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七分之五的戰爭
‘? 2024/07/28·星期日·20:30·出租屋·晴·30℃?’
陽台上晾著的衣服被晚風吹得微微晃,我媽的大紅棉麻衫和我的黑色T恤掛在相鄰的位置,一紅一黑,像兩面顏色打架的旗子。樓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被主人喝止了,然後安靜了。
台燈開著,光圈照亮了一小片桌面。我媽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數學模擬試卷。不是我給她出的通分題了,是高一期末模擬卷,二手書攤上五塊錢買的。
她已經做了一個多小時了。
我坐在折疊沙發上用手機接編程外包,一個小餐館的簡易點餐系統,價格不高勝在簡單,兩三天搞定。打字打到一半,桌子那邊傳來鉛筆尖在紙上用力划的聲音,嘶嘶嘶嘶的。
抬頭看了一眼。她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嘴唇緊抿著,鉛筆攥在手裡已經不是在寫字了,是在卷子空白處來回畫線,那種極度煩躁時候的發洩式塗鴉。線條越來越亂,力道越來越重,鉛筆芯在紙上刮得嘶嘶響。
「這一題……」很低的聲音。
我沒說話,繼續打字。
三十秒後。「這題出的甚麼玩意兒。」聲音大了一點。
一分鐘後。「哪個缺德出的卷子,二十年前都沒見過這種東西。」
兩分鐘後。嘭。鉛筆摔在桌上。然後是紙被揉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越來越急。
我放下手機。
她把試卷揉成了一團。雙手用力攥著,A3大小的卷子被捏成了一個拳頭大的紙球。然後扔在了地上。紙球滾到沙發腳邊碰到了我的拖鞋。
「不做了。」
她雙手撐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按著桌子,胳膊繃直。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肩膀在起伏,呼吸有點急。T恤在她彎腰撐桌的姿勢下往前墜了一截,後腰露出一條縫,脊椎的凹痕從T恤下擺一路延伸到棉褲腰帶的位置。後腰那截皮膚白得在台燈光底下泛著一層冷色調的光。
「媽四十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從牙縫里擠出來,「初中畢業就沒碰過書本了。二十年了。你讓媽做這種卷子,媽看那些字一個一個都認識,放在一起就不知道甚麼意思。一元二次方程、函數圖像、概率統計……媽連通分都是上禮拜才重新學的。兩個月學完初中高中六年的數學?」
她停了一下。
「媽做不到。」
最後三個字出來的時候嗓子眼裡卡了一下。不是哭。她不哭。但那個音調碎了一個口子。
我彎腰把地上的紙球撿起來。在膝蓋上慢慢鋪平。紙滿是褶皺,印刷字被折痕切成碎片。她做過的幾道題答案全是錯的,但有一道選擇題,旁邊的空白處寫了密密麻麻的推導過程。推導從第二步就跑偏了,但她確確實實在認真地想,每一行鉛筆字都用力壓進了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