。她霍地轉過身,那肥壯的身子帶的沙發都「嘎」一聲,她直直地盯住二伯,眼睛眯縫起來,像一頭髮現陷阱的母豹:「你——剛才說甚麼?你也知道來的是小妹是吧?!你早就知道?!」接著,她的炮口瞬間調轉,粗短的手指頭先後點向三伯和我爸,「還有你們倆!是不是也早就知道?!嗯?!」
三伯和我爸被這突如其來的點名嚇得一哆嗦,我爸剛喝進嘴的一口茶也差點噴出來。兩人都露出了極其尷尬的、討好又心虛的笑容,嘿嘿地乾笑兩聲,三伯還撓了撓後腦勺,我爸則低下頭假裝研究茶杯里的茶葉梗,誰也沒敢正面回答,那躲躲閃閃的眼神,等於就是承認了。
大娘這下子火氣更盛,簡直可以用「暴跳如雷」來形容。她雙手在腰上叉得更緊了,十根指頭都陷進了腰間的軟肉里,因為這個用力過猛的動作,她整個上半身都在微微發抖,胸前那兩團肉更是隨著她粗重的喘息劇烈地起伏顫抖,晃得人眼暈。她咬牙切齒地,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里往外蹦:「好啊——好啊——!你們可真是一家人啊!合著就合起伙來瞞著我們這幾個嫁進來的外姓是吧!行,你們真行!」她的眼眶都有些發紅,顯然是氣狠了,不單是因為姑姑要來,更因為這種被自家人集體隱瞞的背叛感。
就在氣氛緊張到極點,徬彿下一秒就要徹底崩斷的時候,一直安安靜靜坐在沙發角落,從頭到尾沒插過嘴的二娘,忽然輕輕地站了起來。她的身姿依舊是那麼纖秀挺拔,動作不疾不徐,好像這滿屋子的劍拔弩張都與她無關。她款步走到大娘身邊,離得非常近,然後極其自然地伸出一隻手,輓住了大娘的胳膊——不是那種虛虛地搭著,而是很親密、很用力地輓進去,把大娘的整條胳膊都抱在了自己懷裡。她另一隻手撫上大娘的後背,隔著衣服,從肩胛骨開始,順著脊柱的線條,一下一下地往下順著氣,那動作溫柔而有節奏,像在安撫一隻暴躁的大貓。她邊順氣,邊把嘴唇貼近大娘的耳畔,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軟軟地、帶著一絲歉疚地開口道:「姐姐,別生氣了……氣壞了身子,心疼的還不是我們這些姐妹?」
大娘被她這一貼一順,滿身的刺不覺就軟了三分,但嘴裡還是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氣,不肯輕易就範。二娘見狀,索性半推半哄地把大娘重新按回到沙發上坐下,自己也順勢挨著她坐定,一隻手仍搭在大娘的手背上,輕輕地揉著。然後,二娘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用一種略帶猶豫和愧意的聲音輕輕說道:「其實……姐姐,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小妹……小妹她也找我了,這件事,我也知道……」
這輕輕的一句話,效果不啻於驚雷。大娘那剛落到沙發上的屁股,像是被高壓電打了一樣,「騰」地又彈了起來,比前兩次彈得都快、都猛。她那雄偉的胸部因為這個劇烈的起立動作,瘋狂地亂晃了好幾秒才漸漸平復。她瞪圓了眼睛,先是死死地、不敢相信地盯著二娘,嘴唇哆嗦著,似乎想罵卻又不知道該罵甚麼,然後她猛地轉過身子,手臂一伸,手指顫抖著依次指向了三娘和我媽,那眼神凶神惡煞,徬彿在說「你們兩個也別想跑」:「你們!你們是不是也都知道?!全部都知道,就把我一個人當猴耍?!」
三娘和我媽被她這嚇人的陣勢唬得臉色都白了,兩人幾乎同時從沙發上彈站起來,滿臉驚恐地拼命搖頭。三娘雙手亂擺:「不知道不知道!天地良心,我要知道瞞你,讓我喝涼水都塞牙!」我媽也難得地急急開口:「大姐,我真不知道,二哥他們一個字都沒提過啊!」那模樣,要多無辜有多無辜。
大娘狐疑地看著她們,又看看我,喘了兩口氣,似乎決定來個徹底的摸底排查。她就像個鐵面無私的大法官,粗短的手指成了審判的法槌,先指向縮在角落小板凳上的我:「你,小石!你算半個當事人,你總不能也說知道吧?!」
我心頭一凜,趕緊把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一臉誠懇到幾乎要賭咒發誓的表情:「大娘,您明鑒啊!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可是當年被打發到過道里吃冷飯的受害人,我要是早知道她要來,我肯定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啊!」我這話半是真心半是誇張,但確實是實情。大娘盯著我看了兩秒,似乎在判斷我真假,然後鼻子里噴出股氣,暫時放過了我。
接著,她又把炮口轉向其他人,依次詢問,把客廳里剩下的所有人都問了一遍,每個人都被她那氣勢壓得大氣不敢出,回答的聲音都顫顫巍巍的。最後,得到的答案完全一致:除了大伯等幾個兄弟以及二娘,其餘所有人都被蒙在鼓裡,毫不知情。
案情至此徹底明朗。所以最終的結果就是:姑姑為了緩和關係,在背後的確下了一番「苦心」。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分別給大伯、二伯、三伯和我爸——也就是她所有的親哥哥——打了電話,在電話里又是回憶小時候,又是檢討自己這些年被豬油蒙了心,千般不是萬般悔恨,姿態放得極低。她覺得光有兄弟們的支持還不夠,因為家裡這些妯娌們可不是好說話的,尤其是當年得罪得最狠的大娘,所以她沒敢直接撞槍口,而是採取了一個更聰明的迂迴策略:她找到了二娘。在她看來,二娘在這群媳婦里,既不像大娘那般沾火就著的脾性,又不像三娘那樣只管跟風,更比我媽這個悶葫蘆要有分量;二娘溫婉講理,且在家裡說話頗有分量,如果能爭取到二娘的支持,就等於握住了一把關鍵的鑰匙。所以她聯繫了二娘,在電話里哭訴了自己這些年的不如意,反復說當年太年輕太刻薄,求二嫂念在是一家人的份上,幫她一次。二娘呢,她雖外表溫軟,心裡卻有一桿極穩的秤,她斟酌再三,覺得到底是血親,小妹既然肯低頭,何妨給個台階?於是她不僅默認了這件事,還幫著一同瞞下了大娘,打算等姑姑人到了,看表現再論。誰能想到,大娘心思這般玲瓏,從蛛絲馬跡中就把全盤計劃都給掀了出來。
二娘見大娘雖然還是氣鼓鼓地坐著,腮幫子也一鼓一鼓的,但那股要掀房頂的爆炸氣息已經消退了大半,她知道大娘的「氣頭」過去了,現在是給台階的關鍵時刻。於是她趕緊又貼上去,兩只手都輓住大娘的胳膊,半個身子都靠在大娘肩膀上,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妹般,用那種又軟又糯、帶著三分撒嬌七分誠懇的語調繼續解釋:「姐姐,我知道我們不該瞞著你,是我們做得不對,你先別氣,聽我說完。可小妹她,她哪敢直接聯繫你啊——你想想,大姐你往那兒一站,不怒自威,她心裡本來就有愧,看見你腿都要軟三分,還怎麼開得了口?」二娘這話說得極有技巧,既捧了大娘,又消解了對方的憤怒。大娘雖沒說話,但眼角繃緊的線條明顯松了一點點。
二娘趁熱打鐵,語氣轉為真摯和體己:「其實這些年,姐姐你也應該多多少少都聽說了,小妹在那邊過得並不好。男人對她不好,外面風言風語又傳得那麼難聽,她心裡有多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天聯繫我的時候,電話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特別想家,特別想哥哥嫂嫂們……聽得我心裡也酸酸的。咱們就看在‘一家人’這三個字的份上,先讓她來這一回,好不好?是真心悔過,還是虛情假意,咱們這麼多雙眼睛,一看便知。要是她來了,還跟以前一樣眼睛長在腦門上,還敢看不起咱們家人,再乾出甚麼出格的事兒——姐姐,那不用你說,我第一個不答應。到時候,咱們姐兒幾個都聽你的號令,你說斷了這門親,咱們立馬就斷得乾乾淨淨,以後全當沒這個人,絕不二話。成嗎?」
二娘這一番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既給了大娘充分的台階和最高的裁決權,又暗暗把責任分擔到了「咱們姐兒幾個」身上。甚麼是說話的藝術?這就是。
大娘沈默了。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靜靜地靠在沙發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胸口慢慢地一起一伏。客廳里一時間安靜極了,只剩下牆角那座老式的機械座鐘在不知疲倦地「滴答、滴答」搖擺著,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窗外的風似乎也停了,夜沈得像一塊化不開的墨。我坐在角落,背靠著的那面牆傳來一絲絲涼意,但我卻渾然不覺,只是緊張地看著大娘的一舉一動,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在跟著那鐘擺走。
隔了許久,久到二伯手裡的煙都快被他轉出煙絲了,大娘終於動了。她先是長長地、重重地嘆出了一口氣,那氣嘆得又深又長,徬彿把胸臆間最後那一點殘餘的火星子都給吹了出去。她的肩膀垮了下來,那一直緊繃著的、像鬥士般的姿態徹底鬆弛了。她低下頭,用厚實的手掌搓了搓自己的臉,然後抬起眼,看著緊緊摟著她胳膊、一臉期待和歉疚的二娘,又掃了一眼旁邊大氣不敢出的三娘和我媽,最後,望向對面沙發上一群眼巴巴等著「判決」的男人們。
她清了清嗓子,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沙啞了不少,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分量:「行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你們兄弟幾個也都當了真,我就再信這最後一次。讓小妹來吧。」不過,話鋒陡然一轉,她的眼神又恢復了那種不容侵犯的威嚴,她伸出一根粗壯的食指,在空氣中用力點了點,「但是!我醜話說在前頭!我不管她現在多有錢,男人多厲害,只要她今天踏進這個家門,還敢像以前那樣狗眼看人低,還敢看不起咱們家的任何一個人,把當年那套陰一套陽一套的拿出來——我,就把她當場轟出去!絕不留面子!天王老子來勸,我也不給臉!」
她這話像一把重錘,槌音落下,塵埃落定。大伯他們幾個男人一聽,知道暴風雨終於過去了,一個個如蒙大赦,繃緊的神經瞬間松了下來,紛紛小雞啄米似地點頭出聲附和:「是是是,應該的,絕對應該的!」「大嫂你放心,她要敢那樣,不用你轟,我親自開車再把她送回去!」「對,全聽大嫂的,就這麼定了!」客廳里那凝滯了許久的空氣終於重新流動起來,大家開始低聲交談,或去倒水,或去拿水果,剛才的緊張被一種新的、混雜著微妙期待和竊竊議論的氣氛所取代。
我仍然坐在角落上沒有動,準確的說是我們幾個小輩都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大人的事小孩子可不摻和。
我默默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心裡卻像被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說不出是甚麼滋味。對於姑姑很快就要出現這件事,我談不上任何欣喜或期待,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和一絲絲隱隱的抵觸。我忍不住想,當年那個穿著棗紅裙子、高高在上的女人,如今會以怎樣一副面孔重新出現?她的道歉,究竟有幾分是發自真心,又有幾分是因為走投無路了才想起「娘家」這兩個字?而那根扎在我童年記憶里的刺,真的能憑借幾句話就被輕易拔掉嗎?我不知道。我只覺得,窗外那墨黑的夜色,不知何時又起了風,院子里的老槐樹被吹得枝丫亂晃,在玻璃窗上投下扭曲的、不斷變幻的影子,徬彿預示著,今晚這個看似尋常的家庭聚會,絕不會太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