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屏後
內衣脫下來,扔在床上。光著站了一會兒,又撿起來,重新穿上。
第二次,扣上了搭扣,把吊帶拉到肩上,對著鏡子轉了一圈。蕾絲的花紋貼著腰側,勾勒出腰臀的曲線。一隻手放在自己腰上,停了幾秒,又拿開。鏡子里的她皮膚白得發亮,那件內衣遮不住甚麼,布料繃在胸口,勒出兩道細痕,腰側的帶子嵌進肉里,又隨著呼吸松開。微微側身,臀線在鏡子里划過一道飽滿的弧,布料下面甚麼都沒有,兩瓣臀肉繃在蕾絲底褲外面,白晃晃一片。
對著鏡子擺了個姿勢。手撐在腰後,微微仰頭,把胸口的弧線挺出去。又換了一個,側身,一隻手搭在鎖骨上,另一隻手順著腰線滑下去,停在胯骨上。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嘴唇又彎了一下。這一次笑得久了一點。然後像被甚麼刺到一樣,笑容收得很快,偏過頭,避開鏡子。
第三次把內衣脫下來,疊好,放回袋子里,塞回衣櫃最深處。撿起睡裙穿上,躺回床上。燈熄了。畫面暗下來,只有門縫底下滲進來的一點光。
林澤把進度條拖回去。看她穿上,看她脫下,看她對著鏡子笑的那一下。拖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三遍,停在她第二次穿上、對著鏡子轉圈的那一段,慢放。腰轉過去,蕾絲的花紋貼在腰側,弧度收進去,又撐開。把畫面停在那一個瞬間,看了很久。那兩團被蕾絲箍住的雪白,那兩道勒出來的深痕,那顆在邊緣若隱若現的痣,定格在屏幕上,一幀一幀地看。
李煙芸的內衣不少。衣櫃抽屜里整整齊齊碼著一疊,棉的,白的,淺灰的,款式都保守,肩帶寬,不花哨,跟她的職業裝一個路數。從林澤記事起,母親穿的內衣就沒變過樣子,連顏色都大同小異。她不是買不起,是不覺得需要。那些布料穿在身上,是為了穿在外面那身西裝,不是為了自己。
這件黑色蕾絲的,吊帶,細帶,布料少得可憐,和抽屜里那些格格不入。標籤還掛著,是新的。不知道在哪個深夜下單的,寄到律所,拆開,又塞進衣櫃最深處。
在等甚麼。等一個場合,或者等一個理由。
林澤盯著鏡子里那個穿著蕾絲內衣的女人看了很久。那張臉他叫了十九年媽,可鏡頭裡她抿著嘴看鏡子的樣子,像另一個人。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獨自站在深夜穿衣鏡前的女人。他看著她的喉結滾了一下,看著她把衣擺放下來,看著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又收住。
那個笑收住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不是在穿給自己看。她是在想象有一個人站在她身後,看她在鏡子里擺出這些姿勢。那個人不需要存在,她只需要想象他在。
出租屋的窗戶沒關,樓下夜宵攤的聲音飄上來。把筆記本合上,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第七天夜裡,她鎖了書房的門。
畫面里,李煙芸走進書房,把門關上,落了鎖。走到書桌前坐下,沒有開台燈,伸手把電腦屏幕的亮度調低。靠在椅背上,很久沒有動。屏幕的光照著,閉著眼,呼吸勻稱,像要睡著。
過了幾分鐘,睜開眼,重新坐直。
一隻手垂下去,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抬起來,伸進睡裙的下擺。
夜視模式自動啓動,畫面變成灰綠色,噪點密起來。輪廓模糊了,但能看清肩膀繃起來,椅背發出輕微的聲響。那只手在睡裙里,很慢地動。偏過頭,把手背壓在自己嘴上,咬住。肩膀微微發抖,喉嚨里漏出一點聲音,很短,被堵住。椅子響了一下,換了個姿勢,腿抬起來,搭在扶手上。睡裙滑下去,露出整條腿,線條繃直,腳背弓起來,腳趾蜷緊。那條腿在灰綠色的畫面里白得發亮,大腿內側的肉隨著呼吸輕輕顫著。
呼吸聲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壓得很低,斷斷續續。那只手的動作慢下來,又加快。咬著手背,整個身體弓起來,腰離椅背,繃成一條線。腳背繃得更直,腳趾蜷得發白。仰起頭,喉嚨里那點聲音壓不住了,從牙縫里漏出一絲,又咬住手背堵回去。椅子的四條腿在地板上碾出很輕的聲響。睡裙的布料被那只手拱起一個包,在腿間聳動著,一下比一下快。
李煙芸從來沒有這樣過。至少林澤住在家裡的那些年,從沒見過。記憶里的母親,晚上十點準時催他睡覺,自己在燈下看案卷,坐姿端正,腰背筆直。她連靠在沙發上都是端著的,肩是肩,腰是腰,坐一個小時不帶變形的。她說過,人一塌,姿態就塌了,姿態塌了,案子就輸了一半。
現在她塌在椅子里,腿搭在扶手上,喉嚨里漏著聲音,整個人弓成一張拉滿的弓。端莊了一輩子的女律師,在這個深夜裡,一個人,用那只拿慣了案卷的手,在自己身上找一點慰藉。
停了幾秒。身體慢慢松下去,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手從睡裙里抽出來,搭在扶手上。仰著頭,盯著天花板,很久沒有動。手背上有一圈牙印,自己咬的。
沒再動,就那麼躺著,像被抽走了骨頭。屏幕的光照著半張臉,睫毛上好像有東西,反著一點光。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又放下去。
林澤把窗口關了。出了出租屋,站在樓道里,夜風灌進來,涼得打了個寒噤。樓下的路燈亮著,空地上沒有人。在樓道里站了很久,指甲掐進掌心,松開,又掐進去。身下還硬著,被夜風一吹,又冷又漲。
那一夜第一次沒睡著。腦子里兩樣東西打架。一樣是剛才的畫面,母親弓起的腰,繃直的腳背,咬著手背的牙印;另一樣是小時候的畫面,她坐在床沿給他掖被角,哼著走調的歌,天亮的時候她伏在案台上睡著了,手裡的筆還攥著。這兩樣東西擠在同一個腦殼里,誰也壓不過誰。他坐在床邊,盯著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滅掉,一直到天亮。
想起一句話,在哪個帖子里看過的:知道得太多的兒子,是母親身邊最危險的人。當時只當是句玩笑話,現在想起來,後背發涼。
回到屋裡,那段錄像還在進度條中間。點開,看了幾秒,關掉。又點開。又關掉。凌晨的出租屋很安靜,只有冰箱嗡嗡響。把進度條拉到結尾,她仰頭盯著天花板的那一段,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息屏。
天亮以後照常上課。坐在教室里,講台上老師的聲音一個字都進不了耳朵。筆記本攤開,筆尖停在紙上,一個字沒寫。下午給母親打了個電話,聲音是端著的,問她在乾嘛,她說在寫材料。問她週末忙不忙,她說要開庭。他說那週末就不回去了,她嗯了一聲,說行。掛電話之前她頓了頓,說天涼了,記得加衣服。他說好。
掛了電話在走廊里站了好一會兒。她不知道他隔著屏幕看過她甚麼樣子,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公事公辦,帶著一點疲憊。可他已經回不去了。看過那個畫面,再聽她說話,字字都像踩在冰面上。
周日,把這一周的所有記錄整理了一遍。
李煙芸在「夜闌」的停留時間,按天排成一張表:每天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最密的一周沒有斷過。瀏覽的板塊集中在兩個,貼圖區,主奴招募區。點開過的帖子按時間列好,停留超過十分鐘的,單獨標出來。貼圖區那些帖子翻得很快,主奴招募區卻看得很慢,有幾條看了不止一遍,回帖也翻完了。
主奴招募區的帖子,她看的內容也記了下來。有人找長期主,要求三十歲以上,已婚優先;有人寫了自己的喜好,字母圈的黑話,她未必全懂,但看得仔細,遇到不懂的詞會停下來,在搜索框里查。她查過的詞有五個,都帶著記錄。有一晚她反復看同一個帖子的某一段,看了五遍,那段寫的是一條規矩:主人的話就是命令,奴不能討價還價。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網頁最小化,又拉回來,最後關掉了。
週三晚上,在主奴招募區停了四十分鐘。光標一直在頁面上半部徘徊,滾輪沒有大幅移動。週四,從頭到尾看完一個帖子,連回帖都看了,又點進發帖人的主頁。週五深夜,點開了一個新頁面。那是一個發帖頁,標題欄空著,正文區空著,光標停在第一行,一閃一閃。
盯著那個空白的發帖框,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臉上,始終沒有打字。最後關了頁面,關掉電腦,書房的燈滅了。
林澤把那一幀截下來。光標停在發帖框上方的那一幀。存進加密文件夾,和之前的截圖放在一起。
文件夾的名字是三個字母,敲完,盯著看了一會兒。那是她名字拼音的首字母,Y-Y-開頭那個鍵按下去的時候,指尖頓了一下。
算了一筆賬。李煙芸白天要開庭,要見當事人,要寫文書,那些深夜是僅剩的時間。把僅剩的時間全花在那個網站上,從瀏覽,到停留,到打開發帖頁。慾望的缺口,日常手段填不滿。這個判斷反復核對了三遍,數據擺在那裡,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打開發帖頁,又關掉,又打開,像那個深夜對著鏡子笑一下又收住。缺了甚麼,看得見,她也知道缺了甚麼。
缺的不是一個網站。網站到處都是,想看隨時能看。缺的是一個入口,一個台階,一個能讓她跨過去又不至於摔下來的東西。要的是被人接住,又不想讓人看見自己伸手。
丈夫給不了她,她也沒打算向丈夫要。她把那扇門鎖起來,鑰匙攥在自己手裡,等一個敢接鑰匙的人。而他現在,隔著屏幕,看著她一步步往門邊走。
那條路走了一半。她把光標停在發帖框上方,停了整整一個週末。週六晚上他又看了一遍那幾幀截圖,放大,看她指尖的位置,看她側臉的線條。她微垂著眼,睫毛壓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線。那個表情他見過,她審卷宗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遇到拿不准的條款,先抿嘴,再皺眉,然後抬頭,把問題扔出來。
可這一次沒有人能讓她抬頭問。
林澤替她做了個決定。周日深夜,打開加密文件夾,把存好的截圖又看了一遍,然後開始寫那套東西。一封私信,語氣克制,說自己帶過兩個奴,規矩嚴,從不越界,問她還缺不缺人。刪了又寫,寫了又刪,改了四遍,最後定稿的那版一共三行字,不卑不亢,留了一個加密聊天軟件的ID。
發送鍵按下去的時候,手腕停了一下。他把那封私信發出去,然後關掉電腦,在黑暗裡坐了很長時間。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也不會說。
週二凌晨,李煙芸再次打開「夜闌」。這一次沒有瀏覽,直接點進那個發帖頁。光標落在標題欄,開始打字。
林澤隔著屏幕看著她打字。一個字,一個字,在深夜的屏幕上亮起來。沒有停,一口氣打下去,最後按了發佈。
頁面刷新。帖子出現在列表最上方。
標題很短,七個字。正文也不長,她說自己三十七歲,律師,工作壓力大,婚姻名存實亡,想找一個人管著她,約束她,不介入現實生活,一切只在網上。末尾寫了一句話:最近太累了,想把自己交出去。
打完最後一個字,光標懸在發佈鍵上,停了很久。久到屏幕保護都要啓動。然後按下去了。
帖子發出去以後她沒有立刻關電腦。刷新頁面,看著自己的帖子排進列表,被後來的帖子一點點往下壓。有人回復了,她沒有點開,就那麼看著帖子數一點點漲。她端起床頭那杯早就涼了的酒,喝了一口,放下。屏幕的光映著她的臉,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只知道她一直盯著那個帖子,直到列表又翻過幾頁,才關掉頁面,關掉電腦,書房的燈滅了,很久沒有再亮。
林澤盯著空下來的監控畫面。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過凌晨三點,定時任務自動存了一張全黑的圖。關掉筆記本,躺回床上。
路燈的光從窗簾縫漏進來。閉上眼,眼前是那個光標,停在發帖框上方,一閃一閃。
帖子是發出去了。她不知道隔著屏幕看她的那個人,是她的兒子。她更不知道,那個帖子里說想把自己交出去的女人,很快就會有人接住。那封私信已經躺在她的收件箱里,等著她下一次開機。
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新的,洗衣液的香味還沒散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