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歸家
報告是週一出院的。
李煙芸自己去的醫院,掛的婦產科,驗血,B超。拿到報告的時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那頁紙看了很久。紙上印著一小團模糊的影子,蜷著,像個豆芽。醫生說了些甚麼,記不全,只記得一句話,「懷上了,四周多,注意休息。」
給主人發消息:「主人,懷上了。醫院的報告。」
隔了很久才回。消息先是「嗯」,停了很久,又發來一條:「注意休息。別累著。」
李煙芸看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把報告折好,塞進包里。出了醫院,太陽很大,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站了一會兒,才往停車場走。坐進車里,沒有立刻發動,手覆在小腹上,掌心裡那片皮膚微微發燙。低頭看了看,甚麼也看不見,可知道裡面有個東西了。發動車子,開回家。
晚上,林善回家。李煙芸坐在沙發上,把報告放在茶几上。林善換鞋,看了一眼茶几上那頁紙,又看了一眼,彎腰拿起來。看了很久,抬起頭,問:「懷上了?」
「嗯。」李煙芸說。
林善捏著那頁紙,站在玄關,半天沒動。然後走進客廳,把那頁紙放在茶几上,坐下來,又拿起來,再看一遍。看了一遍又一遍,末了,把紙放下,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圈,搓著手。掏出手機,對著那頁紙拍了一張照片,又看了一眼照片,點開朋友圈,打了一行字,配上圖,發了出去。
「要當爸爸了。」
李煙芸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在客廳里來回走,沒有說話。林善發完朋友圈,走過來,坐在她身邊,問:「想吃甚麼,我去買。」她說:「沒甚麼想吃的。」林善說:「那也得吃。」說著站起來,抓起外套,說:「我去買條魚,燉湯。」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給兒子打個電話,讓他晚上回來吃飯。」
李煙芸說:「嗯。」
林澤在出租屋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改一份代碼。手機亮起來,是林善的號碼。接起來,那邊聲音帶著笑:「你媽懷孕了,晚上回家吃飯。」
林澤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那邊又問:「聽見沒?」說:「聽見了。」掛了電話,坐在桌前,盯著屏幕,半天沒動。
然後點開朋友圈,看到那條「要當爸爸了」,配著一張B超單。看了三遍,點了個贊,又取消了。鎖屏,又解鎖,又看了一遍。圖上那團模糊的影子,蜷著,認得那是他的孩子。把屏幕又按亮,又看了很久,才鎖屏。
關了電腦,在桌前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拿上外套,出門。門在身後合上,站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才往下走。樓下的小區,路燈剛亮,橘黃的光鋪了一地。穿過小區,坐公交,到站,下車,走到樓下,站著,看著五樓那扇亮燈的窗戶,看了一會兒,才上樓。
推開家門,一桌子菜已經擺好了。林善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看見他,笑著說:「回來啦,洗手吃飯。」李煙芸坐在餐桌邊,盛湯。林澤換鞋,洗手,在餐桌邊坐下。林善張羅著給他夾菜,說:「學校的飯哪有家裡的。」又說:「你媽懷孕了,以後家裡得顧著點。」李煙芸低頭喝湯,沒接話。
林善坐到她身邊,說:「這湯燉得濃,你多喝點。」李煙芸「嗯」了一聲。又問:「男孩女孩,你希望哪個。」李煙芸說:「都好。」林善說:「我盼著是個女兒。」李煙芸抬眼看了他一下,說:「都好。」林善笑著說:「女兒好,閨女貼心。」說著,自己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又說:「等你媽坐完月子,咱們一家子出去玩一趟。」
林澤低頭扒飯,林善把話頭轉過來,問:「實習那單位怎麼樣,累不累。」林澤說:「還行,就是離得遠,早高峰堵。」林善說:「那以後週末回來住,家裡近,省得擠。」李煙芸說:「宿舍冷不冷,這個季節該換厚被子了,回頭我給你挑一床送過去。」林澤說:「不用,有暖氣。」
李煙芸說:「那也得換,去年那床薄了。」說著夾了一筷子魚放進他碗里,又說:「多吃點,看著瘦了。」林澤「嗯」了一聲,把那筷子魚吃了。
林善起身又盛了一碗湯,推過去,說:「這湯我燉的,你嘗嘗手藝。」李煙芸接過來,喝了一口,說:「咸了。」林善說:「咸了好,下飯。」自己端起碗也喝了一口,咂摸咂摸,說:「是有點咸。」
李煙芸沒忍住,彎了一下嘴角。林善自己也笑了,說:「下回少放半勺鹽。」三個人隔著湯碗,笑了一下。碗筷磕著碗沿,粥冒著熱氣,飯桌上難得的熱鬧,熱騰騰的,誰也不捅破。
林善又問:「孩子名字想了嗎。」李煙芸說:「還早呢。」林善說:「先想想,男孩女孩各備一個。」想了想,說:「女孩叫林晚,好不好聽。」李煙芸沒接話,低頭喝湯。林澤坐在對面,筷子頓了一下,又接著扒飯。林善看看她,又看看他,說:「那再想想,不急。」
林澤坐在對面,低頭扒飯。飯桌上熱鬧了一會兒,又安靜下來。李煙芸放下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碗里。碗沿被她的指尖碰了一下,指腹划過他的手背,很輕,像是無意,又像是有意。抬眼,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低頭喝湯。睫毛垂著,湯的熱氣蒙在臉上,看不出甚麼。
林善舉起杯子,說:「來,碰一個。」三個人舉起杯子,碰了一下,玻璃杯磕出清脆的響。林善說:「一家人,以後好好的。」林澤說:「嗯。」李煙芸沒說話,低頭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餐桌下,有甚麼東西蹭了一下他的小腿,又收回去。僵住,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對面,李煙芸低頭喝湯,臉上甚麼也看不出來。等了很久,那只腳沒有再伸過來。低下頭,接著扒飯。
飯後,李煙芸乏了,說:「我先躺會兒。」起身,走進主臥,門沒關。林澤站起來,說:「我去倒杯水。」端著水杯跟進主臥,坐在床邊,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李煙芸躺下來,側著身,看著他把水杯放穩,說:「放著吧,我一會兒喝。」
林善在客廳,收拾了碗筷,說:「單位還有點事,我去處理一下,很快回來。」走到主臥門口,看了一眼屋裡。李煙芸躺著,林澤坐在床邊,兩個人誰也沒抬頭。林善伸手,把主臥的門帶上。門合上,咔噠一聲,不重不輕,帶嚴了。
林善在門外站了一瞬。然後轉身,走到玄關,彎腰換鞋。鞋跟磕了一下地磚,一聲。直起身,握住門把手,把門拉開,一步跨出去,反手把門帶上。開門一聲,關門一聲,兩聲幾乎疊在一起,中間一點停頓都沒有,像是捏著門把手,開一下,關一下,做給屋裡人聽的。
沒有下樓。在門後站了兩秒,然後輕手輕腳,退回主臥門外,貼著牆根站好。屏住呼吸。
屋裡,林澤聽見那兩聲門響,說:「爸走了。」
李煙芸躺著,眼睛沒睜,說:「沒走。」
林澤愣住。看著她的側臉,說:「我聽見他關門了。」
李煙芸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慢悠悠說了一句:「他開門關門,是同一聲。真出門的人,門開了要停一停,換鞋,按電梯,腳步聲往樓下走。他這兩下,開一下,關一下,中間一點停頓都沒有。」頓了頓:「他是做給我聽的。他早知道。」
林澤坐在床邊,沒有說話。垂著眼,看著她的側臉。她躺著,頭髮散在枕頭上,頸側一條線,燈光落在上面,白得晃眼。伸手,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回去,又說:「他把門帶上,是要給我們騰地方。他開關門,是要我們聽見。他現在就站在門外頭,貼著牆根,聽我們說話。」
林澤看著她。她躺著,迎著他的目光,不躲。嘴唇彎著,那笑不大,卻分明。問:「你知道多久了。」
李煙芸說:「坐下說。」
沒有動。她也不催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回床頭櫃,才開口:「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你是我兒子。一次兩次認不出,那麼多次了,能感覺出來的。」頓了頓,又說:「更何況,你壯得跟頭牛一樣,肏起人來沒完沒了,怎麼能是個中年人。變聲軟件騙不了我。你第一次開口說話,我就知道是你。」
林澤沒有說話。看著她,很久。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落在床沿上,落在她搭在被角的手上。她伸手,拉過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著一層衣料,心跳傳到他掌心。她躺在那兒,任他按著,沒有抽回。
林澤問:「第一晚,你為甚麼不說。」
李煙芸說:「說了,就不敢了。」笑了一下,聲音低下去:「我怕一說破,你就不來了。」說著,手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指尖蜷起來,蹭過他的指根。
林澤沈默了兩秒。掌心的力道變了。五指收攏,隔著衣料,揉了一把。聲音壓下去,低啞的,是那副嗓子:「騷貨媽媽,甚麼時候知道的。」
李煙芸躺在他手下,被他揉得仰起頭,脖頸繃成一條線。嘴唇彎著,說:「第一晚。說了兩遍了。」抬眼看他,目光又媚又直:「主人還要人家說幾遍。」
林澤沒有立刻接話。松了手,直起身,站在床邊,看著她。屋裡靜了兩秒。然後開口,用的不是那副壓低的嗓子,是他自己的聲音,乾淨的,帶著一點啞:「媽。」
李煙芸躺在床上,聽見那兩個字,愣住。看著他,很久。他站在那兒,燈光從背後落下來,照著他,還是那個她養了十九年的兒子。可那雙眼睛,垂著看她,眼裡的東西,她認得。張了張嘴,又閉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肯用真嗓子喊我了。」
林澤沒說話,彎腰,把她從床上撈起來,摟進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急又穩。低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放低:「以後不用喊主人了。孩子是我的,我認。」
李煙芸悶在他懷裡,說:「誰要你認了。我又不是養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