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屏後
開學前一周,林澤在學校旁邊的小區租了間一居室。高層,電梯,有門禁,樓下就是便利店和地鐵口。看房那天房東領他上去,樓道乾淨,一室一廳,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窗台對著樓下的花園。房東問他哪個學校的,他說了校名,又補了一句,課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寫代碼,做點自己的項目。房東看他年紀輕,問是不是要考研,他說不是,大二。當天就簽了合同,押一付三,租金從卡里划出去,沒猶豫。
給家裡打電話,說這學期課少,想搬出來住,安靜,方便寫代碼。
母親在電話那頭頓了頓:「錢夠嗎?」
「夠,上學期比賽獎金還沒花。」
「行。自己注意安全。」
「嗯。」
掛電話的時候,聽見她那邊鍵盤聲停了一下,又響起來。書房的門關著。
搬進來那天是周日。周毅幫抬了兩趟行李,站在門口往里看了看:「你這也太素了,連個電視都沒有。」
「用不上。」
「行吧,回頭組隊開黑來我宿舍。」周毅把行李箱放下,「你媽好點沒?」
「好多了。」
「那就行。」周毅走了,樓道里腳步聲很快消失。
林澤關上門,把行李箱拖到床邊,打開電腦,接電源,開機。
開機畫面亮起來的時候,腦子里先浮出來的是那個家。
家在市中心,高層,電梯上到十二樓。客廳大,落地窗,能看到江。父親林善是科技公司高管,一年到頭在外面應酬,回家永遠是深夜,鞋底沾著泥,鑰匙往玄關一扔,第二天一早又走。母親李煙芸是律師,從書記員做到合伙人,庭上說話又快又利落,回到家也改不掉那股勁。小時候以為這個家是母親撐起來的:家長會是她去的,作業是她簽的字,半夜發燒也是她守的。父親在家的時間少,少到成年以後,才慢慢想明白那意味著甚麼。
父親和母親睡一間房,但床是兩張。不知道從哪一年起,家裡的主臥擺了兩張單人床,中間隔一個床頭櫃,各自一盞燈。他小時候覺得沒甚麼,大人想怎麼睡就怎麼睡。長大以後想起那張床頭櫃上常年放著的那盒沒拆封的安眠藥,才隱約明白,那兩張床隔開的不是距離,是日子。
母親漂亮。很早就知道。別人家的媽媽會老,她老得很慢。小時候她送他上學,套裝,高跟鞋,頭髮盤起來,站在一群家長里最扎眼。那時候不懂那種感覺,只知道自己喜歡她來接,又怕同學起哄。初中那年開始不對勁。她彎腰給他整理書包,領口垂下去,白花花的胸口露出來一半,他的眼睛不知道往哪兒放,喉嚨發乾,耳根燒起來。覺得自己有病,把那些念頭壓下去,做題,考試,考上重點高中,考上大學。學業忙,忙到以為忘了。
其實沒忘。只是沒機會,也沒膽子。
寒假回來那周,看明白了。母親瘦了,話少了,一個人關在書房坐到深夜。父親照樣應酬,兩個人的作息徹底錯開。她對著屏幕發呆的樣子,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第一次覺得,自己長大了,有時間了,有技術了,可以弄清楚她到底怎麼了。
弄清楚之後要做甚麼,沒往下想。把程序放進去的時候,手指是穩的。給自己找的理由很簡單:她狀態不對,是在幫她。至於幫到甚麼程度,以後再說。
等這台電腦,等了一周。寒假在家那半小時,除了同步數據,還做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把母親的兩台設備接上自己的電腦,進度條一格一格走。盯著那根線,手指搭在鍵盤邊緣,沒有落下去。然後動了。把一段寫好的程序放進她電腦的啓動目錄里,文件名偽裝成輸入法更新組件,圖標、版本號、簽名,全都像真的。程序很小,裝完不留痕跡,任務管理器里是系統進程的名字,殺掉會報錯重啓,看著像系統自己的東西。
開機自啓,靜默運行。屏幕畫面定時截取,筆記本攝像頭間隔抓幀,瀏覽器歷史、聊天記錄、文件改動,全部加密壓縮,上傳到提前註冊好的中轉站。中轉站掛在境外一台便宜的服務器上,域名是一串無意義的數字,訪問記錄定期清理。留了一個端口,隨時可以遠程喚醒、遠程查看。那晚把一切恢復原樣,電源線插回原來的位置,桌面圖標回到原來的順序。檢查了一遍,確認看不出動過的痕跡。
第二天就回了學校。準確地說,回了這間出租屋。接下來一周,在等第一份數據回傳。
接收端比植入端麻煩。中轉站要解析,數據要解密,時間戳要對齊。花了兩天搭面板,把錄屏、抓幀、同步記錄分成三個窗口,按時間排好。面板的底色調成深色,圖標藏進菜單欄,桌面壁紙還是系統默認那張,誰也看不出這台電腦在乾別的。面板搭好的當天下午,先去買了菜,把冰箱填滿,又把窗簾換成遮光的。晚上十點,準時坐到電腦前。
白天照常上課。數據結構,操作系統,編譯原理。坐在階梯教室最後排,筆記本開著,屏幕上是課程PPT,腦子里是另一塊屏幕。下課鈴響,合上電腦,回出租屋的路走得很急。電梯上行的幾十秒,手指在手機邊緣輕輕敲著,數著樓層。開了門,先看面板有沒有新數據,沒有,才去燒水煮面。
水開了,麵條下進去,眼睛還盯著手機。等到面板上跳出那行綠色的小字,「數據已同步」,筷子從鍋里撈出來的面差點掉回鍋里。
第二天,依舊沒有數據。第三天白天也沒有。他把懷疑一條條列出來又划掉:程序被殺?她出差沒帶電腦?她關機了?都不是,程序自檢的回報一切正常,只是她沒用那台電腦。她在用手機。手機他碰不到,當初只想著電腦,手機忘了植入。這個疏漏讓他坐在書桌前發了好一會兒呆。
那天晚上,他把手機同步的代碼重新寫了一遍。寫的時候想,如果能再回家一次,把手機也裝上。可他這學期才搬出來就急著回去,太刻意了。母親會問,問起來他編不圓。
所以當第三天晚上,面板上跳出了第一條數據的時候,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才伸手點開。
母親在用電腦。書房,晚上十一點。
林澤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照著他。監控窗口裡,李煙芸坐在書桌前,台燈擰得很暗。打開瀏覽器,光標停了一會兒,輸入一串地址。
「夜闌」。
窗口放大。畫面里李煙芸的側臉被屏幕光照亮,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端著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鼠標滾輪慢慢轉著,頁面一點點往下走。看得很慢,偶爾在一張圖前停住,放大,看一會兒,又關掉。
那些圖大多是女人。跪著的,趴著的,被繩子捆著的,被手掐著腰的,光線都很暗,拍得並不講究。有的臉露出來,有的只拍身體。她看的時候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滾輪偶爾停住的那幾秒,呼吸會淺一點。
有一張圖她看了很久。女人跪在床邊,面朝鏡頭,腰塌下去,屁股翹起來,兩瓣臀肉白得晃眼,中間夾著一道縫。李煙芸盯著那張圖,手指搭在鼠標上,沒有動。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把那杯酒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喉結一樣的東西在她喉嚨里滾了一下。然後滾輪往下翻,翻過那張圖,再沒有回去。
李煙芸大概不知道,自己看那張圖的時候,呼吸停了幾秒。林澤把畫面往回拖,又看了一遍她看那張圖的表情。沒有厭惡,沒有羞恥,只是盯著,像是確認甚麼。確認那個跪著的姿勢,是她想要的那種。
然後她關掉那張圖,繼續往下翻。翻到一張只拍腿的,又停了一下。照片里的腿併攏跪著,大腿白,膝蓋壓出紅印。她看著那條腿,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大腿內側,又收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揉了一下太陽穴,手放下來,搭在胸口。隔著睡裙的布料,揉了兩下。
林澤屏住呼吸。屏幕這頭,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落下去。看著那只手的輪廓,隔著布料按壓的弧度,一下,又一下。揉得很輕,像是無意識的。她眼睛還看著屏幕,手在胸口畫著小圈,隔著那層棉布,指腹陷進去,又松開。她的胸口很軟,隔著屏幕都能看出一按一個坑,鬆手又彈回去。
然後她松了手,去端酒杯。
等著那只手再放回去。喝了口酒,重新握住鼠標,翻下一張圖。那只手沒有回胸口。
盯著畫面,看了很久,直到她關掉頁面,關掉電腦,書房的燈滅了。
那天夜裡兩點才睡。窗簾沒拉,路燈的光從窗縫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映出一道斜痕。腦子里是那只手的輪廓,隔著睡裙的弧度。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那團影子還在眼前。那兩下揉弄的弧度反復在眼前晃,手指隔著棉布陷進去,松開,又陷進去。身下漲得發疼,翻來覆去,最後起來衝了半個小時的冷水澡。
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只看,不做。
週五深夜,李煙芸從衣櫃最深處翻出一個黑色綢緞袋子,抽繩系著口。坐在床沿,解開抽繩,把裡面的東西抖出來。
一件黑色蕾絲內衣。吊帶,細帶,布料少得可憐。
站起來,把睡裙從頭頂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光著上身站在穿衣鏡前,手裡拎著那件蕾絲內衣。攝像頭在斜後方,鏡子里映出正面,影像反著,但足夠看清。鏡子里的她皮膚白得發亮,鎖骨平直,胸口沈甸甸地墜著,兩團雪白被手臂輕輕托著,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腰收進去,腰下又撐出一個豐腴的弧度。對著鏡子看了幾秒,才把那件內衣套上去。
蕾絲貼著皮膚,吊帶從肩上垂下來,伸手把帶子撥正。黑色的蕾絲襯著白皮膚,顏色壓得很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伸到背後夠搭扣,沒扣上,又松開,讓布料松松搭著。那點布料只勉強兜住一半,乳肉從蕾絲邊緣溢出來,溝壑深深淺淺地露著,白得晃眼。兩團雪白被黑色蕾絲箍著,勒出一道深痕,乳尖頂在布料底下,隱約凸起兩個小點。
對著鏡子側過身,把腰側的布料拉平。肩胛骨的輪廓,腰線收進去,往下又撐出一個弧度。伸手攏了攏胸口的布料,托起來一點,又放下。托起來的那一下,布料繃緊,勒出兩道細痕,又松開,彈回原來的弧度,顫了兩下才穩住。鏡子里,左胸那顆痣在蕾絲邊緣若隱若現,隨著那兩下顫動微微晃著。
抿著嘴,看著鏡子,微微側頭,換了個角度。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嘴唇彎起來又收回去,像是不確定該不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