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暗棋與新的裂痕
天南市進入了深秋,街道兩旁的梧桐樹早已褪去了最後一片金黃,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錯縱橫,像一張巨大的、沒有溫度的網。
行人裹緊了外套,步履匆匆,沒有人願意在這樣的天氣里多停留一秒。
鹿田大區派出所的所長辦公室里,李如彬坐在那張黑色皮質辦公椅中。
椅背向後傾斜了少許,他的雙腳交疊擱在窗台上,皮鞋尖頂著玻璃,灰塵在那裡留下了一個淡淡的印記。
他手裡夾著一支煙,煙霧在窗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灰,透過那層灰,街景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已經很少回那個家了。
那個他和夏筱月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家,如今在他記憶中變成了一個地址,一個符號,一個偶爾需要回去取信件的地方。
玄關處那雙粉色兔子拖鞋還擺在原位,鞋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每次路過時都會繞開它,不去碰,不去看。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去看,而是先將煙蒂按滅在煙灰缸里,動作緩慢而從容。然後他才拿起手機,解鎖螢幕。
虞若逸發來的訊息,只有四個字:「今晚來嗎?」後面跟著一個小貓探頭的貼圖,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的可愛。
李如彬盯著那個貼圖看了兩秒。
虞若逸在他面前從來不撒嬌,她知道他不吃這套。
她只會安靜地等待,做好一切準備,然後在他進門時跪在玄關。
那個貼圖是她少有的、偶爾流露出的試探,像是在問一個不該問的問題,問完之後又迅速縮回去。
他打了兩個字回復:「晚點。」發完之後,他將手機扣在桌面上,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瘦的梧桐樹上。
虞若逸收到回復時,正坐在巡邏車的副駕駛座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兩個字,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平靜。
她將手機收進制服口袋,轉頭看向窗外,街景在車窗上流動。
開車的同事在講一個無聊的笑話,她配合地笑了一聲,笑聲里沒有一絲破綻。
她想起昨晚在李如彬公寓里的情景。
她跪在玄關冰涼的瓷磚地面上,膝蓋上墊著一塊薄薄的軟墊——那是她自己帶來的,李如彬從來沒有要求過,但她習慣了。
她習慣了在他面前降低自己,習慣了用這種方式提醒自己:你不是他的妻子,你只是一個替代品,一個工具,一個他報復計劃中的一顆棋子。
可是當李如彬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絲,輕輕地、不帶任何情慾地撫摸她的頭頂時,她會閉上眼睛,讓那一瞬間的溫柔麻痹自己。
那是一種近乎施捨的觸碰,她知道,但她選擇不去分辨。
因為分辨意味著清醒,清醒意味著痛苦。
巡邏車駛過天南分局的大樓。
虞若逸的目光掃過那棟她再熟悉不過的建築,三樓靠窗的位置,曾經是夏筱月的辦公室。
窗簾拉著,燈亮著。
夏筱月還在。
那個女人,她名義上的上司,她丈夫名義上的妻子,正坐在那間辦公室里,穿著她該穿的制服,做著她該做的事。
虞若逸收回目光,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緊。
天南分局刑警大隊的辦公室里,夏筱月獨自坐在桌前。
桌上的文件攤開著,她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的目光落在辦公桌角落的一個相框上——那是她和李如彬的婚紗照,她一直沒有收起來。
照片里,李如彬摟著她的腰,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那個笑容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久到她幾乎忘記了它曾經存在過。
她伸手拿起那個相框,拇指在玻璃表面輕輕摩挲,從李如彬的臉滑到自己的臉。
她那時候笑得多開心啊,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所有的鋒芒與稜角都被幸福磨平了。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她將相框翻扣在桌面上,玻璃與木質桌面碰撞,發出沈悶的一響。然後她拉開抽屜,將它放了進去,推到最裡面。
手機亮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縮。
李兼強的訊息,和以往一樣簡短:「十一點,老地方。」沒有問候,沒有多餘的字,沒有稱謂。
他只給時間和地點,因為他知道她會來。
他從來不給她拒絕的選項,就像他從來不給她選擇的權力。
夏筱月盯著那條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她可以拒絕,她可以回一個「不」,她可以關掉手機,她可以搬走,她可以辭職,她可以消失。
她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遍這樣的場景,每一次都在她關掉手機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因為她知道,即使她拒絕了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她還是會去。
她的身體已經記住了那條路,記住了那間房,記住了那個男人,比她的大腦更誠實。
她將手機放進口袋,站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經過走廊時,她遇到了值班的小張。小張朝她點頭問好:「夏隊,這麼晚還出去?」
「嗯,有點事。」夏筱月應了一聲,腳步沒有停。
她的聲音平靜而自然,在別人聽來只是尋常的公務。
沒有人知道,她正走向一場注定無法回頭的沈淪。
深夜十一點,鉑宮精品酒店頂樓。
電梯門打開,走廊里燈光昏黃而柔和,地毯厚實而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