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虞若逸番外(二)
「……剛到你們單位樓下。」父親的聲音透過竊聽器的微型耳機傳來,帶著電流乾擾的嗡鳴,以及帶著點貓捉老鼠般的調笑語氣,顯然是在用手機通話。
「嗯,如彬手下那個…長得挺水靈的小女警,姓虞是吧?虞若逸。嘖,膽子可真不小,一大清早跑來鉑宮門口堵我,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口口聲聲替筱月你…‘主持公道’呢。」
短暫的停頓。電話那頭的人顯然是筱月。她說,「你把怎麼樣了?」
父親從低低哼笑一聲,那笑聲通過竊聽器放大,帶著掌控局面的得意,「我能把她怎麼樣?你那位好老公,來得可真是時候,跟護著自己窩里崽子似的,火急火燎衝過來就把人拽走了,還扯甚麼工作有疏漏…呵,李所長這官威,耍得是越來越熟練了。」
又是一陣更長的沈默。
我只能聽到筱月似乎在對面急促地說了句甚麼,聲音壓得極低,語氣緊繃,但具體內容被電流聲和背景噪音模糊掉了,大概是在強作鎮定地詢問著甚麼。
緊接著,李兼強的語氣微妙地沈了沈,褪去了些許調笑,正經的說,「筱月,我上次跟你提的那件事,你考慮得…有結果了沒有?黎東諶那幾個藏貨的窩,收網的網口就在這幾天。等這事兒了了…你總得給爸一個准信兒。老這麼不清不楚地吊著,爸這心裡頭…可不踏實。」
幾乎令我窒息的沈默在電流噪音中蔓延。
筱月那邊傳來的,只有輕微的呼吸聲,透過竊聽器線路,被放大成壓抑的吸氣聲,她在任務、功勞和眼前這個惡魔步步緊逼的脅迫、以及昨夜到今晨那烙入嬌軀胴體每一寸肌膚的羞恥記憶之間,進行著無聲的角力。
不知道過了多久,筱月的聲音終於再次隱約傳來,她以天南分局刑警分隊隊長的職級下達指令說,「李兼強同志,請注意你現在的身份和你的任務。你是警方此次行動的線人,當前首要任務是全力配合天南分局,完成對黎東諶販毒集團的收網。我以天南分局刑警分隊隊長的身份命令你,在收網指令正式下達前,你必須堅守在鉑宮酒店的預定位置待命,沒有我的直接指令,絕不允許有任何擅自行動。聽清楚了嗎?」
她狼狽地用這層公事公辦的外殼,將自己從他的私人逼迫中隔離出來。
這生硬到幾乎有些虛張聲勢的壁壘,讓我心頭驟然一緊,湧起一陣心疼與悲哀的刺痛。
李兼強在電話那頭哼出一聲笑,說,「是,夏隊。老子明白,遵命。」他答應得非常爽快,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但每個字裡都浸滿了不以為然,以及「咱們來日方長、走著瞧」的篤定。
電話那頭似乎沈默了一瞬,然後,是通訊被乾脆利落切斷的「嘟嘟……」忙音。
竊聽器里,暫時只剩下汽車平穩行駛時單調的引擎轟鳴、輪胎碾過路面的噪音,以及車載電台里喋喋不休的財經播報聲。
我背靠磚牆,呼出一口濁氣,這才驚覺自己剛才屏著呼吸,徬彿也一同被那通電話里筱月承受的無形重壓扼住咽喉。
筱月那番搬出職務的、色厲內荏的強硬回應,或許暫時擋開了父親赤裸裸的逼迫。
但這「暫時」能有多久?
黎東諶的案子一旦塵埃落定,那層建立在「任務合作」之上的外衣便會被他輕易撕碎,屆時,父親必然會以更直接方式,索要他想要的「准信」。
光是想到那背後的可能性,一股刺骨寒意便讓我不寒而慄。
就在我心亂如麻時,竊聽器里,忽然又傳來了新的動靜。
一陣帶著某種節奏感的、手指快速點按手機按鍵地「嗒、嗒、嗒」聲響起。
緊接著,是電話被撥出後單調的「嘟…嘟…」等待音,在車廂沈悶的背景噪音中格外清晰。
父親又要打給誰?
幾秒鐘的等待後,電話似乎被接通了。
「小虞警官?」父親的聲音再度從耳機里響起。
而這一次,他的語調發生了變化——先前對筱月說話時,強勢逼迫與心照不宣熟稔的口吻,消失得無影無蹤。
換成了趨於平緩、溫和與關切,宛如真正在開導迷茫後輩的有德長者。
「是我,李兼強。剛才在酒店門口,咱們的話才剛起了個頭,就被我那個毛毛躁躁的兒子如彬給打斷了。沒…嚇著你吧?年輕人辦事,總是這麼欠考慮。」
我這才確定,父親打給的人是虞若逸的心猛地一縮,提到了嗓子眼,他打給了虞若逸!
在這個節骨眼上,在她剛剛被我強行拽走、情緒顯然極不穩定的當下,他主動聯繫她,到底想幹甚麼?!
他想…對她做甚麼?!
耳機里是短暫的沈默,只有微型竊聽器設備特有的電流「嘶嘶」聲。
顯然是虞若逸在電話那頭說著甚麼,她的聲音被單向竊聽器屏蔽了一些,我聽不太清楚,只能緊張地揣測著她可能的反應,以及李兼強此刻正擺出的、怎樣一副「專注傾聽」的虛偽姿態。
「呵呵,理解,都能理解。年輕人嘛,血氣方剛,又是在自己喜歡的領導面前,一時情急,做出點衝動之舉,不稀奇。」父親笑了一聲,那笑聲經過電流傳輸,帶著刻意的包容與體諒。
「你早上跟我說的那些話…嗯,那些肺腑之言,我後來想了想,都仔細聽了。你很關心如彬,把他當成很重要的前輩看待,是不是?也很為你筱月姐…感到不平,覺得她受了委屈,是不是?」
又是一段略長的停頓。
他在耐心地誘導,在給電話那頭情緒可能正劇烈波動的虞若逸足夠的時間去消化、去反應,去在他鋪設好的語境里,越陷越深。
「是啊…說起如彬這孩子。」父親的語氣忽然毫無徵兆地染上了一點「恨鐵不成鋼」的自責,演技精湛得令人齒冷,「說到底,是我這個當爸的失敗,沒把他教好,也沒給他立個好榜樣。如彬性子太軟,優柔寡斷,遇到事情就沒了主心骨,一慌起來更是六神無主。工作上呢,靠著運氣,和些上不得台面的人情關係,勉強坐到了所長的位置,可這家裡面…唉,弄得是一塌糊塗,還連累得筱月那麼好的姑娘,跟著他吃苦頭,受窩囊氣。」
他適時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透過耳機傳來,徬彿承載了無數的「無奈」。
「你早上說,你看不得他難受,你想幫他…這份純粹的心意,在現在這個世道,太難得了,真的。只是啊,小虞警官,」父親說話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推心置腹般的危險蠱惑,「你想幫他,這份心是好的。但你想過沒有,你…究竟能為他做到甚麼地步呢?有些話,我這個當爸的說了,他嫌煩,左耳進右耳出。可要是一個‘外人’來說…尤其是一個像你這樣,他或許…並不討厭,甚至有些在意的‘外人’,把話說重了,說破了,那後果…怕是會更傷他,也更傷你自己啊。你是個聰明孩子,我這話里的意思…你應該,能聽明白吧?」
我的心一下子被揪緊,父親在試探,在用這種披著「推心置腹」外衣、實則步步為營的話語陷阱,摸索著虞若逸的心理防線——她對「李如彬」這個人究竟懷揣著怎樣不自量力的執念?
那份天真到可悲的「拯救」慾望,又盲目到了何種地步?
這頭老謀深算的笑面虎,他到底想從虞若逸這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身上榨取甚麼?
這一次,或許是情緒過於激動,虞若逸的聲音終於隱約穿透了車內噪音,傳過來耳機里,「…不能…看他這樣下去,筱月姐她也…太苦了……你們…你們簡直…太過分了!」
「是,是我們過分。尤其是我這個做長輩的,對筱月…唉,有時候確實是關心則亂,方法上失了分寸,越了界限。」父親從善如流地接話,表演著「誠摯懺悔」,演技渾然天成,「但是小虞啊,有些事情,光看表面是不夠的。你不也‘看到’了一些嗎?筱月她…很多時候,其實並沒有表現得那麼…抗拒,對不對?甚至可以說,對我是某種程度上的…默許,不是嗎?」
他刻意停頓,讓這惡毒的暗示在寂靜中發酵,「這世上的男女之事啊,很多時候,一個巴掌拍不響。如彬那孩子,他給不了筱月真正需要的東西,無論是工作上前程上的有力扶持,還是…生活里,作為一個女人內心深處渴望的那種…更強大、更實在、能讓她徹底依靠、甚至…甘心沈溺的滿足感和安全感。筱月是個萬里挑一的好女人,優秀,驕傲,骨頭硬。可女人啊,骨頭再硬,終究還是需要個能鎮得住她、馴服她、讓她從靈魂到身體都心甘情願…徹底柔軟的男人。在這方面,如彬他…不是差一點,是差得太遠。」
他在進行最惡毒的暗示,最無恥的扭曲,更是最精准的挑撥!
他故意將筱月描繪成在絕對「性愛能力強者」面前會「半推半就」、甚至「會產生生理性需求」的形象。
這番話,無疑是在加劇虞若逸心裡對「李如彬被蒙蔽、被背叛、被全方位碾壓」的憤懣與不平。
「你胡說!」虞若逸憤怒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地撕裂了電流的雜音,「筱月姐才不是你說的那樣,她是被迫的,是被你要挾的!你利用你是如彬哥父親的身份,利用…利用任務和工作關係壓迫她、控制她,你卑鄙!」
「強迫?要挾?」李兼強輕笑了一聲,從容淡定的回應她,「小虞警官,你還是太年輕,把人與人之間,尤其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事,想得太簡單,太黑白分明瞭。‘強迫’和‘半推半就’,‘要挾’和‘各取所需’,有時候那條界限,模糊得很,尤其是在夜深人靜、肢體交纏的時候。」
他朝虞若逸舉例說,「今天清晨,在筱月家裡的浴室,她還和我一起‘鴛鴦浴’了,這可不是‘強迫’能解釋的。當然,這些細節,本不該由我這個長輩對你這樣的小姑娘說…但你既然這麼‘關心’如彬,這麼想替他‘主持公道’,我覺得,你有權知道真相,知道他每天面對的是甚麼,一個身體可能不完全屬於他的妻子。」
「你閉嘴!閉嘴——!」虞若逸被激怒了,破了音地尖利嘶喊著,「不許你再碰筱月姐,不准你再那樣傷害如彬哥!你…你到底想要甚麼?你說啊!」
魚兒終於咬鈎了,父親心裡肯定是這樣想的。
他的聲音瞬間切換,變得異常「誠懇」,說,「我不想怎麼樣。小虞,說實話,我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很失敗,是個既想彌補兒子、又管不住自己私心的精力旺盛的老頭子。筱月那邊…好,我答應你,在黎東諶這個案子徹底了結前,我可以暫時…不主動去‘打擾’她。但是,」
他話鋒微轉,「你得明白,感情,或者說慾望這種東西,有時候就像地下的暗火,不是你想壓就能完全壓住的。尤其筱月現在這個狀態…她心裡憋著太多事,太多委屈,她需要強有力的…‘疏導’和‘安撫’。而能讓她暫時忘掉一切、只沈溺在感官里的人,目前看來,似乎…只有我。如彬他,給不了,也給不起。」
「你住口,我不准你再用這種惡心的腔調說筱月姐!」虞若逸立即反駁著父親的話語,說,「那是你的強迫,要挾,不是安撫!」
「好,好,我不主動,我說到做到。」父親立刻「讓步」,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安撫孩童般的耐心,「但小虞警官,你得想清楚一個道理:洪水來了,光靠堵是沒用的,堵久了,堤壩自己會垮,到時候更是一髮不可收拾。我答應你不主動,可如果…我是說如果,筱月她自己某天夜裡,被心事壓得喘不過氣,主動需要人來…‘疏通’一下呢?我難道能把送上門的…‘安慰’推出去?畢竟,眼下能真正‘疏通’她、‘填滿’她的人,好像…還真就我一個。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在偷換概念!還將這種虛構的「需要」作為一根無形的鞭子,懸在虞若逸頭頂,抽打著她的道德感和那份想要「保護」我的急切。
虞若逸的呼吸聲通過的竊聽器線路傳來,變得急促不安。
她憤怒於父親這無恥的詭辯,更恐懼於李兼強所描繪的那種、筱月可能「主動」沈淪的可能性。
「除非……」李兼強話鋒陡然一轉,循循善誘的說,「除非,能有別的甚麼辦法,可以有效地‘消耗’掉我這把老骨頭多餘的精力,或者…證明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我更‘合適’、更能讓各方面都‘滿意’的人選,既能‘幫’到如彬穩住局面,又能…從根源上‘安撫’好筱月,讓她不再需要來自我這個‘錯誤源頭’的慰藉?當然,後面這個想法,聽起來似乎…有點天方夜譚了。」他在隱晦的下餌,卻又將「消耗精力」的念頭輕輕埋進虞若逸混亂的思緒中。
「你…你到底甚麼意思?」虞若逸警惕的問,她也不自覺地捕捉到了他話語里那絲詭異的「希望」微光。
「我的意思,其實很直白。」李兼強的聲音放得更輕,如同毒蛇貼著草叢游弋,嘶嘶作響,「你很關心如彬,喜歡他,想幫他,甚至不惜以身犯險,跑來直面我。這份勇氣和心意,我確實很欣賞。但小虞啊,光有滿腔熱血是成不了事的。想真正‘幫’到一個人,尤其是想在一個複雜局面里‘保護’一個人,你需要有實際的方法,和足夠的…‘籌碼’。」
「甚麼…籌碼?」虞若逸下意識地追問,她急於獲取答案以扭轉局面。
父親笑了,說,「還能是甚麼資本?一個年輕女人,在這個男人主宰的世界上,想達成一些困難的目標,最快、也最有效的籌碼,不就是…你與生俱來的、作為女人的本錢嗎?」
他頓了頓,讓這露骨的性暗示如同冰水澆下,「你看,筱月為甚麼明明痛苦,卻又在某些時刻…顯得不那麼抗拒,甚至有些…離不開我?拋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權力、任務、把柄,歸根到底,是因為我能給她,別的男人——包括如彬——都給不了的東西。一種能摧毀她所有理智、尊嚴和抵抗的,極致的快樂,或者說,是痛苦與快樂混雜到分不清界限時,那種讓她暫時忘掉一切煩惱、只需要感受活著的…情愛體驗。這是最原始、最野蠻,但也往往最行之有效的‘安撫’方式。」
虞若逸那邊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靜。
李兼強不緊不慢地繼續低語,「你早上不是跟我說,你比黎小晚強,比她乾淨,比她更…配得上站在如彬身邊嗎?黎小晚那個小毒販的女兒,是下賤,是不堪。但她至少有一點,很‘實在’——她年輕,身體就是她最大的本錢,她也豁得出去,敢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去‘安慰’如彬。你呢?我親愛的小虞警官,」
他的語氣驟然變得尖銳而充滿挑釁,「你除了站在道德高地上,嘴上說著喜歡他、心疼他,為他打抱不平,你還能為他實際做些甚麼?你能像黎小晚那樣,在他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急需一個發洩出口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獻上你年輕溫暖的去包裹他,讓他暫時忘掉妻子可能的不忠和工作的壓力嗎?還是說,你那份所謂的‘喜歡’和‘幫助’,永遠只能停留在口頭宣洩,甚至愚蠢到跑來跟我這個老傢伙‘談判’,結果除了火上澆油、還能有甚麼別的用處?」
「我……」虞若逸退無可退,不甘的說,「我不是…我不是你口中的那種…那種女人!」
「哪種女人?」父親輕蔑一笑,說,「是那種肯為了自己喜歡的男人,付出一切、包括最原始本錢的女人?還是你覺得,自己比筱月更高貴,比黎小晚更純潔,所以你的‘喜歡’就天然比她們的身體奉獻更‘高級’、更‘值錢’?別再做這種不切實際的夢了,小姑娘。」
他的聲音驟然轉冷,「在男人,特別是像如彬那種骨子裡軟弱、自卑又渴望被認可的男人心裡,有時候,一場徹底放縱、能讓他忘記所有失敗,遠比一萬句輕飄飄的‘我喜歡你’、‘我理解你’更有實際‘療效’。黎小晚證明瞭這一點,雖然手段下作。筱月…也正在證明這一點。那麼你呢?」
他刻意停頓,讓這尖銳的對比刺入虞若逸混亂的腦海。
「你拿甚麼來證明,你所謂的‘喜歡’、‘關心’,比她們的身體更有價值?更高尚?是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和清高?是你身上這套還沒穿熱乎的警服?還是你那張只會講道理、談正義,卻連句像樣的情話都不會說的小嘴?」
他的話語刺向虞若逸最珍視的驕傲——她對我那份自認為「純潔」的愛慕,她作為「警察」的正義身份,以及她想要扮演的「拯救者」角色。
父親正在侵蝕著她二十一年曾引以為傲的一切,此刻在他口中都變成了蒼白無力的「紙上談兵」。
而黎小晚和筱月,這兩個以截然不同卻同樣令她痛苦的方式「玷污」了她心中「如彬哥」世界的女人,卻似乎用她不齒的途徑,證明瞭某種的「有效性」。
「我不是…不是為了證明甚麼才…」她在做最後的反駁,聲音卻毫無說服力。
「那到底是為了甚麼?」父親步步緊逼,聲音卻詭異地放得柔和,近似於在理解虞若逸,「是為了守護你自己那份愛情的童話幻想?還是為了滿足你內心深處,那個想要扮演獨一無二‘救世主’的虛榮?小虞,面對現實吧。你嫉妒黎小晚,嫉妒她能那麼輕易地‘佔有’你的如彬哥,你也嫉妒筱月,哪怕她已經出軌,卻依然能牢牢吸引如彬全部的注意力、愛憐。你打心眼裡覺得,你比她們都更適合,都更‘配得上’站在如彬身邊。可事實呢?你除了遠遠看著,在心裡上演悲情戲碼,或者像今天早上這樣,進行一場愚蠢的‘談判’,你還做了甚麼?」
「我……」虞若逸的防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父親太擅長此道了,而我卻無能為力,只能拿虞若逸遺留下來的竊聽器偷聽著這這一切。
「別急著反駁,也別急著否定自己。」父親徬彿「善解人意」地給了她一個喘息的空隙,「理解」的說著,「我懂你。年輕,漂亮,有朝氣,心懷理想,而現在,我是在給你指出另一條路。一條也許能真正‘幫’到你如彬哥的路。當然,這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一個…證明你的‘喜歡’並非空中樓閣,你的‘決心’足以匹敵任何人的…機會。」
「甚麼…機會?」虞若逸的聲音輕得像一縷即將散去的霧氣,茫然地反問。
「一個賭局。」父親說,「就賭…你虞若逸,到底能為你的如彬哥,做到甚麼地步。賭你那份自我感動的‘喜歡’和自以為是的‘幫助’,究竟有沒有你幻想中那麼‘有分量’。」
「賭…甚麼?」虞若逸的接著問。
「賭兩件事。」李兼強慢條斯理,「第一,賭你有沒有那個本事,能暫時…‘接管’我多餘的精力,讓我這段時間,能把心思從筱月身上挪開,多‘關照關照’你。第二,也是更核心的,」
他故意頓了頓,讓接下來的話帶著千鈞重量,「賭你能不能向我,也向你自己證明,你比黎小晚那種下三濫的貨色,甚至比…現在這個狀態下的筱月,都更有能耐去‘安撫’如彬,去‘滿足’他內心和身體那些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飢渴。」
虞若逸那邊陷入了死寂,只有電流不祥的「嘶嘶」聲,以及她極力壓抑的抽氣聲。
「別害怕,聽我慢慢說。」父親低笑著從容說,「規則很簡單。就今晚,我們單獨見一面。地方隨你挑,選個讓你能放下心防的咖啡廳包廂,或者安靜點的西餐廳雅座,都行。就你和我,兩個人,好好地…‘談一談’。如果你有那個道行,在見面的時候,能用你有‘誠意’的方式,讓我覺得,你確實是個值得花點時間琢磨的‘挑戰’,讓我願意暫時把興趣從筱月那裡轉移到你身上…那麼,第一局,就算你贏。」
「你…你下流!無恥!」虞若逸終於從震撼中發出聲音。
「下流?不,這是最公平的博弈,也是對你誠意最直接的測驗。」父親不為所動,聲音平穩,「贏了第一局,我的承諾是:在黎東諶這攤爛事徹底了結之前,我盡量克制,不去主動‘打擾’筱月。給你,更給如彬爭取一段寶貴的‘安全期’。這難道不是你今天早上橫衝直撞跑來找我,最迫切想要的結果嗎?」
虞若逸沈默了。
這惡魔般的話語,刺中了她混亂行為的核心——阻止他繼續染指筱月姐。
一個通往這個目標的的「路徑」,此刻就赤裸裸地攤開在她面前。
「那…第二局呢?」她的聲音苦澀。
「第二局嘛,」李兼強拖長了語調,如同猛獸玩弄爪下的獵物,「那就全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如果你真如你自己所說,那麼‘喜歡’如彬,堅信自己比在他身邊的任何女人都更‘適合’他,那就用你的方式,去真正地‘贏得’他。不是像黎小晚那樣低賤的皮肉交易,而是用你作為女人的全部魅力、你那點小聰明、還有你自以為對他深刻的‘瞭解’和‘關懷’,去讓他看見你,需要你,甚至…在靈魂和肉體上,都慢慢離不開你。這才是你的勝利。當然,這比第一局要難上千百倍,但如果你連踏上第一局擂台的膽量都沒有,那麼第二局,你連入場的資格都不配擁有。」
父親的這番話堪稱毒辣至極的詭辯術。
他將骯髒下作的「脅迫賭約」,精心包裝成了「證明自我價值」、「拯救所愛之人」、「甚至替代性保護另一位女性」的「寶貴機會」與「成人試煉」,完美地利用了虞若逸對我的執念、對筱月複雜的共情與攀比心理。
「怎麼樣,我親愛的小虞警官?敢不敢坐下,賭上這一把?為了你心心念念的如彬哥,也為了…驗證一下你究竟是誰。時間,今晚。地點,你定。機會只有一次,過期不候。畢竟,黎東諶的網就快收了,筱月肩上的重擔眼看就要卸下時,心靈和身體,往往是最脆弱、也最…需要‘慰藉’的時候。我可不敢保證,到那時我還能像現在這樣…‘信守承諾’。」
他在用「筱月可能再次就範」來施加最後一重壓力,也暗示案子結束後他和筱月的關係可能「更進一步」,徹底擊潰虞若逸的心理防線。
最終,虞若逸的聲音響起,很輕,也很堅定,「好。我賭。」
「聰明的姑娘。」父親即刻送上贊許,「地點?」
「…市中心,中山路,轉角那家‘藍調咖啡廳’。晚上八點整。」虞若逸報出具體地址。
那是市區一家以安靜雅致著稱、不乏情調的獨立咖啡廳,有相對私密的卡座。
「好的,小虞警官,‘藍調咖啡廳’,八點整。我會準時赴約。」李兼強答應得乾脆利落,如同獵人收網前最後確認陷阱位置,「記住我們的約定,小虞警官。我十分期待你今晚的‘答卷’。」
「嘟……」
手機通話被切斷。竊聽器里,重新被汽車沈悶的引擎轟鳴以及電台里無關痛癢的絮叨所填充。
我一把扯下右耳里的微型耳機,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衝撞,無力感與深重的罪孽感,從四面八方像地下排水閥污水湧來,將我淹沒。
虞若逸竟然真的用自己鮮活的未來和尊嚴作為賭注,踏入了那個老惡魔佈置的「賭局」!
真的是為了我?
還是為了她急需證明的「自我價值」?
無論初衷如何,她都已經半只腳跨進了父親的陷阱!
而追根溯源,點燃這引信、將虞若逸推向火坑的,是我!
是我的軟弱無能,我的優柔寡斷,我那一團亂麻般的生活和情感,先是把筱月拖入父親那骯髒的泥沼,現在又將虞若逸這個單純倔強的姑娘,生生拽進了這場漩渦。
以父親的老辣陰狠和虞若逸混亂的心境,今晚在那個燈光曖昧的咖啡廳卡座里會發生甚麼,我光是想象就感到坐立難安。我必須阻止父親!
我再次摸出手機,找到虞若逸的號碼,按下撥打鍵。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機械的女聲冰冷地重復。
我立刻切換到短信界面,費力地敲出一行短信,「小虞,絕對不要去,我爸說的每一個字都是陷阱!他在騙你,看到立刻回電,求你了!」點擊發送。
綠色的發送箭頭閃爍了一下,信息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再無回音。
冷靜,李如彬,你必須冷靜!現在像沒頭蒼蠅一樣衝出去找虞若逸,根本不知道她在城市的哪個角落。
直接去藍調咖啡廳蹲守?
現在才剛過上午,距離晚上八點還有足足九、十個小時。
而且,如果我過早出現在那裡,無異於打草驚蛇。
以父親的心機和謹慎,一旦察覺風吹草動,他完全可能臨時變更地點,甚至採用更隱蔽的方式接觸虞若逸,到那時,我連這唯一的線索都會斷掉。
筱月……對,筱月!她或許有辦法聯繫上虞若逸,或者至少能對父親施加一些影響。
我找到筱月的號碼,手指懸在撥打鍵上,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早上那一幕幕不堪的畫面再次湧現。
我該怎麼跟她說?
說你的父親正在誘騙我的女下屬進行危險的「賭約」?
說這一切的根源是因為你和他之間那些骯髒的事?
此刻面對筱月,我甚至不知道是該憤怒、指責,還是該感到同樣的羞恥和無力。
而且,筱月自己正被父親用「案子結束後的准話」逼迫著,焦頭爛額,我再去添亂,只會讓事情更糟。
更重要的是,一個連我自己都厭惡的念頭悄然滋生:如果筱月知道虞若逸為了「我」和「她」去赴父親的賭約,她會怎麼想?
她會不會因為對父親的某種複雜情感,反而…默許甚至促成這件事?
不,不會,筱月不是那樣的人。
可現在的筱月,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筱月嗎?
不,不會的。
筱月不是那樣的人。
我用力搖頭,想把這卑劣的揣測甩出去。
可另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經歷了昨夜和今晨那一切,在父親身下展現出截然不同面貌的筱月,真的還是我認識的那個、驕傲清澈、仗義執言的夏筱月嗎?