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虞若逸番外(二)
這種對枕邊人生出的懷疑與不確定感,比親眼目睹背叛本身,更讓我感到萬劫不復的痛苦。
我沒有能撥出那個電話。
我腳步虛浮地攔下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報出派出所的地址,渾渾噩噩地回到了屬於「李所長」的堡壘——鹿田大區派出所。
接下來的一整天,我都沈浸在這種魂不守捨的狀態里。
表面上,我依舊坐在所長辦公室那張寬大的皮椅上,處理著似乎永無止境的日常公務:機械地翻閱一份份案頭文件,耳朵聽著下屬的彙報,在幾份無關痛癢的申請和報表上簽下「李如彬」三個字。
我甚至強迫自己進行了一次「例行公事」的巡視,走到了那間軟禁著黎小晚的小會議室門口。
林薇盡職的守在門外,看到我,立刻低聲彙報,「李所,人在裡面,還算安靜。」
我推門進去,黎小晚剛洗完澡不久,換上了一套林薇不知從哪個後勤角落翻找出來的、明顯過於寬大的深藍色運動服,空蕩蕩地套在她纖細的身架上。
濕漉漉的長髮披散在肩頭,發梢還在滴水,浸濕了一小片肩頭的布料。
她正蜷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肯德基包裝紙,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眼睛卻盯著會議室那台老舊電視機屏幕上嘈雜喧鬧的港台綜藝節目,音量開得震耳欲聾。
看到我進來,她只是瞥了我和林薇一眼,隨即又轉回屏幕,我知道因為有外人在,她不願跟我說話。
「還老實嗎?」我問林薇。
「報告李所,基本配合。就是……個人需求比較多,電視音量也總是調得很大。」林薇一絲不苟地回答。
「嗯,看緊了。合理的生活需求…盡量滿足。重點是不能讓她鬧出任何事端,也不能讓任何人隨意接觸。」我倉促地吩咐完,便離開了。
黎小晚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照妖鏡,映照出我昨夜的另一重不堪與失控。
時間在恍惚中被無形拉長,窗外的陽光退潮般被一絲絲抽走,由渾褪為黯淡的灰藍被天漢市邊緣漫上來的墨黑吞噬。
派出所里,白晝的嘈雜忙碌漸漸平息,交接班的寒暄聲、關門聲此起彼伏,這是日常的循環。
我抬起手腕,虞若逸送給我的腕表指針冷酷地指向接近七點的位置。
按照排班表,今晚應該還是虞若逸值夜班。
這個念頭像黑暗裡驟然擦亮的一星火柴,我幾乎是彈起身,衝向燈火通明的大廳前台。值晚班的前台女警小劉正在低頭整理交接物品。
「小劉!」我開口,有些焦急的問,「看到虞若逸了嗎?她今晚是不是夜班?」
女警小劉聞聲抬頭,見是我,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回答,「李所,您找虞若逸?她下午好像跟王副所打過招呼,說家裡有點急事,要晚些到崗,大概…得九點多才能來吧。」
九點多!
藍調咖啡廳的約定就是八點整!
她果然是計劃好了,先去赴和父親的「賭約」,然後再來值班!
更可怕的可能是,她赴約之後,是否還能以一個正常「虞警官」的狀態出現在這裡,都成了未知數!
最後一絲僥倖的泡沫在我心底徹底破滅,不能再等了!我必須先趕到藍調咖啡廳,想辦法輓救局面。
我快步折回辦公室,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經過副所長辦公室時,我沒來得及完全收住腳步,直接推門而入。
王副所正坐在燈下,就著一杯濃茶翻閱文件。
「王所,」我的語速快得失禮,「我有點急事,必須立刻出去一趟。所里今晚你多費心盯一下。二樓小會議室那個黎小晚,林薇帶著兩個同僚在看,有任何異常,直接打我手機。」我沒給他詢問或反應的時間,交代完畢,立刻轉身。
「李所?」王副所驚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疑惑,「這都晚上了,甚麼急事這麼突然?需要人手嗎?我安排兩個……」
「不用!私事!」我生硬地截斷他的話,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衝出派出所大門,我沒有開自己的摩托車,直接在路邊攔下一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拉開車門鑽進去,報出我竊聽回來的地址,「中山路,藍調咖啡廳,快!」
出租車擠進晚高峰尚未完全消退的車流。窗外的繁華街景飛速倒退,霓虹燈牌、車尾紅燈、店鋪流光交織成一片炫目的彩色光帶。
七點四十分,出租車在臨時停車帶剎住。
我扔下鈔票,推門下車,很快,那家名為「藍調」的咖啡廳出現在視線里。
它坐落在街角,兩層樓,擁有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正流淌出溫暖的橘黃色燈光,將內部優雅的裝潢和隱約的客流人影勾勒出來,徬彿一個獨立於外界喧囂的、靜謐安穩的世界。
我停在馬路對面,借著人行道旁枝葉稀疏的行道樹和漸濃的夜色作為掩護,目光掃視著咖啡廳的每一個角落。
透過明亮的玻璃,可以看見裡面散落著不少客人。多是成雙成對的情侶,或低聲交談的小團體,氛圍確實安靜,低回的爵士樂隱約可聞。
我的視線焦急而仔細地掠過每一個臨窗的卡座,散台,甚至櫃台附近的高腳凳……沒有。
沒有那個熟悉的、靚麗清秀的身影,也沒有見到那個令人憎惡的、高大魁梧的男人。
是還沒到,還是…已經坐在了燈光更昏暗、視線無法觸及的深處,或者樓上的包間?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立刻不管不顧衝進去的衝動。
現在貿然闖入,如果他們已經在裡面,我該以甚麼身份、甚麼理由出現?
如果還沒到,我一個男人,獨自坐在那裡枯等,同樣扎眼。
咖啡廳斜對面,一家尚未打烊的報刊亭亮著昏黃的燈,旁邊是一個公交站台,廣告牌的燈箱已經亮起,站牌和一根粗大的路燈桿形成了絕佳的視覺死角。
我迅速移動過去,站在報刊亭側面的陰影里,這個角度,恰好能將咖啡廳的正門、大部分臨窗座位,乃至側面的小通道盡收眼底,而我自己則完美地隱沒在建築物的暗影與站台設施的遮蔽之後。
七點五十分。
一個我無比熟悉、此刻卻徬彿來自另一個維度的身影,驟然撞入了我聚焦的視野邊緣。
是虞若逸。
她換了一身行頭,與清晨那套清純學妹風截然不同。
此刻裹著她年輕的,是一條面料挺括的黑色A字短裙,裙擺危險地懸在膝蓋上方一掌寬的距離,毫不吝嗇地展露著一雙筆直修長的美腿,裙身的弧度微妙地勾勒出腰臀挺翹的曲線和不堪一握的纖細腰肢,腳上一雙黑色的及踝小皮靴。
她上身是一件淺灰色的高領修身針織衫,貼身的質地將胸前青春飽滿的起伏乳房輪廓展露得一清二楚,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她似乎重新打理過頭髮,柔順的長髮披散肩頭,在咖啡廳流瀉出的暖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臉上的妝容比清晨更為精緻,眼線勾勒出略顯嫵媚的弧度,唇上塗抹的是比之前更鮮艷的玫瑰紅唇膏,閃爍著誘人採擷又帶著一絲不安的水潤光澤。
她站在咖啡廳門口,像一株被迫綻放的黑色玫瑰,混合著逼人的青春靚麗和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成熟風情。
虞若逸停頓了片刻,整理了一下其實並無褶皺的裙擺,又捋了捋肩頭的長髮,徬彿在進行最後的儀式確認。
做完這些,她才鼓起勇氣推開門,身影沒入那片橘黃色的光暈之中。
我的視線死死追隨著她。
她進門後並未遲疑,徑直走向一個我預先留意過的、位於落地窗內側、相對角落僻靜的雙人卡座。
那個座位背對著我此刻藏身的方向。
她將身上的米白色外套脫下,搭在身旁的椅背上,坐了下來,身體面向窗外,卻微微低垂著頭顱,手指無意識地交叉,洩露了內心的不安與緊張。
她沒有招呼服務員,顯然在等待那個注定會來的人。
七點五十五分,分秒不差,另一個我厭惡至極的身影,出現在我的視野盡頭。
我的父親李兼強。
他穿著白天那身彰顯身份與質感的深色西裝,梳了個大背頭,邁著平穩的步伐走到咖啡廳門口直接推門而入。
他的目光在咖啡廳內快速掃視一圈,幾乎瞬間就鎖定了那個角落卡座里,那抹略顯單薄的黑色裙裝背影。
他臉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看到獵物如期踏入陷阱的笑意。
他邁開腳步,朝著那個座位走去。
我清楚看到,當父親的身影籠罩在卡座旁時,虞若逸的身體僵硬了一下,過了一會,她才緩緩抬起頭,臉上勉強笑著,嘴唇動了動,顯然說了句甚麼。
父親神態自若地在對面坐下,頗為紳士地抬手招來了附近的服務員。
兩人開始對著菜單低聲交談,偶爾點頭,從我這個距離和角度看去,竟像極了一對尋常的、或許年齡差距略大的長輩與晚輩,或者是……一對身份特殊、正在進行低調約會的男女。
我的拳頭在身側捏緊,無名怒火混合著恐懼在我胸腔里衝撞。
但我殘存的理智勒住了我衝進去的衝動。
冷靜,李如彬,冷靜!
觀察,等待。
也許…也許虞若逸這身打扮,這種姿態,本身就是一種偽裝?
也許她另有計劃,只是虛與委蛇?
然而,清晨竊聽器里聽到的那個骯髒「賭約」的每一個字,此刻都化作了最毒辣的譏嘲,啃噬著我那點可憐的僥倖。
就在這怒火與理智激烈撕扯的瞬間,我腦中划過一道的閃電——
竊聽器!我口袋里,虞若逸早上掉落的那枚微型竊聽器!
早晨,李兼強和虞若逸通話時,這個竊聽器是開啓狀態,接收著李兼強那邊的動靜。
後來電話掛斷,我情緒崩潰,只是摘掉了耳機,卻沒有…關掉它!
那麼現在…它是不是依然在默默地工作著?依然附著在李兼強的身上?
我是手忙腳亂地從外套內袋里掏出那個黑色金屬小方塊,以及微型接收耳機,把那枚耳機穩穩地塞進右耳耳道,調整到最清晰的位置。
一陣熟悉的電流「嘶嘶」聲在耳中響起,短暫地覆蓋了外界街頭的嘈雜。
緊接著,背景音變得清晰——是咖啡廳里音量恰到好處、旋律舒緩的爵士背景樂,瓷杯與杯托輕輕碰撞的清脆聲響,遠處隱約的、壓低的笑語聲……以及,父親帶著慣常笑意、此刻卻因近距離而顯得格外清晰的嗓音,正透過這枚小小的竊聽器,一字一句地傳到我的耳朵里!
「這地方不錯,安靜,有格調。小虞警官很會挑地方。」李兼強的聲音透過竊聽器傳來,比在車上時更清晰,似乎竊聽器就在他手邊,或者……在他衣服口袋里。
「這地方挑得不錯,清靜,有小情調。小虞警官年紀輕輕,品味倒是不俗。」李兼強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比之前在轎車車廂里更加清晰,徬彿他就坐在我耳邊低語,看來竊聽器極可能就在他西裝內袋或手邊觸手可及之處。
「……謝謝。」虞若逸的聲音也隨之傳來,很輕,像繃緊的琴弦被小心翼翼撥動了一下,她顯然在竭力維持著表面上的鎮定。
接著是服務員腳步聲遠去,杯盤被輕輕放下的細微聲響,隨後陷入一陣短暫的沈默,那個角落卡座里,兩人相對而坐,空氣中瀰漫著咖啡香氣與某種一觸即發的危險氣息。
「很緊張?」父親率先打破了沈默,語氣帶著看似長者式的關懷,「放輕鬆,別把弦繃得那麼緊。不過就是喝杯咖啡,說說話。你今晚這身打扮…很襯你,比早上那套學生氣的裙子,更顯身材和氣質。看來為了我們這場小小的‘賭局’,你是花了心思準備的。」
虞若逸似乎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別害怕,」父親繼續,「我早上就說了,地方你定,規矩也由你。只要你真有本事,能讓我樂意暫時把注意力從那些…煩心事上挪開,轉到你身上來,那你就贏了第一步。這無論對你,對如彬,甚至對…筱月,不都是一樁好事嗎?你是在做正確的事。」
「我…我會盡力。」虞若逸的聲音依舊很輕,但這次,裡面摻入了一絲的決絕。
「盡力?」父親笑了,「小虞警官,‘盡力’這兩個字,不是說出來的,是做出來的。比如現在,你坐得離我這麼遠,中間隔著這麼寬一張桌子,身體僵硬得像個木偶,這叫‘盡力’嗎?連讓人感到親近的姿態都吝於展現,我怎麼相信你有足夠的…‘誠意’和‘意思’,能讓我轉移注意力?」
我的心一縮,攥緊了拳頭。開始了,他正以「賭約」為名,步步為營地試探、擠壓,逼迫她主動打破心理和物理上的安全距離。
耳機里是幾秒鐘的沈默過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衣物摩擦聲,以及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的挪動聲響。
我盯著咖啡廳里那個卡座,虞若逸的背影輕微地晃動、調整了一下姿態。
「這樣……可以了嗎?」虞若逸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比剛才更近了一些,她將椅子象徵性地挪動了一下。
「嗯…稍微像點樣子了。」父親的語氣聽起來似乎不太滿意,但暫時沒有繼續施壓,「來,別光坐著,嘗嘗這裡的咖啡。這家的藍山豆子還行。」
接著是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以及咖啡被啜飲的聲音。短暫的安靜間隙里,只有背景音樂略帶憂鬱的薩克斯風旋律在流淌。
「小虞啊,」父親閒話家常般的隨意開口說,「跟李叔說說,你到底是看上如彬那小子哪一點了?他那麼…平平無奇。工作上,靠的是些擺不上明面的關係,家裡頭,更是連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都…照顧不好。你這麼好的姑娘,到底圖他甚麼?就因為他是你的頂頭上司?還是…因為他以前幫過你,或者你家裡甚麼忙?」
他在撩撥她情感的根源,同時不遺餘力地矮化「我」的形象。
虞若逸似乎被這個直刺心底的問題觸動了,認真的反駁說,「他…他才不平庸。他正直,善良,對工作認真負責,對筱月姐也一直很好…他只是,只是身上的擔子太重了,被你這個不講道理的父親,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壓得有點喘不過氣,才會看起來有點力不從心。我…我就是看不得他那麼難受的樣子。」
她的聲音里透著毫無偽飾的心疼與維護,而這真摯的情感,此刻恰恰成了父親手中最好用的操縱工具。
「正直?善良?」李兼強嗤笑一聲,譏諷說,「小虞,你太年輕,把這個世界想得太簡單了。男人,尤其是想在這個社會上立足、想保護點甚麼的男人,光靠正直善良頂個屁用!那玩意兒能當飯吃,能當槍使,還是能讓自己的女人在夜裡感到…踏實、滿足?得有能力,有手腕,有心勁兒,有那種能讓女人打心底里感到…畏懼又渴望的東西!如彬他有嗎?最後還得我這個當爹不得不出面…代為‘照顧’一二。」
他刻意在「照顧」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拖長了音節,性事能力的暗示與炫耀順著耳機滴進我的耳朵。
「你…!」虞若逸似乎被這無恥的言辭和扭曲的事實激得想要反駁,聲音拔高。
「我說的是事實,小虞,雖然這事實可能不太中聽。」父親接著講,聲音忽然又詭異地轉回溫和,推心置腹般的說,「我不是在故意貶低如彬,我是心疼他,更是在教你認清現實。你喜歡他,想幫他,這份心是好的,很難得。但你不能永遠活在自己編織的童話里。你得明白,衝出去對著惡龍咆哮指責,那沒用。而是得想辦法…讓那條惡龍暫時對你手裡的‘新玩具’產生興趣,沒空再去原來的城堡噴火。甚至,如果你這個‘新玩具’足夠有手段,有魅力,能讓惡龍覺得你比原來的城堡更有趣、更值得花費精力…那才是真正釜底抽薪的解法。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這個道理,你應該能聽懂吧?」
可惡,這樣下去的話虞若逸會一步步墮入父親的陷阱里,我該怎麼樣去幫虞若逸?
虞若逸那邊陷入了只有呼吸聲的長久的沈默。
「比如現在,」父親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魔鬼傳授秘訣般的誘導,「你看,這地方挑得是真好。燈光暖,音樂好聽,四周都是人,熱鬧,也安全。可咱們倆,這麼面對面坐著,中間還橫著這麼張冷冰冰的桌子……是不是,太煞風景,也太生分了點?你費心挑了這麼一身漂亮的裙子,臉上妝化得這麼精緻,就只是為了坐在這兒,像個聽課的學生一樣,聽我這個半老頭子絮絮叨叨講些大道理?」
「那……那要怎麼樣才行?」虞若逸的說話聲輕飄飄的。
「坐過來。」父親的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不容置喙地命令感,「就坐我旁邊來。怕甚麼?大庭廣眾,眾目睽睽,我能把你生吞了不成?不過是離得近些,說話不用費勁,也方便我…好好看看你。這要求,不算逾矩吧?許多談情說愛的小年輕,感情好的父女,不也常這麼並排坐著麼?我只是想…離我的小虞警官近一點,好好瞧瞧,今晚的你,究竟有多動人。這也算是咱們‘賭約’里,很基礎的一環——你得先讓我有興致好好地…‘端詳’你,不是嗎?」
然後,竊聽器里傳來比之前更清晰地衣物摩擦的窸窣聲,透過咖啡廳那扇明亮的落地窗,我看到虞若逸的身影從我對面的椅子邊緩緩站起,移動了位置,坐到了父親所在的那一側卡座,緊挨著他魁梧的身體。
那個半包圍式的卡座里,我看到了我的父親李兼強小半個挺括的西裝後背和寬闊的肩膀。
「這就對了。」父親的聲音里滿意的說,嘴唇幾乎要貼上身邊人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低語,「瞧,沒那麼可怕,是不是?你身上…有股很特別的香氣,清清淡淡的,用的甚麼香水?還是…你自帶體香?」
「就…就普通的…花果調……」虞若逸的細弱地回答,窘迫得不行。
「普通?」父親玩味地贊賞著,「這可一點都不普通,配你,剛剛好。」話音落下,竊聽器里傳來一聲衣料與她手臂肌膚短暫擦過的「沙沙」聲,他的手背狀似無意地輕蹭了一下她裸露的小臂,繼續說著,「放鬆點,來,喝口咖啡,定定神。」
杯碟輕碰和咖啡滑過喉嚨的吞咽聲。
「小虞啊,」父親循循善誘開口,「你得知道,男人看女人,特別是像我這種見過點世面的老男人,看的可不單單是這張臉皮子光不光鮮。更看…味道,看風情,看…骨子裡的反應和滋味。你早上那股不管不顧、要跟我拼命的愣頭青勁兒,是有點意思,但太糙。反倒是現在這樣…」
他徬彿在品味著虞若逸的姿容,「這麼乖乖巧巧坐我邊上,緊張得眼睫毛都在抖,想躲又不敢躲的小模樣…更勾人,更讓人…心尖兒發癢,想逗一逗,再…捏一捏。」
最後幾個字讓虞若逸似乎倒抽了一口涼氣。
「別怕,」他換上安撫的口吻,「我說了,這兒是公共場所,周圍全是眼睛。我只是在教你,怎麼才能讓我覺得…今晚這咖啡,喝得‘值’。光是這樣並排坐著,還不夠,得讓我感覺到你的…‘存在’。比如說…你的手,一直這麼擱在桌上,指尖都在打顫。是這裡暖氣不足,凍著了?」
「不…不冷。」虞若逸的聲音僵硬地說。
「那我幫你焐焐。」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竊聽器里傳來不容錯辨的、一隻大手掌完全覆蓋住另一隻小手的撫弄響動,虞若逸短促而驚恐的想抽回自己的小手。
「別動,」李兼強低聲命令,「就暖暖手。你看你的手指頭好涼,還這麼小一隻,我一隻手就能完全包住。我的手是不是很暖?」畫面幾乎能穿透耳機,直接烙在我視網膜上:父親他那雙骨節粗大、帶著厚繭的手掌如同牢籠,將虞若逸微微蜷縮的小手手完全包裹,拇指指腹緩慢而下流地在她光滑的手背肌膚上,一下一下打著圈摩挲。
「嗯……」虞若逸帶著細微顫音的回應父親。那更像是被突然觸碰後不受控制地生理性氣音,而非有意義的回答。
「覺得暖就對了。」父親嘿嘿地笑了,「因為我靠著你,這麼近,聞得到你頭髮上、身上那股子好聞的香味,看得到你近在咫尺這張又漂亮、又緊張得讓人想逗一逗的小臉……但凡是個正常的、血氣方剛的男人,挨著這麼個可人兒,能不覺得熱麼?這說明啊,至少在這第一眼的眼緣,還有這靠近了的‘感覺’上,你已經成功地讓我‘留意’到你了。這是頭一步,你走得不錯。」
他正用齷齪的「肯定」,來安撫和進一步誘導虞若逸,將她此刻的羞恥、僵硬、不自在,統統巧妙地重新定義為「吸引力」和「初步成功」的表現。
「不過嘛,」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確保只有近在咫尺的虞若逸,以及我耳中這枚的竊聽器能夠捕捉,「光是這麼拉拉小手,焐一焐,火候還差得遠呢。你看那邊——」
他似乎在用眼神示意虞若逸看向某個方向。
「瞧見斜對面,靠窗那對兒了嗎?」父親色眯眯的說,「那個穿毛衣的女孩子,是不是側著身子,坐在她男朋友腿上的?瞧,坐得挺自然,挺舒服,一看就是平時慣常的姿勢。這個點兒,這咖啡館裡,這麼坐的情侶可不止他們一對。沒人會覺得奇怪,只會覺得小兩口感情好。這是一種姿態,懂嗎?一種不帶任何言語的默許,一種向周圍宣告的親近信號。」
虞若逸聽懂了父親看似平靜描述下令人膽寒的情色暗示。
「我不……」她的聲音衝口而出。
「噓,別急,別急著說‘不’。」父親截斷她的話頭,溫和的說,「好好想想我們為甚麼坐在這裡。想想你心心念念的如彬哥,想想筱月現在的處境。你瞧,你現在坐在這兒,讓我這麼握著手,已經讓我覺得,嗯…有點意思了。但小虞,如果你想贏,想讓我真的願意把心思和時間,從筱月那邊多分一些出來,放在你身上,想向我、也向你自己證明,你比黎小晚那種只懂用低賤身體本錢的下三濫強得多,那你就得再往前邁一步。光是並排坐著,拉拉手,太普通了,咖啡館裡人人都能這麼做。你仔細瞧瞧,這屋裡,至少還有兩三對,要麼是女孩坐在男孩旁邊挨得緊緊的,要麼就是像那樣,坐在腿上。」
「這很平常,平常到沒人會多看你一眼。但這一步,對你我,對我們這個‘賭約’來說,意義可就完全不同了。這是跨越安全距離的信任,更是你向我展示你‘誠意’和‘價值’的好機會。」
「我…我真的不行…別人會看到…會怎麼想…」虞若逸無力地拒絕著。
「誰會在意?誰會盯著你看?」父親輕笑,早已看穿她這最後脆弱的防線,「大家都在忙著談自己的事,聊自己的天,跟自己身邊的人膩歪。我們坐在這個有隔斷的卡座里,外面路過的人,頂多能看到我們肩膀以上。更何況,你是臉朝著我這邊,誰能看清你的模樣?退一萬步說,就算被哪個不長眼的瞥見了,那又怎樣?一個年輕晚輩,跟自家親近的長輩坐得近些,說說話,有甚麼大不了?我隨時可以說你是我姪女,或者…你是我兒子的同事、下屬,我們正在聊些工作上的事。理由多的是,張口就來。問題的關鍵,從來不在於別人怎麼看,而在於…」
他拖長了語調,每個字敲打在她搖搖欲墜的意志上,「…你有沒有那個膽量和決心,為了你想達成的‘目的’,跨出這真正有分量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