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迷霧中的跟蹤與未解的過往
深秋的夜風如冷刃刮過天南市的街頭,將路旁枯黃的梧桐葉吹得滿地滾動,發出沙沙的碎響。
風從巷口灌進來,捲起地面上散落的塑膠袋與紙屑,在半空中打了幾個旋,又落回濕冷的路面。
路燈在風中微微搖晃,光線在地面上拖出長長短短、不斷變形的影子,像某種不安的預兆。
鹿田大區派出所內,李如彬剛審完一起深夜治安案件,正將卷宗歸檔。
審訊室里的氣味還沒散盡,汗水、酒精與廉價香水混雜的濁氣黏在他的鼻腔里。
他將簽好字的文件夾進卷宗夾,動作俐落而機械,指節在文件夾脊背上敲了兩下,發出沈悶的脆響。
自從那場針對周氏父子與黎東諶殘部的局中局告一段落後,他在所里的地位愈發穩固,辦事雷厲風行,眼神卻一天比一天冷沈。
同事們只當他經歷了婚姻變故後性格大變,從前那個溫和、甚至有些懦弱的李所長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手段強硬、不苟言笑的工作狂。
沒有人知道他心底那口井有多深,井底又壓著多少東西。
他撕毀了那張離婚協議,與夏筱月維持著未離婚卻分居的僵局。
那張被撕碎的協議書碎片他沒有丟掉,而是收進了書房抽屜最底層的鐵盒里,和他們的結婚證放在一起。
兩個極端的見證,一個是開始,一個是毀滅,他將它們鎖在同一個地方,像是在提醒自己甚麼。
暗地裡,他與虞若逸保持著極度狂熱又病態的地下情人關係。
她的身體是柔軟的、順從的,每一次跪在玄關等待他的姿態都帶著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虔誠。
他享受那種虔誠,也在那種虔誠中尋找某種報復性的滿足——夏筱月跪在了父親的身下,而虞若逸跪在了他的面前,這其中的對稱與補償,只有他自己能品味。
然而最近這一個星期,李如彬卻察覺到了虞若逸的異常。
身為警務人員,李如彬對周遭細微變化的敏銳度極高。
那種敏銳是在無數次跟蹤、布控、審訊中磨練出來的,滲進了骨頭裡,成了一種本能。
以往只要他發簡訊,虞若逸幾乎都是秒回,或者在私人公寓里百依百順地跪在玄關等他歸來。
她會提前半小時收拾好自己,洗過澡,換上他的襯衫,膝蓋下墊著那塊從不缺席的軟墊。
可這幾天,虞若逸在巡邏班次結束後,總是藉口「局里有額外排班」或「幫同僚代班」,頻繁地獨自一人往舊城區一帶跑。
那些理由編得不算高明,至少騙不過一個同行。
更讓他在意的是,有兩次他在公寓里摸到虞若逸的手機,在她察覺前瞥見螢幕上幾條來自陌生加密號碼的簡訊。
那些訊息簡短而隱晦,沒有稱謂,沒有標點,像一串只有雙方才能破譯的密碼。
而虞若逸發現他接近時,神情總會掠過一抹極難捕捉的慌亂。
那慌亂轉瞬即逝,像水面被風吹過的一道漣漪,卻沒能逃過李如彬的眼睛。
那是種極力壓抑、卻瞞不過同行的警惕感。他太熟悉那種眼神了,因為他自己每天照鏡子時,看到的就是同樣的東西。
「難道她也背著我有別的秘密?」這個念頭在李如彬心頭生根,像一根細刺,扎在一個他無法觸及的地方。
每一次虞若逸晚歸,每一次她接電話時刻意壓低的嗓音,每一次她從浴室出來後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的動作,都讓那根刺往里鑽得更深。
在經歷了妻子夏筱月的背叛、父親李兼強的霸佔以及黎小晚的算計之後,李如彬的神經早已繃緊到了極致,無法容忍身邊再有任何失去掌控的跡象。
他的世界已經裂了太多縫,每一條縫都滲著冷風,他不能再承受一道新的。
深夜十一點半。
李如彬開著一輛向朋友借來的黑色普桑,熄了車燈,安靜地停在巡警大隊附近的暗處。
車窗外的世界被深秋的夜霧籠罩,路燈的光暈在霧中擴散成一團一團的絨球,像一隻又一隻半闔的眼睛。
他將座椅往後放倒了一些,身體陷在陰影里,目光卻銳利地盯著巡警大隊的後門。
那扇鐵門油漆斑駁,在昏暗的路燈下像一張疲憊的臉。
沒過多久,身穿便服、裹著深色風衣的虞若逸便從警局後門走了出來。
她沒有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罩著那件深色風衣,風衣的腰帶系得很緊,將她的身形勾勒得俐落而警覺。
她警惕地四下環顧了一圈,目光在街對面的暗處停了一瞬——李如彬屏住呼吸——隨後她收回視線,低頭上了路邊一輛停靠多時的綠色計程車。
那輛計程車沒有開頂燈,引擎卻一直低低地運轉著,像是在等人。
計程車啓動,車尾燈在夜霧中拖出兩道紅色的尾跡,直奔舊城區的棚戶老街而去。
李如彬眼神一冷,緩緩踩下油門,保持著三四輛車的距離,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他沒有開大燈,只靠著路燈與前車的尾燈辨認方向,方向盤在他掌心穩穩地轉動,像一條蛇在黑暗中滑行。
雨後的舊城區路面坑窪不平,昏暗的路燈在積水窪里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那些光影忽明忽滅,像大地在呼吸。
街道兩旁的樓房低矮而破舊,牆面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與苔蘚,窗戶大多黑著,偶爾有一兩戶亮著昏黃的燈,窗簾後人影晃動,不知道在過著甚麼樣的生活。
計程車在一處廢棄的菜市場後巷口停了下來,虞若逸付錢下車,動作俐落而迅速。
她壓低了風衣帽檐,快步閃進了那條狹窄陰暗的巷弄里,腳步聲在濕滑的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很快被黑暗吞沒。
李如彬將車停在百米開外,熄了引擎。
他拔下車鑰匙,側身滑出車廂,動作輕盈得像一片落葉。
車門合上的聲音被他用手掌抵住,只發出極細微的一聲「咔」。
他借著兩旁斑駁磚牆與堆積垃圾桶的掩護,像貓一樣輕盈無聲地貼牆前行。
風衣的下擺在風中輕輕翻動,他用手按住,另一隻手摸上了腰間的警用甩棍,指節在金屬表面輕輕收緊。
巷子深處只有一盞接觸不良的街燈在忽明忽暗地下漏著紫光。
那光線斷斷續續,將整條巷弄切割成一截亮、一截暗的片段,像一卷被刮傷的老膠片。
空氣中飄著潮濕的霉味與遠處傳來的餿水氣息,偶爾有老鼠從牆角的垃圾堆中竄出,發出尖細的吱叫。
李如彬剛拐過一個牆角,耳尖便捕捉到了前方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輕,卻瞞不過他的耳朵。
他立刻收足,側身縮進一處廢棄樓梯間的陰影中。
樓梯間里堆著幾袋水泥與鏽蝕的鋼筋,他將身體貼在冰冷的牆面上,呼吸放得極輕極慢,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
透過磚牆的縫隙,他看到虞若逸停在了一間廢棄的修鞋鋪門前。
那間鋪子的鐵捲門鏽跡斑斑,招牌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只剩幾個筆畫的殘骸。
而從暗處走出來迎接她的,卻是一個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人——
黎小晚。
那一瞬間,李如彬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背脊上一股寒氣直衝腦門。
他的手指在甩棍上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幾乎要將金屬捏出指印。
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撞擊了兩下,像一隻被突然驚醒的猛獸。
眼前的黎小晚早已褪去了昔日在「旬之味」居酒屋時那身深紫色露肩和服與妖嬈濃妝。
她穿著一件略顯大碼的洗舊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了白色的毛邊,裡面是一件素灰色的衛衣。
長髮隨意地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兩側,素面朝天。
那張沒有化妝的臉比記憶中年輕了幾歲,眉眼間沒有了那種刻意營造的妖嬈與風情,反而多了一種說不出的疲憊與蒼白。
嘴角緊抿著,臉頰比之前消瘦了不少,下巴的線條更為銳利,帶著一絲未完全褪去的不安與疲憊。
李如彬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當初在天南大酒店的表彰宴上,黎小晚企圖反手舉報他並攜款潛逃,結果被警方當場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